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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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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極限

*

天文館的講解員告訴岑嶼。

天體之間也有安全距離,當小天體突破洛希極限時,就會被更大天體的潮汐力徹底撕碎,在撕裂中走向崩塌。

岑嶼仰頭,看向暗而有光的銀河系。

站在太陽投下的巨大陰影下,無端想想起她與裴青巖,也是看似在軌道裏各自巡回,卻在不著痕跡地靠近。

靠近,直至崩塌。

她不想崩塌。

*

那天後,她不時收到裴青巖的訊息,借著業務咨詢或者溝通的理由。

顧忌著職場的體面與利弊,岑嶼無法直接漠視,只能小心斟酌著措辭,再客氣些再禮貌些,以維持時空界限,穩定軌道距離。

裴青巖的度把握得亦是極好。

他偶爾在動態裏發一些新聞短訊,間或附上一兩句評論,讀來亦覺言辭風趣,頗有獨到之處,可惜這人似乎不大討人喜歡,連個讚都不見。

他沒再約她見面,只偶爾在雷雨天的話尾提醒她路上小心,或是在她許久不回訊息的傍晚問她是否還在忙碌。

可遇見他的概率,卻越來越高。

她去外出講課培訓,擡眼能看到裴青巖鎮定自若地落座前排,惹得爛熟於心的講稿也突然磕絆。

她去聽券商策略會,也能碰上裴青巖出席,不僅得聽一場他的致辭,看燈光璀璨裏所有光芒聚於他一身,還得忍受身畔不時傳來關於他的無限誇讚與歆羨。

甚至,她在早上九點飛左江市的經濟艙上,也遇到了裴青巖。

*

這天,岑嶼起晚了,又遇到下雨天早高峰堵車,登機時已經基本客滿。

她匆匆忙忙拖著手提箱沖進機艙,卻見裴青巖端坐在31L座位上,手拿報紙、姿態怡然。

低頭又看了眼機票,確實是31J。

31L旁邊的31J。

她緩緩眨了眨眼。

昨晚,她確實群發了郵件,通知對接公司自己要公務外出,有事也別聯系。可她沒有發給裴青巖,也沒說她要飛左江,更沒有說過自己的航班座位。

當然,這也沒什麽好稀奇。或許她只要查一查這家航空公司的股權脈絡,就能找到裴青巖的名字。

狹窄的飛機客艙走道裏人來人往。

岑嶼拎著行李箱,寧願貼壁站著,也固執地不想入座。

她有些生自己的氣。

坦白講,她在這一刻,格外清晰地感受到貝勃規律正在一點點作用於她。

她是應該惱火的。

周一、雨水、堵車、擁擠,還有裴青巖的出現,都是應該令她惱火的。

可最惱火的是,她似乎已經習慣裴青巖的侵入,連憤怒,都要靠理智提醒自己。

岑嶼深吸一口氣,輕扯唇角撩起一抹譏嘲,冷冰冰地盯著裴青巖:

“裴總真巧,又遇到了。”

聲音不大,輕易就被客艙的人聲雜音淹沒,但沒關系,她篤定他會聽見。

裴青巖果然擡眸,晏然自若向她頷首問好,解開安全帶起身的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倫敦西區演一出默劇,盡管不過是要為她架好行李。

岑嶼心有慍火,不願與他道謝,只袖手看著,冷眼嘲諷道:

“您今天怎麽坐經濟艙呀?我以為您出行都是私人飛機呢。”

“前天送去維護了。”裴青巖面不改色,見岑嶼眉梢微揚,又立刻道,“臨時訂票買不到公務艙。”

岑嶼被他一句話噎住,差點信以為真,過了一會才想起登機時明明看見公務艙空得很。

“快起飛了,坐好。”裴青巖再次精準截住了她的話頭,忽而伸手隔著衣袖緊握住她手腕,把她按在座位上,俯身悉心為她系上安全帶。

岑嶼懵了。

是誰給他的錯覺,他們已經親近到允許他觸碰她了。

睜大眼睛瞪著他,想和他論個明白。

卻見他低眉彎腰,避開她的質疑目光,額前幾縷碎發亦隨之垂下,柔和了淩冽的眉眼,溫柔得近乎虔誠。

惑人美色當前,岑嶼只能喃喃道:

“我自己來就好。”

裴青巖抿唇失笑,他的堂妹養了一只貓咪,倒是像極了她,敏感得一言不合就要炸毛,稍稍安撫下又會立刻乖巧。

待岑嶼回過神。

裴青巖已經又端坐在她身旁看報了。

她有些懊惱,悄悄瞥了眼這人,確認自己絕對不想和他說話,又見他神情專註,更多了一層不打擾的借口,就帶上耳塞,安心閉目會周公去了。

再醒來,已經是空乘在提示飛機即將下降。身上多了一條毛毯,不用猜,必是裴青巖請空乘為她蓋上的。

她揉揉眼。

朦朧間,察覺到裴青巖似正望向機艙外出神。

視線逐漸清晰,棉花糖般雪白的雲朵們在弦窗之外層層疊疊堆積得無邊無際,天光雲影勾勒出他的側顏,無端顯出幾分令她心動的溫柔與寂寥。

莫名有些心軟,對著裴青巖的側影,輕聲咕噥了句謝謝。

聲音很輕,卻惹得他倏爾回頭。

一雙眼眸含笑,恰撞上她尚未收回的視線,於是,她就在那雙眼裏看見漫天溫柔雲朵在平靜湧動,雲卷雲舒,無窮無盡。

這就有點像偷看被發現了。

氣氛染上暧昧的氤氳。

空氣似乎也在升溫。

岑嶼不自在地轉過頭去,假裝自己對航司廉價毛毯上的花紋很感興趣。

裴青巖卻徹底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只一味專心致志地註視著她,仿佛她是博物館裏百年一展的青瓷,值得他仔細揣摩。

視線壓迫的把戲,他是極擅長的。

岑嶼暗自腹誹著。

目光一寸一寸灼燒過她的肌膚與血管。

岑嶼如芒在背,只好主動開口,嘗試換個話題,打破這不妙的氛圍:

“裴總,是去左江市出差嗎?”

“嗯,左江有幾家臨床研究機構,要去拜訪下。岑小姐呢?”

裴青巖答得細致,聲音舒緩而耐心,驅散了幾分空氣裏跳躍著的悸動。

“公務外出,保密事項。”

岑嶼攏了攏肩上的毛毯,擡頭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佯作出自然又輕松的模樣。

“左江的海岸線很長,風景不錯,一路椰林,沙灘銀白,工作忙完了不妨抽空去看看。”

“嗯呢。不過我這趟是去城北新區,離海可能有點遠。”

“新區那邊……東關路上有家餐館,海鮮不錯,很有當地特色,可以去試試。”

裴青巖談起左江的風景美食,有一股信手拈來的熟悉。

岑嶼有些驚訝。

坊間傳聞裏,裴青巖大概得是長於德法學在英美,成長軌跡遍布全球繁華都市。左江,一個普普通通的國內三線城市,與他實在格格不入。

裴青巖是謎,是很多謎。

兩年前,他回港就任青山制藥總裁,就已經夠奇怪了。畢竟,國內制藥業與佩琦集團旗下的航運地產金融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的冷門業務。

岑嶼不是不好奇,但她已拿定主意。

恪守界限,不問不提。

她瞇起眼看向裴青巖。

這人的漆黑眸色下藏著狡黠,唇畔亦有可惡笑意,她不會猜錯,他定是篤定了要勾起她的好奇。

“好呀,要麽您發我下店名?您推薦的一定靠譜。有什麽好吃好玩的,您可千萬別吝嗇分享。”

岑嶼唇角噙上笑意,睫羽微扇,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逆反,聲音輕快,一字一句都像浸了蜜般虛假甜膩。

只問左江的風景美食。

不碰他的過往私事。

倒是固執倔強得很。

*

十點五十分,飛機降落在左江機場,撲面而來的幹爽朗風,令人心情愉悅。

岑嶼揮揮手,在廊橋與裴青巖道別。

裴青巖也未多言,只道了句「有事可隨時聯系」,就轉身隨一位久候的工作人員離開,大人物自然得走要客通道。

而她,需要在機場等待一位來自證券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SFC的同事陶陶Doris的飛機降落。

方才說公務保密,並不是玩笑。

這次出差任務,岑嶼要配合SFC對遠康藥業開展財務造假專項檢查。

遠康藥業是一家市值近千億,業務覆蓋全國的龍頭藥企。個中細節,她還不完全清楚,只知道線索來自內部人舉報。監察委啟動調查後,說是時間緊任務重,請聯交所派人支援。她們Team-1抽簽搖人,就派了她出來。

陶陶也是個颯爽活潑的年輕姑娘,和岑嶼差不多年紀。

白襯衫牛仔褲,提著一個略顯破舊的行李箱,晃晃悠悠跟在乘客隊伍末尾,不緊不慢地朝她走過來了。

陶陶帶來了更多的信息。

SFC還沒正式公開專項調查,怕打草驚蛇,主力隊伍暫時只用常規檢查的名義進駐了遠康藥業的平京市總部。

她們到左江來,主要是配合調取一家遠康藥業子公司的合同憑證,還要去當地幾家銀行調流水。難度應該不會很大,說是已經讓總部和子公司打過招呼了。

岑嶼聽完,心安了些許。

對方不知道調查背景,尤其她們的目標還是並不核心的子公司,對抗性應該會小很多。

*

第一天和第二天都很順利。

盡管這家子公司所在的開發區堪稱荒無人煙、雜草叢生,但也是另一層意義上的百廢待興,街道新、廠房新、工地新,就連她們入住的酒店也是嶄新,早餐時分都見不到幾個住客。

變故,發生在第三天傍晚。

事後再回想,她們在銀行營業廳等待對公櫃臺打印流水時,就已經隱有異常。

銀行對接公司的客戶經理先是久久未聯系上,而後聯系上了,卻又推脫說自己公務外出,建議她們改日再來。

陶陶很警惕,強硬要求銀行其他人員當場打印,可機器剛啟動就故障了,只能用其他工作電腦打印,一直到天黑才打印完。

遠康藥業派來陪她們調流水的財務,在等她們把文件都裝好行李箱後,就匆匆告辭說要回家接小朋友了。

岑嶼和陶陶本想打車回酒店。

可這地方實在是偏僻,白天工作時段還勉強有些人流,到了晚上,叫車都困難,她們在銀行門口等了十多分鐘,叫車軟件一點反饋也無。

天色已是漆黑,四下寂靜,只有雜草叢裏的蟲鳴風動清晰可聞。

突然有車輛路過,特意停下來問她們要不要搭車,探出頭的司機是個光頭男子。

陶陶有些意動,岑嶼卻覺得這人面相兇惡,扯了扯陶陶的衣袖,搶先開口拒絕了。

又等了好幾分鐘。

她們最終決定先步行一段路,邊走邊看能不能叫到車。

夜幕下的街道格外冷清,昏黃的路燈投下長長的陰影,亮著燈光的店鋪也只有零星幾家。

拐了兩條街後,岑嶼越發感到不安,身後仿佛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她們。

被窺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妄動,小心留意著道路兩旁攝像頭,盡量留在監控鏡頭裏。

終於路過一家火鍋店,三三倆倆還坐著些食客。

岑嶼立時拉起陶陶的手推門,側身進門時,眼角餘光果然瞥見,正有兩個年輕男性一遠一近地跟在她們身後。

喧鬧嘈雜的人聲湧來,她趕緊抓住機會在陶陶耳邊警告道:

“小心,有人在跟蹤我們,這裏人多,先避一避”。

陶陶沒吭聲,只牽著她的那只手緊了一緊。

岑嶼徑直朝一個被食客包圍的中間餐位走去,又特意把行李箱擱在了靠墻內側——調取的銀行流水、抽取的會計憑證和存了一堆關鍵報表的辦公電腦都在這行李箱裏。

兩人坐下來,一邊故作鎮定地翻菜單,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門口。

不出所料,那兩個年輕男子也一起走了進來,一高一矮。

高個兒精瘦,面容陰冷刻薄,矮個兒黝黑,看著也是賊眉鼠眼。他們四處張望了會,尋了一個角落座位坐下。

岑嶼心下頓時已有了七八分確定,猶疑著拿起手機準備短信報警。

陶陶動作比她更快。

她在桌上指著菜單和服務員問三問四,在桌下卻輕輕踢了岑嶼一下。

岑嶼會意,低頭看見手機上來自陶陶的新短迅。

陶陶 Doris:

「我報警了。你在左江還有認識的人嗎?」

裴青巖的名字,浮上心頭。

正在這時,屏幕微閃,恰是裴青巖發來了一則短信。

裴青巖 Ethan:

「下班了嗎?這幾家餐廳頗有左江特色,風味也好,有空可以去嘗一嘗。」

他在線。

岑嶼心跳如鼓,一時顧不上許多,直接發了個定位過去,怕自己正被盯著,又作出輕松模樣,一手撐著桌面托腮,一手啪啪按著手機鍵盤,迅速寫了一條求救短信。

岑嶼 Seren:

「我們可能被跟蹤了,現在躲在火鍋店裏,對方暫時不敢輕舉妄動,你有保鏢嗎?能派輛車來接下我們嗎?」

裴青巖 Ethan:

「十分鐘到。」

發出的下一秒。

她就收到了裴青巖的回覆。

*

這是度秒如年的十分鐘。

一切都很正常。

服務員端來了火鍋,火鍋開始冒泡沸騰,把羊肉片燙進鍋裏,蘸了麻醬裹進嘴裏。

唯有她手中微微顫抖的筷子,再鮮嫩也味同嚼蠟的羊肉,揭示出一絲不尋常。

岑嶼很焦慮。

無法控制地緊張。

她已經在第一千遍猜測,那一高一矮的兩人有沒有攜帶兇器?是警察還是裴青巖的人會先到?警察會來幾個?會是便衣嗎?會激怒對方嗎?

她的擔憂成千上萬,就在她第一千零一遍在腦海裏演習時——

裴青巖推開門。

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很好,他帶了兩個保鏢。

兩個膀大腰圓,一看就是保鏢的大哥。

裴青巖一眼就看到了岑嶼,徑直穿過人群,幾步來到她背後,俯身雙手攏住她纖薄的肩背,偉岸身形恰好為她遮住那些危險不安的窺視。

頃刻間,岑嶼被他身上縈繞著的冷杉氣息裹住,霎時心靜。

一個保鏢大哥也來到了陶陶身側。

裴青巖向保鏢微一點頭,薄唇貼近她耳廓,溫熱呼吸近在咫尺,低聲道:

“Seren。不吃了,我們走。”

話未落地,岑嶼已抓起行李箱拉桿,觸電般跳起,積蓄了太久的緊張警惕終於找到了洩洪口,她緊緊攥住裴青巖的手,幾乎是跑著往店門走去。

一個保鏢大哥護著陶陶撤離,另一個保鏢大哥正在門口接應。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高個兒和矮個兒察覺有異,直接繞過食客,沖了過來。

高個兒伸手往保鏢大哥臉上就是一拳,好在保鏢大哥險險避過,又掄動右臂,一拳重擊在高個兒腹部,替他們攔住了片刻。

一輛沒牌照的商務車就停在門口。

陶陶那邊沒有行李箱,更快一步,已經安全上車了。

岑嶼卻在門檻處,被行李箱絆住。

矮個兒的動作靈活極了,瞅準機會,竟一把繞過了保鏢大哥,又極迅捷地從兜裏掏出了一把短刀。

刀光一閃,直直朝著她握著行李箱的那只手而去。

岑嶼怕極了,卻又冷靜極了,這是要恐嚇她,令她放手扔開行李箱。

她閉上眼,沒松手。

只用盡力氣拉起行李箱,強行轉身,想盡力避開那刺向她的兇刃。

哐當。

矮個兒的短刀,被裴青巖一腳踢開。

再睜眼,她已經被裴青巖護在懷裏。

他結實有力的手臂,一只緊緊扣在她腰間,一只繞在她身後,覆在她緊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上。

“上車。行李箱交給我。”

裴青巖的聲線是從未有過的緊澀,語氣絕對的不容置喙,他一手拎起箱子,一手在岑嶼腰間輕輕推了下。

岑嶼不敢耽擱,右腿一邁跳上車。

剛坐好,就朝裴青巖伸出手,想幫忙接一下行李箱。

裴青巖冷眸看了她一眼,神情不愉,卻也沒說什麽,把箱子遞給了她,反手握住車門側方的拉手,一步躍上車,立刻下令司機出發。

“那兩位保鏢大哥?”

岑嶼不安地望向車外,身後的店門前兩位大哥似還在和對方纏鬥,好在方才混亂間,兇器應該都已被收繳了。

“不必擔心,接他們的車已經到了。”

裴青巖冷冰冰地答,他的面色鐵青,眼裏烏雲密布,是無盡大海上暴風雨即將狂飆疾轉的前兆。

岑嶼卻沒回應。

她落在窗外的視線,正看見那輛曾在銀行門口問過她倆的車,還有那個光頭佬,就停在這街角,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光頭佬掐熄煙頭,低聲咒罵了一句,搖起車窗發動車輛,方向正與他們相反。

幸好幸好。

岑嶼緩緩吐出一口氣。

對方,應該是暫時放過她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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