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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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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月明

*

冷月高懸。一夜無眠。

別墅書房的一盞明亮燈光,在漆黑夜色裏不眠不休,好似漂浮深海的點點燈塔,寄寓著她的些許微末希望。

淩晨三點。

岑嶼實在累極了,電腦屏幕上的報表數字已經開始在眼前旋轉跳躍。她擡頭看了眼依然在埋頭核查的陶陶,默默挽了頭發,起身決定去洗個澡。

連續五六個小時的夜間伏案,緊繃的神經需要休息,混沌的大腦也該清醒清醒了。

嘩啦啦。花灑降下水來。

把臉埋進水流,闔上眼,腦子卻還留在書房裏,維持著高速思考的慣性。她和陶陶已經完成了公司與銀行兩個渠道的單據文件核對,果然和預測一致,沒有發現明顯的偽造痕跡。

霧氣彌漫。

接續不斷的水滴,砰砰濺落在赤裸肌膚上,刺出一絲絲痛感。

岑嶼在濕潤水汽中緩緩睜開眼。

她能做的可能也就到此為止了,沒找到明確的異常線索,只有些勉強的疑點。

比如,某個合作多年的研發服務機構泰科博遠的社保繳納人數異常,還有幾個項目的研發進展與資金賬期的關系也不太合理。

水珠劃過脖頸,在鎖骨打了個轉,又從肩頭滑落。

她晃了晃頭,試圖在物理意義上把那些推測驗證從大腦裏丟出去,把水量調到最大,溫熱水流傾瀉而下,所有塵埃被沖蕩而去,靈魂變得輕盈。

沐完浴。

鏡子裏的她,面容幹凈明亮,皮膚白皙清透,沒有一絲油光或塵埃的痕跡,只是眼下果然還是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陰影。

找來眼霜,用指尖抹了抹,輕輕按摩了會眼周。

不管怎樣,現下她是感覺好多了。

*

岑嶼輕手輕腳地合上二樓客臥的門。

走廊上,月亮恰巧走到了正對著圓拱窗的角度,銀白月光如流水般隔著窗欞傾瀉,映得柚木地板的木紋清晰可見,又似鋪灑了一地的細碎鉆石,瑩瑩閃爍著細微的光芒。

裴青巖的身影,被這月光拉長,投射在走廊壁上。

醒目得讓她無法忽略。

她往露臺望去。

他還是晚間那件襯衫,獨自靜靜站立於露臺邊緣處,身影修長而寂寥,似在沈思,又似在這寧靜夜色裏無聲等候。

岑嶼又一次想,她無法不為他心動,只能試著不動妄念。

她緩步走到露臺隔門處,擡手想輕扣玻璃。

裴青巖卻似已聽到聲響,轉身望向她。

月光下,海風吹拂過半山,漫天的星星失了蹤影,原來是藏在了他的眸光裏,美好得像是一觸即碎的夢境。

岑嶼垂眸等過又一次心跳錯位,收回落空的手,走向他:

“裴總,您還沒休息?”

“嗯。正好有些工作。”

裴青巖眼神飄忽了一瞬,低首抿了抿唇,輕聲道:

“見你房間燈亮了,想來等你。”

“是……有什麽事嗎?”岑嶼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憑欄而立。

目之所及,山海匿於黑夜。

海風遙遙吹來幾聲海浪拍岸,山風縈縈送來幾縷林木清香,俯仰盡是自然氣息,心曠神怡。

“岑小姐,你喜歡你的工作嗎?”裴青巖突然問道。

“喜歡的。”岑嶼毫不遲疑地答。

答完卻有些怔忪。他的想法,她似乎總能不費力地讀懂。顯然,他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傍晚的跟蹤事件讓他認為她的工作過於危險。如果她答不喜歡,那麽也許等她回去港城就會收到輪崗通知。

“別鬧脾氣。再想想?”裴青巖靜默了片刻,側首凝望著她,再次確認。

“是真的喜歡。不是針對你。”岑嶼莞爾,仰頭誠懇道。

三個月以來,閑暇時的只言片語,好像讓她和裴青巖真的開始了解彼此。

他還是那個睥睨眾生的執棋人,擡手就要打亂旁人的人生,但也學會先征詢一句她的想法。甚至,深夜等她半晌,只為了問她這一句。

她也還是那個敏感尖銳的性格,好在也開始願意想一想他的好意,逐漸明白該如何說服他。

“我小時候想當個醫生,大學一開始也是讀的臨床。後來遇上了些事,發現自己承擔不了他人的生命,面對不了太過於具象的悲歡。所以轉了專業,讀了金融。”

初夏晚風輕輕徐徐,吹著岑嶼的聲音,飄散於山海之間。

“聯交所給了我一個很好的位置,這裏覆蓋了醫藥全產業鏈,有最宏大公正最不偏不倚的視野,我學過的知識都可以用上,也許對醫藥領域來說微不足道,但可以離得這麽近去見證,已經很幸運了。”

“更何況,這份工作不必爭與搶。要不是SFC臨時搖人,平時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她眺望著遠方,眸底漾著柔色。

幾縷濕漉漉的發梢不經心地搭在肩上,染濕了輕薄衣衫,透出些沐浴後微微泛紅的肌膚。

微風吹起她的發絲,散出幾息清新安逸的氣味,是他極熟悉的白茶香氣。

她用了他慣常的沐浴露。

裴青巖莫名感到喉嚨幹渴發澀,垂下眼簾掩去眼底幽深,低聲道:

“好。我知道了。”

岑嶼不察,以為只是自己的這些真心話勸服了他,盈盈笑著擡頭對他道:

“四點多了,早些休息。”

“還要忙?”

“嗯呢,明天我們就回去了。這件事,我也就能幫這一晚了。”

“我可以幫忙嗎?”

裴青巖關切地問,見岑嶼神色堅定地向他搖頭,終是咽下了沒說出口的半句——看見你的燈亮著,我很難入眠。

“那就過分逾矩了。怎麽說,你們青山和遠康也有利益沖突。多謝好意。”

岑嶼婉言謝絕,輕輕拍了拍他,示意他一起回屋。

他不再堅持,只陪她去了書房,又為她和陶陶取來薄毯,方才離開。

*

岑嶼和陶陶一直忙到清晨日出。

好在裴青巖這打印機掃描儀等等一應俱全,兩人商量著收工後,陶陶想了想,又額外挑了幾分文件單獨開始掃描覆印。

壓抑著的困意,在收工那刻噴湧而來。

岑嶼撐不住,趴在桌子上小憩,半夢半醒地看陶陶覆印,依稀記得陶陶還想塞一份覆印件給她,讓她帶回港城。

再往後,就記不清了,她睡著了。

等醒來時,已躺在床上,身體擁著棉和柔軟的被子,她一下慌了神,眼睛還沒全睜開,就趕緊抓起枕邊手機,確認了還沒到九點,懸著的心才落下——怕影響裴青巖的作息,她們訂了十點半多起飛的飛機。

她簡單洗漱收拾了下,匆匆下樓。

餐廳裏,陶陶和裴青巖正分坐在餐桌兩端,各自吃早餐。趙姨見她來了,又端來了一份全麥三明治和熱牛奶。

“不好意思。差點睡過了。”岑嶼朝趙姨道謝,有些尷尬地開口。

“我說該叫你起床了。他不讓。”陶陶熬了個通宵有些無精打采,瞥了眼一臉平靜的裴青巖,決定再乏力也要告狀。

“這離機場很近,半個小時就能到,可以再多睡一會的。”裴青巖擱下了手裏的刀叉,看向岑嶼,聲線逐漸變得溫柔:“我買了回港城的同一航班,正好和你們一起。”

“這……我們打車吧,可以報銷。”

“那會來不及。出租車只能到山下。”

岑嶼都不敢看陶陶的眼神,只好選擇低頭安靜吃早餐。

*

到了機場。

裴青巖體貼地提出一並辦理登機牌,岑嶼婉拒失敗,只好看他鎮定自若地選擇了鄰座,還是經濟艙。

沾他的光,她們走要客通道快速過了安檢,時間尚有餘裕。陶陶拖著那至關重要的行李箱,與他們告別。

她臨走時,特意抱了抱岑嶼。

吊橋效應,大抵在女生友情之間也有些道理。這幾天的跌宕經歷,讓素未謀面的她們不得不迅速建立信任。

陶陶是個典型的北方姑娘,比岑嶼還稍稍高些,岑嶼親昵地捏了捏她腰間軟肉,把臉湊近她頸窩,貼著耳朵小聲囑咐道:

“回去小心些,大不了不查了。”

陶陶蹭著她的發絲,輕輕點頭,對岑嶼說的卻是:

“那個裴總,很喜歡你,別錯過了。”

岑嶼訝異地擡眸,正看見幾步之外的裴青巖一身挺括清貴的高定西裝,身畔守著的卻是她和陶陶的兩只破舊廉價行李箱。

還是很不搭。

她眼波流轉,唇角微勾,低頭貼近陶陶耳朵,輕聲揶揄道:

“沒關系。喜歡我的人很多的。”

*

大概是,她這話說得太狂妄了些。大放厥詞,神是要降下懲罰的。

飛機上短暫的兩小時睡眠裏。

岑嶼夢到了許燃。

夏天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梢,拋灑無數斑駁的金色碎片。

二十歲的岑嶼坐在許燃的單車後座,雙手輕輕環繞在他腰間,右耳貼近他溫暖的背脊,似有若無間能聽見他心跳的悸動。

微風輕輕吹起她的裙擺,單車穿梭過港大校園的樹影婆娑,他們的影子親密地交疊在一起,仿佛能駛向永遠。

從小到大,喜歡她的人是很多。

她樣貌生得好,性格也和氣。

年少時有些心高氣傲的毛病,名著歷史裏愛情故事讀得多了,就對現實裏稚嫩男生提不起興趣,完美錯過了早戀問題。

到了大學,慢慢學著與現實和解,開始談戀愛,也換了幾任男友,分手也沒有空窗期,永遠有下一個男生願意在樓下等她。

直到許燃。

是許燃教會她。

戀愛與愛,是不同的。

戀愛,大抵等同於無數時光裏親密而甜膩的陪伴分享,可在無人時,她還是會問自己一句「這是愛嗎」。

愛,是碎片化的,每一個喜悅的破碎的瞬間,都會無比直白地告訴你「你愛他」。

她一直向前看,很少會念起過去的戀愛經歷,也從不費心力去記住她那些過去式的男友們。甚至有些名字,如今都要緊蹙著眉頭,才能記起個大概來。

但她沒忘記過許燃。

自他出國以後,岑嶼就進入了自閉周期,忙著保研實習就職,感情一空就是四年。

她沒再愛上過誰,也沒再敢愛上過誰。

少年時無知無畏,長大後愛過痛過,才學會怕。

*

飛機開始盤旋下降。

岑嶼被一次穿越雲層的機身顛簸驚醒,夢裏恰巧是許燃載著她的單車墜入懸崖。

她驀然睜開眼睛,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地抖了一下,呼吸急促了幾次方才平穩。

裴青巖對她的異常格外敏銳,傾身細致觀察過她神色,關心詢問:

“做噩夢了?”

岑嶼搖搖頭,沒說話。

擔心她倦意未消,裴青巖未再多問,只邊看工作文件,邊用餘光留意著她的狀態。

岑嶼兀自盯著橢圓窗外的藍天出神了一會,又垂下眼簾,嘗試閉目小憩。

然而,醒了就是醒了。

再難入眠,腦中思緒卻越盛。

夢見過去的許燃不可怕。

可怕的是,夏夏的婚禮定在六月六日,公休假第六天。時下已近五月末,再見許燃,也不過是十天後的事了。

無法不去猜測,許燃如今是何模樣是何性情,四年時光贈予了他什麽,又拿走了他什麽。

也無法不去想象,久別重逢之時她該怎麽說怎麽做,才能證明「沒有許燃,她過得也很好」。

一種微妙而任性的好勝心,在作祟。

簡單講,她有些輸不起。

岑嶼清醒地在心裏嘲諷自己,面上只是微闔雙眼,惟有低垂著的卷睫輕顫,洩露出這細微的情緒波動。

裴青巖似是發現她未能安心入眠,擱下手中文件,輕聲對她道:

“再過幾分鐘就落地了。困的話,我送你回家,可以在車上再睡會。”

“嗯……不用的。車停在機場,我得開回去。”

岑嶼睜開眼,乍然明亮的光線有些刺眼,她揉了揉酸澀的脖頸,想也沒想拒絕道。

她剛睡醒的聲音,又綿又軟,仿佛玫瑰被細雪包裹一般。

裴青巖心裏霎時一片柔軟,被拒絕了也不生氣,甚至半真半假地玩笑道:

“可以考慮雇我當司機。”

“裴總,您的時薪太高了,付不起。”

“如果是岑小姐,可以有折扣。”

“那您能開發票嗎?”

岑嶼出其不意地問道,看向裴青巖的目光中,閃爍著一絲俏皮與得意。

裴青巖一時語滯。

或許是裴大總裁沒思考過發票報銷的問題,也或許只是她的笑容過於甜美可愛。

總之,裴青巖選擇了沈默,把主動權讓給了岑嶼。

“那不行的,得報銷。謝謝裴總啦。”

*

飛機落地港城。

在空乘溫馨的提示聲裏,岑嶼打開手機的通信功能,突然有些不妙的預感。

微信提示,收到來自夏夏的短信。

徐令夏 Yvette:

「嶼嶼,回港城了嗎?別忘了周六陪我一起去試紗哈。」

徐令夏 Yvette:

「[照片]」

徐令夏 Yvette:

「Feyn他們今天去試新郎禮服了,這款我選的,是不是很不錯!」

岑嶼點開照片。

放大。

手指劃過,卻猝不及防在照片角落看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眉宇間的少年銳氣已經隱約沈澱為穩重成熟,說不上哪裏變了,又好似處處都變了。

她陡然間意識到。

許燃,是真的回國了,甚至與她又同在這一片城市的藍天下。

岑嶼的手指驟然收緊。

倉促間,她下意識地不願看清這照片,匆匆按下熄屏。

裴青巖默默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見一張好友發來的新郎伴郎合照,竟然令她心慌如此,心中不免湧起一些酸澀的猜測。

他眸色幽深,欲言又止,還是忍不住試探著問道:

“有朋友要結婚?”

“嗯。就在這個六月假期。”

岑嶼有意不看他,只低頭拉扯著安全帶,顯然不願多說。

裴青巖只好暫時按下心中臆想。

*

離了廊橋,岑嶼困得哈欠連天,想著揮揮手就算告別,連句再見都不必說。

裴青巖卻特意請她留步,就遠康藥業的事與她說了一番話:

“遠康的事牽涉覆雜,岑小姐最好先靜觀其變。”

“嗯,我回去會先等陶陶消息,檢查報告怎麽寫,還得看她那邊意思。”

岑嶼從善如流,連連點頭。

裴青巖似仍心有掛念,又囑咐道:

“我下周在國外,萬一有事聯系不上,可以直接找Gray。”

“安心啦。這是港城,有緣再見。”

岑嶼灑脫地揮了揮手,轉身往機場出口方向走去,只留給他一個大步向前的背影。

裴青巖唇角微揚,笑意無奈。

駐足看著她走出自己視線,方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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