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雲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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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雲弄巧
*
“Bravo！You nailed it!”
顧源從已經暗燈的演講臺上步下，一路道著辛苦多謝，繞到後臺休息室來，見裴青巖還在，情緒越加高昂，大步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他剛在導播臺的監控屏跟了全程，簡直滿意極了，唯一缺憾是裴青巖撤得太快，害得他被長槍短炮圍堵而上。
“還以為你先回公司了，媒體就三個問題，你也這麽惜字如金。”
“沒有。公司內部溝通會還有半小時，現在出發剛好，走嗎？”
“——你在回Seren微信！你不會是為了……”
察覺到顧源靠近的瞬間。
裴青巖就利落按下了鎖屏鍵，卻還是沒逃過這個家夥的眼尖。
他不得不收斂起唇角弧度，把手機揣回口袋，側眸看向顧源，漆色瞳孔裏不僅沒有歉意，竟還有幾分責怪。
怪我打擾你戀愛了嘍？
顧源一楞，頓時生出一種被拋棄被嫌棄的孤單感來，嘴巴裏開始念念叨叨：
“Ethan，你為了Seren掏了上百億把青山私有化還不夠，還就為了回她短信把我一個人擱那應付記者，你知道這種行為叫什麽嗎……”
“戀愛腦。”
裴青巖答得利落坦蕩，好似全然不覺得這是個貶義詞，甚至頗為自得，說著推開休息室的門，催促道：
“我樂意。走嗎？”
“……走，一個小時內先穩下那夥老頭兒。今天七夕，我小女朋友還在酒店等我去接她呢。”
顧源咬牙應了，卻忽而靈光乍現，心生一計，佯作隨口般問道：
“對了，你晚上是約了Seren嗎？七夕節，買了什麽禮物呀。”
話音剛落，裴青巖那頎長挺拔的身影就頓了一頓。
他一言不發地松了門把，轉身就走。
顧源餵了一聲，趕在厚實隔音門關上前敏捷地竄了出去，唇角卻愉快勾起。
嘿，他就知道，只要青山還是聯交所上市公司一天，裴青巖就約不到岑嶼。
還是要多嘗一嘗愛情的苦呀。
*
其實，岑嶼忘了這一天是七夕。
她甚至忘了，這一天她要去參加聯交所與金管局的聯誼活動。
直到下班時，王雅堇過來敲了敲她工位上的隔板，她才記起。是那次Anita提過讓她多參加聯誼之後，她知錯就改，立刻找了工會報名。
“Seren，你開車去嗎？早點出發，今天容易堵車。我和小鹿先走一步哈，地點發你了。”
“嗯好，我一會就出發。”
岑嶼從行研報告裏擡起頭，看著遠去同事們精心搭配的時裝和發型，才意識到自己今天的樸素裝扮不能說是不夠重視，只能說是格格不入。
她不常參加聯誼，也沒想起來還有Dress Code。
算了，她連聯誼也沒記著。
聯誼地點訂在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岑嶼到得有些晚，按照主持人安排的座位坐下後，她環顧四周，隔間裏已聚集著十來個人，只零星空了幾個座位。
男女間隔而坐，三五成群各自閑聊。
她甫一坐下，身側一個梳著背頭的男生就湊上來自我介紹，金管局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莫衍Morris，二十八歲，UCL LLM畢業。
岑嶼眨眨眼，支吾說了句「聯交所岑嶼，Seren」後就有些猶疑，實在經驗不足，拿不準自己是不是也該熱情地來這麽一套標準開場。
好在，有同桌的王雅堇救場。
“Morris，別占著我們Seren不放。給大家介紹下哈，我們所的大美女Seren，港大金融本碩，性格溫柔專業超強，唯一的缺憾就是被事業耽誤了戀愛運。”
那個叫莫衍的男生支著下頜聽講，餘光卻還停在岑嶼身上。
王雅堇眼波微轉，意味深長地暗示道：
“今天是Seren第一次參加聯誼，各位男士們多照顧照顧哈。”
居酒屋的昏黃燈光和浮世繪，咕嚕咕嚕冒氣泡的啤酒，一盤盤炙烤焦黃的燒鳥和搭配壽司的山葵醬被熱鬧傳遞著，的確很容易點燃青年男女們的活力熱情。
主持人是個稍年長些的熟女姐姐，頗擅此道，輕松地就能組織起暧昧有趣的話題。
聯誼，好像也不是很難。
酒過三巡，吃喝已經不夠消耗活力，就有人一呼百應地提議玩狼人殺，一問卻發現居酒屋沒有牌，莫衍就起身，說來的路上看到附近有桌游店可以買。
“一起去嗎？正好吹吹風。”
他的手輕輕落在岑嶼的肩上。
岑嶼遲疑了下，見明裏暗裏不少目光落過來，就也跟著起身了。
兩人買好牌，並肩往回走。
“Seren，第一次參加這種聯誼？感覺怎麽樣？”
“唔……沒有聽說的那麽可怕，挺有意思的，感覺能認識很多有趣的人。”
“可怕？”莫衍笑了笑，問道：“這是你之前沒參加的理由嗎？”
岑嶼短促地嗯了一聲。
不遠處，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緩緩對向駛來，停在居酒屋前，但不見有人下車。
她看那車有些眼熟，疑惑是裴青巖。
又覺得自己離譜，路邊見一輛豪車就能想起他。
莫衍聽出她的敷衍，又不肯氣餒，只好再接再厲給自己圓場：
“其實很多人參加聯誼都不是抱著戀愛目的，有些是公司任務湊人頭，有些是陪朋友一起壯個膽，想法雜，氣氛反而輕松。”
他說完，就把話口停在這，等待著身側女生的反應。
如果岑嶼對他也有興趣的話，那麽現在應該問他是什麽想法了。
期待落了空，等來的只有緘默。
莫衍忍不住，放下含蓄拘謹，扭過頭來觀察岑嶼神色，卻見她的視線落在街邊的勞斯萊斯上，不由納罕問道：
“怎麽，認識這車？”
“嗯……以為是朋友的車，不過應該是看錯了。”
岑嶼搖了搖頭，沒多想就誠實答了。
——路上沒幾個行人，若真是裴青巖，應該至少會同她打個招呼吧。
莫衍眉頭一跳，又打量了眼岑嶼簡單質樸的直筒褲和襯衫，一句「岑老師朋友很有錢啊」咽在了喉嚨裏，心頭掠過一絲把握不住的失控感，識趣地沒再起話頭。
兩人轉進居酒屋。
莫衍緊走幾步，拉開了隔間的日式雪見門，沒等岑嶼，直接先落了座。
一局狼人殺起牌。
岑嶼抽了預言家，規規矩矩起跳，可惜沒拿到警徽，被守衛留了一輪，犧牲在第三個夜晚，最後還是好人戰敗，輸的一方抽卡回答問題。
岑嶼抽了張女巫卡，於是王雅堇就咯咯笑著拖了長調問她：
“Seren，要麽講講你的理想型吧！同事這麽多年，都沒看到你有交往過的男生，想給你介紹，都沒有方向。”
理想型嗎？
好像不久前剛被人問過這個問題。
岑嶼笑了笑，溫婉和氣地答道：
“誒，看感覺吧。”
“不行不行，太糊弄了！得有具體的標準，長相性格職業這些。”
“雅堇……”
岑嶼放軟了聲音，試圖求饒。
王雅堇卻是幹脆決絕地堵了回來，一雙圓潤可愛的眼睛一轉又是一個新點子，只抿著笑道：
“要是答不上來，就換個思路，說一說最近一個心動對象是什麽類型也可以。”
岑嶼落了下風，笑著嗔怪地睨了一眼王雅堇，卻是又斂神垂眸細想了想，方才很認真答道；
“身高比我高些，長相要好看，不過是硬朗一些的那種好看，性格溫和堅定，遇事果決冷靜，家境背景差不多就行，就……不要太好。”
“噗！還以為你要說「不要太差」呢，敢情家境好，到你這還成了減分項。”
王雅堇聽得直搖頭。
主持人姐姐卻突如其來幫了一句：
“戀愛中，背景好太多或者差太多，都需要一方去遷就或者去彌補，太耗費心力的戀愛，很累也很危險。”
岑嶼配合著點點頭，臉上微笑恬淡。
其實，她的心思沒在這句戀愛箴言上，而全在懊悔自己腦子裏竟全是那人的身影，以致脫口而出這一句。
她似乎，比自己想的，要更在乎這個問題一點點。
*
裴青巖在車上猶豫了很久。
尤其，看著街燈下並肩而來的兩道男女身影，他搭在車內金屬拉手上的手指已僵硬得幾近麻木。
岑嶼和一個陌生的年輕的男生。
那男生不知道和她說了什麽，她似乎笑得很開心，甚至眉宇間還染著些許溫柔。
他們又聊了幾句，男生突然低下頭看她，與她距離驟然拉近。
近到危險。
是令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危險。
只要，只要指尖輕輕一拉，他就可以去打斷這場夏夜散步，隔絕所有覬覦她的討厭目光。
這是很簡單的事。
但是，他必須克制，必須把自己的棱角都收攏，這樣才不會被她視為麻煩，不會嚇到她躲開。
他這輩子從未有見不得人的時刻，現在卻只能隱在暗處。
——這是一場她們公司組織的聯誼，以他的身份貿然出現，只會迫使她必須當眾面對他們之間的來往禁令，令她在同事面前無措，又把她推得更遠。
裴青巖闔上眼，強迫自己忽視方才那該死的般配感，盡量理智地去思考岑嶼為什麽會參加聯誼。
……
他得知這個消息，是在發布會後與顧源一起趕回公司的路上。
他當時心情很好。
藥審改革推進順利，發布會反響一如預期，他發的信息岑嶼都回。盡管她尚未明了應約，但中秋的月色又怎會不美呢。
一切的急轉直下，都是顧源在給聯交所的電話裏多問了一句。
那時他正在看一會要與管理層和核心員工們溝通的業務調整方案，並未留神聽顧源低聲在講些什麽。
只不過「岑嶼」兩個字已成了他的敏感詞，一出現，就會立刻觸發他的腦顱警報。
“岑老師參加公司聯誼去了？”
“永福路上的居酒屋？”
“楊老師，我們不是瞎打聽，主要是內部有份文件找不到了，但之前給岑老師提交過，就想問問她是不是還存著。”
顧源一邊對著電話嫻熟地扯著謊，一邊還能分心回過頭來看裴青巖，眼神裏說不好是幸災樂禍更多，還是可憐同情更多。
裴青巖眼裏的笑意沈了下去。
沈到顧源都沒膽子開口說一句玩笑話。
顧源低頭按了手機半晌，才敢小聲地悻悻補了一句道：
“我剛問了小佟他們，講之前沒聽岑老師提過，她有參加過聯誼。”
“先開會吧，盡量半小時開完。”
……
公司組織的聯誼，連異性同事都知道她參加了，所以不太可能是今天臨時起意。如果再往前，那時她避他不及，報名聯誼倒也情有可原。
她今天衣飾簡單，甚至不如在左江見他時精心，所以很大概率存了敷衍的心思。
或者，至少沒有太上心。
反正，不如見他時上心。
裴青巖擡手捏了捏眉心，看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居酒屋門口，才下了車跟進店裏。
他指明了要離岑嶼他們最近的那一間包間。服務生有些緊張，為他推門前，還特地與他講，雪見門隔音效果不好，那邊人多鬧得很，怕是會吵到他。
果然隔音不好。
她說的話，一句句都能聽見。
裴青巖沒什麽食欲，只要了瓶清酒，安靜地自斟自飲，想著一會見到她時有些醉意會比較好。
聽到她說話。
她是個善良認真的預言家，卻總差點強硬，因此還是輸了一局。
愛使人盲目，無論她做什麽，都會覺得可愛。
所以，剛剛因嫉妒燃起的怒氣都偃旗息鼓，被凜冽寒氣冰封了萬裏的心境也一點點碎成藍冰漂浮的溫柔海面。
他們問她，理想型。
他們還問她，上一個心動對象。
心臟突然被緊緊捏住。
腦子裏控制不住地浮現起一個身影，他一直刻意去忽略，此時才發現原來自己記得竟如此清晰。
——她喝醉了抱住他的那一天，街對面冷然與他對視的那個男子。
Lucas。他連名字都記得。
——她的前男友。
裴青巖又抿了一口酒，端起杯子的手竟有些抖，有酒水沿著杯壁溢出，浸濕了指尖發著燙。
無論他願與不願。
她柔和而認真的聲音都透過霧一樣的和紙，細雪般落進心頭。
身高比我高些。
——他和Lucas都比她高。
長相要好看。
——憑心論，那個Lucas長得也不錯。
不過是硬朗一些的那種好看。
——這條大概或許是自己更貼切些。
性格溫和堅定，遇事果決冷靜。
——他不知道那個Lucas的性格如何。
家境背景差不多就行，不要太好。
——這……他猜應該是反向說的自己？
裴青巖將杯中酒一口飲盡，唇角一點點翹起，又壓下去，由心而來的愉悅令酒香回甘越發醇厚甜美。
這是他喝過最甜美的酒。
他拈起擱在榻榻米一旁的外套，起身離開，決定去停車場車位處等她，已經沒有辦法再枯坐著等待一秒，全身所有細胞都在叫囂著想念。
想見她，想奔向她，想與她說話，想聽她的聲音，想她在自己身邊。
*
岑嶼在街邊同大家告別。
七夕佳節，有緣人自會再尋去路以續前緣，而她這個孤家寡人，多加幾個好友換一個輕松愜意的休閑夜晚，也很是不錯。
她閑庭信步地往停車場走去，卻意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月色正落了他滿肩霜雪，好似瓊樓仙人，人間不應得見。
心有靈犀般。
他也在同一個剎那，轉身看向她，緩步向她走來。
月光溫柔如水。
他的眸光比月光更溫柔三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一時之間，岑嶼真的感到，此時與此景皆美好得如夢似幻，足可一醉不醒。
如果，裴青巖附耳與她說出的話不是那麽離譜的話。
“岑小姐，碰巧見到您與別人一同過七夕，我有些不開心，就喝醉了。”
“現在，可能要勞您送我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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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在導播臺的監控屏跟了全程，簡直滿意極了，唯一缺憾是裴青巖撤得太快，害得他被長槍短炮圍堵而上。
“還以為你先回公司了，媒體就三個問題，你也這麽惜字如金。”
“沒有。公司內部溝通會還有半小時，現在出發剛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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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收斂起唇角弧度，把手機揣回口袋，側眸看向顧源，漆色瞳孔裏不僅沒有歉意，竟還有幾分責怪。
怪我打擾你戀愛了嘍？
顧源一楞，頓時生出一種被拋棄被嫌棄的孤單感來，嘴巴裏開始念念叨叨：
“Ethan，你為了Seren掏了上百億把青山私有化還不夠，還就為了回她短信把我一個人擱那應付記者，你知道這種行為叫什麽嗎……”
“戀愛腦。”
裴青巖答得利落坦蕩，好似全然不覺得這是個貶義詞，甚至頗為自得，說著推開休息室的門，催促道：
“我樂意。走嗎？”
“……走，一個小時內先穩下那夥老頭兒。今天七夕，我小女朋友還在酒店等我去接她呢。”
顧源咬牙應了，卻忽而靈光乍現，心生一計，佯作隨口般問道：
“對了，你晚上是約了Seren嗎？七夕節，買了什麽禮物呀。”
話音剛落，裴青巖那頎長挺拔的身影就頓了一頓。
他一言不發地松了門把，轉身就走。
顧源餵了一聲，趕在厚實隔音門關上前敏捷地竄了出去，唇角卻愉快勾起。
嘿，他就知道，只要青山還是聯交所上市公司一天，裴青巖就約不到岑嶼。
還是要多嘗一嘗愛情的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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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岑嶼忘了這一天是七夕。
她甚至忘了，這一天她要去參加聯交所與金管局的聯誼活動。
直到下班時，王雅堇過來敲了敲她工位上的隔板，她才記起。是那次Anita提過讓她多參加聯誼之後，她知錯就改，立刻找了工會報名。
“Seren，你開車去嗎？早點出發，今天容易堵車。我和小鹿先走一步哈，地點發你了。”
“嗯好，我一會就出發。”
岑嶼從行研報告裏擡起頭，看著遠去同事們精心搭配的時裝和發型，才意識到自己今天的樸素裝扮不能說是不夠重視，只能說是格格不入。
她不常參加聯誼，也沒想起來還有Dress Code。
算了，她連聯誼也沒記著。
聯誼地點訂在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岑嶼到得有些晚，按照主持人安排的座位坐下後，她環顧四周，隔間裏已聚集著十來個人，只零星空了幾個座位。
男女間隔而坐，三五成群各自閑聊。
她甫一坐下，身側一個梳著背頭的男生就湊上來自我介紹，金管局外匯基金投資辦公室莫衍Morris，二十八歲，UCL LLM畢業。
岑嶼眨眨眼，支吾說了句「聯交所岑嶼，Seren」後就有些猶疑，實在經驗不足，拿不準自己是不是也該熱情地來這麽一套標準開場。
好在，有同桌的王雅堇救場。
“Morris，別占著我們Seren不放。給大家介紹下哈，我們所的大美女Seren，港大金融本碩，性格溫柔專業超強，唯一的缺憾就是被事業耽誤了戀愛運。”
那個叫莫衍的男生支著下頜聽講，餘光卻還停在岑嶼身上。
王雅堇眼波微轉，意味深長地暗示道：
“今天是Seren第一次參加聯誼，各位男士們多照顧照顧哈。”
居酒屋的昏黃燈光和浮世繪，咕嚕咕嚕冒氣泡的啤酒，一盤盤炙烤焦黃的燒鳥和搭配壽司的山葵醬被熱鬧傳遞著，的確很容易點燃青年男女們的活力熱情。
主持人是個稍年長些的熟女姐姐，頗擅此道，輕松地就能組織起暧昧有趣的話題。
聯誼，好像也不是很難。
酒過三巡，吃喝已經不夠消耗活力，就有人一呼百應地提議玩狼人殺，一問卻發現居酒屋沒有牌，莫衍就起身，說來的路上看到附近有桌游店可以買。
“一起去嗎？正好吹吹風。”
他的手輕輕落在岑嶼的肩上。
岑嶼遲疑了下，見明裏暗裏不少目光落過來，就也跟著起身了。
兩人買好牌，並肩往回走。
“Seren，第一次參加這種聯誼？感覺怎麽樣？”
“唔……沒有聽說的那麽可怕，挺有意思的，感覺能認識很多有趣的人。”
“可怕？”莫衍笑了笑，問道：“這是你之前沒參加的理由嗎？”
岑嶼短促地嗯了一聲。
不遠處，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緩緩對向駛來，停在居酒屋前，但不見有人下車。
她看那車有些眼熟，疑惑是裴青巖。
又覺得自己離譜，路邊見一輛豪車就能想起他。
莫衍聽出她的敷衍，又不肯氣餒，只好再接再厲給自己圓場：
“其實很多人參加聯誼都不是抱著戀愛目的，有些是公司任務湊人頭，有些是陪朋友一起壯個膽，想法雜，氣氛反而輕松。”
他說完，就把話口停在這，等待著身側女生的反應。
如果岑嶼對他也有興趣的話，那麽現在應該問他是什麽想法了。
期待落了空，等來的只有緘默。
莫衍忍不住，放下含蓄拘謹，扭過頭來觀察岑嶼神色，卻見她的視線落在街邊的勞斯萊斯上，不由納罕問道：
“怎麽，認識這車？”
“嗯……以為是朋友的車，不過應該是看錯了。”
岑嶼搖了搖頭，沒多想就誠實答了。
——路上沒幾個行人，若真是裴青巖，應該至少會同她打個招呼吧。
莫衍眉頭一跳，又打量了眼岑嶼簡單質樸的直筒褲和襯衫，一句「岑老師朋友很有錢啊」咽在了喉嚨裏，心頭掠過一絲把握不住的失控感，識趣地沒再起話頭。
兩人轉進居酒屋。
莫衍緊走幾步，拉開了隔間的日式雪見門，沒等岑嶼，直接先落了座。
一局狼人殺起牌。
岑嶼抽了預言家，規規矩矩起跳，可惜沒拿到警徽，被守衛留了一輪，犧牲在第三個夜晚，最後還是好人戰敗，輸的一方抽卡回答問題。
岑嶼抽了張女巫卡，於是王雅堇就咯咯笑著拖了長調問她：
“Seren，要麽講講你的理想型吧！同事這麽多年，都沒看到你有交往過的男生，想給你介紹，都沒有方向。”
理想型嗎？
好像不久前剛被人問過這個問題。
岑嶼笑了笑，溫婉和氣地答道：
“誒，看感覺吧。”
“不行不行，太糊弄了！得有具體的標準，長相性格職業這些。”
“雅堇……”
岑嶼放軟了聲音，試圖求饒。
王雅堇卻是幹脆決絕地堵了回來，一雙圓潤可愛的眼睛一轉又是一個新點子，只抿著笑道：
“要是答不上來，就換個思路，說一說最近一個心動對象是什麽類型也可以。”
岑嶼落了下風，笑著嗔怪地睨了一眼王雅堇，卻是又斂神垂眸細想了想，方才很認真答道；
“身高比我高些，長相要好看，不過是硬朗一些的那種好看，性格溫和堅定，遇事果決冷靜，家境背景差不多就行，就……不要太好。”
“噗！還以為你要說「不要太差」呢，敢情家境好，到你這還成了減分項。”
王雅堇聽得直搖頭。
主持人姐姐卻突如其來幫了一句：
“戀愛中，背景好太多或者差太多，都需要一方去遷就或者去彌補，太耗費心力的戀愛，很累也很危險。”
岑嶼配合著點點頭，臉上微笑恬淡。
其實，她的心思沒在這句戀愛箴言上，而全在懊悔自己腦子裏竟全是那人的身影，以致脫口而出這一句。
她似乎，比自己想的，要更在乎這個問題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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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巖在車上猶豫了很久。
尤其，看著街燈下並肩而來的兩道男女身影，他搭在車內金屬拉手上的手指已僵硬得幾近麻木。
岑嶼和一個陌生的年輕的男生。
那男生不知道和她說了什麽，她似乎笑得很開心，甚至眉宇間還染著些許溫柔。
他們又聊了幾句，男生突然低下頭看她，與她距離驟然拉近。
近到危險。
是令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危險。
只要，只要指尖輕輕一拉，他就可以去打斷這場夏夜散步，隔絕所有覬覦她的討厭目光。
這是很簡單的事。
但是，他必須克制，必須把自己的棱角都收攏，這樣才不會被她視為麻煩，不會嚇到她躲開。
他這輩子從未有見不得人的時刻，現在卻只能隱在暗處。
——這是一場她們公司組織的聯誼，以他的身份貿然出現，只會迫使她必須當眾面對他們之間的來往禁令，令她在同事面前無措，又把她推得更遠。
裴青巖闔上眼，強迫自己忽視方才那該死的般配感，盡量理智地去思考岑嶼為什麽會參加聯誼。
……
他得知這個消息，是在發布會後與顧源一起趕回公司的路上。
他當時心情很好。
藥審改革推進順利，發布會反響一如預期，他發的信息岑嶼都回。盡管她尚未明了應約，但中秋的月色又怎會不美呢。
一切的急轉直下，都是顧源在給聯交所的電話裏多問了一句。
那時他正在看一會要與管理層和核心員工們溝通的業務調整方案，並未留神聽顧源低聲在講些什麽。
只不過「岑嶼」兩個字已成了他的敏感詞，一出現，就會立刻觸發他的腦顱警報。
“岑老師參加公司聯誼去了？”
“永福路上的居酒屋？”
“楊老師，我們不是瞎打聽，主要是內部有份文件找不到了，但之前給岑老師提交過，就想問問她是不是還存著。”
顧源一邊對著電話嫻熟地扯著謊，一邊還能分心回過頭來看裴青巖，眼神裏說不好是幸災樂禍更多，還是可憐同情更多。
裴青巖眼裏的笑意沈了下去。
沈到顧源都沒膽子開口說一句玩笑話。
顧源低頭按了手機半晌，才敢小聲地悻悻補了一句道：
“我剛問了小佟他們，講之前沒聽岑老師提過，她有參加過聯誼。”
“先開會吧，盡量半小時開完。”
……
公司組織的聯誼，連異性同事都知道她參加了，所以不太可能是今天臨時起意。如果再往前，那時她避他不及，報名聯誼倒也情有可原。
她今天衣飾簡單，甚至不如在左江見他時精心，所以很大概率存了敷衍的心思。
或者，至少沒有太上心。
反正，不如見他時上心。
裴青巖擡手捏了捏眉心，看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居酒屋門口，才下了車跟進店裏。
他指明了要離岑嶼他們最近的那一間包間。服務生有些緊張，為他推門前，還特地與他講，雪見門隔音效果不好，那邊人多鬧得很，怕是會吵到他。
果然隔音不好。
她說的話，一句句都能聽見。
裴青巖沒什麽食欲，只要了瓶清酒，安靜地自斟自飲，想著一會見到她時有些醉意會比較好。
聽到她說話。
她是個善良認真的預言家，卻總差點強硬，因此還是輸了一局。
愛使人盲目，無論她做什麽，都會覺得可愛。
所以，剛剛因嫉妒燃起的怒氣都偃旗息鼓，被凜冽寒氣冰封了萬裏的心境也一點點碎成藍冰漂浮的溫柔海面。
他們問她，理想型。
他們還問她，上一個心動對象。
心臟突然被緊緊捏住。
腦子裏控制不住地浮現起一個身影，他一直刻意去忽略，此時才發現原來自己記得竟如此清晰。
——她喝醉了抱住他的那一天，街對面冷然與他對視的那個男子。
Lucas。他連名字都記得。
——她的前男友。
裴青巖又抿了一口酒，端起杯子的手竟有些抖，有酒水沿著杯壁溢出，浸濕了指尖發著燙。
無論他願與不願。
她柔和而認真的聲音都透過霧一樣的和紙，細雪般落進心頭。
身高比我高些。
——他和Lucas都比她高。
長相要好看。
——憑心論，那個Lucas長得也不錯。
不過是硬朗一些的那種好看。
——這條大概或許是自己更貼切些。
性格溫和堅定，遇事果決冷靜。
——他不知道那個Lucas的性格如何。
家境背景差不多就行，不要太好。
——這……他猜應該是反向說的自己？
裴青巖將杯中酒一口飲盡，唇角一點點翹起，又壓下去，由心而來的愉悅令酒香回甘越發醇厚甜美。
這是他喝過最甜美的酒。
他拈起擱在榻榻米一旁的外套，起身離開，決定去停車場車位處等她，已經沒有辦法再枯坐著等待一秒，全身所有細胞都在叫囂著想念。
想見她，想奔向她，想與她說話，想聽她的聲音，想她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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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嶼在街邊同大家告別。
七夕佳節，有緣人自會再尋去路以續前緣，而她這個孤家寡人，多加幾個好友換一個輕松愜意的休閑夜晚，也很是不錯。
她閑庭信步地往停車場走去，卻意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月色正落了他滿肩霜雪，好似瓊樓仙人，人間不應得見。
心有靈犀般。
他也在同一個剎那，轉身看向她，緩步向她走來。
月光溫柔如水。
他的眸光比月光更溫柔三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一時之間，岑嶼真的感到，此時與此景皆美好得如夢似幻，足可一醉不醒。
如果，裴青巖附耳與她說出的話不是那麽離譜的話。
“岑小姐，碰巧見到您與別人一同過七夕，我有些不開心，就喝醉了。”
“現在，可能要勞您送我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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