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這分明是菩薩來了!

關燈
第59章  這分明是菩薩來了!

餘下的管事紛紛告退, 廳裏只站著被留下的三個掌櫃和七個莊頭。

徐覆禎命人請他們入座看了茶,這才問道:“如今糧鋪裏還有多少存糧?”

幾位掌櫃合計了一番,推了一位錢掌櫃出來回話:“回小姐話, 如今五間糧鋪, 統共存糧白米十二石,糙米三十五石。”

徐覆禎沈吟道:“三十五石米,能吃多久?”

錢掌櫃捋了捋胡須笑道:“這個是不定的。像東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一石糧食可能也就夠一位老爺吃上一個月,可若是那些遭了災的饑民, 湊合吃上整個冬天也是可以的。”

徐覆禎道:“那你回去讓人把庫裏的存糧都裝上車給我帶走。”

什麽?九老爺和十一老爺面色古怪地交換眼神:京城沒米給她吃?

菱兒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幾位掌櫃都急了:“小姐, 使不得啊!米糧鋪沒了存糧還怎麽做生意?”

徐覆禎不以為意:“你們再去米糧行買些存貨補回來不就是了。”

錢掌櫃就知道臨換東家不是好事!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開口勸阻道:“小姐,我們是做生意的。今年是歉歲, 糧少價高,我們高價買回糧米再原價賣,那不得虧死!”

徐覆禎的指尖點著白瓷茶盞的蓋沿, 落下輕飄飄的一句話:“虧也不會虧到你們頭上。鋪子的工錢照發不誤,虧損的銀錢讓九老爺和十一老爺支給你們。”

九老爺一下子站了起來:“什麽?我上哪兒來的錢支給他們?”

徐覆禎斜睨了他一眼, 道:“按照規矩,每年年底各大管事會將整年的利潤收成上繳給東家。倘若九叔和十一叔有本事從大老爺手上截下今年的利潤銀錢,還怕填不了這點虧空嗎?”

九老爺和十一老爺聞言心中意動:要是能截下這筆錢,他們今年可就發財了!

這樣一想, 兩人恨不得立刻回去商議對策, 當下斬釘截鐵對錢掌櫃道:“聽到沒有!還不快照七小姐說的去做!”

那幾位掌櫃原本就有些輕視這位少女東家, 加上她的要求本就不合理, 打定了主意不能聽她的。可是如今兩位老爺發了話,他們卻不敢再據理力爭, 連連點頭應是。

徐覆禎卻又道:“等一下。三十五石糧還不夠。田莊裏頭,又有多少存糧呢?”

那幾個莊頭湊在一起合計了一番,推了一位莊頭出來答話:

“小姐,別看我們田莊百頃,其實朝廷對地主的賦稅很重。每年收成除了稅收,那些佃戶也要分走四成,餘下的還要分給各處管事,只剩那麽點餘量就是給東家的口糧了,這個實在是拿不出來。”

徐覆禎才不在乎徐家人有沒有糧吃。

徐家主支加上庶支當官的就有五人,更不用說那些做生意的,總不至於就餓死了他們。

她還是逼得那些莊頭吐了六十石糧食出來。

錢掌櫃安排了四輛馬車才裝下那將近一百石糧食。

菱兒守著那四輛馬車,兩眼放光地看著徐覆禎,壓低聲音道:“小姐,你是不是準備給歧州舒州那些災民吃的?”

徐覆禎點了點頭。

當時霍巡跟她說,她救得了一人,可是她能救下十幾萬受災的百姓嗎?

她覺得很無力,躲起來不看他們的慘狀。可是心裏總歸是不安,想起他們倒伏在雪地邊的模樣,想起他們跪在她腳下磕頭的模樣,難道她就要這樣冷眼看著麽?

她想起自己前世落魄的時候,侯府的下人捧高踩低,可總也有心善的人會幫她。

有一回,水嵐為了保護她被王今瀾用了私刑,發了好幾天的高燒。是侯府裏好心的婆子給了她膏藥,教她怎麽治傷,才撿回了水嵐的小命。

對身處絕境的人而言,雪中送炭就是最寶貴的幫助。哪怕她只能管他們吃上幾頓飯,可說不定就是這幾頓飯讓他們捱過了這個寒冬呢?

張彌走了過來,似笑非笑道:“徐姑娘,多帶四輛馬車,隊伍可不好走。婦人之仁,有時候可是會惹麻煩的。”

徐覆禎不為所動:“當初公主把衛隊借出來時,應該已經說了路上歸我號令吧?”

霍巡還在的時候她不用跟張彌說話,現在霍巡走了,她有什麽事只能找這個人。

張彌身上有種桀驁難馴的狂傲。但是徐覆禎發現,只要把公主的名號搬出來就能壓住他。

果然張彌不再多言,沈著臉走開了。

徐覆禎對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婦人之仁,婦人之仁怎麽啦?難道他面冷心硬就很值得歌頌嗎!

十二月初四,在徐家祭過祖後,徐覆禎的衛隊立刻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時至深冬,路面都結了冰,又護送著好幾輛馬車,衛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

徐覆禎出發前讓菱兒去車馬行給她挑了一匹性格溫順的小母馬。路況好的時候,她就騎著那匹馬兒晃悠悠地跟在隊伍後面,菱兒也放慢了馬速陪著她在後頭騎馬。

張彌坐鎮衛隊末尾,騎在馬上遙遙看著興高采烈的主仆二人,唇邊噙著一絲冷笑。

快到歧州的時候,風雪又大了起來,徐覆禎也不敢在外頭騎馬了,便躲到了車廂裏,點著蠟燭看本朝的律書。

霍巡跟她說過,多了解本朝的律法,以後行事別人就拿不住她的差錯。

就像徐大太太以為教唆褚志業去夜闖她的屋子是小事,殊不知被徐覆禎拿住了把柄,連徐大老爺都救她不得。

徐覆禎一想到徐家發生的事,又不免感嘆自己的運氣也太好了些。

照她原本的計劃,就算多費些口舌說動其他幾房逼得大老爺把契書交了出來,可是回了京城她卻不好跟姑母交代,姑母還是很看重親族關系的。

誰知徐大太太便獻上了這麽份“大禮”,對她一個小輩用這麽惡毒的計謀。就算她不逼大老爺休妻,姑母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徐家!

可是話又說回來,要是她一時不察真讓大太太得逞了,那被毀掉的人就是她了。多虧了霍巡一直陪在她身邊!

徐覆禎心中百味雜陳,漸漸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馬車的一個顛簸又震醒了她。

車軲轆行駛在結冰的地面上發出單調的木頭咿呀聲響。

徐覆禎掀開一線車幔往外看,蒼穹陰雲壓頂,滿目肅殺的白。連空氣裏也是冷冽蕭條的味道。

如此似曾相識的場景。徐覆禎的目光便不由轉到了趕車的人身上——

車夫背對著她,迎著風瑟縮地坐在軸板上趕車。

她心裏頓時空下一塊,有些意興闌珊地拉緊帷幔,躲回了車廂裏面。

越近歧州,風裏肅殺的意味越濃了,每隔數裏便見到荒敗的景象,路邊的凍死骨,大雪壓塌的草廬……

徐覆禎也沒有了跟菱兒嬉鬧的心思,把頭抵在迎枕上想著施粥的事情。

菱兒告訴她,她想施粥的話要備好柴火,到了地方再現找柴火是不現實的。

徐覆禎從善如流,又在隊伍中加了兩輛拉滿柴火的馬車。天寒柴貴,不過銀子如今在徐覆禎眼裏就是個數字罷了,她沒什麽舍不得的。

她決定把施粥的地點定在上回歧州的那個驛站。

一來那驛站地方大,有施展的空間;二來那驛丞心善,能幫得上忙;三來其實是為了她一點私心。

上回在那驛站,她受了那麽多百姓的跪拜卻沒幫上他們,她想給他們一個交代。

天色快暗下來的時候,衛隊的信兵先一步抵達驛站報信。

那驛丞正和幾個驛卒有氣無力地躺在床板上。

年底驛站迎來送往各路回鄉的官員,他那兩石米很快見了底。不敢克扣官老爺們的熱湯熱飯,只能讓自己和驛卒餓著肚子了。

聽到那信兵報上的名號,他便緊緊褲腰帶準備去趕走那些窩在大堂取暖的百姓。

身旁的驛卒拉住他,道:“老鄭,你忘了嗎,那位長興侯府的徐姑娘上個月才來過的。她肯收留那些老百姓的。”

驛丞哪裏會忘?他肅然道:“貴人開恩是貴人的事,咱們得做好咱們的本分。我讓那些苦命人到外頭顯眼一點的地方坐著,徐姑娘看到了,可能就讓他們進來了。”

最後兩句話卻是壓低聲音跟那驛卒說的。

信兵擺擺手道:“別搞那些麻煩事了。徐姑娘說了,留在驛站的人不用趕!只是你們把後院收拾出來,隨行的馬車要停。”

幾個驛卒苦著臉站起來,他們現在餓得連客房都不收拾,還收拾後院!

此間驛站本就建在郊外,地方廣闊,那幾個驛卒到了後院還沒開始收拾,馬蹄颯沓與車輪滾滾的聲音便從官道上傳來了。

驛丞忙上前去迎接。

迎著漫天風雪,他瞇著眼去數隊伍裏的馬車。

一輛,兩輛,三、四……七、九輛馬車!

怎麽這麽大排場?驛丞心裏嘀咕道。

菱兒扶著徐覆禎下了馬。

那驛丞例行公事般上前見禮。

裹著鬥篷的少女只露出兩顆黑溜溜的眼睛,開口卻是極為客氣:“驛丞貴姓?”

“鄙姓鄭。”驛丞有些受寵若驚。

“驛站裏有大鐵鍋沒有?越大越好。”

大鐵鍋?

鄭驛丞狐疑地擡頭望了徐覆禎一眼,自嘲道:“有是有。如今這世道飯都吃不上,要鍋又有何用?”

徐覆禎無視了他的抱怨,頷首道:“帶上你的人到夥房去,有多少口鍋都架起來。”

鄭驛丞疑惑地看著她,糧食都快見底了,架鍋有什麽用?

一個高大強壯的黑衣男人站在少女身後,兇神惡煞道:“讓你去就快去!”

鄭驛丞打了個哆嗦,忙不疊地下去照做了。

驛站有四口鐵鍋卻只有兩口竈臺,鄭驛丞指揮著驛卒把最大的兩口鍋架了起來。

一個驛卒低聲道:“那徐姑娘帶了這麽多人,該不會是想讓我們煮這麽多人的羹飯吧?咱們哪有那麽多糧食!”

另一個驛卒卻神神秘秘道:“方才在院子裏停馬車的時候,我悄悄看了一眼,有幾輛馬車裏全是鼓囊囊的麻袋!該不會是糧食吧?”

另一個驛卒不以為然:“怎麽可能,現在哪有那麽多糧食?就是有,也輪不到我們頭上。”

鄭驛丞的手卻激動得顫抖起來。他想到一個月前那個少女看著那些饑民時動容的模樣。

她該不會!

“鄭驛丞。”清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遐想。

鄭驛丞回過頭去,只見那位徐姑娘站在夥房外面,身後跟著兩個扛著麻袋的兵衛。

徐姑娘下巴一擡:“把這個煮給大堂的百姓吃。”

話音落下,兩個兵衛扛著沈重的麻袋進來扔在地上,袋口敞開,裏頭塞滿了飽脹的米粒。

這……

鄭驛丞顫顫擡頭,披著鬥篷的少女站在門口,擋住了幽暗的餘曛,只能看到鬥篷邊沿的雪兔毛在陰藍的暮色下閃著微光。

這分明是菩薩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