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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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時許，晝夜長明的港城中環暗了大半燈光，白日裏擁擠如潮的街道也漸漸人影稀落，在聯交所後頭的窄街上，一個門頭狹小的茶餐廳倒還亮著招牌。
“來了。”
梳了個大背油頭的中年老板隔老遠就嚷開了嗓子，熱絡得好似這一間冷清餐室裏熙熙攘攘全是人，瓷實碗底磕到桌上：
“咯，一份黯然銷魂飯。”
裴青巖冷淡地嗯了一聲，點頭致謝。
他這人通身都是氣派，腕上一只表就能在附近買套房，只是臉色沈得和老婆跑了一樣，倒應了這句黯然銷魂。
市井裏歷練出圓滑的老板瞅著他，轉了轉眼珠，咽下了套近乎的玩笑話，只擡手熨帖地續了杯茶。
路邊小餐室的桌子，油漬是永遠擦不幹凈的，這家店更是連地磚都似沾了油光。
換了平時，裴青巖不可能走進來，更別提坐下來就餐，但現在，他根本顧不上這些吹毛求疵的潔癖，直接掏出手機擱在了油跡殘留的桌子上。
很餓，大半天沒進食了。
胃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本來有個飯局，但裴青巖猶豫許久還是放了人鴿子，一下飛機就把車開到了聯交所樓下。降下車窗，灌進刺骨冷風來，被樓前冷酷無情的正義女神浮雕狠狠盯了半晌，他才搞明白自己在幹嘛。
很餓，但沒有一丁點食欲。
心思和眼神不受控地往手機上飄，盡管明知道如果有回信，它就會自己快活地振動起來。
裴青巖只吃了幾口，就擱下了筷子，緊抿起唇，熬鷹般盯著死寂的手機，手剛伸出就又停在半空，眉毛皺到快打結，才狠下心拿起手機，重讀了遍自己一時上頭發出的胡言亂語。
裴青巖 Ethan：
「岑小姐，有空一起喝個咖啡嗎？」
裴青巖 Ethan：
「抱歉，冒昧這麽晚打擾。我剛從歐洲出差回國。」
裴青巖 Ethan：
「並非緊急的工作事項，只是想請杯咖啡聊一聊，近期會有空嗎？」
裴青巖的唇角已經壓到不能再低。
哪怕他半點戀愛經驗也無，也看得出這是個糟糕透頂的搭訕，再加上他們此前那絕對稱不上愉快的兩次交集，他大概是在期待阿佛洛狄忒愛上赫菲斯托斯。
突然，死魚一樣的屏幕活了，擺尾般跳出條消息來。
岑嶼 Seren：
「裴總客氣。有任何問題歡迎您隨時來聯交所溝通。工作場合之外不合適私下接觸哈。[笑臉][玫瑰]」
原來這才叫糟糕透頂。
絕對正確的標準答覆，字裏行間全是冷淡回避，像是手邊杯中滿滿的冰塊被哐當一下全倒進他這沖動到發昏發熱的大腦裏，直接澆了個透心涼。
裴青巖想扔了這手機，卻發現手指自個兒攥得更緊了。
他松下背脊，頹然靠向窄小椅背，身側花花綠綠的彩色裝飾玻璃在臉上劃出亂糟糟的光影，闔上眼思考過，終是從刪除鍵上移開手指，撥出了給顧源的電話。
顧源是他的好友兼副手，也是青山制藥的公司秘書，平時與聯交所打交道最多。
電話剛接通，熱烈的祝賀聲就湧了來。
“Ethan，這筆收購談得太讚了，成本完全控住，技術和人也能完整——”
“Gray，我想約岑嶼出來。”裴青巖不得不打斷：“你有什麽辦法嗎？”
顧源實打實楞了半分鐘，等反應過來又哈哈笑了半天，才強壓著笑很費勁地說：
“Ethan，你可真有眼光。岑老師是個大美人沒錯，但全港城唯一一個你約不出來的姑娘，估計就是岑嶼了。”
裴青巖擰著眉頭把聽筒拿遠了些，開始後悔打這電話，可顧源還在喋喋不休：
“Ethan，岑嶼在聯交所上班。只要青山制藥在聯交所上市一天，按她的高標準執業道德，你就不能送她花，不能送她禮物，也不能請她喝咖啡。”
“換作其他女生，我還能分享你一些約會的經驗之談。”
“鮮花，美食，甚至珠寶，總有一樣能為你獲得一張入場券。”
“可是岑嶼……”
“你是不是已經被拒絕了？”
“哈哈哈別不說話呀，想見個面我還是有辦法的——”
他是有話要說，但註意力先離開了。
“老板晚上好呀！”
一道清甜嗓音倏地響起，似在心臟上驟然按下琴鍵。
裴青巖一怔，撩起眼詫異地望過去。
剎那間，喉嚨被鎖死，聽覺被剝奪，世界同他一起被噤了聲。
他坐在這張破舊窄小的塑料椅上，視線直直落向這小餐室的推拉門，無端疑心起自己或是坐在聖光照拂的教堂裏，才求得了天父的一絲眷顧。
岑嶼和這三月寒夜的風一起沖了進來。
她只裹了一件單薄風衣，怕冷似地用手壓著領口，行色匆匆，卻還記著回頭把門關緊，捋了捋淩亂發絲，邊往裏走，邊笑盈盈地同老板打招呼：
“餓死了，幸好還有您沒關門。”
背頭老板顯然同她熟得很，擡頭一見是她，也咧嘴笑了：
“又加班了？”
“這不到四月了嘛，頂頂忙的時候，老板也陪著我們加班呀。”
岑嶼應承著，被冷風吹紅的臉頰漾出甜甜酒窩來。她長得美，會笑又會說話，輕易就能討人喜歡，唯獨對他連一個笑都吝嗇。
“還不是怕你們沒飯吃。”
老板習慣了她的隨口恭維，呵呵笑著接話，低頭幫她下單：
“還是老樣子？一份叉燒一份凍檸茶？這麽冷的天，還要喝嗎？”
“哈哈要的。我少喝點。”
岑嶼這才第一次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去望向收銀臺，揚聲答道。
一雙眼睛笑成彎月，敞開了領口的風衣被灑脫甩在身後，沾笑的聲音輕盈自在，隨心所欲，也絕不動搖。
裴青巖楞過一瞬，斂眸垂眼。
頭頂那盞老化的白熾燈，好像突然被旋亮了幾度。
岑嶼的腳步穿過半間餐室，越過身側半壁高的彩色玻璃隔斷，停在一個背對著隔斷的餐位，她坐下來掏出手機，專心處理起白天沒來得及顧上的事務來。
等她低了頭，他才擡起眼，懸起的一顆心啪地墜下。
有些慶幸，又有些失落。
這餐室實在不夠敞亮，老板只能發揮奇思妙想，在裴青巖正對著的那面墻上大手一揮掛了一個方形鏡。
巧的很，岑嶼的側影正好落在鏡子裏。
薄得如一片紙，不過是一片折不彎的銅版紙，只有低頭時的脖頸垂下溫柔來，碎發遮了眉目，看不出她的情緒好壞。
她沒看見他，哪怕她離他最近不過兩三米的距離。當然，也許她看見了他，只是沒記起他或者不想搭理他。
裴青巖忽而覺得渴，伸出手又差點打翻茶杯，慌亂扶起，灌了一大口冷茶下去，方才靜了心，瞥見隨手擱在桌上的手機，記起電話還沒掛。
沒什麽好猶豫的，直接摁斷。
反正望著鏡子裏的她，他連一點聲音也不敢有，再接電話也不過徒做樣子。
岑嶼的對面空了一把餐椅。
劣質的、廉價的、有點臟的塑料椅。
但非常誘惑，坐過去，可能會被她瞪，會被她罵，但至少可以與她說上一句話。
可是，裴青巖的四肢就像被焊死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這種感覺不陌生。從第一次見她起，他就變成了這樣，不敢說話不會說話，只一味地強裝冷靜自持，結果把事情越搞越糟。
他暫時能做到的，只有看著她。
在等餐的空閑裏，岑嶼打起了電話。
她倚靠在餐椅上，一只手沒力氣似地只把手機舉到耳垂下沿，另一只手搭在桌上晃著玻璃杯，透出幾分無精打采的倦怠來。
“餵，嘉樂哥。”
“嗯，江姨給我短訊了，周六我們七點出發？畢竟是清明，估計鉆石山人很多。”
“說起來，你最近有去找陳怡姐好好聊過嗎？江姨今天又問我了。求婚的事，你現在什麽計劃呀？”
岑嶼的聲音不大，但咬字發音都格外清晰，在食客無幾的安靜餐室裏，留點心就能聽個七七八八。
起先是閑聊，但講至後半段，她就已經不耐煩起來，身體立直，神色趨冷，嗓音切成了更利落的節奏，言語也如荊棘尖銳。
“江嘉樂，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麽一直拖著不求婚？我談過戀愛，我能理解愛情裏總有心猿意馬的時候，陳怡姐肯定也一樣，我們都不是做白日夢的小女生了。”
“可是，江嘉樂，錯一次是可以被原諒的，但不愛是不能原諒的。你這樣，只會讓陳怡姐懷疑你到底愛不愛她。”
“嘉樂哥，你再好好想一想。我認識的江嘉樂，從來都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電話掛得利索。可剛一掛完，岑嶼就塌了肩膀，垂頭盯著空餐盤呆呆地發怔。
餐桌上插著的一朵塑料玫瑰，好似與她一起在枯萎。
裴青巖的手搭在膝上，不經意間已緊握成拳。
他徹底放棄了再吃一點，只沈默著，專註地看她講電話，聽她言辭犀利，陪她失魂落魄，淪為一個見不得光的偷窺者，惶恐又狂喜地，偷窺著她的真實。
眼睜睜看自己陷在優柔寡斷的僵局裏，膽怯地一再錯過良機，無能無力。
他忍不住又去看那把空著的塑料椅。
卻被老板擋了視線。
是老板端了碗熱氣騰騰的叉燒飯過去。
“哇好香呀，謝謝老板呢。”
岑嶼幾乎是一秒就換上了笑靨，甜滋滋地向老板道謝，襯得同樣一份叉燒飯，她的越發香氣誘人，他的更加黯然銷魂。
可老板走後，望著滋滋醇香的叉燒，岑嶼也沒動筷，發了呆又嘆過氣，還是先打了一通電話：
“江姨，還沒睡呀？周六嘉樂哥會陪我先去鉆石山看我媽，看完就去您那蹭飯。”
裴青巖心頭一跳，肅然扭頭，直直望向岑嶼，這才發現因這彩色玻璃的阻隔，他只看得見一道伶仃背影。
他想，他應該沒聽錯。
“嗯，我知道的，您也別太擔心，嘉樂哥心裏有數，不會讓他們憑空錯過的。”
岑嶼始終是笑著的，聲音也比任何時候都要甜美柔軟。
可不知對方說了句什麽，她的情緒一下子就不對了，挺直的腰塌了下去，肩膀在輕微地抖，手更是慌不擇路地扯來桌上紙巾就往臉上擦去。
裴青巖驟然抿緊了唇，手指摁在桌面上泛出青白色，一條腿已邁出桌面下的陰影。
他從未想過她會哭。
但無論如何，眼下這刻，她在哭。
只是聽到她話裏那一點點顫音，他就再也做不到按兵不動。
坐到那把椅子上去，陪她聊點閑話，替她擦擦眼淚，給她講個笑話，哪怕讓她罵成兩句跟蹤狂也行。
不過，是他情急忘了。岑嶼一向很擅長控制情緒，生氣也好，開心也好，都好似不過心，那難過自然也不例外。
一眨眼，她的情緒就已好轉，比他繞開這狹窄餐位起身的動作還要快太多。
鏡子裏，岑嶼在手心裏揉著沾了淚的紙巾，平穩過氣息，扯起唇角咧出笑來：
“您放心，我都這麽大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哪怕是一個人，也肯定把照顧好自己放第一位。您早點休息。”
講完寬慰的話。
岑嶼掛了電話，把快揉碎的紙團丟進垃圾筒，把額邊碎發撥到耳後去，深吸了兩口氣，然後轉過頭來——
直直看向了那一面方形鏡。
於是，裴青巖正半起了身，就又被那一雙眼尾泛紅的眼睛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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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時許，晝夜長明的港城中環暗了大半燈光，白日裏擁擠如潮的街道也漸漸人影稀落，在聯交所後頭的窄街上，一個門頭狹小的茶餐廳倒還亮著招牌。
“來了。”
梳了個大背油頭的中年老板隔老遠就嚷開了嗓子，熱絡得好似這一間冷清餐室裏熙熙攘攘全是人，瓷實碗底磕到桌上：
“咯，一份黯然銷魂飯。”
裴青巖冷淡地嗯了一聲，點頭致謝。
他這人通身都是氣派，腕上一只表就能在附近買套房，只是臉色沈得和老婆跑了一樣，倒應了這句黯然銷魂。
市井裏歷練出圓滑的老板瞅著他，轉了轉眼珠，咽下了套近乎的玩笑話，只擡手熨帖地續了杯茶。
路邊小餐室的桌子，油漬是永遠擦不幹凈的，這家店更是連地磚都似沾了油光。
換了平時，裴青巖不可能走進來，更別提坐下來就餐，但現在，他根本顧不上這些吹毛求疵的潔癖，直接掏出手機擱在了油跡殘留的桌子上。
很餓，大半天沒進食了。
胃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本來有個飯局，但裴青巖猶豫許久還是放了人鴿子，一下飛機就把車開到了聯交所樓下。降下車窗，灌進刺骨冷風來，被樓前冷酷無情的正義女神浮雕狠狠盯了半晌，他才搞明白自己在幹嘛。
很餓，但沒有一丁點食欲。
心思和眼神不受控地往手機上飄，盡管明知道如果有回信，它就會自己快活地振動起來。
裴青巖只吃了幾口，就擱下了筷子，緊抿起唇，熬鷹般盯著死寂的手機，手剛伸出就又停在半空，眉毛皺到快打結，才狠下心拿起手機，重讀了遍自己一時上頭發出的胡言亂語。
裴青巖 Ethan：
「岑小姐，有空一起喝個咖啡嗎？」
裴青巖 Ethan：
「抱歉，冒昧這麽晚打擾。我剛從歐洲出差回國。」
裴青巖 Ethan：
「並非緊急的工作事項，只是想請杯咖啡聊一聊，近期會有空嗎？」
裴青巖的唇角已經壓到不能再低。
哪怕他半點戀愛經驗也無，也看得出這是個糟糕透頂的搭訕，再加上他們此前那絕對稱不上愉快的兩次交集，他大概是在期待阿佛洛狄忒愛上赫菲斯托斯。
突然，死魚一樣的屏幕活了，擺尾般跳出條消息來。
岑嶼 S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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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才叫糟糕透頂。
絕對正確的標準答覆，字裏行間全是冷淡回避，像是手邊杯中滿滿的冰塊被哐當一下全倒進他這沖動到發昏發熱的大腦裏，直接澆了個透心涼。
裴青巖想扔了這手機，卻發現手指自個兒攥得更緊了。
他松下背脊，頹然靠向窄小椅背，身側花花綠綠的彩色裝飾玻璃在臉上劃出亂糟糟的光影，闔上眼思考過，終是從刪除鍵上移開手指，撥出了給顧源的電話。
顧源是他的好友兼副手，也是青山制藥的公司秘書，平時與聯交所打交道最多。
電話剛接通，熱烈的祝賀聲就湧了來。
“Ethan，這筆收購談得太讚了，成本完全控住，技術和人也能完整——”
“Gray，我想約岑嶼出來。”裴青巖不得不打斷：“你有什麽辦法嗎？”
顧源實打實楞了半分鐘，等反應過來又哈哈笑了半天，才強壓著笑很費勁地說：
“Ethan，你可真有眼光。岑老師是個大美人沒錯，但全港城唯一一個你約不出來的姑娘，估計就是岑嶼了。”
裴青巖擰著眉頭把聽筒拿遠了些，開始後悔打這電話，可顧源還在喋喋不休：
“Ethan，岑嶼在聯交所上班。只要青山制藥在聯交所上市一天，按她的高標準執業道德，你就不能送她花，不能送她禮物，也不能請她喝咖啡。”
“換作其他女生，我還能分享你一些約會的經驗之談。”
“鮮花，美食，甚至珠寶，總有一樣能為你獲得一張入場券。”
“可是岑嶼……”
“你是不是已經被拒絕了？”
“哈哈哈別不說話呀，想見個面我還是有辦法的——”
他是有話要說，但註意力先離開了。
“老板晚上好呀！”
一道清甜嗓音倏地響起，似在心臟上驟然按下琴鍵。
裴青巖一怔，撩起眼詫異地望過去。
剎那間，喉嚨被鎖死，聽覺被剝奪，世界同他一起被噤了聲。
他坐在這張破舊窄小的塑料椅上，視線直直落向這小餐室的推拉門，無端疑心起自己或是坐在聖光照拂的教堂裏，才求得了天父的一絲眷顧。
岑嶼和這三月寒夜的風一起沖了進來。
她只裹了一件單薄風衣，怕冷似地用手壓著領口，行色匆匆，卻還記著回頭把門關緊，捋了捋淩亂發絲，邊往裏走，邊笑盈盈地同老板打招呼：
“餓死了，幸好還有您沒關門。”
背頭老板顯然同她熟得很，擡頭一見是她，也咧嘴笑了：
“又加班了？”
“這不到四月了嘛，頂頂忙的時候，老板也陪著我們加班呀。”
岑嶼應承著，被冷風吹紅的臉頰漾出甜甜酒窩來。她長得美，會笑又會說話，輕易就能討人喜歡，唯獨對他連一個笑都吝嗇。
“還不是怕你們沒飯吃。”
老板習慣了她的隨口恭維，呵呵笑著接話，低頭幫她下單：
“還是老樣子？一份叉燒一份凍檸茶？這麽冷的天，還要喝嗎？”
“哈哈要的。我少喝點。”
岑嶼這才第一次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去望向收銀臺，揚聲答道。
一雙眼睛笑成彎月，敞開了領口的風衣被灑脫甩在身後，沾笑的聲音輕盈自在，隨心所欲，也絕不動搖。
裴青巖楞過一瞬，斂眸垂眼。
頭頂那盞老化的白熾燈，好像突然被旋亮了幾度。
岑嶼的腳步穿過半間餐室，越過身側半壁高的彩色玻璃隔斷，停在一個背對著隔斷的餐位，她坐下來掏出手機，專心處理起白天沒來得及顧上的事務來。
等她低了頭，他才擡起眼，懸起的一顆心啪地墜下。
有些慶幸，又有些失落。
這餐室實在不夠敞亮，老板只能發揮奇思妙想，在裴青巖正對著的那面墻上大手一揮掛了一個方形鏡。
巧的很，岑嶼的側影正好落在鏡子裏。
薄得如一片紙，不過是一片折不彎的銅版紙，只有低頭時的脖頸垂下溫柔來，碎發遮了眉目，看不出她的情緒好壞。
她沒看見他，哪怕她離他最近不過兩三米的距離。當然，也許她看見了他，只是沒記起他或者不想搭理他。
裴青巖忽而覺得渴，伸出手又差點打翻茶杯，慌亂扶起，灌了一大口冷茶下去，方才靜了心，瞥見隨手擱在桌上的手機，記起電話還沒掛。
沒什麽好猶豫的，直接摁斷。
反正望著鏡子裏的她，他連一點聲音也不敢有，再接電話也不過徒做樣子。
岑嶼的對面空了一把餐椅。
劣質的、廉價的、有點臟的塑料椅。
但非常誘惑，坐過去，可能會被她瞪，會被她罵，但至少可以與她說上一句話。
可是，裴青巖的四肢就像被焊死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這種感覺不陌生。從第一次見她起，他就變成了這樣，不敢說話不會說話，只一味地強裝冷靜自持，結果把事情越搞越糟。
他暫時能做到的，只有看著她。
在等餐的空閑裏，岑嶼打起了電話。
她倚靠在餐椅上，一只手沒力氣似地只把手機舉到耳垂下沿，另一只手搭在桌上晃著玻璃杯，透出幾分無精打采的倦怠來。
“餵，嘉樂哥。”
“嗯，江姨給我短訊了，周六我們七點出發？畢竟是清明，估計鉆石山人很多。”
“說起來，你最近有去找陳怡姐好好聊過嗎？江姨今天又問我了。求婚的事，你現在什麽計劃呀？”
岑嶼的聲音不大，但咬字發音都格外清晰，在食客無幾的安靜餐室裏，留點心就能聽個七七八八。
起先是閑聊，但講至後半段，她就已經不耐煩起來，身體立直，神色趨冷，嗓音切成了更利落的節奏，言語也如荊棘尖銳。
“江嘉樂，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麽一直拖著不求婚？我談過戀愛，我能理解愛情裏總有心猿意馬的時候，陳怡姐肯定也一樣，我們都不是做白日夢的小女生了。”
“可是，江嘉樂，錯一次是可以被原諒的，但不愛是不能原諒的。你這樣，只會讓陳怡姐懷疑你到底愛不愛她。”
“嘉樂哥，你再好好想一想。我認識的江嘉樂，從來都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電話掛得利索。可剛一掛完，岑嶼就塌了肩膀，垂頭盯著空餐盤呆呆地發怔。
餐桌上插著的一朵塑料玫瑰，好似與她一起在枯萎。
裴青巖的手搭在膝上，不經意間已緊握成拳。
他徹底放棄了再吃一點，只沈默著，專註地看她講電話，聽她言辭犀利，陪她失魂落魄，淪為一個見不得光的偷窺者，惶恐又狂喜地，偷窺著她的真實。
眼睜睜看自己陷在優柔寡斷的僵局裏，膽怯地一再錯過良機，無能無力。
他忍不住又去看那把空著的塑料椅。
卻被老板擋了視線。
是老板端了碗熱氣騰騰的叉燒飯過去。
“哇好香呀，謝謝老板呢。”
岑嶼幾乎是一秒就換上了笑靨，甜滋滋地向老板道謝，襯得同樣一份叉燒飯，她的越發香氣誘人，他的更加黯然銷魂。
可老板走後，望著滋滋醇香的叉燒，岑嶼也沒動筷，發了呆又嘆過氣，還是先打了一通電話：
“江姨，還沒睡呀？周六嘉樂哥會陪我先去鉆石山看我媽，看完就去您那蹭飯。”
裴青巖心頭一跳，肅然扭頭，直直望向岑嶼，這才發現因這彩色玻璃的阻隔，他只看得見一道伶仃背影。
他想，他應該沒聽錯。
“嗯，我知道的，您也別太擔心，嘉樂哥心裏有數，不會讓他們憑空錯過的。”
岑嶼始終是笑著的，聲音也比任何時候都要甜美柔軟。
可不知對方說了句什麽，她的情緒一下子就不對了，挺直的腰塌了下去，肩膀在輕微地抖，手更是慌不擇路地扯來桌上紙巾就往臉上擦去。
裴青巖驟然抿緊了唇，手指摁在桌面上泛出青白色，一條腿已邁出桌面下的陰影。
他從未想過她會哭。
但無論如何，眼下這刻，她在哭。
只是聽到她話裏那一點點顫音，他就再也做不到按兵不動。
坐到那把椅子上去，陪她聊點閑話，替她擦擦眼淚，給她講個笑話，哪怕讓她罵成兩句跟蹤狂也行。
不過，是他情急忘了。岑嶼一向很擅長控制情緒，生氣也好，開心也好，都好似不過心，那難過自然也不例外。
一眨眼，她的情緒就已好轉，比他繞開這狹窄餐位起身的動作還要快太多。
鏡子裏，岑嶼在手心裏揉著沾了淚的紙巾，平穩過氣息，扯起唇角咧出笑來：
“您放心，我都這麽大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哪怕是一個人，也肯定把照顧好自己放第一位。您早點休息。”
講完寬慰的話。
岑嶼掛了電話，把快揉碎的紙團丟進垃圾筒，把額邊碎發撥到耳後去，深吸了兩口氣，然後轉過頭來——
直直看向了那一面方形鏡。
於是，裴青巖正半起了身，就又被那一雙眼尾泛紅的眼睛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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