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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前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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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前幕後

*

端午節後工作日一早,岑嶼就去敲了她上司Anita辦公室的門。

Anita正在忙,匆匆擡頭瞄了她一眼,揮手請她先坐,待手頭事務處理得差不多了,方才坐直了身子,氣定神閑地問她道:

“怎麽樣?遠康藥業的事進展如何?會立案嗎?”

岑嶼遞上提前準備好的檢查報告,斟酌著簡要匯報道:

“監察委已經形成了提請立案的文書初稿,預計這周遞交稽查公署。但由於委內未啟動專項檢查,目前報告裏疑點線索多、確鑿證據少。初步看,有一定概率被駁回,只能說全力爭取。”

Anita一邊聽著,一邊翻閱著岑嶼遞來的報告,眉頭越擰越緊,似乎也覺得這事比預想得更加棘手。

她手頭的報告並不完整,只有岑嶼負責的部分,畢竟他們作為支援部門不可能拿到全部卷宗。

僅就這部分而言,列出的疑點一旦查實就是致命問題,而更棘手的是,監察委可查卻不查的態度很矛盾。

Anita逐頁讀完了全部報告,有些無奈地揚眉對著岑嶼再度確認道:

“監察委同意把這份報告報上去?那這事要麻煩了。”

“是的,周五監察委通知的就是要把疑點都列明,哪怕只是疑點。”

岑嶼點頭確認,見Anita果然覺得這事要慎重處理,趕緊抓住機會提出核心訴求:

“Anita,我想申請把遠康藥業劃分到我這,可以把青山制藥劃走。監察委和稽查公署可能會有較長的溝通過程,我跟全程,信息管理和協調溝通也能更順暢。”

Anita那精致勾勒的柳葉細眉這會揚得更高了。

岑嶼感受得到,她的目光正在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自己,似乎想在她的寡淡面容和誠懇目光裏找出一絲情緒裂痕。

沈默著審視了她好一會兒,Anita合上報告,同意了這個提議:

“好,我會和Hayden說的,你和他換一下。”

岑嶼起身道謝,推門離開時又聽到Anita不輕不重地提點了她一句:

“Seren,最近所裏和金管局在辦聯誼活動,工作不忙的話,可以多參加參加。青山那邊,你去做個回避登記,以後所有的相關事務你都不必參加。”

岑嶼倉促點了點頭。

*

中午時分,顧源正準備去用餐,就收到了岑嶼的工作郵件。

簡簡單單兩行字。

感謝青山制藥對她工作的支持,又附上新對接同事的聯系方式,最後還記著祝願青山制藥越來越好。

最關鍵的調整原因,卻只用了「工作調動」四個字來往覆解釋。

說了等於沒說。

顧源盯著這兩行字來回讀了兩遍,拿起電話,讓小佟去問問岑嶼對接的其他公司是否也發生了調整。

他自己直接去尋裴青巖。

到了總裁辦公室,卻見室內無人。

倒是秘書正好面如死灰地抱了一沓資料路過,被他攔下,就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往走廊盡頭看,小聲咕噥了句:

“裴總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

顧源微怔,隨即哈哈一笑,輕輕拍了拍秘書的肩膀,既表謝意,又示安慰。

一兩分鐘後。

裴青巖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末端。

他一只手接著電話,一只手很不耐煩地整理著前襟處端端正正的領帶,下顎繃得極緊,鋒利如刀刃。

明明是節後上班第一天,細看卻有些精神不佳,面色透著些青黑印跡。

顧源略感詫異,轉念又有了幾分猜測。

沒敢主動迎上去,只等在門前。

*

裴青巖掛了電話,方走到顧源跟前。

他沒開口,只用眼神催促。

顧源掂量了下,決定先問岑嶼的事,再論其他:

“Ethan,剛收到郵件通知岑老師崗位調整。是你安排的嗎?”

“不是。她……她換工作了?”

裴青巖聞言怔了許久,才從喉嚨間擠出後半句,聲音艱澀不提,還在發抖,語氣裏的擔憂害怕,藏都藏不住。

顧源立刻明白這兩人之間出了問題,趕緊又看了眼手機,正巧收到了小佟的回覆:

“不是。岑嶼還在聯交所,只劃走了我們一家公司,別的都沒變。”

“好的,我知道了。”

裴青巖心頭懸著的大石落了一半,至少他身上的罪責暫時不必加上「迫她放棄工作」這一條死罪,換言之,他還有機會。

他擡手捏了捏疲憊的眉心,往辦公桌走去,想了想又停步囑咐道;

“你讓小佟再打聽下,是不是有哪家公司被她新接過去?比如遠康藥業?”

“好。”

顧源幹脆應下,卻不明白遠康藥業的事怎麽會和岑嶼扯上關系。

他正張口欲問,就見裴青巖指了指旁邊沙發,示意他坐下再聊。

裴青巖也隨之落座。

*

茶幾上的線香還未燃盡,草木灰色的薄胎骨瓷茶具泛著溫潤光澤,一點燭火正溫著青瓷壺,繚繚有茶香。

裴青巖擡手給顧源沏了一杯熱茶,從容不迫已恢覆了七八分,再開口,說的卻不是岑嶼,而是遠康藥業案子進展:

“剛得到消息,遠康的案子這周五上會提交給ICAC。”

“他們在SFC的關系不頂用了?怎麽沒攔著上會?”

顧源語氣輕蔑,目光卻是專註地盯著裴青巖,都沒顧上接過茶杯。

裴青巖從沙發一側的暗匣裏取出一份文件,遞給顧源,正是岑嶼只見過部分的遠康藥業檢查報告全稿。

他垂首斂瞼,信手擺弄著手邊茶具,聲線冷漠:

“看著沒攔,其實攔了。SFC的報告線索不夠充分,ICAC大概率駁回。這樣,那位就沒必要親自下場惹一身腥了。”

“Ethan,那咱們直接周五前安排舉報給ICAC?甫嵩手裏頭那些假報告、假數據也夠了,就算缺了資金鏈線索,一個瀆職也逃不掉,我就不信ICAC還有定力不往下查。”

“不行。只查瀆職不夠。”

裴青巖的眼皮擡都沒擡,直接否決了顧源的提議。

他慢條斯理地提壺,把茶水註入清透瓷杯,看著寥寥茶葉被攪弄得浮浮沈沈,才沈聲道:

“還得等。要從證券市場、媒體輿論、社會矛盾一節節引爆,盡可能擴大事態,才能不留餘地。”

“是。但SFC也太差了吧,一個多月就查出這些玩意兒?遠康的原料藥業務啥也沒查出來,虧我們還遞了線索。”

顧源低頭快速翻閱著報告,邊看邊毫不客氣地點評道,唇角不屑地牽起。

裴青巖卻是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居然主動為SFC辯解了一句:

“他們手段有限,內部又有人作梗,沒拿到調查令,可以理解。”

顧源動作一頓,詫異地望向裴青巖。

裴青巖神態越發不自然,他低頭握拳輕咳了一聲,補充解釋道:

“你看報告,他們甚至已經註意到了泰科的異常,只是被攔著,沒給權限去調取銀行資金流水進一步核查。”

“呵,我們差的不也就是這份流水?”

顧源卻不置可否,隨手把報告扔在了茶幾上,不讚同地看了眼裴青巖,身子稍向前傾,十指相抵支於前膝,冷聲建議道:

“Ethan,咱們得再給SFC遞把刀子,直接把遠康的財務造假捅破。”

“可以。”

裴青巖顯然也持同樣想法,稍加思索就點了點頭,又抿了一口茶,問道:

“泰科那邊,林臻東怎麽樣了?

“派人盯著呢。甫嵩跑了以後,他明顯謹慎了許多,據說每天晚出早歸,公司和家兩點一線。”

談起這個人,顧源的眼眸不由瞇起,透出一絲危險精光,交疊的十指骨節處也因為力道加大而泛起青白色。

“謹慎是好事,行事越謹慎,就越可能記另一本賬。”

這會兒,裴青巖的語氣倒是平靜得毫無波瀾。

裴青巖擱下茶杯,又拿起那份報告,目光停駐在關於遠康藥業研發服務供應商的分析部分——這裏泰科醫療科技有限公司的異常應該是岑嶼寫的。

他若有所思地了片刻,方才擡頭淩厲地望向顧源,吩咐道:

“Gray,周五ICAC的最終意見。我希望是,請SFC進一步補充核查。”

“哈好,我明白。想讓他們查,不容易,想讓他們不查,也不容易,但讓他們踢給別人查,就簡單了。”

聽到裴青巖的指示,顧源心下大定,姿態松懈地仰靠進沙發背上,眉頭微挑,露出一個十拿九穩的得意神情。

裴青巖一貫是滴水不漏的謹慎,見狀又提點了一句道:

“好。註意ICAC意見和新線索之間要銜接好。”

“當然。雙管齊下,想必SFC的那位也得掂量掂量還值不值得攔。”

顧源利落應聲,想了想,唇角勾起一抹嘲笑,又意味深長地註視著裴青巖嘆道:

“如今,你引著他把案子推給ICAC,讓他自覺太極打得精妙。到時候,等他看明白了,只怕要懊悔得痛心疾首。”

“不至於,遠康還沒那麽重要。”

裴青巖把報告原封不動地放回暗匣又鎖上,而後頓了一頓,才看似平淡地提道:

“對了,幫我留心下岑嶼的動態,如果她有公務出差,查下她去哪。”

猶覺不夠,他思慮著又道:“如果她去左江,第一時間通知我。”

顧源見他還能主動提起,知他心中芥蒂有限,不免好奇,就調侃著打聽了句:

“怎麽了,你把岑老師惹惱了?”

裴青巖眸內溫度驟降,冷冰冰地看了顧源一眼,不語,只擡手持壺,緩緩將顧源的那杯茶蓄滿。

茶滿送客。

他放下茶壺,趕人走的話也說得溫和周到,語氣卻倦怠得很:

“辛苦。能不能按我們的劇本上演,就看這兩周了。”

顧源早已習慣他這德性,直接端杯一飲而盡,離開前本想再揶揄一句,但見他屬實情緒不佳,眉間都快印上川字紋,也就未再多言了。

坦白講,也是沒見過裴青巖這樣追女生的。

無時無刻,都想把人藏起來。

進展順利時,不讓評不讓論。

進展危急時,分明憂心,卻也不讓問不讓聊。

不像他的那些小女友們,他只恨不能讓所有圈內人都知道,這是最年輕鮮嫩最美麗可愛的那一個。

還有到最後,他也沒搞明白,岑嶼和遠康藥業的案子有什麽關系。

*

但是,肯定是有關系的。

下午,小佟就來匯報,說遠康藥業的監管員換成了岑嶼。這次調整,只有他們和遠康做了對調。

顧源給岑嶼發了條訊息。

感謝了她的工作,又遺憾了幾句她的離開,用詞特地有幾分親昵,末尾還問了句能不能以後還多與她咨詢請教。

措辭不得不說很是精心。

結果,連一個字的回覆都沒收到,

岑嶼 Seren:

「[抱拳][玫瑰]」

看來裴青巖,是真把岑老師給惹惱了。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顧源關掉聊天軟件界面,拎起西裝外套起身穿上,垂眸逐個系上鈕扣。

手上動作是慢,大腦卻轉得快。

先去會一會ICAC吧。

他是青山制藥的人,投訴舉報個遠康藥業,再落井下個石,順理成章。

*

周五,ICAC開會。

岑嶼也被叫去平京市現場候場,搭了工作日的早班飛機,一架飛機上沒幾個睡覺的人,都在辦公。

她本就對這個案子心裏打鼓,被這緊湊氣氛一烘托,更加緊張,強撐著精神,拿著報告塗塗改改,預演模擬可能會發生的現場對答,下了飛機都有些頭暈。

在ICAC的大樓裏,她又見到了陶陶。

兩個人在候場會議室裏一起猛灌咖啡。

陶陶說,他們昨晚預演會開到了一點多才散。她抹了很厚的粉底,都沒能遮住黑眼圈,不過眼睛裏雖有血絲,倒是極有精神的明亮,甚至有幾分亢奮。

也是這次,岑嶼才正式認識了證券監察委負責遠康藥業案的檢查組成員。

的確是,人手緊張。

除了在隔壁會議室現場參會的張彥超組長,算上她,也不過就五個人在這候場。只有陶陶是個女生,其餘都是男生。

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

期間,只叫了一個負責查遠康藥業原料藥業務的男生進去應答。

陶陶給岑嶼使了個眼色,又對她小聲嘀咕了幾句。

她這才知道,最初的匿名投訴就是說遠康的原料藥業務造假,可現場單據流水一應俱全,存貨一箱箱盤完,都沒查出石錘來。

男生回來時,就有些慫眉耷眼。

岑嶼的心一下涼了半截。

會議室內本還偶有幾句閑聊,這會徹底寂靜了。

唯有時鐘的走針在滴答滴答。

一秒比一秒難捱。

終於,隔壁傳來了喧鬧聲,先是一陣尖銳的椅子和地板摩擦聲,然後是嘈雜一片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最後是嘎吱一聲。

會場大門打開了。

陶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開了候場會議室的門。

一群西裝革履的人,正從隔壁會議室一湧而出。

人群中間,她的張彥超組長正姿態謙卑地陪著一位把半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年長者說話,那人胸前「ICAC」的金徽章雖有磨損卻被擦拭得閃閃發光。

張彥超瞄到了陶陶,動了動手指,幅度極小地指了指身後會場。

陶陶會意,趕緊帶人去收拾會場。

收拾完,大家又各自順了瓶礦泉水喝了幾口,才等到張彥超回來。

“超哥,咋說?不立案嗎?”陶陶一秒都等不及,張口就問。

張彥超的神色卻有幾分奇異,他站在門口,與會場裏稀稀拉拉站著的岑嶼幾人面面相覷了好幾秒,才想起自己要說什麽。

“沒,沒立案。但是——”

“唉,就說——”

“但是!ICAC給的意見是,讓我們補充核查!”

“真的?寫在會議記錄了嗎?”

“會,會給我們一個正式的意見書。”

“超哥牛啊!太好啦!”

會議室裏一下沸騰了,那個慫眉耷眼的男生方才還半死不活地倚墻站著,現在已經活力四射地做了個原地跳投的慶賀動作。

陶陶更是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大家都朝張彥超圍了過去。

“我打聽了下,似乎ICAC昨天臨時接到了新的舉報線索,並且據說……”

張彥超看了眼自覺站在外圍的岑嶼,停頓了下,還是直說道:

“據說舉報人同步也給了我們SFC。”

“回去再看下,也許是流程太慢了。”

陶陶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勉力找補道。

岑嶼沒吭聲。

從左江跟蹤事件開始,SFC內部有鬼就是個不言而喻的事實,更何況陶陶他們連個調查令都拿不到。

張彥超對她心有顧忌,反而令她放心。

說實話,今天的會議能有這個結論,已是意外之喜了。

“嗯嗯,回去再說,先去吃飯。Seren是幾點的回程飛機?一起吧!後面專項檢查還得請你多幫忙。”

張彥超心情大好,招呼大家去吃飯。

陶陶嚷著要請遠道而來的岑嶼去吃點特色菜,張彥超就領著他們去了ICAC大樓附近的一個當地餐館。

餐館其貌不揚但物美價廉,人氣很旺。

他們在大廳尋了個六人桌,七七八八點了幾個菜,聊上了案情。

落座時,岑嶼恰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倜儻身影穿堂而過。

又是顧源。

她不由蹙起了眉頭。

是不是太巧了些。

每一次參與遠康藥業的任務,她都能碰到青山制藥的人。

她又想起,那天山海月明之下,裴青巖溫聲對她說的那句——

「不會瞞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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