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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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子裏的她。
眼尾和鼻尖泛著紅，眼瞳潤潤地亮著，臉頰淚痕倒是不太明顯。
岑嶼認真對鏡看了半天，想想還是擡手按了按眼周，試圖憑運氣從別處抹點殘粉來遮一遮這露怯的紅，然後在鏡子裏扯出笑臉來，努力去扮演一個體面妥當的美人。
她攬鏡自照的模樣，生動鮮活極了，卻又冷漠無情極了。
因她在乎的只有鏡中自己，一眼也沒分給旁人去。
等照完鏡子，岑嶼這才安下心，取了長柄勺把半面煎的蛋液拌開，低頭專心吃起這碗叉燒飯來。自母親生病起，她就知道，這世間所有的難題，都要等吃飽了之後才好去想怎麽解決。
她吃得認真，一勺一勺咽下平和恬淡與溫暖，令人不忍去打擾。
“老板買單。一起買了。”
半晌過去，沈穩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餐室裏的食客又少了一個。
岑嶼瞥了眼時間，已經快十點了，忙加快了些吃飯速度，免得真耽誤老板下班。
幾口吃完起身，手機剛被丟進包裏，就開始不安分地振動，她只好蹙著眉又把它撈出來，一邊往收銀臺走，一邊查看來信。
是青山制藥的總裁裴青巖。
裴青巖 Ethan：
「好，岑小姐。等您有空時再聯系。」
這位青山制藥的裴總古怪得很，她見過兩次，搞不懂一天到晚沈著臉在想什麽。
今天之前聊天框裏唯一短訊是她的單方問好，卻突然在今晚八點發來短訊請她喝咖啡，嚇得她差點一個電話打過去，質問他是不是青山制藥又出了什麽大事件。
當然，她沒打。
這人的手機號碼，她刻骨銘心，並且心有餘悸。
岑嶼挑著眉梢，簡單按了兩個笑臉作回覆，擡手敲了敲收銀臺：
“老板，買單啦。”
誰料正專心玩手機的背頭老板幹脆就坐著沒動，直接朝她擺擺手：
“不用啦。有位先生幫你結過賬了。”
見她楞神，老板才慢悠悠站起來給她指了個餐位，一臉八卦地擠了擠眼問道：
“挺帥的，剛才就坐在那個位置，認識嗎？”
岑嶼不敢想今日加班到夜深，竟還能遇到這等好事。
順著老板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恰好與她相背的餐位。
盡管正對那一面方形掛鏡，但安於一隅的頂燈罩了層灰，光線就黯淡得很，旁側又有花花綠綠的彩色玻璃格外醒目，一桌一椅很容易就淪為視野盲區。
比如她，方才就完全沒留意過，那裏是否有人。
“啊這——長什麽樣，有特征嗎？”
岑嶼沒什麽頭緒，只好再往細處問，莫名想起剛剛那聲「老板買單」，隱約是一道低沈溫潤的男聲，有點熟悉，若是沾些雨水濕氣大概會更好聽。
“真挺帥的。不騙你。”
老板張口就誇帥，見岑嶼丟了個無語的表情過來，才憨笑著補充道：
“個挺高，看著怪有錢的，手上是支百達翡麗，就是臉色不大好。胃口也不行，點了碗叉燒飯，吃得還沒你多就走了。”
岑嶼歪著頭想了一會，把男性同事好友都數了一遍，也想不到誰符合這描述，幹脆轉身又付了一筆錢，解釋道：
“老板，你也知道我們這一行最忌諱拿人手短。”
“我還是給您付錢，至於您前頭收的那份，有機會您還給他就是了，沒機會就當有錢人心情好，多給了小費吧。”
說完，和來時一般，岑嶼又裹緊了那身風衣，自在利落地推開門，大步融進這蘊涼的夜風裏。
這一次，她還是一個眼神也沒分給正佇立在店前懸鈴木下的裴青巖。
她似乎從不停留。
這世上有任何人或事，能讓她停留嗎。
或許今晚電話裏的人可以。
但他顯然不夠。
即使她曾為了在倒計時之前找到他，給全世界六大洲無數人撥去過電話，她似乎也沒放在心上過。
裴青巖安靜地站在樹下陰翳裏，就這麽望著岑嶼的身影，直到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暮春夜風裏，才斂回視線。
手機還攥在手裏，停在她的回覆界面。
岑嶼 Seren：
「[笑臉][笑臉]」
隔著這被抹了油光的櫥窗玻璃，他也看得清楚，她在回這條消息的時候，臉上一點笑都沒有，可愛酒窩也被吝嗇沒收。
想起一個月前，他在那一通意外至極的越洋電話裏冷冰冰地同她講：
“這位小姐，這是我的私人號碼，還望您以後勿要再打擾。”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回旋鏢。
*
第一次聯絡，是她來電。
那日與她同至的，是雪花片似的短訊和雪崩似的青山股價，實在難忘。
淩晨時分，曼哈頓的酒店套房，手機在黑暗裏突然驚醒，發了瘋般敲打起床頭櫃來，刺耳噪音令裴青巖只能投降，被煩躁與納罕推搡著起身接聽。
“裴總您好，港城聯交所。現在距離下午開盤還有二十分鐘，希望您能盡快做出決定，要麽澄清傳聞，要麽申請停牌。”
“抱歉，我沒明白——”
“市場傳聞稱青山的QS-011能夠治療西非流行的新病毒，早盤股價直接漲停。這意味著大量投資者被誤導，甚至可能存在惡意操縱與炒作。對此我們會進一步調查，現在最重要的是糾正錯誤信息。”
她的話音如針尖刺進肌膚，裴青巖被強行喚起清醒來，不得不亮起一盞頂燈。
“根據規則，如有不實報道，聯交所有權要求公司澄清。但我竟然無法聯系上您這任何一位高管，晚點請您再解釋。現在只需要您確認是澄清，還是停牌？”
“這位小姐，我現在在紐約，這會還是淩晨——”
“裴總，證券市場的交易時間不會按你的手表來走，投資者的損失也不會因你在睡覺而停止。前期的試驗已經證明QS-011存在嚴重肝毒性——”
“肝損傷事件還沒調查清楚，也不足以構成統計學意義上的證明。”乍然明亮的光線晃得眼暈，不該說的反駁也脫口而出。
“好，沒證明。”她妥協得快但抓重點更快：“但青山是不是已經終止研發了？如果是，您有義務和投資者說清楚。只有十五分鐘了，麻煩盡快。”
“我們澄清。您能先掛電話嗎？不然我沒辦法處理。”裴青巖心煩地嗆了一句。
結果，半句回音也無，她直接掛斷了電話，餘他一人在寂寥空曠的酒店長廊裏，敲不開顧源那一扇酒醉沈酣的房門。
從最初，降臨或離開，她就沒由過他。
裴青巖只能認命，屈尊親自處理起這荒謬事件，工作號碼剛一解除勿擾，短訊與郵件就如潮水般湧進，手機幾要原地爆炸，不僅有逐利者在問傳聞，更有許多好心人來轉告——聯交所在找他。
擡手捏過眉心，後腦又在突突地跳。
再惱火，也只能先執行她的指示，趕在開盤前最後一分鐘在澄清公告上簽過字，提醒投資者理性投資。
然後，手機鈴聲又響起。
在青山一路急轉下行的股價中響起。
屏幕上再一次跳出同樣的座機號碼。
背景裏「青山制藥緊急澄清」「青山制藥午後跳水」「青山制藥有崩盤風險」的簡訊亦在快速刷新——
這就是他深更半夜工作的卓越成效。
長廊裏壁燈交錯，織出虛妄光影。
裴青巖忽然覺得自己與眼前一切都匪夷所思，他抿緊了唇，指尖懸在掛斷鍵上，按下就能掐斷這響鈴、終結這荒謬，但他還是選擇了接聽。
他想，他應該警告她不要再深夜打擾。
“裴總，抱歉剛深夜——”
“這位小姐，這是我的私人號碼，還望您以後勿要再打擾。”打斷她時，裴青巖未覺有任何不妥，甚至變本加厲：“也請您不要再去打擾與此事無關的，我的朋友、同事或者同行。”
話裏的傲慢無禮可厭，他要在日後的反反覆覆回憶裏才會深切體悟，但敏銳如她，顯然當時就接收到了。
電話裏，岑嶼極輕地冷笑了一聲，沈默少頃，才放緩語速，字字清晰地講道：
“裴總，我正要提醒您。青山制藥作為聯交所的上市公司，依規應當保持聯絡暢通，包括提供一個您的、真實的、隨時可聯絡的號碼。”
“您的公司秘書顧源，不僅失聯還編造了虛假號碼，這才是今天事件的源頭。坦白講，找到您這個號碼，也耽誤了我很多時間和精力。與其指責我，建議您還是考慮下要不要再聘任顧源。”
“當然，我明白您的意思。如非必要，我不會再撥這個號碼。”
電話又被突兀掛斷，令他只能舉著耳畔手機，把視線落向終於打開的那一扇門內。
酣夢初醒的顧源，呆站在那。
顧源心虛極了，從手機滿屏的新聞短訊中尷尬擡起睡眼，牙疼似地問他；
“怎麽了？聯交所嗎？”
“嗯。給全世界打了電話來找我。和她們吵了幾句，也吵輸了。”
裴青巖又看了眼座機號碼，很好記的幾個數，擡頭聞到顧源未散的渾濁酒氣，立刻板下臉道：
“還有，她建議我開掉你。”
“嗯？她是誰？”
“不知道，她沒告訴我名字。”
“女生？聲音挺甜？岑嶼？”顧源觍然笑笑，竭力補救：“聯交所一般是派她對接，她很講理，應該問題不大，我會去溝通。”
裴青巖蹙了蹙眉，心頭盤桓過一輪電話裏的聲音，驀然察覺那其實是再甜美不過的聲線，只是與玫瑰同在的，還有荊棘。
心臟驟然隱痛，好似方才被她話語裏的尖銳荊棘無聲刺入，等猝然拔出了才疼。
他沒再去答關於嗓音主人的問題，只冷冰冰對顧源道：
“該回的消息趕緊回，新聞輿情盡快處理，別讓QS-011的事被再翻出來胡說八道。既然醒了，我想你今晚是不必再睡了。”
顧源無奈地聳了聳肩，點頭應下。
裴青巖放了心，轉身離開。
他一路穿過昏昧不明的酒店長廊，穿過暗紅墻布上掛著的無數名人畫像，穿過無數來往過客留下的氣息痕跡。
人們每天都會看過聽過路過無數名字。
而這一天，他記下一個名字。
至於，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她。
這次來電時，他應該還沒有。
要等到下一次見到她，才會領悟到什麽是寤寐思服，什麽是輾轉反側。
畢竟在曼哈頓的這晚，他睡的還不錯。
*
暮春的夜，忽而又飄起細雨。
懸鈴木外，昏黃路燈灑下閃金銀線。
在似密似無的雨絲如霧裏，裴青巖看見另一個自己回到那個初見的三月驟雨天，他緩緩伸出右手，與那一日的岑嶼，神色鄭重地講：
“岑小姐你好，我是裴青巖，很幸運能與你相識，也很抱歉之前給你的工作造成了困擾，還請你原諒。”
“另外，雖然還只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如果有機會，是該與她先道句歉的
如果有機會，也想和她再認識一次。
裴青巖仰頭望了一眼夜幕下蒼老煊赫的聯交所大樓，邁進細雨裏，向著與她初見的樓前廣場大步而去。
他的車還停在那。
她離去的方向也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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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裏的她。
眼尾和鼻尖泛著紅，眼瞳潤潤地亮著，臉頰淚痕倒是不太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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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攬鏡自照的模樣，生動鮮活極了，卻又冷漠無情極了。
因她在乎的只有鏡中自己，一眼也沒分給旁人去。
等照完鏡子，岑嶼這才安下心，取了長柄勺把半面煎的蛋液拌開，低頭專心吃起這碗叉燒飯來。自母親生病起，她就知道，這世間所有的難題，都要等吃飽了之後才好去想怎麽解決。
她吃得認真，一勺一勺咽下平和恬淡與溫暖，令人不忍去打擾。
“老板買單。一起買了。”
半晌過去，沈穩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餐室裏的食客又少了一個。
岑嶼瞥了眼時間，已經快十點了，忙加快了些吃飯速度，免得真耽誤老板下班。
幾口吃完起身，手機剛被丟進包裏，就開始不安分地振動，她只好蹙著眉又把它撈出來，一邊往收銀臺走，一邊查看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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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巖 Ethan：
「好，岑小姐。等您有空時再聯系。」
這位青山制藥的裴總古怪得很，她見過兩次，搞不懂一天到晚沈著臉在想什麽。
今天之前聊天框裏唯一短訊是她的單方問好，卻突然在今晚八點發來短訊請她喝咖啡，嚇得她差點一個電話打過去，質問他是不是青山制藥又出了什麽大事件。
當然，她沒打。
這人的手機號碼，她刻骨銘心，並且心有餘悸。
岑嶼挑著眉梢，簡單按了兩個笑臉作回覆，擡手敲了敲收銀臺：
“老板，買單啦。”
誰料正專心玩手機的背頭老板幹脆就坐著沒動，直接朝她擺擺手：
“不用啦。有位先生幫你結過賬了。”
見她楞神，老板才慢悠悠站起來給她指了個餐位，一臉八卦地擠了擠眼問道：
“挺帥的，剛才就坐在那個位置，認識嗎？”
岑嶼不敢想今日加班到夜深，竟還能遇到這等好事。
順著老板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恰好與她相背的餐位。
盡管正對那一面方形掛鏡，但安於一隅的頂燈罩了層灰，光線就黯淡得很，旁側又有花花綠綠的彩色玻璃格外醒目，一桌一椅很容易就淪為視野盲區。
比如她，方才就完全沒留意過，那裏是否有人。
“啊這——長什麽樣，有特征嗎？”
岑嶼沒什麽頭緒，只好再往細處問，莫名想起剛剛那聲「老板買單」，隱約是一道低沈溫潤的男聲，有點熟悉，若是沾些雨水濕氣大概會更好聽。
“真挺帥的。不騙你。”
老板張口就誇帥，見岑嶼丟了個無語的表情過來，才憨笑著補充道：
“個挺高，看著怪有錢的，手上是支百達翡麗，就是臉色不大好。胃口也不行，點了碗叉燒飯，吃得還沒你多就走了。”
岑嶼歪著頭想了一會，把男性同事好友都數了一遍，也想不到誰符合這描述，幹脆轉身又付了一筆錢，解釋道：
“老板，你也知道我們這一行最忌諱拿人手短。”
“我還是給您付錢，至於您前頭收的那份，有機會您還給他就是了，沒機會就當有錢人心情好，多給了小費吧。”
說完，和來時一般，岑嶼又裹緊了那身風衣，自在利落地推開門，大步融進這蘊涼的夜風裏。
這一次，她還是一個眼神也沒分給正佇立在店前懸鈴木下的裴青巖。
她似乎從不停留。
這世上有任何人或事，能讓她停留嗎。
或許今晚電話裏的人可以。
但他顯然不夠。
即使她曾為了在倒計時之前找到他，給全世界六大洲無數人撥去過電話，她似乎也沒放在心上過。
裴青巖安靜地站在樹下陰翳裏，就這麽望著岑嶼的身影，直到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暮春夜風裏，才斂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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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臉][笑臉]」
隔著這被抹了油光的櫥窗玻璃，他也看得清楚，她在回這條消息的時候，臉上一點笑都沒有，可愛酒窩也被吝嗇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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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姐，這是我的私人號碼，還望您以後勿要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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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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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與她同至的，是雪花片似的短訊和雪崩似的青山股價，實在難忘。
淩晨時分，曼哈頓的酒店套房，手機在黑暗裏突然驚醒，發了瘋般敲打起床頭櫃來，刺耳噪音令裴青巖只能投降，被煩躁與納罕推搡著起身接聽。
“裴總您好，港城聯交所。現在距離下午開盤還有二十分鐘，希望您能盡快做出決定，要麽澄清傳聞，要麽申請停牌。”
“抱歉，我沒明白——”
“市場傳聞稱青山的QS-011能夠治療西非流行的新病毒，早盤股價直接漲停。這意味著大量投資者被誤導，甚至可能存在惡意操縱與炒作。對此我們會進一步調查，現在最重要的是糾正錯誤信息。”
她的話音如針尖刺進肌膚，裴青巖被強行喚起清醒來，不得不亮起一盞頂燈。
“根據規則，如有不實報道，聯交所有權要求公司澄清。但我竟然無法聯系上您這任何一位高管，晚點請您再解釋。現在只需要您確認是澄清，還是停牌？”
“這位小姐，我現在在紐約，這會還是淩晨——”
“裴總，證券市場的交易時間不會按你的手表來走，投資者的損失也不會因你在睡覺而停止。前期的試驗已經證明QS-011存在嚴重肝毒性——”
“肝損傷事件還沒調查清楚，也不足以構成統計學意義上的證明。”乍然明亮的光線晃得眼暈，不該說的反駁也脫口而出。
“好，沒證明。”她妥協得快但抓重點更快：“但青山是不是已經終止研發了？如果是，您有義務和投資者說清楚。只有十五分鐘了，麻煩盡快。”
“我們澄清。您能先掛電話嗎？不然我沒辦法處理。”裴青巖心煩地嗆了一句。
結果，半句回音也無，她直接掛斷了電話，餘他一人在寂寥空曠的酒店長廊裏，敲不開顧源那一扇酒醉沈酣的房門。
從最初，降臨或離開，她就沒由過他。
裴青巖只能認命，屈尊親自處理起這荒謬事件，工作號碼剛一解除勿擾，短訊與郵件就如潮水般湧進，手機幾要原地爆炸，不僅有逐利者在問傳聞，更有許多好心人來轉告——聯交所在找他。
擡手捏過眉心，後腦又在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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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手機鈴聲又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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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巖忽然覺得自己與眼前一切都匪夷所思，他抿緊了唇，指尖懸在掛斷鍵上，按下就能掐斷這響鈴、終結這荒謬，但他還是選擇了接聽。
他想，他應該警告她不要再深夜打擾。
“裴總，抱歉剛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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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裏的傲慢無禮可厭，他要在日後的反反覆覆回憶裏才會深切體悟，但敏銳如她，顯然當時就接收到了。
電話裏，岑嶼極輕地冷笑了一聲，沈默少頃，才放緩語速，字字清晰地講道：
“裴總，我正要提醒您。青山制藥作為聯交所的上市公司，依規應當保持聯絡暢通，包括提供一個您的、真實的、隨時可聯絡的號碼。”
“您的公司秘書顧源，不僅失聯還編造了虛假號碼，這才是今天事件的源頭。坦白講，找到您這個號碼，也耽誤了我很多時間和精力。與其指責我，建議您還是考慮下要不要再聘任顧源。”
“當然，我明白您的意思。如非必要，我不會再撥這個號碼。”
電話又被突兀掛斷，令他只能舉著耳畔手機，把視線落向終於打開的那一扇門內。
酣夢初醒的顧源，呆站在那。
顧源心虛極了，從手機滿屏的新聞短訊中尷尬擡起睡眼，牙疼似地問他；
“怎麽了？聯交所嗎？”
“嗯。給全世界打了電話來找我。和她們吵了幾句，也吵輸了。”
裴青巖又看了眼座機號碼，很好記的幾個數，擡頭聞到顧源未散的渾濁酒氣，立刻板下臉道：
“還有，她建議我開掉你。”
“嗯？她是誰？”
“不知道，她沒告訴我名字。”
“女生？聲音挺甜？岑嶼？”顧源觍然笑笑，竭力補救：“聯交所一般是派她對接，她很講理，應該問題不大，我會去溝通。”
裴青巖蹙了蹙眉，心頭盤桓過一輪電話裏的聲音，驀然察覺那其實是再甜美不過的聲線，只是與玫瑰同在的，還有荊棘。
心臟驟然隱痛，好似方才被她話語裏的尖銳荊棘無聲刺入，等猝然拔出了才疼。
他沒再去答關於嗓音主人的問題，只冷冰冰對顧源道：
“該回的消息趕緊回，新聞輿情盡快處理，別讓QS-011的事被再翻出來胡說八道。既然醒了，我想你今晚是不必再睡了。”
顧源無奈地聳了聳肩，點頭應下。
裴青巖放了心，轉身離開。
他一路穿過昏昧不明的酒店長廊，穿過暗紅墻布上掛著的無數名人畫像，穿過無數來往過客留下的氣息痕跡。
人們每天都會看過聽過路過無數名字。
而這一天，他記下一個名字。
至於，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她。
這次來電時，他應該還沒有。
要等到下一次見到她，才會領悟到什麽是寤寐思服，什麽是輾轉反側。
畢竟在曼哈頓的這晚，他睡的還不錯。
*
暮春的夜，忽而又飄起細雨。
懸鈴木外，昏黃路燈灑下閃金銀線。
在似密似無的雨絲如霧裏，裴青巖看見另一個自己回到那個初見的三月驟雨天，他緩緩伸出右手，與那一日的岑嶼，神色鄭重地講：
“岑小姐你好，我是裴青巖，很幸運能與你相識，也很抱歉之前給你的工作造成了困擾，還請你原諒。”
“另外，雖然還只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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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機會，也想和她再認識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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