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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攻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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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攻陷

*

七月盛夏,岑嶼又一次飛往左江。

自從ICAC會議開完之後,遠康藥業案的推進就順利得不可思議。

陶陶說,新的舉報線索來自遠康合作的運輸公司,能查實的概率很大。

或許也是因此。短短一周,專項調查啟動、調查令下發這些前置程序都搞定了。甚至,擔心消息外洩,調查令到手的當晚,陶陶就先行趕到了左江。

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替他們在一夜之間清理了前路上的所有障礙。

*

同一時間,同一航班。

飛機弦窗外,雲層分界線清晰分明,藍與白相隔對望。

有藍天,有日光,獨獨沒了雲朵。

岑嶼望著弦窗,安靜發呆,無端想起她少年時讀的那些疼痛文學裏的一句話。

「如果一個女生告訴男生花的名字,那麽這個男生這輩子一旦見到這種花,就會想起那個女生。」

她想,城市大概也是同理。

因為她第一次到達左江,是和裴青巖一起,那麽她這輩子再到訪左江,都會想起裴青巖。

想起裴青巖。這是很正常的。

他已經快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就像飛機穿越對流層,與雲朵告別一般。沒有工作交集,沒有簡訊電話,也沒有偶遇相逢。

其實,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偶遇。

等左江的調查任務結束,或許,她就能徹底忘記他了。

*

考慮到上次的尾隨事件,張彥超又特地從監察委支來了一個叫李響的年輕男生,同她和陶陶一起負責左江調查,酒店也是請警務局幫忙用假名訂的,更為她們借了輛車。

最關鍵的是——

“Seren,你看!調查令!”

剛見面,陶陶就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一張四折的小小公文紙塊,在岑嶼眼前得意地晃了一晃。

岑嶼也是第一次見調查令。

細問才知這張紙的調查範圍並非無限,都是事先審批好的,要是遇到另有需要的時候,還得走程序,但會容易很多。

陶陶手裏這張,大致覆蓋了她們之前報告異常的那幾家研發服務提供商。

三人上了車,商量起調查安排。

李響剛出大學不久,個頭雖高,臉龐還帶著幾分稚嫩青澀,問什麽都是一切聽陶老師的。於是,岑嶼與陶陶一拍即合,決定兵分兩路,調流水與做訪談同步。

*

第一站,「泰科醫療科技有限公司」。

這家研發服務機構,在左江當地規模算大,有一棟獨立辦公樓,看著挺體面。遠康一直和他旗下子公司泰科博遠合作,每年支付的研發服務費流水金額過億。

進門後,她們沒急著說來意,慢悠悠地四下打量了一會,陶陶才去尋前臺。

岑嶼逗留在閘機口,正巧碰著有員工出入,就湊上前去問道:“請問泰科博遠有限公司是在這棟樓上嗎?”

“這是泰科的樓。泰科博遠……沒聽說過,要麽再問問前臺?”那人搖搖頭,給她指了下前臺就走了。

岑嶼踱去前臺,問了同樣的問題,前臺答說泰科博遠也在樓上,再問就是都一起辦公的。

前臺撥了電話,請她們稍等。

過了一會,一個穿POLO衫的矮胖男人匆匆忙忙從閘機口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地對陶陶殷勤問好:

“陶老師是嗎?我是泰科的副總經理張彭。”

“張總好。我們在對遠康藥業進行例行檢查,咱們公司是主要供應商,還請配合做個訪談。”

這位張副總客氣得很,連聲應好。

他眼裏有狐疑,話裏卻不顯,似真似假地埋怨說遠康藥業也沒先通知一聲,公司這會只有他在,怕是臨時招待不周。

陶陶和他打哈哈,把錯都往遠康藥業那推,說是遠康可能沒通知到位。

沒給張副總再多打探的機會,岑嶼直接插話問了些業務技術上的事。她神色平淡,問的問題卻密不透風,一個接一個,看似信手拈來的不相關,卻暗有勾稽。

張副總應接不暇,幾步路就走得額頭上一層薄汗。

*

訪談安排在了頂層的一間會議室。

往會議室去的途中,岑嶼和陶陶的目光一刻沒停。看上去,這是一家不錯的正規研發服務機構,工位整齊員工忙碌,實驗設備一應俱全,實驗室的GLP證書被印出來和年度優秀員工表彰一起放在最顯眼處。

張副總顯然也對這秩序井然的公司面貌很滿意,語含自豪地主動介紹:

“我們的CRC都在醫院,那個是CDM的辦公室,他們在做數據分析,不少實地工作都在醫院臨床中心,就是在這看不到。”

說著,請她們稍坐。

張副總又去請了兩位專門負責對接遠康的經理進來,方才鎖了門,正式開始訪談。

訪談由陶陶主導。

大多都是常規問題,從泰科自身的業務聊起,問了些與遠康的合作歷史、具體項目和流程細節等等,答案和她們與遠康了解到的如出一轍。

岑嶼展開手記本,持筆擇要記錄著,偶爾尋機問幾個靈光一閃的問題。

“泰科博遠,這家子公司也在這棟樓辦公嗎?”

“是的是的,就在七樓。”

“可剛剛你們員工講,這裏沒有哈。”

“那是他們不知道。泰科博遠主要是個殼,只有幾個雇員。我們放了些專利在它名下,用它接業務收款,有稅收優惠政策。”

“就是說,咱們母公司實際提供服務,但用子公司名義開票收款是嗎?”

“對。除了遠康,其他好幾家大藥企,我們都這麽合作的。”

岑嶼的筆尖霎時懸於空中,不由蹙眉,凝神細思。

張副總也緊張起來,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臂撐在桌面上,言辭懇切道:

“岑老師,陶老師,這可能確實有點不合規,但我們又不是上市公司,這點風險是可以擔一擔的。”

陶陶瞥一眼岑嶼,見她垂眸不吭聲,就先尋了個角度繼續問道:

“咱們哪些員工在泰科博遠任職?”

“泰科博遠總經理就是我們老板,研發部的鄧曉磊、韓雅幾個是專利發明人,掛在那邊,財務也是總部財務……”

忽而,岑嶼反扣在桌上的手機微震。

她掀起眼皮拿起手機,眼波平淡掃過屏幕後,與陶陶交換了個眼神,就起身關了門出去。

*

不是來電。

是李響從銀行現場發來的消息。

紅筆劃出了幾條異常的流水信息。

泰科博遠每次在收到遠康付款後,或近或遠都會給另外三四個固定賬號大額劃款,其中甚至有個看不太清的海外賬戶。

岑嶼眉頭緊蹙地看完。

她沒回會議室,而是不動聲色地憑著來時記憶,找到了財務部門的辦公區域,最裏側的獨立辦公室鎖著門,燈光也是暗的。

她擡手敲了敲最外側一個女生的格子間屏風,探著頭熟稔親切地問道:

“領導又不在嗎?”

“林總出差去了,快兩周沒來了。”

女生手頭很忙的樣子,擡頭瞥她一眼,不耐煩地答了句,就再沒給她一個眼神。

岑嶼沒再問,只是又站在那磨蹭逗留了一會,仿佛是實在等不到人搭理她了,才轉身悻悻地走了。

*

再回會議室。

訪談還在繼續,現下聊到了母子公司的賬務管理。

“對。子公司的賬也都是總部一起管的,具體得問我們老板。”

“你們老板自己管賬?沒有財務總監嗎?”

岑嶼剛一坐定就聽到這個離譜信息,不由皺著眉頭問了出聲。

“之前有的,但辭職了。我們李總也是高材生,財務這點事他搞得來的,手下一堆人才,又不用他親自跑銀行寫賬本。”

張副總倒不覺得離譜,誇起他老板來一點不含糊,說得心悅誠服,出口成章。

岑嶼也冷靜下來,壓下緊皺的眉頭,恍悟般地點了點頭,又和顏悅色地問:

“咱們李聿總在海外待過嗎?公司是不是也有海外業務呀。”

“李總美國留學回來的,我們前幾年投了一家海外子公司。說實話,有些業務國內技術水平還是不夠,還是得找海外幫忙。

“美國子公司叫什麽呀。”

“Genbio。G-E-N-B-I-O。”

岑嶼雙眸瞳孔驟縮,手中的鋼筆不受控地斜出一筆,一個「O」被寫得歪歪扭扭。

一個月前裴青巖寫給她的那張紙條,方才李響發來的流水賬戶,一部分記憶碎片開始拼湊出拼圖的一角。

她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卻只能低首垂眸,佯作無恙。

岑嶼想,她的問題可能得尋另一個人來解答了。

*

訪談結束時,已經暮色四合。

李響的車已停在樓下等她們,下午調取的銀行流水就放在後備箱裏。

剛一上車,陶陶的臉色立刻就拉了下來,她發洩似地重重靠進座椅裏,擰著眉肅聲道:

“泰科一定有問題。”

“這不合理。”

“母公司提供的服務,款項全部付給子公司,稅務考慮的話只要開票就行了,更何況這可不是個全資子公司,這擺明了是要把錢給出去。”

後視鏡裏,正在開車的李響也跟著重重點頭,有些激動地道:

“陶陶姐,按岑老師說的,我把有異常的那幾筆款項賬戶都發給張組長了。如果他們那原料藥業務部分能查到關聯賬戶,這套體外循環就能查實了。”

“幹的不錯。要麽我們點個外賣直接回酒店,再核一核流水,看有沒有遺漏的?”

陶陶在年紀更輕的李響面前很有點小組長的派頭,她拿出手機,側頭想問問岑嶼想吃什麽。

卻見,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岑嶼在凝眸望著膝上攤開的手記本,纖細的脖頸彎出優雅弧度,落日光暈拓印出溫婉容顏。

只是此時,車窗外只有黃昏餘暉,車內更是昏暗。

陶陶看不清紙上寫了什麽。

她猜,岑嶼大抵也是看不清的。

大概是陶陶的目光停駐得有些久了,岑嶼不得不從沈浸的思緒裏抽離出來,擡眸看向她,問道:

“泰科博遠的小股東身份或者關系,能拜托警務那邊查一查嗎?”

陶陶被她擡眸的瞬間美得恍了神,楞了一下方道:

“我也想到了,已經和警務局說了。”

岑嶼思忖兩秒,輕點下頭,又和著晴曛暮光,啟唇說道:

“還有一個名字,林臻東。”

“下午中途去了趟泰科的財務部門,文件上簽了這個名字,落款不過兩周前,我猜實際財務主管應該還是這個人。”

“張總說他辭職了,可財務部的員工卻不知清,這人已經快兩周沒來公司了。”

“最好也查一查。”

*

陶陶看了許久外賣,也沒決定好要吃什麽,最後還是領著岑嶼和李響在酒店中餐廳點了菜。

岑嶼沒什麽食欲,吃了幾口就擱了筷。

席間,警署同事來了電話。

果然,泰康博遠的小股東之一與遠康藥業有關,正是實控人方遠康的妻弟。

三人交換了一個洞若觀火的眼神。

掛了電話,岑嶼托著腮,沒說話,只安靜地聽著陶陶和李響簡單聊了幾句。

遠康藥業的事,大家都覺得很清楚了。

研發這邊,遠康藥業通過向泰科博遠支付大額服務費,實現自有資金的流出,解決構建體外循環的資金源問題。

原料藥業務那邊,虛構客戶和收入,用已轉出的資金來做銷售回款,又請運輸公司配合,一系列配套單據、資金流水全是真實齊備的。上次沒有調查令,又沒有運輸公司突兀反水,才會查不出來實證。

這樣一個循環轉下來,遠康藥業賬面上就多了收入、利潤和虛增的無形資產,以及水漲船高的股票市值。

如今理論上,只要等張彥超那邊查出資金閉環,或者找到兩邊參與主體的關聯,就能結案了。

簡直,順利得不可思議。

ICAC會議之後,運輸公司的跳反,泰科的訪談,甚至李響去銀行調取流水,都沒有遇到什麽阻力。

岑嶼幾乎都要懷疑,一個月前的尾隨事件,是不是其實和遠康案無關,只是她和陶陶運氣不佳偶遇了劫匪。

她想了又想,還是很難說服自己。

*

尤其是,回到酒店房間。

昏黃臺燈下,敞開的手記本上印著清秀字跡,每一筆每一劃都閃爍著盈潤光澤,仿佛有生命在墨色間流動滲透。

一聲聲叩問著她。

「G-E-N-B-I-O」

「林臻東」

岑嶼從手記本的扉頁抽出一張紙條。

細膩而平整的紙質纖維交疊,依然似有若無蘊出烏木氣味,邊緣鋒利,透出堅定而精確的氣質。

手寫的英文,瀟灑恣意,與那人的氣質自有一股微妙的矛盾感。

那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她鬼使神差地對他起了一瞬疑心,直問他當時在拜訪哪家臨床研發機構,他竟也欣然允諾,在半山別墅的長桌前,俯身為她寫下這張字條。

只有一個名字,正是這六個字母。

「G-E-N-B-I-O」

他還與她玩笑說,收好了,我的字很值錢。

他還說過什麽。

他說,我不會瞞你的。

*

岑嶼的指尖摁著那張紙條,很用力,指甲蓋都在泛白。

她低垂眸光,緊抿著唇,思索了很久。

還是拿起了手機。

撥電話,還是發短訊,又讓她盯著屏幕猶豫了良久。最後,終是從列表裏找出那人頭像,寫了一句話,指尖停頓兩秒,按下發送。

岑嶼 Seren:

「關於Genbio,你知道什麽?」

兩人空白的聊天記錄裏多了這一行字,有些紮眼。

岑嶼這時才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或許他不會再回覆她了。

這一想法剛在她腦海裏誕生,聊天界面上就顯示出了一條又一條的信息。

裴青巖 Ethan:

「來見我。」

裴青巖 Ethan:

「地址:左江市東平路522號攬月灣雅悅酒店」

裴青巖 Ethan:

「別打車,我派司機來接你,左江現在不安全。」

裴青巖 Ethan:

「左SA-5801」

所以,他又知道了。

她在哪,她在做什麽,她在想什麽。

甚至,她未來會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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