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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露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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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露中宵

*

月掛中天。

路上車輛已漸近稀少,歸家不過二十分鐘左右的車程。

既已勞煩裴青巖為她開車了,岑嶼不好失儀,不敢自顧自地睡去,只能強行抵抗如潮水般襲來的困意。

裴青巖就尋了話題與她閑話,好驅散些昏沈睡意,先問了梅裏風景如何,又聊了些戶外徒步經歷,還誇讚了幾句端午節贈他的香囊針腳細密。

一路輕車熟路,直至拐進岑嶼所住小區的地下車庫後,裴青巖方才減速,詢問似地看向岑嶼,請她指路。

岑嶼怔了幾秒才恍然,揶揄道:“還以為裴總無所不知呢。”

裴青巖自是不以為忤,笑意清淺地側首看她,語氣多有縱容:“你教了我,下次就知道了。岑老師,停車位怎麽走?”

岑嶼笑著瞥他一眼,擡手為他指路,又狀似不經意地問他:“應該有司機來接你回去?”

“沒有。”

“唔……那我替你叫車。”

“還要陪我一起等出租車?”

裴青巖把車停穩後先一步下車,繞來岑嶼一側,一只手為她扶著車門,一只手抵在車門上側防她磕碰,俯身望著她打趣道。

岑嶼嗯了一聲,仰頭看他的眼眸裏,卻明明白白寫著「我不信」。

裴青巖見她看透不說破,唇角上揚,帶著點逗弄口吻故意道:“與其和我一起風露立中宵,不如邀請我去你家坐一坐?”

“寒舍一間,不好見人。”岑嶼搖了搖頭,眼裏有零星笑意。

如今拒絕他倒是越發熟練了。

*

兩人一起進了電梯,來到G層。

電梯門開,裴青巖轉身欲與她告別,卻見她也出了電梯。

是真要與他一同去室外等車。

“不是已經猜到有司機來接了嗎?怎麽還跟著?”

“萬一你司機還沒到呢,正好和你說些話。”

“回去吧。夜深了外面冷。”

裴青巖溫和卻不容動搖地勸她道,擡手直接為她按下了電梯鍵。

岑嶼只沖他淺笑搖頭,又摁熄了按鍵。

裴青巖實則也貪戀這多一秒是一秒的同在共處,未再勸她。

兩人一起走進良夜裏。

*

不遠處,黑色勞斯萊斯已停在小區門口路旁,遙遙看去,尾燈亮著雙閃,有些像他此刻的心跳,穩定、有力又溫暖。

臺風將至,樹葉沙沙作響。

岑嶼似乎有些怕冷,雙手環在胸前,微垂著視線,看著是有些走神的模樣。

裴青巖緩步側身,想著勸她別送。

岑嶼見他停步,仰起頭擡眸看他。

“岑小姐,不必再——”

“裴總,我有話要同您說。”

裴青巖的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咽下了尚未說完的話語,不自覺地凝神屏氣。

岑嶼也停下了腳步,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清澈眼眸裏幾番掙紮。

月色下,她忽然向他靠近了一步,伸手用微涼指尖輕柔碰上他的側邊臉頰,似遺憾地問他道:

“裴總,你是喜歡我嗎?”

聲音不大,卻有著顛倒世界的力量。

一瞬間。

裴青巖只覺天旋地轉,喜悅已在心間如火山巖流般噴湧而出,可是理智與直覺卻在大聲叫囂著不對不妥。

她的神情,不是表白的喜悅或羞怯,也談不上狡黠或俏皮。

隱約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唇畔浮起一絲苦笑。

擡手握住她那只大膽妄為的手,將冰涼手指攏於掌心,又順勢攬住她的雙肩,手臂緩緩收緊,徹底把她攏在懷中。

於是,就能清晰感受到她僵硬的背脊在手掌之下輕輕顫抖。

當然,他有無數個回答可以選擇,可他還是決定,選擇最容易被判處死刑的那個。

裴青巖為她低下頭顱,眼眸藏於陰影之中,薄唇下沿貼近她耳廓,允諾發誓般鄭重與她道:

“是的。岑嶼,我喜歡你。”

岑嶼發覺自己並不討厭這個冒失逾矩的擁抱,甚至有些迷戀他懷抱裏的溫暖與清冽並存的木質香氣。

她沒有掙脫,只是從他的肩窩處仰起頭望向月亮,不動聲色將自己被握緊的手腕抽離,清清淡淡說道:

“裴總,我們不合適。您這樣的人物,不值得為我掛心。”

裴青巖手臂一僵,但見她在懷中並不掙紮,就仍固執地錯身擁著她,右手輕撫過她的發絲,溫聲細語地試圖勸她:

“Seren,問題與障礙我都會解決,只要你等我就好。”

岑嶼安靜閉上眼,不再看遙不可及的月亮,喉間溢出幾不可察的一絲嘆息,如此偷來了幾秒,方才睜眼。

她輕輕推開裴青巖,直直註視著他的晦暗目光,冷聲道:

“裴總,先不提青山制藥是聯交所的上市公司,我們之間存在直接的利益沖突。畢竟,這大概率只是我庸人自擾的困擾,於您而言,算不得什麽障礙。”

“但是,我很滿足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您的世界離我太高太遠了,要想觸碰您,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要被放棄。”

“還是算了吧。”

裴青巖的懷抱落了空,雙手只能徒然地懸於半空中,許久方握拳落下。

從初識她時,他就知道,她的甜美聲線從來都是裹著匕首的絲絨,只要她想,就能現出尖銳鋒刃,絕不懼怕濺血。

盡管他早有預料,還是不免神傷。

他望了岑嶼許久,卻沒能等來任何一句主動挽留,只好低頭不語,左手指腹輕柔摩挲著剛剛觸碰過她手指的地方,似乎陷入了短暫沈思當中。

岑嶼不願再等,她本就是從酒精那借來的勇氣,講究的正是一鼓作氣,想了想就挑了最傷人的話來說:

“裴總。您這樣讓我很困擾……”

“岑小姐,你喝醉了。”

裴青巖實在不願再聽她講些令人心碎的話,猝然擡頭,目光銳利如刀,話語帶了些嗆人的火藥味,直接打斷道:

“今晚或許有人惹你傷心了,但你不應該罪及於我。”

岑嶼被他一語道明背後心思,一時底氣不足,側開視線,望著簇綠幽深的灌木叢咬唇辯解:

“今晚的事不過是個契機。之前是我懦弱不懂事,不敢與您直言,只顧著閉眼裝糊塗。我該早些同您說明白的。”

裴青巖見她當真有牽連之意,又聽她還在不管不顧地說著狠話,怒氣上湧,沈眸冷冰冰地盯著她。

可她聲音裏的委屈顫抖,眼眸裏掠過的痛苦猶疑,又無聲無息澆滅了他的怒火。

突然明白,原來他對她,已是無可奈何的欲言又止,是清醒沈淪的欲說還休,是無可救藥的欲罷不能。

只剩一聲嘆息。

他伸手輕輕理過岑嶼的發絲,順著耳朵撫過臉頰,溫潤指腹停於她的小巧下巴,稍稍用力迫她擡起頭,正視他的眼睛,才又極盡溫柔地哄著她道:

“岑嶼,誠實回答我。你並不討厭我的接近,對嗎?”

岑嶼不喜歡被他控制著的狀態。

她微微蹙眉,擡手移開他停留在她下頜處的手指,錯開視線,躲過他眼眸裏那片溫柔繾綣的海,坦誠道:

“對於您,任何一個女生都很難不心動。只是成年人了,總要算一算心動的代價。這代價,我實在付不起。”

裴青巖卻像只聽到了這句話裏的「心動」兩字,眉眼盡數舒展開,劍眉星目在月色下熠熠生輝,就好似困惑許久的謎題終於尋到了答案。

甚至,他也不再與她糾纏更多喜歡與否、拒絕與否的問題,只溫聲說:

“好的,我知道了。司機已經等了很久了,你先回去吧。你若是再送我,我會舍不得離開的。”

岑嶼聽得眉頭皺起,疑惑看他,卻看不明白,仿似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可話已言盡。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已說完。

她點了點頭,矜持有禮地道了句「那就不遠送了」,也不等裴青巖這個客人先行一步,轉身就往樓裏走去。

論起絕情,倒是數一數二。

裴青巖坐進車裏,靜靜看著她的屋子亮了燈,映出她一閃而過的纖細身影,方才令司機開車歸家。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到他們這,恰恰是反了。

*

折騰了一天一夜,岑嶼身心俱疲又是宿醉,到家後閉眼就睡著了。

再醒來,已是次日中午十一點多。

幸好今天是端午節。

窗外狂風大作,臺風如期而至。

蓄謀已久的瓢潑大雨肆意傾洩,鋪天蓋地,大有一日吞沒這座城市的磅礴氣勢。

天光陰沈,屋子裏更暗。

岑嶼揉了揉眼,伸了伸胳膊,還是覺得渾身疲累不堪。尤其是,一想起自己昨晚快刀斬亂麻般胡亂終結的那些情感問題,更覺頭痛不已,不堪回想。

她摸索著抓起枕頭旁的手機,才發現已經沒電到自動關機。

費勁插上了電才開了機。

一開機,就被各路訊息淹沒了。大致掃了一眼,有姚姨的、江嘉樂的、徐令夏的、陸知禹的,還有許燃的。

獨獨,沒有來自裴青巖的。

這才應該是她期待的結果。

岑嶼認真地說服自己,用理智矯正了情感偏差,方才逐條點開消息。

姚姨和江嘉樂。

他們的短信都是一早發來,祝她端午安康,又提醒她註意臺風天氣。江伯姚姨端午假和老友們一起出行旅游去了。

想一想,岑嶼給江嘉樂回了條信息,試探著問了問他與陳怡的近況。

徐令夏。

夏夏的訊息有好幾條,最早的一條是昨晚聚會散後,最晚的一條不過半小時前。

徐令夏 Yvette:

「你和陸知禹怎麽了?他不是在追你嗎?他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徐令夏 Yvette:

「我問了Feyn,有點明白了。」

徐令夏 Yvette:

「唉。」

徐令夏 Yvette:

「其實陸知禹不錯的,樣貌家庭條件都好……他這麽做,也是想爭取你,他可能也怕你和Lucas還餘情未了。」

徐令夏 Yvette:

「我能理解你,這事要看人怎麽想。」

岑嶼看得直皺眉,一口悶氣堵在心頭,她完全能想象到,紀凡會怎麽拿這個事編排她小題大作。

不吐不快,她略過了還沒讀完的消息,直接引用回覆道:

岑嶼 Seren:

「他若是真喜歡我,就不該引著我去見粱斯懿,也不應刻意暧昧我和他的關系,更不會有意瞞著我許燃在邀他入夥。」

岑嶼 Seren:

「陸知禹的喜歡,混雜了太多東西。」

岑嶼一點也不後悔自己的決定,雖是在圖窮匕見的一夜醒悟,但好在不算太晚。

訊息剛一發出,徐令夏的發言就連續跳了出來。

徐令夏 Yvette:

「嶼嶼,你終於出現了!」

徐令夏 Yvette:

「別管陸知禹了。」

徐令夏 Yvette:

「我問你。」

徐令夏 Yvette:

「昨天晚上那位裴青巖裴總是他嗎?你們怎麽認識的?」

徐令夏轉來一條八卦新聞,標題聳人又有噱頭——「深扒頂級豪門裴家百年興旺背後的風流與黑暗」。

岑嶼點開,大略掃了幾眼,滿篇多是些意淫猜測之語,但也有實在信息,至少提了句裴青巖兩年前回國收購了青山制藥的多數股權。再比如,她也是從這篇報道才知道,裴青巖很早就進了佩琦集團的董事會,以及他還有個小他好幾歲的妹妹。

若是再早一天,或許她還會轉了這篇小報文章給裴青巖,問問他寫得有幾分準。

可是,今天。

岑嶼忽然明白,這一夜她夢見的那雙溫柔得幾乎要令她溺亡的眼眸是誰,咽下了心頭湧起的失意悵惘,默了片刻方才回覆。

岑嶼 Seren:

「裴總是青山制藥的董事長,論壇活動上認識的。昨晚正巧碰上,我不想搭理陸知禹,就托他幫了個忙。」

徐令夏 Yvette:

「臥槽!嶼嶼,你可以啊!」

徐令夏 Yvette:

「昨天回來,Feyn就說你的這個朋友裴總不像一般人,我在網上一搜,結果搜出來這個……簡直像言情小說照進現實世界!」

徐令夏 Yvette:

「而且,昨晚我看他超在意你的,一點也不像演的。」

徐令夏 Yvette:

「嶼嶼,我不勸你考慮陸知禹了!加把勁,明天豪門貴婦就是你了。」

岑嶼這下是真不知道該怎麽回覆了。

驟然之間,她想起與裴青巖初見時的漫天雨滴,又想起他沖進左江火鍋店時席卷而來的風塵仆仆,想起他在月色下等她看她問她抱她的溫柔無垠。

三月有餘的時間裏,她與他似已有很多故事可以講,卻又因這草率結局,淪為無可對他人言者。

岑嶼 Seten:

「別做夢啦。他那樣的人,還是只適合出現在報紙頭條。」

岑嶼 Seren:

「再說,我可不敢違反從業紀律,還得靠這份工作糊口呢。」

徐令夏 Yvette:

「哈哈也是。頂級豪門沒見過,但普通豪門公子哥,咱也是見過一些。」

徐令夏 Yvette:

「這類人,還是算了吧。」

岑嶼抿唇笑了,她很開心徐令夏的想法與她一致。

不同於陸知禹,她拒絕得問心無愧。

可對於裴青巖,她有過動心貪歡的妄念,又是兀自決絕的告別,心下難免耿耿於懷,所以很需要來自第三人的支持。

她和徐令夏看似性格差異大,但能維續多年好友,其實三觀接近,哪怕行事做派大相徑庭,可底層邏輯卻一脈相承。

岑嶼心情稍舒,又點開陸知禹的頭像。

陸知禹:

「Seren,一開始接近你,只是因為我發現,即使時隔四年,還是會無法克制地一眼愛上你。後來是我昏了頭。做事說話,有些是我怕你還愛Lucas,有些也是我怕Lucas真的是介意,才會想去試探你們。」

陸知禹:

「對不起。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岑嶼波瀾不驚地讀完,只覺得換她來寫或許還能寫得更情真些,她輕擡手指左滑刪除聊天,這就是她的回覆。

拜這事所賜。

她這輩子再想起來陸知禹或者許燃,都會心有芥蒂了。

噢,還有許燃的微信。

這可是時隔多年再次見面以來,許燃發給她的第一條微信。

岑嶼好奇地點開。

許燃 Lucas:

「安全到家了嗎?你的朋友看著有些眼熟,是青山制藥的裴青巖嗎?」

岑嶼唇畔勾起一抹笑。

這些人真是沒意思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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