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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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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英勇

*

商務車在夜間空曠的道路上行駛。

車內,一片安靜。

裴青巖面沈如水地望著窗外,冷峻面容隱在夜色裏,看不出喜怒。

岑嶼大腦一片紛亂,目光遙遙地落在的那只不起眼的行李箱上,只覺千端萬緒,無可言者。

陶陶心緒也未平覆,她是很需要說點什麽或者聊點什麽的,可目光在那兩人之間來回轉了轉,也察覺到氣氛凝重詭異,遲疑著不敢出聲。

突然靈光一閃,發現有個問題容不得她不開口了:

“Seren,這位是您朋友嗎?怎麽稱呼?多謝今天及時相救哈。”

“抱歉,忘記介紹了。”

岑嶼游離的思緒被打斷,她略含抱歉地回頭看了眼陶陶,又瞥了眼一旁神情冷淡的裴青巖,手指輕叩他的小臂,介紹道:

“這是裴青巖,裴總。陶陶Doris,來自證券期貨監察委SFC的同事。”

裴青巖低眸,短暫看了下岑嶼搭在他小臂上的圓潤指尖,方才朝陶陶微一頷首。

陶陶沒聽明白這是哪位裴總,也不計較這裴總的倨傲態度,只困惑問道:

“裴總好,救命之恩,多謝多謝。不過咱們現在這是準備去哪呀?”

岑嶼一時語滯。

此刻陶陶問起,她才發現自己似乎過於信賴裴青巖,連去向都不曾想過問過。

她眉宇間一閃而過的自省與懊惱,被裴青巖盡收眼簾,一股夾帶著酸澀的怒氣,莫名就在胸口燃起。

裴青巖緊鎖起眉頭,目光陡然如鷹隼般銳利,一轉不轉地盯著岑嶼,似乎要斬斷她腦海裏所有令他不悅的想法。

——剛剛經歷那般險境,不過須臾間,她居然又在想著如何與他劃清界限。

——既然是她選擇緊緊攥住他的手,那麽他就不會允許退縮。

“去我住的地方。”

裴青巖低沈淩厲的聲音響起,蘊含著一絲不容違逆的冷意。

“裴總,我們的行李還在酒店,您方便先送我們回酒店取下行李嗎?我想……我們也可以拿著行李直接去機場。”

岑嶼察覺到他情緒有異,給了陶陶一個噤聲的眼神,放柔了聲勸著。

“房間號和身份證發我,行李我派人去取。酒店不安全,你們最好不要出現。”

裴青巖的安排無可指謫,理由也不容拒絕,他給的已是她們當下最好的選擇。

岑嶼向來識時務,故而不再多言,只安撫地看了眼陶陶。

陶陶卻隱約感覺面前二人似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踟躇著嘗試再拯救下尷尬的自己:

“裴總,去您家是不是過於打擾了?或者順路找家酒店也可以的。”

“算不上家,一個住的地方罷了。”

裴青巖冷聲否決。

車輛已經漸行到市區,車窗外路燈氤氳成無垠星河。

光影明滅間,岑嶼垂在右膝上的手背上隱現出一道細而長的紅痕。

她還是受傷了。

胸口突如其來一陣尖銳疼痛,仿佛那道細長傷痕烙印在他的心臟之上。二十分鐘前收到她訊息時的慌張與焦慮,是他這輩子再也不想體驗一次的情緒。

裴青巖無奈地擡手按了按眉心,再睜眼時,眼眸裏的浮冰已然融化,只餘靜水流深般的溫柔。

他微微垂眼,好言好語地哄著她:

“岑小姐。現在去酒店,我無法放心。讓我看著你,好嗎?”

心跳,可恥地漏了一拍。

心臟怦怦跳躍的紅,簌簌流經血管,層層透過表皮,瞬間染成兩頰的緋紅。

幸好是在夜色裏。

岑嶼緩了緩氣息,藏起心跳的秘密,略顯局促地回頭看向陶陶,征詢她的意見。

陶陶正興味昂然地轉著眼珠,見她看過來,聳了聳肩,表示自己放棄抵抗。

岑嶼臉頰紅暈又要燒起,只能盡力控制著聲線平穩,垂眸向裴青巖謝道:

“聽您安排,給您添麻煩了。”

*

裴青巖所說的住處,是一幢三面臨海的半山別墅。

從山下大門到別墅花園,裏裏外外大抵設了三四層保衛,可以合理認為,全左江市除了警署,找不到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

別墅紅瓦白墻,有些德國風情,擺放的實木家具也都頗具年代感。上下三層,五間臥室,裴青巖住在頂樓的主臥,還有個提前被派來的管家趙姨住在一樓客臥。

裴青巖大概有事在身,進門後只吩咐趙姨接待她們,就往頂樓去了。

趙姨很是熱情,為她們煮了餛飩,端了水果和茶水,又領著陶陶和岑嶼選房間。

等她們坐下吃夜宵,行李也送來了。

陶陶記掛著那沓行李箱裏的資料,借了書房準備挑燈夜戰,匆匆吃了幾口,也就回房了。

岑嶼獨自一人坐在餐桌旁咬著餛飩,想了想,問趙姨道:

“趙姨,裴總吃過晚餐了嗎?”

“應該吃過了吧。裴先生只吩咐讓給您二位煮碗餛飩。”

“您還有餘下的餛飩嗎?我問問他,我估計他可能還沒吃晚飯。”

“還餘了幾個,也可以現做,這玩意不麻煩的。”

岑嶼忙對趙姨道了謝。

坦白講,她對裴青巖了解不多。絕大多數時候,他是一個她不願觸碰不願解答的謎題,所以她完全猜不到他在忙什麽,不確定是否合適打擾他。

思忖著,決定先給他留言試試。

岑嶼 Seren:

「忙完了嗎?是不是沒吃晚餐呀,給你拿一碗餛飩?或者有什麽想吃的嗎?」

裴青巖 Ethan:

「好。」

秒回,但已讀亂回。

岑嶼眉心蹙了蹙,只好默認他對晚餐並無意見。

她請趙姨幫忙又煮了一碗餛飩,看冰箱裏還有些時令水果,就洗了些青李胡杏,裝了果盤,一並端來了頂樓。

*

岑嶼擡手,剛要叩門。

門突然開了。

是裴青巖開的門。

他脫了西裝外套,襯衫上方的扣子也解開了兩顆,幹凈淩冽的鎖骨若隱若現,只是袖箍還固定著,殘留幾分白日裏嚴謹而精致的風度。

岑嶼擡了擡手中餐盤,揚眉問道:

“忙完了嗎?還餘了幾個餛飩,趙姨手藝很好,要嘗一嘗嗎?”

裴青巖的目光卻停駐在她的右手上。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才留意到手背上的紅痕,傷口不深,也沒滲血,只有些微微的尖銳刺痛。

“怎麽還沒處理,趙姨沒給你醫藥箱嗎?”裴青巖皺著眉,轉身往屋內走去。

“給了。破皮小傷而已,不必管的。”

岑嶼跟著他走進來,俯身把餐盤放在起居室的圓桌上,忙著致謝:

“今天真是抱歉,不僅勞您搭救……”

話沒說完,她已被按坐在了餐椅上。

裴青巖拎來醫藥箱,半蹲在她面前,素來筆直挺括的西裝長褲陡然折出許多皺痕。

“再小的傷口,不好好處理,也可能會感染。”

他眉頭緊鎖著,神態認真,左手固定著她手腕,右手動作輕柔地用碘伏棉簽為她清潔著手背上的傷口。

岑嶼試著抽回手,卻被他緊緊箍住。

只能任他。

夜風輕輕撩起薄紗垂簾。

一縷月光繞過半敞的玻璃隔門,灑了銀白滿地,又輕柔撫過他的側臉,冷峻線條平添了一些柔和。

這一刻靜極了,又空極了。

岑嶼眉眼低垂,看著自己被他攥緊的手腕,不由怔怔出神。

也許是月光太皎潔,太純粹。

她咬了咬唇。

突然就想更坦率一點,也想找個人把這些煩心事說破。

“裴先生,其實您不用刻意回避的。想必您已經都猜到了。”

岑嶼凝眸說道,驟然打破這月下寧靜,語氣裏是少見的不在意和罕見的真實。

裴青巖聞言,神情頓時舒展了許多。

他唇角彎起淺淺弧度,悉心為她貼上創口貼,輕聲解釋著:

“我以為你和陶老師會有公務要聊。畢竟我不適合在場,擔心你會介意。”

“是我不應該把您牽扯進來。”

“別道歉,岑小姐。願意和我聊一聊今晚的事嗎?你可以信任我的。”

他仰起頭,溫和地看向岑嶼的眼睛,眼眸裏是不加掩飾的期待。

岑嶼點點頭。

裴青巖立時盈滿笑意,他收拾了下醫療箱,站起身,又看了眼青瓷小碗裏的餛飩與鮮果,笑著道:

“那我們邊吃邊聊,還真有些餓了。”

*

岑嶼端了杯牛奶,這是裴青巖剛為她倒的,她輕輕啜了一口,又慢吞吞地轉動著杯壁,幾次欲言又止。

裴青巖只吃了倆三口餛飩,就擱下了瓷勺,目光稍擡,一眼就看穿她又開始心有顧慮,索性直接替她挑明了事實:

“你們在查遠康藥業的財務問題。今天下午在銀行調流水。單據和電腦就裝在行李箱裏。但回程中被人跟蹤了。”

他講得慢條斯理,語氣波瀾不驚,說完又姿態閑散地靠向椅背,虛虛將右手舉至頭側,玩笑著調侃:

“我作證,岑老師什麽都沒說,嚴格遵守了保密紀律。都是我根據地點、時間、人物猜的。”

岑嶼手中轉動的杯子滯了一瞬。

她惱得斜睨了裴青巖一眼,心頭卻是一松,明白該從何說起了,盯著手中緩緩轉動的玻璃杯,梳理思緒開口道:

“Doris方才問我,他們怎麽敢直接來搶?這不是擺明了公司有問題嗎?

“是啊,他們怎麽敢啊。我想了很久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麽會選擇搶這種方式。”

“如果公司之前提供的單據有假,那麽悄悄替換才應該是最優方案。按計劃,我們明天還在公司駐場,他有很多機會。”

“我不懂他們為什麽著急。”

岑嶼問出這一晚她心頭最大的困惑。

“岑小姐,公司的財務這幾天配合度高嗎?”裴青巖沈吟著問。

“是了,這也是我不明白的。”

“財務可以說很配合,材料給得很快。剛剛Doris給財務總監撥了電話,臨時又要了幾份文件,應得很爽快,聽著似乎完全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麽……”

岑嶼的細眉之間疊起褶皺,語調裏帶著似些對自己直覺的不確定。

“好。現在有兩點假設:一是遠康藥業有問題,二是公司財務認為自己合規。那最大可能就是遠康藥業虛構了業務,但做全了資金鏈,所以子公司財務看不出來。”

裴青巖毫不猶豫地漠視了她言辭間的猶疑,只專註地順著她的思路進行推導。

就好似她提出的每一個想法,即使再荒謬,都值得他傾心重視。

“我想過。可這也意味著我們行李箱裏的那些單據流水都是真實的,查不出問題,根本不值得搶。還是說不通。”

“岑小姐,讓我們用反派的思維去猜測反派。你們的對手非常有意思。他毫不在意激怒你們,也不在意告訴你們他是反派。這只能是因為……”

“他不在乎。”

“他有保護傘。”

岑嶼跟著裴青巖冷靜地說出了心底徘徊許久的答案。

手指攥緊了杯子,壓出一道道指痕。

“是的,岑小姐。對方今晚的行動,也許只是個警告,而非為了銷毀證據。畢竟我們離開得並不困難。”

裴青巖深深地看了岑嶼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

“遠康藥業的老板是個左江人。合理講,不應當只有你和陶老師被派到這裏。”

他說話時目光銳利平靜。

可到了等著聽她的下文時,神情卻顯出些緊張來,視線更是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她。

“說實話。在敲開您的房門之前,我已經訂好了明早回港城的機票,今天本想早些休息的。”

岑嶼聞言並不驚訝,神色寡淡得很,只勉強扯了個笑,透著幾分自嘲。

裴青巖薄唇緊抿,煩躁如同針尖刺入肌膚,克制卻鎖緊了他的喉嚨,不願她因為無能為力而陷入自責與沮喪,卻也決不願主動推她涉險,只好隱晦提醒道:

“岑小姐,你的工作太危險了。”

他的擔憂與關切實在太過明顯。

岑嶼擡頭朝他擠出一絲笑容,下意識地寬慰道:

“總歸比Doris好些,她來自SFC,註定是局中人了,我還有機會做個局外人。”

她在說著逗趣的話,但裴青巖卻覺得眼裏的她,話越說,眸光越是黯淡。

他忍不住傾身向前,想要伸手撫上那雙纖纖素手,但理智終究占了上風,讓他只默默攥緊了手指。

眸子裏的晦色沈了又沈。

慣於權衡利弊的大腦突然明白,他只想讓她開心自在,那些危險或麻煩都可以由他來擋。

“岑小姐,還不至於灰心。對方之所以被迫出手,一定是你們離線索很近了。只不過時機尚早,還是謹慎為上。”

岑嶼沒聽出裴青巖這句話裏的百轉千回,她恰好短暫地晃了一下神,沈浸在兩人方才的事件分析裏。

其實,她不灰心,也不猶豫。

在同裴青巖開口那刻,她就已拿定了不躲不避的主意,因而才想找個人聊一聊,讓腦海裏雜亂無章的思緒都被梳理清楚。

“嗯呢。不管怎樣,都要多謝您援手相助,否則我們現在大概得流落機場了。”

岑嶼感激地看向裴青巖,端起杯子,認真喝完了牛奶,起身告辭:

“我去看下Doris,說不定能幫點忙。“

裴青巖也隨之起身,擡手攔住岑嶼要收拾碗碟的動作,溫聲道:

“我來就好,正好陪你一起。可以留意下,有沒有異常的客戶或者供應商。如果單據真實,大概率有體外循壞。”

“嗯。只可惜我們還沒拿到調查令,查不了供應商流水。”

“你們沒有調查令?”

裴青巖頓時停了步,不由詫異挑眉,隨即又搖頭低聲笑道:

“岑小姐,還有一種可能,你們的對手並不知道你們沒有調查令。打草驚蛇了。”

岑嶼卻聽出幾分異樣,靈光乍現,她擡眸盯著裴青巖,緩緩問道:

“裴總,還沒來得及問,您這趟來左江是拜訪了哪幾家研發服務機構。”

裴青巖微楞,低頭撞上她靈動鮮活的眼眸。她是真不怕他,剛剛還謹小慎微,轉眼就對他劍拔弩張。

他的笑染上無奈,俯身貼近她面龐,一字一句道:

“岑小姐。我說了,你可以相信我。哪幾家機構,我去書房寫給你。”

“你在查什麽?與遠康藥業有關?”岑嶼盯著他,不折不撓。

“公務。保密事項。”

裴青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為她推開門,見她又遞了眼刀子過來,只好妥協地保證道:

“還不確定,也許以後會有關。”

“不會瞞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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