私情大忌
關燈
小
中
大
私情大忌
*
裴青巖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於是，一塊接一塊骨牌依次倒下，以驚人聲勢一路摧枯拉朽。
*
周一，遠康藥業一字跌停，國立腫瘤醫院覆診，並宣布停用遠康藥業全部產品，啟動用藥全面檢測方案。
周二，ICAC進駐衛生署，醫藥股大跌。
周三，衛生署藥物辦主任接受調查，所有在審項目全部暫停，醫藥板塊千股跌停。
周四，泰科董事長李聿在家自縊身亡，高則被以故意傷害罪提起公訴。
周五，兩個月前新調任的衛生署副署長主持工作。
周六，衛生署大樓前千餘民眾靜坐。
周日，王可竺教授等十餘位知名學者發布倡議書，倡導藥企全面自查藥品安全。
次周一，衛生署十六位官員被停職，傳聞近十家藥企被傳訊調查，醫藥股再跌。
周二至周四，衛生署召開閉門會議。
周五，國立腫瘤醫院聯合美諾發布第一批藥品檢測報告，合格率不足60％。
再周一，衛生署召開新聞發布會，啟動藥品註冊數據核查，要求藥企全面自查，如有問題主動撤銷，規定時間屆滿後將進行飛行檢查，一經查實從嚴處罰且永不受理。
消息一出，醫藥板塊再次千股跌停，事件以來萬億市值灰飛煙滅。
在滿屏綠色中，岑嶼和同事接了無數電話，講話講到喉嚨冒煙，幾乎每家藥企都在試圖申請停牌，躲過這場浩劫。
電話裏，有人直言不諱。
——「老署長心黑攢了一千多個項目待審，只要不撤，飛行檢查就不可能全覆蓋，這是市場過度反應，停牌才能保護投資者利益。」
也有人態度溫和地哄騙她。
——「我們公司肯定要配合衛生署工作全面自查，只不過自查結果出來前，公司有重大不確定性，不停牌風險很大。」
紛亂觀點如狂風驟雨般襲來，辦公室裏已經開始出現動搖的聲音。
在電話鈴再度響起的間隙裏。
岑嶼又開始煩躁地撓頭發，抓起聽筒，按下幾個鍵又掛了，頓了一會，才撥通江嘉樂的電話。
江嘉樂卻很高興，聽岑嶼說完困惑，他直言道：
“小嶼，你要問我，我也看不清前路會是什麽方向，但不會比現在更糟了。這是一個囚徒困境，只要有一家良心藥企主動撤回自查，就會好起來。”
“小嶼，會好起來的。”
*
江嘉樂說，這是囚徒困境。
收盤後，岑嶼望著大屏上綠成一片的上百支醫藥股，思考了很久。
辦公室這一天都很吵，電話鈴聲說話聲打字聲腳步聲紛繁雜亂，突然有一聲驚呼響起，竟壓住了所有噪音：
“Seren！青山制藥和你說了嗎？他們三十分鐘後召開說明會，全媒體同步轉播。”
“不是我，青山轉給Hayden了。”
岑嶼在一片安靜中側過頭，眉頭皺起，冷淡地回道。
語畢，就看見Hayden魂魄回身般地從工位上一股腦兒竄了起來，望著眾人，茫然地張了張嘴。
噪音太大了，聽不清。
但看口型，應該是兩個詞。
——什麽。
——臥槽。
*
離發布會召開還有二十分鐘。
Anita離開了她的獨立辦公室，站在楊浩然的工位旁，盯著他給顧源打電話。
岑嶼知道，他們是要問青山制藥為什麽要開發布會以及要說什麽。
這個問題，她也不明白。
關於裴青巖和青山制藥，她很不明白。
他是謎，是很多謎。
為什麽回國。為什麽接手青山制藥。為什麽要如此費心竭力。為什麽又要臨到頭來玉石俱焚。
*
離發布會召開還有十分鐘。
青山制藥放出消息，裴青巖會親自出席發布會。辦公室裏，有好事者已經把大屏切到了直播頻道，許是一天工作也累到需要找些樂子來，陸陸續續有人聚集了過去。
人聲鼎沸間，岑嶼的腦子裏卻很靜，靜到只有一個身影。
是她上次遇見的裴青巖。
上周三，ICAC來電請岑嶼去平澳市當面說明泰科的資金往來情況。
她又搭了那趟早班飛機。
下午一時多，抵達衛生署大樓。許是因為剛經歷民眾聚集，四周停了好些警車，安保檢查也格外覆雜。進樓時，保安一件件把背包翻了個底朝天，才還給她。
岑嶼瞪著保安，接過包才看到裴青巖站在大廳扶梯旁等她。
他好像清瘦了些，眼下發青，眼底布滿紅血絲，一看就是好些天沒有好好休息，手上卻還提著杯咖啡。
岑嶼向他走過去，一手奪過他手裏的咖啡，直接丟進了旁邊垃圾筒，蹙著眉道：
“少喝些咖啡。”
“好。ICAC在三樓左側第一個房間內辦公。去吧，我在這等你。”
裴青巖好脾氣地笑笑，擡手撚了撚她的發絲，低眸看她時專註又眷戀，好似要把這些日子空缺了她的時刻都找回。
岑嶼卻做不到安心讓他等，她覺得他更需要休息，遂道：
“你有事就先忙，我還沒訂回程機票，不急。”
“不在你，是我時間不空，衛生署的會議三點要開始。”
“好。那我盡快，你稍微休息下。”
岑嶼抿起唇，立刻做了決定，轉身快步往三樓走去。
ICAC派了兩名經濟類專員接待她，問題專業，溝通也順暢，許是見她一直偷瞟著掛鐘，聊了大約半小時，就愉快結束了詢問。
果然，裴青巖還在一樓等她。
時間緊湊，裴青巖提議陪司機送她去機場，她不願令他來回折騰，果斷拒絕了。
恰好，衛生署大廳在角落處設了幾張桌椅，這日都空著，岑嶼就拉著他坐了過去。
陽光正好穿過玻璃映滿她的臉。
他們的距離那麽近，近得她面龐上的細微絨毛都清晰可見，在微暖陽光下好似點著金光, 和她那關切嗓音一般溫柔可愛。
“最近很忙？遇到棘手問題了？”
“談不上棘手，只是青山的舊事處理起來有些麻煩。”
裴青巖避開青山制藥的現狀詳情不談，轉而問她：
“陳醫生康覆得如何？如果需要，我認識幾位很有聲譽的外科醫生。”
切了話題，他又把主導權還給了她，耐心地解答著她的關心，包括鄧漪的近況、甫嵩的未來、衛生署的會議等等。
岑嶼至今不懂，那一日裴青巖為何特意等她，她一度以為他想打聽ICAC的進度，可他卻只字未問。
她猜不到他。
正如她猜不到，裴青巖即將說些什麽。
*
離發布會召開還有三分鐘。
岑嶼沒湊著和大家一起圍觀，只在工位上打開直播網頁鏈接，獨自戴上耳機。
手機卻突然震動了一下。
她看過去，提示收到一條來自裴青巖的信息。
裴青巖 Ethan：
「岑小姐，九月二十四日晚能餘出空暇嗎？Plenitude餐廳恰好會更新菜單，如您樂意，願有幸能共進晚餐。」
九月二十四日，岑嶼翻了翻日歷，是一個多月以後的農歷中秋節。
這是裴青巖第一次正式邀請她。
當然，前提是那條很久以前他冒失發送的喝咖啡的短信，不納入考慮範圍內。
只是他應當知道只要他們之間還有工作關系，那赴約就是不可能的，即使這是一個遙遠的遠期邀請。
除非——
岑嶼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大膽卻合邏輯。於他，於當下的青山處境，或許都是跳出方框的不錯選擇。
她可能猜到一點裴青巖要宣布什麽了。
岑嶼挑起眉，放縱了已經揚起的唇角，指尖輕落，回了他一句輕描淡寫的調侃。
岑嶼 Seren：
「裴先生，您的錢會不會太多了些？」
*
離發布會召開還有一分鐘。
岑嶼發送完回覆，擡眸就看見直播鏡頭已提前打開。
只是燈光還是暗著。
演講臺上，一道高大修長的身影已經站定，隱隱綽綽未見真容，卻有不凡氣度。
依稀有同事驚訝道，青山制藥總裁看著很年輕呀。
岑嶼搖頭笑笑，按下手機鎖屏鍵。她恐怕一時半會等不到這人的回覆了。
*
四時整，發布會正式開始。
一道明亮而不刺眼的光束落下，勾勒出裴青巖的輪廓，輕易就奪走一切註意力，環境燈也隨之亮起，渲染出舒適氛圍。
鏡頭穩穩地推向，演講臺上的他。
西裝嚴謹，領帶規整，面容線條依然是刀削斧鑿般的清晰冷硬，卻在微揚唇角與溫潤眸光的映襯下，壓住了倨傲冷漠，只餘穩重矜持。
岑嶼留意到，他今日謹慎得一件貴重飾物也無。
不由暗暗點頭。
一個穩重可靠親和的藥企形象，的確是當前輿論環境下的明智之選。
裴青巖的開場白，她沒能聽清，因為幾乎是他出現在鏡頭裏的第一秒，辦公室裏就炸了鍋似地驚嘆於男色美好。
“臥槽，他好帥。”
“這年頭，有錢人都長這麽好看？”
“Hayden，你有沒有聯系方式呀，沒有的話趕緊要一要，咱辦公室未婚女青年的幸福就看你了。”
“安靜安靜，大佬們求放過，先讓我聽聽他到底要說什麽。”
岑嶼有點可憐Hayden，但她自己也不得不打開耳機的降噪模式。
於是，全世界只餘裴青巖那被電磁輕微扭曲過的低沈嗓音。
“……百年來，青山制藥一直以「先患者之需而行」為所願，致力於解決患者未被滿足的臨床需求，幫助人們獲得更好的健康和生活。”
“在青山制藥的生產線上，誕生了國內自產的第一片阿司匹林、第一片奎寧和第一劑盤尼西林。”
“戰時，青山以民族興亡為己任，全力保障前線藥品供應。戰後，青山更多關註著民眾健康，為數以百萬的患者提供了更高品質、更好價格的治療選擇。”
寥寥幾言，他以歷史底蘊為引，娓娓道來青山的奉獻、創新與患者關懷。
這是一張很穩妥的感情牌。
可問題是，青山幹凈嗎？
岑嶼記得，他曾說「這個行當合規是要虧錢的」。時代洪流下，她不信青山能獨善其身，她更不懂他想令青山如何自處。
“兩年前，懷著對一家百年藥廠的崇敬之意，我加入青山制藥。”
裴青巖話鋒陡然一轉，換成了講故事般的口吻，更加隨和更加親近。
“……近期，我們醫藥界遇到了一些風波。的確，一些陳年積痹也到了該刮骨療毒的時候了。”
“……各位，我很有信心，青山近兩年的藥品註冊和生產是絕對達標的，歡迎衛生署的同仁們來飛行檢查，為我們證明。”
“……但是，青山擁有百餘份批件，有一些甚至在百年前由臨時政府授予。我們無法保證，這百款藥品的註冊申報都能符合最先進、最嚴格的規範標準。”
岑嶼輕扯唇角。
這人看著一派光風霽月，倒是把避重就輕、偷換概念的技倆玩弄得爐火純青。
裴青巖稍作停頓，向觀眾席略一鞠躬以示歉意，繼而說道：
“青山的理念是，先患者之需而行。”
“患者需要什麽？青山也好，各位藥界同仁們也好，我想是時候再一次思考了。”
“安全可靠、臨床急需、療效優秀。”
“這是青山的回答，為此，我們將啟動三大變革。”
刻意放緩的語速，預示著重頭戲來了。
岑嶼找出手記本攤開，旋開筆帽，凝神聽著，辦公室也都靜了下來。
“第一，提高新藥的安全可靠性。”
“青山將參照ICH原則，以更高標準提高藥品質量管理水平。為此，我們將主動撤回全部待審藥品申請，重新評估臨床價值。”
嘩嘩落筆，意料之中。
這是他搭起的舞臺，他演好第一個背叛的囚徒，也算合理。
“第二，專註解決臨床急迫需求。”
“青山有十一款藥品，屬於指南唯一推薦藥品和臨床急需藥品，是患者延續生命的唯一選擇。為了讓大家安心用藥，我們請美諾進行了檢測，結果顯示全部達標。”
“我們會堅定保障這些藥品的供應，同時全面停產其他普通仿制藥品。相應地，青山未來也會尋求更多的資產合作機會，進一步整合精簡業務與資產。”
筆尖霍地頓住，岑嶼不敢置信地擡眸看向演講臺上的裴青巖。
他還在微笑著。
救命。
要這麽來，青山制藥明天就得裁員大半，關門大吉，而且民眾會不憚於質疑每一款被撤藥品的質量問題。
她不明白，他揭開真相，把醫藥行業攪得天翻地覆，難道只是為了折騰青山嗎？
裴青巖卻未再多加解釋，漠視了觀眾席上躁動的記者，進入了下一張幻燈片。
“第三，以源頭創新來引領發展。”
“歷史上，青山曾經啟動過國內第一個創新藥研發項目QS-011。當前，我們認為，這是重啟創新的最佳時機。”
“……追求創新，源自青山以病人為中心的價值觀念。”
“……醫學發展必須依賴創新推動。”
“……青山將開啟轉型，以世界前沿為目標，專註研發創新藥物，為更好地拯救生命，也為更多地改變世界。”
原來答案藏在這。
岑嶼恍惚想起，裴青巖是真的同她說過的，一早就同她說過的。
他說，QS-011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原來這就是他真正想做的。
真是肆意妄為。
體制機制不支持，那就倒逼改革。行業格局不允許，那就重塑行業。若是同行之人不讚同，那麽———
岑嶼猜，下一張幻燈片會是「青山制藥的私有化退市方案」。
“……探索創新，是一條冒險之路，失敗概率遠大於成功。”
“……為了更好保護投資者利益，我謹代表我個人，要求青山制藥提議註銷其餘流通股以實現退市，為此，我將向所有股東支付50元/股的對價作為補償。”
“尊敬的各位股東，建議的股東大會日期為九月十七日，如您支持青山邁向更偉大的變革，還請屆時為我們投出一票讚成。”
幻燈片走到最後一頁。
裴青巖在聚光燈下鄭重鞠躬，主持人宣布進入媒體問答，鏡頭切給了一個短發記者。
岑嶼摘下耳機，關了頁面，已經沒什麽好問好答的了。
這是一場註定會成功的私有化退市。
價格誘惑。連番大跌之後，青山制藥的收盤價不過23元/股，即使是前120日最高價價也只在48元/股，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持股優勢。裴青巖對青山制藥控股超六成，沒人能阻止他的戰略決策，其餘股東有一成的管理層和工會持股，散戶又何必放棄確定的收益，決議不通過的概率太低了。
還有，他的勢在必得。
發布會前三分鐘的晚餐邀請，是他在向她允諾，他會跨越鴻溝，會消除沖突，會解決一切障礙。
青山是，她亦如是。
私情是大忌。
她知道的。
但是，明知那人還在接受訪問，卻還是忍不住拿起手機，期待他的回覆。
最妙的是，他從不用等。
裴青巖 Ethan：
「為你，為理想，這是一個絕對合理的價格。」
裴青巖 Ethan：
「你知道，僅論商業，也並不虧。」
裴青巖 Ethan；
「Plenitude的觀景位可以看到絕佳的海上月色，岑小姐會賞光嗎？」
岑嶼 Seren：
「那要看月亮有多美了。」
*
中秋節的月亮。
素月分輝，明海共影，表裏俱澄澈。
應該會很美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
裴青巖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於是，一塊接一塊骨牌依次倒下，以驚人聲勢一路摧枯拉朽。
*
周一，遠康藥業一字跌停，國立腫瘤醫院覆診，並宣布停用遠康藥業全部產品，啟動用藥全面檢測方案。
周二，ICAC進駐衛生署，醫藥股大跌。
周三，衛生署藥物辦主任接受調查，所有在審項目全部暫停，醫藥板塊千股跌停。
周四，泰科董事長李聿在家自縊身亡，高則被以故意傷害罪提起公訴。
周五，兩個月前新調任的衛生署副署長主持工作。
周六，衛生署大樓前千餘民眾靜坐。
周日，王可竺教授等十餘位知名學者發布倡議書，倡導藥企全面自查藥品安全。
次周一，衛生署十六位官員被停職，傳聞近十家藥企被傳訊調查，醫藥股再跌。
周二至周四，衛生署召開閉門會議。
周五，國立腫瘤醫院聯合美諾發布第一批藥品檢測報告，合格率不足60％。
再周一，衛生署召開新聞發布會，啟動藥品註冊數據核查，要求藥企全面自查，如有問題主動撤銷，規定時間屆滿後將進行飛行檢查，一經查實從嚴處罰且永不受理。
消息一出，醫藥板塊再次千股跌停，事件以來萬億市值灰飛煙滅。
在滿屏綠色中，岑嶼和同事接了無數電話，講話講到喉嚨冒煙，幾乎每家藥企都在試圖申請停牌，躲過這場浩劫。
電話裏，有人直言不諱。
——「老署長心黑攢了一千多個項目待審，只要不撤，飛行檢查就不可能全覆蓋，這是市場過度反應，停牌才能保護投資者利益。」
也有人態度溫和地哄騙她。
——「我們公司肯定要配合衛生署工作全面自查，只不過自查結果出來前，公司有重大不確定性，不停牌風險很大。」
紛亂觀點如狂風驟雨般襲來，辦公室裏已經開始出現動搖的聲音。
在電話鈴再度響起的間隙裏。
岑嶼又開始煩躁地撓頭發，抓起聽筒，按下幾個鍵又掛了，頓了一會，才撥通江嘉樂的電話。
江嘉樂卻很高興，聽岑嶼說完困惑，他直言道：
“小嶼，你要問我，我也看不清前路會是什麽方向，但不會比現在更糟了。這是一個囚徒困境，只要有一家良心藥企主動撤回自查，就會好起來。”
“小嶼，會好起來的。”
*
江嘉樂說，這是囚徒困境。
收盤後，岑嶼望著大屏上綠成一片的上百支醫藥股，思考了很久。
辦公室這一天都很吵，電話鈴聲說話聲打字聲腳步聲紛繁雜亂，突然有一聲驚呼響起，竟壓住了所有噪音：
“Seren！青山制藥和你說了嗎？他們三十分鐘後召開說明會，全媒體同步轉播。”
“不是我，青山轉給Hayden了。”
岑嶼在一片安靜中側過頭，眉頭皺起，冷淡地回道。
語畢，就看見Hayden魂魄回身般地從工位上一股腦兒竄了起來，望著眾人，茫然地張了張嘴。
噪音太大了，聽不清。
但看口型，應該是兩個詞。
——什麽。
——臥槽。
*
離發布會召開還有二十分鐘。
Anita離開了她的獨立辦公室，站在楊浩然的工位旁，盯著他給顧源打電話。
岑嶼知道，他們是要問青山制藥為什麽要開發布會以及要說什麽。
這個問題，她也不明白。
關於裴青巖和青山制藥，她很不明白。
他是謎，是很多謎。
為什麽回國。為什麽接手青山制藥。為什麽要如此費心竭力。為什麽又要臨到頭來玉石俱焚。
*
離發布會召開還有十分鐘。
青山制藥放出消息，裴青巖會親自出席發布會。辦公室裏，有好事者已經把大屏切到了直播頻道，許是一天工作也累到需要找些樂子來，陸陸續續有人聚集了過去。
人聲鼎沸間，岑嶼的腦子裏卻很靜，靜到只有一個身影。
是她上次遇見的裴青巖。
上周三，ICAC來電請岑嶼去平澳市當面說明泰科的資金往來情況。
她又搭了那趟早班飛機。
下午一時多，抵達衛生署大樓。許是因為剛經歷民眾聚集，四周停了好些警車，安保檢查也格外覆雜。進樓時，保安一件件把背包翻了個底朝天，才還給她。
岑嶼瞪著保安，接過包才看到裴青巖站在大廳扶梯旁等她。
他好像清瘦了些，眼下發青，眼底布滿紅血絲，一看就是好些天沒有好好休息，手上卻還提著杯咖啡。
岑嶼向他走過去，一手奪過他手裏的咖啡，直接丟進了旁邊垃圾筒，蹙著眉道：
“少喝些咖啡。”
“好。ICAC在三樓左側第一個房間內辦公。去吧，我在這等你。”
裴青巖好脾氣地笑笑，擡手撚了撚她的發絲，低眸看她時專註又眷戀，好似要把這些日子空缺了她的時刻都找回。
岑嶼卻做不到安心讓他等，她覺得他更需要休息，遂道：
“你有事就先忙，我還沒訂回程機票，不急。”
“不在你，是我時間不空，衛生署的會議三點要開始。”
“好。那我盡快，你稍微休息下。”
岑嶼抿起唇，立刻做了決定，轉身快步往三樓走去。
ICAC派了兩名經濟類專員接待她，問題專業，溝通也順暢，許是見她一直偷瞟著掛鐘，聊了大約半小時，就愉快結束了詢問。
果然，裴青巖還在一樓等她。
時間緊湊，裴青巖提議陪司機送她去機場，她不願令他來回折騰，果斷拒絕了。
恰好，衛生署大廳在角落處設了幾張桌椅，這日都空著，岑嶼就拉著他坐了過去。
陽光正好穿過玻璃映滿她的臉。
他們的距離那麽近，近得她面龐上的細微絨毛都清晰可見，在微暖陽光下好似點著金光, 和她那關切嗓音一般溫柔可愛。
“最近很忙？遇到棘手問題了？”
“談不上棘手，只是青山的舊事處理起來有些麻煩。”
裴青巖避開青山制藥的現狀詳情不談，轉而問她：
“陳醫生康覆得如何？如果需要，我認識幾位很有聲譽的外科醫生。”
切了話題，他又把主導權還給了她，耐心地解答著她的關心，包括鄧漪的近況、甫嵩的未來、衛生署的會議等等。
岑嶼至今不懂，那一日裴青巖為何特意等她，她一度以為他想打聽ICAC的進度，可他卻只字未問。
她猜不到他。
正如她猜不到，裴青巖即將說些什麽。
*
離發布會召開還有三分鐘。
岑嶼沒湊著和大家一起圍觀，只在工位上打開直播網頁鏈接，獨自戴上耳機。
手機卻突然震動了一下。
她看過去，提示收到一條來自裴青巖的信息。
裴青巖 Ethan：
「岑小姐，九月二十四日晚能餘出空暇嗎？Plenitude餐廳恰好會更新菜單，如您樂意，願有幸能共進晚餐。」
九月二十四日，岑嶼翻了翻日歷，是一個多月以後的農歷中秋節。
這是裴青巖第一次正式邀請她。
當然，前提是那條很久以前他冒失發送的喝咖啡的短信，不納入考慮範圍內。
只是他應當知道只要他們之間還有工作關系，那赴約就是不可能的，即使這是一個遙遠的遠期邀請。
除非——
岑嶼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大膽卻合邏輯。於他，於當下的青山處境，或許都是跳出方框的不錯選擇。
她可能猜到一點裴青巖要宣布什麽了。
岑嶼挑起眉，放縱了已經揚起的唇角，指尖輕落，回了他一句輕描淡寫的調侃。
岑嶼 Seren：
「裴先生，您的錢會不會太多了些？」
*
離發布會召開還有一分鐘。
岑嶼發送完回覆，擡眸就看見直播鏡頭已提前打開。
只是燈光還是暗著。
演講臺上，一道高大修長的身影已經站定，隱隱綽綽未見真容，卻有不凡氣度。
依稀有同事驚訝道，青山制藥總裁看著很年輕呀。
岑嶼搖頭笑笑，按下手機鎖屏鍵。她恐怕一時半會等不到這人的回覆了。
*
四時整，發布會正式開始。
一道明亮而不刺眼的光束落下，勾勒出裴青巖的輪廓，輕易就奪走一切註意力，環境燈也隨之亮起，渲染出舒適氛圍。
鏡頭穩穩地推向，演講臺上的他。
西裝嚴謹，領帶規整，面容線條依然是刀削斧鑿般的清晰冷硬，卻在微揚唇角與溫潤眸光的映襯下，壓住了倨傲冷漠，只餘穩重矜持。
岑嶼留意到，他今日謹慎得一件貴重飾物也無。
不由暗暗點頭。
一個穩重可靠親和的藥企形象，的確是當前輿論環境下的明智之選。
裴青巖的開場白，她沒能聽清，因為幾乎是他出現在鏡頭裏的第一秒，辦公室裏就炸了鍋似地驚嘆於男色美好。
“臥槽，他好帥。”
“這年頭，有錢人都長這麽好看？”
“Hayden，你有沒有聯系方式呀，沒有的話趕緊要一要，咱辦公室未婚女青年的幸福就看你了。”
“安靜安靜，大佬們求放過，先讓我聽聽他到底要說什麽。”
岑嶼有點可憐Hayden，但她自己也不得不打開耳機的降噪模式。
於是，全世界只餘裴青巖那被電磁輕微扭曲過的低沈嗓音。
“……百年來，青山制藥一直以「先患者之需而行」為所願，致力於解決患者未被滿足的臨床需求，幫助人們獲得更好的健康和生活。”
“在青山制藥的生產線上，誕生了國內自產的第一片阿司匹林、第一片奎寧和第一劑盤尼西林。”
“戰時，青山以民族興亡為己任，全力保障前線藥品供應。戰後，青山更多關註著民眾健康，為數以百萬的患者提供了更高品質、更好價格的治療選擇。”
寥寥幾言，他以歷史底蘊為引，娓娓道來青山的奉獻、創新與患者關懷。
這是一張很穩妥的感情牌。
可問題是，青山幹凈嗎？
岑嶼記得，他曾說「這個行當合規是要虧錢的」。時代洪流下，她不信青山能獨善其身，她更不懂他想令青山如何自處。
“兩年前，懷著對一家百年藥廠的崇敬之意，我加入青山制藥。”
裴青巖話鋒陡然一轉，換成了講故事般的口吻，更加隨和更加親近。
“……近期，我們醫藥界遇到了一些風波。的確，一些陳年積痹也到了該刮骨療毒的時候了。”
“……各位，我很有信心，青山近兩年的藥品註冊和生產是絕對達標的，歡迎衛生署的同仁們來飛行檢查，為我們證明。”
“……但是，青山擁有百餘份批件，有一些甚至在百年前由臨時政府授予。我們無法保證，這百款藥品的註冊申報都能符合最先進、最嚴格的規範標準。”
岑嶼輕扯唇角。
這人看著一派光風霽月，倒是把避重就輕、偷換概念的技倆玩弄得爐火純青。
裴青巖稍作停頓，向觀眾席略一鞠躬以示歉意，繼而說道：
“青山的理念是，先患者之需而行。”
“患者需要什麽？青山也好，各位藥界同仁們也好，我想是時候再一次思考了。”
“安全可靠、臨床急需、療效優秀。”
“這是青山的回答，為此，我們將啟動三大變革。”
刻意放緩的語速，預示著重頭戲來了。
岑嶼找出手記本攤開，旋開筆帽，凝神聽著，辦公室也都靜了下來。
“第一，提高新藥的安全可靠性。”
“青山將參照ICH原則，以更高標準提高藥品質量管理水平。為此，我們將主動撤回全部待審藥品申請，重新評估臨床價值。”
嘩嘩落筆，意料之中。
這是他搭起的舞臺，他演好第一個背叛的囚徒，也算合理。
“第二，專註解決臨床急迫需求。”
“青山有十一款藥品，屬於指南唯一推薦藥品和臨床急需藥品，是患者延續生命的唯一選擇。為了讓大家安心用藥，我們請美諾進行了檢測，結果顯示全部達標。”
“我們會堅定保障這些藥品的供應，同時全面停產其他普通仿制藥品。相應地，青山未來也會尋求更多的資產合作機會，進一步整合精簡業務與資產。”
筆尖霍地頓住，岑嶼不敢置信地擡眸看向演講臺上的裴青巖。
他還在微笑著。
救命。
要這麽來，青山制藥明天就得裁員大半，關門大吉，而且民眾會不憚於質疑每一款被撤藥品的質量問題。
她不明白，他揭開真相，把醫藥行業攪得天翻地覆，難道只是為了折騰青山嗎？
裴青巖卻未再多加解釋，漠視了觀眾席上躁動的記者，進入了下一張幻燈片。
“第三，以源頭創新來引領發展。”
“歷史上，青山曾經啟動過國內第一個創新藥研發項目QS-011。當前，我們認為，這是重啟創新的最佳時機。”
“……追求創新，源自青山以病人為中心的價值觀念。”
“……醫學發展必須依賴創新推動。”
“……青山將開啟轉型，以世界前沿為目標，專註研發創新藥物，為更好地拯救生命，也為更多地改變世界。”
原來答案藏在這。
岑嶼恍惚想起，裴青巖是真的同她說過的，一早就同她說過的。
他說，QS-011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原來這就是他真正想做的。
真是肆意妄為。
體制機制不支持，那就倒逼改革。行業格局不允許，那就重塑行業。若是同行之人不讚同，那麽———
岑嶼猜，下一張幻燈片會是「青山制藥的私有化退市方案」。
“……探索創新，是一條冒險之路，失敗概率遠大於成功。”
“……為了更好保護投資者利益，我謹代表我個人，要求青山制藥提議註銷其餘流通股以實現退市，為此，我將向所有股東支付50元/股的對價作為補償。”
“尊敬的各位股東，建議的股東大會日期為九月十七日，如您支持青山邁向更偉大的變革，還請屆時為我們投出一票讚成。”
幻燈片走到最後一頁。
裴青巖在聚光燈下鄭重鞠躬，主持人宣布進入媒體問答，鏡頭切給了一個短發記者。
岑嶼摘下耳機，關了頁面，已經沒什麽好問好答的了。
這是一場註定會成功的私有化退市。
價格誘惑。連番大跌之後，青山制藥的收盤價不過23元/股，即使是前120日最高價價也只在48元/股，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持股優勢。裴青巖對青山制藥控股超六成，沒人能阻止他的戰略決策，其餘股東有一成的管理層和工會持股，散戶又何必放棄確定的收益，決議不通過的概率太低了。
還有，他的勢在必得。
發布會前三分鐘的晚餐邀請，是他在向她允諾，他會跨越鴻溝，會消除沖突，會解決一切障礙。
青山是，她亦如是。
私情是大忌。
她知道的。
但是，明知那人還在接受訪問，卻還是忍不住拿起手機，期待他的回覆。
最妙的是，他從不用等。
裴青巖 Ethan：
「為你，為理想，這是一個絕對合理的價格。」
裴青巖 Ethan：
「你知道，僅論商業，也並不虧。」
裴青巖 Ethan；
「Plenitude的觀景位可以看到絕佳的海上月色，岑小姐會賞光嗎？」
岑嶼 Seren：
「那要看月亮有多美了。」
*
中秋節的月亮。
素月分輝，明海共影，表裏俱澄澈。
應該會很美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