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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徐覆禎沒想到他竟然在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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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徐覆禎沒想到他竟然在意這個。

徐覆禎的眼睛看向那兩個錦袍青年, 一字一句道:“第二,我去官府告官。按本朝律令,淫良家女未遂者, 杖一百, 流千裏。教令犯同罪。”

“按本朝規制,父母有罪身者,”說到這裏,徐覆禎頓了一下,擡眼去看霍巡。

他正也看著她, 沖她微微點了點頭。徐覆禎這才繼續道, “其子不得科考入仕。兩位堂兄,現在都在準備明年的院試吧?”

那兩個錦袍青年對視了一眼,眼裏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你, 你瘋了嗎!”大老爺震驚得無以覆加,她竟然用他兒子的前途來威脅他!

告到官府去,究竟對她有什麽好處?非要弄得魚死網破嗎?

大老爺心下諸般念頭閃過, 卻想不出更好的應對之策,終是頹然道:“好, 我答應你,把陪嫁鋪子的契書都還給你,這事我們一筆勾銷。”

“這是兩碼事。”徐覆禎的手指輕輕圈椅扶手,“大太太教唆旁人夜闖我的屋子, 我需要一個說法。至於契書, 本來就是該歸還的, 不是能拿來跟我談判的籌碼。”

“你!”大老爺不由氣急敗壞道:“告到官府去難道於你的名聲就好聽麽?就不怕將來夫家嫌棄你!”

徐覆禎冷笑道:“你們做這件事的時候怎麽不考慮我的名聲好不好聽?實話告訴你, 名聲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她的目光投向霍巡,眼神驀然柔和起來:“反正我的終身有了著落。旁人議長論短又與我何幹?”

大老爺一時語塞, 看徐覆禎那樣子,一回來就跟各房的長輩翻了臉。如今他倘若不依,只怕她真能幹出告官這種事。

且不論告官是否能成,只要這事一捅到外面,徐家在整個撫州城就擡不起頭來了。

一邊是相伴二十幾年的發妻,一邊是徐家的名聲。

大老爺還在艱難地取舍,徐覆禎卻又開口道:“涉及到當地大族,撫州司法廳不好斷的話,正好讓江南西路的提點刑獄司來判。孟提點曾經是我祖父門下的學生,判我們徐家的案也說得過去。”

那兩個錦袍青年聞言一驚,都緊張地看著大老爺,生怕他一句話斷送了他們的前途。

“成郎!”大太太見狀哭道,“你要是休棄了我,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裏!反正我爹娘不在了,我也沒臉回兄嫂家!”

說罷,竟是半點體面也不要了,當著諸多徐家晚輩的面便跪伏在大老爺腳下。

“娘!你說什麽胡話呢!”一個錦袍青年連忙上前去扶起大太太,“就算是休棄了你,我們家又不是沒宅子安置你!”

大太太的婆娑淚眼不可置信地望著兒子:“你說什麽?你也想讓你爹休了我?”

那錦袍青年低下頭去。另一個錦袍青年幹脆道:“娘,你別怨兒子。你要怨就怨自己不長眼,招惹了那不要臉又不要命的人!”

菱兒不幹了,大聲道:“你說誰不要臉?你們徐家才不要臉呢!我們老百姓都沒有誰家會貪昧侄女的嫁妝,更不會派登徒子半夜爬窗還被人當場抓獲,真是臉也不要,本事又沒有,說出去要叫人笑死!大太太,我要是你也沒臉待在徐家了,趕緊一頭撞墻上去吧,起碼給你夫君兒子留點體面!”

錦英連聲附和道:“就是就是!大太太,你既然知道被休沒臉見人,想出那沒良心的毒計的時候怎麽不覺得沒臉見人?不想被休,那你就老老實實去流放得了。”

大太太一聽這話,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大老爺終於沈聲開口:“休妻的話,要以什麽名義?”

大太太白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不拘什麽名義。”徐覆禎道,“現在把休書寫好,這事我們就一筆勾銷。”

菱兒迫不及待地將預備好的紙筆捧了上去。

大老爺恨恨瞪了徐覆禎一眼。

她連紙筆都提前備下了,原來早就謀劃好了讓他休妻!可是他如今被架在上面進退兩難,此刻也不得不接過那紙筆寫起了休書。

徐覆禎又道:“五叔祖,你是長輩,有勞你來做個公證。”

五老太爺見她如此客氣,竟生出些受寵若驚之感來,連忙走了上去,在那封休書上署了自己的名字。

其餘諸人皆是面色古怪:向來眾星捧月的大太太,就這麽被休了?

他們再望向坐在廳堂中間的徐覆禎,她甚至沒怎麽動過,就連話也沒說幾句,怎麽就逼得大老爺把大太太休了?

六太太更是瑟瑟發抖起來,連大太太都能被休,還有她的好日子過嗎?

誰知徐覆禎根本不管她。那休書一式寫了兩份,徐覆禎待墨跡幹涸以後,將其中一份交由五老太爺保管,另一份遞予大老爺:

“大伯父,請你明日將這份休書拿到司戶廳把大太太從徐家除名,這事便揭過了。另外請司戶參軍派一名錄事過來,把我娘名下所有商鋪田莊的掌櫃和莊頭一並叫過來,商量一下契書重遷的事宜。”

大老爺寫完休書仿佛被抽幹渾身所有力氣,他現在什麽都不想爭取,只想早點把這瘟神送走。

他頹然坐下揮了揮手,有氣無力地說道:“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吧。”

徐覆禎的眼睛依次從徐家幾房老爺的臉上掠過,道:“幾位叔伯,明日辰時依然在此,我們商議一下接管嫁妝的事。”

接管嫁妝!那幾房老爺眼睛又亮起來,連忙命人在席間添座,要請徐覆禎同席入座。

徐覆禎看著喜氣洋洋的徐家幾房老爺,再看看那如喪考妣的大老爺和六老爺,雖說早就知曉徐家人的涼薄品性,仍不免心中喟嘆。

她搖搖頭道:“令大伯父休妻實非我本意,只是當著族裏這麽多人的面,不得不請大伯父嚴懲以振族綱。出了這樣的事,諸位叔伯還有心思宴飲麽?”

那些老爺臉上的笑一僵,心裏不約而同地罵道:不是她鬧著要休掉大太太的嗎?現在又來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真是裏子面子都被她占盡了!

五老爺放下酒杯,陰陽怪氣地說道:“那七侄女你說,我們該怎麽辦?”

徐覆禎目的達成,懶得再跟他們虛與委蛇了,當下站起身道:“叔伯們自便吧,禎兒先告辭了。”

說罷,竟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前廳。

菱兒快步追了上去,急道:“小姐,六太太和她那個侄子還沒收拾呢!”

徐覆禎腳步不停,道:“不用收拾,留著她在大房,讓大老爺天天看著,這得比殺了他還難受。”

錦英:“這就叫殺人誅心!”

徐覆禎吩咐道:“菱兒,你現在去備車馬。錦英跟我回松泉堂收拾東西,我們今天回樂安縣租的宅子裏。”

菱兒吃了一驚:“我們不是贏了嗎,怎麽還要走?”

徐覆禎冷笑道:“這松泉堂你還敢住麽?”

身後的許媽媽已經被方才的所見所聞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要是回去跟夫人說,小姐逼著大老爺把夫人的大嫂給休掉了,夫人指定要當她得了失心瘋。

這趟跟著小姐出來,怎麽就捅了那麽大簍子!

回到松泉堂,徐覆禎指揮著兩位媽媽和錦英把箱籠收拾停當,竟是連招呼也沒有跟徐家人打一聲,便乘著馬車揚長而去了。

回到在樂安租的宅院裏,徐覆禎讓張彌派人盯著徐家的動向。

直到下午時分,派出去的人傳信回來,大老爺的車馬去了司法廳衙門,徐覆禎這才放下心來。

她躺在美人榻上閉著眼睛,開始回想起今日跟徐家人的交手。

天知道她當時在家宴上有多緊張!

她沒想到事情進展得那麽順利。

按她原本的預想,至少得費上好一番唇舌才能迫使大老爺交出契書。誰知道大太太送上那麽大一份把柄,直接讓大老爺的跌到了谷底,反而讓她輕易地成了事。

可見多行不義必自斃。

待明日當著司戶廳的人將那契書收回手中,這一切便塵埃落定了。

徐覆禎心中連日來一直緊繃著的弦驟然放松,竟就這樣躺在美人榻上睡過去了。

待她醒過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窗戶的簾子都放了下來,一點兒光線都透不進來,屋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徐覆禎撐著坐了起來,這才發現身上不知何時蓋了一件雪兔毛鬥篷。

她輕輕咳了一聲,朝外頭道:“錦英,要喝茶。”

榻旁的矮幾上突然響起茶杯的聲音。徐覆禎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屋子裏竟然一直有人。

“別怕,是我。”

霍巡的聲音響起來。緊接著他站起身走到燭臺旁,擦亮火折子點起了燈火。

火光亮起,徐覆禎這才看清屋子裏的情形。

霍巡方才一直坐在美人榻旁的禪椅上,一邊的矮幾上放了一杯斟好的茶。

徐覆禎取過茶杯啜了一口清茶,這才看向霍巡:“你方才一直在這裏?”

霍巡重又坐回她身旁,錯眼不眨地看著她:“剛進來的。看你睡著了,就沒有吵你。”

徐覆禎的眼睛亮亮的,有些雀躍地問道:“我今天的表現怎麽樣?”

屋裏只點了一盞燭火,那燈油已趨燃盡,連帶著那細小火苗也搖搖曳曳,將她的容色照得不甚分明,唯有那雙清亮的眼眸在幽暗的室內像閃著辰光的曜星。

霍巡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伸手撫上了她的鬢發:“禎兒很厲害。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沒有這麽果決善斷。”

徐覆禎果然笑了起來,眉眼便彎成了一泓新月。

她輕輕扯著霍巡的袖子,低聲道:“可是還是多虧了你。若只有我一個人,哪裏還有那樣足的底氣對上整個徐家。”

霍巡正色道:“我不過是在旁邊提了一兩句建議罷了,哪裏就多虧了我?若比行軍打仗,我連那軍師的袍角都沒摸著。若硬要說我有什麽功勞,那倒還不如說是你這主帥知人善用。哪有論功行賞,不嘉獎主帥,反而封賞無名小卒的?只是有一樣你做得不好。”

“哪一樣?”徐覆禎睜圓了眼睛,準備虛心接受他的指點。

“你不該拿自己的名聲去搏徐大太太的去留。”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面色沈了一些。

徐覆禎沒想到他竟然在意這個。

她有些怔楞:“你也嫌我……傳出去不好聽?”

霍巡輕輕嘆了口氣,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幾分心疼:“你這樣金貴的姑娘家,徐家那些人,怎麽配讓你壞掉自己的名聲?我是不忍心讓別人非議你。”

徐覆禎心中一暖。

她是真不在乎別人的非議。她是經歷過一遍生死的人,雖然有些愛恨仍舊不能釋懷,可是已經看淡了旁人的目光,否則她也不可能跟霍巡私定終身。

她伸手攬住霍巡的脖子,輕聲道:“我在徐家的時候就說過了。我的終身大事已經有了著落,旁人再怎麽非議與我何幹?介陵,我說這話不是為了威脅大老爺,我是……真心的。”

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字。

情人之間慣常有著親密無間的愛稱,可是她對霍巡沒有。從前還不熟的時候,她喊他的名。後來熟稔了些,她不喊他的名了,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幹脆直接避開了稱呼。

可是當著今夜這暗室微燈,她想把她的真心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點了他的名字告訴他。喊名太生疏,喊字——那兩個字一出口,白玉般的面頰上驀地飛起紅雲:

明明是正經的兩個字,可是一經她那清柔的語調裏出來,卻比什麽“卿”,比什麽“郎”,都要旖旎暧昧得多了。

霍巡心中的一根弦應聲錚然而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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