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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她聽到他幾不可聞的呢喃:“你也愛我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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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她聽到他幾不可聞的呢喃:“你也愛我對麽……”

他欺身上前, 挨著她坐到了美人榻的邊沿上。

徐覆禎的手還搭著他的肩頸上,兩人的距離卻已驟然拉近,他與她鼻尖相對, 噴薄出來的熱氣蒸得她的臉頰一陣一陣地發燙, 心跳也不受抑制地加速起來。

徐覆禎擡眼望著他,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端詳他。原來他的睫毛很長,很翹,如蝶翼般微微顫動著,可見他的心緒遠不如面上呈現的那般沈靜。

長睫之下那雙幽深點漆的星眸裏清清楚楚地映著她的臉龐。殘油支撐著細弱的火光, 剛好足以讓他們看清彼此瞳仁裏自己的影子。

他一只手撐著美人榻的翹頭, 另一只手撫上她的後腦,整個人便壓了下來。

徐覆禎意亂情迷之下到底還殘存著一絲理智,素手抵在了他的胸口:“錦英和菱兒都在外面呢……”

他騰出一只手, 拿起矮幾旁的茶杯朝著燭臺揚去,用她喝剩的冷茶潑滅了那搖曳的殘燈。

室內重歸寂暗。

他的上半身幾乎壓在她身上,口鼻中清冽的氣息席卷上來, 續上了昨夜雪園中被打斷的那個吻。

綿長的,沈溺的, 雨打芭蕉般的親吻。吻過丹唇,他的吻又落在她的臉頰、下頜,細細密密如掃蕩一般。

滿室黑暗的繾綣中,她聽到他幾不可聞的呢喃:“你也愛我對麽……”

徐覆禎心神震顫。

想起他方才那個眼神, 因為貼得太近, 以至於她沒有第一時間看清那柔情繾綣裏摻雜的絲絲惶惑。

這樣的眼神, 她統共見不過三四次, 一次是閑風齋外的燈下告白,一次是後罩房給他上完藥, 還有一次是雪中趕車時。其餘的相處中他的行止都是游刃有餘的,以至於她覺得霍巡對她就像對他掌控的局勢一樣勝券在握。

明明是他先向她告的白,卻總是令她患得患失,猶疑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是方才他流露出來的眼神,他在她耳邊的呢喃,分明……

原來他跟她一樣,也是不確定彼此的心意的嗎?

也是患得患失,揪著一個“愛”字翻來覆去地揣摩對方的情意嗎?

意識到這一點,她心中卻泛起一絲竊喜來。兩個人的爭鋒裏,好歹他露了一線破綻,讓她占了一回上風。

她一雙雪臂緊緊摟住他,輕聲回應道:“當然,我當然也……”

極細極輕的聲線,在這暗黑不見五指的屋子便被放大了,他當然也聽到了,回應她的是更為纏綿悱惻的擷吻。

前襟不知道什麽時候松開了,他的手撫著她的發,滑過她的臉頰,卻又還要向下。燙得驚人的手掌和肌膚相貼,激得鎖骨上的肌膚泛起細小的顫栗。

他的手待要再往下——

徐覆禎卻想起了前世秦蕭與王今瀾的無媒茍合,他們當初,也是這樣嗎?

她心裏突然泛起強烈的抵觸,猛地偏過了頭,霍巡的吻便落在了那幽香的鬢發上。

霍巡微微一怔,手在黑暗中一摸,果然摸到她眼角的濕潤。

他停下了動作,直起身來,替她籠好散亂的前襟。

“抱歉。是我孟浪了。”低沈的聲音裏壓抑著未散的情欲。

徐覆禎也坐起身來,她的聲音輕得縹緲:“不要是現在好不好?”

“我沒有想……是我一時情難自禁了……”他喑啞著聲音解釋。

徐覆禎想到他先前那句呢喃,她方才的反應肯定傷到他了。可是這其實與他無關,是她的心病。

她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輕輕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介陵,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她會一直等著他,不是兩年,也不是三年。直到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姑母面前向她提親。

霍巡回過身去擁住她,用面頰輕蹭她臉上未幹的淚痕。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他低聲道,“明天我就動身去蜀中。”

徐覆禎在他懷裏微微一震。縱使不舍,她也知道他陪著她在撫州耽擱了太久。

她下巴抵著他的胸膛,悶聲道:“你的盤纏夠嗎?明天我拿回了我娘的陪嫁,給些銀票你傍身。”

“等不及。明天天亮就動身。”

“這麽趕?”她愕然擡起頭。

“嗯,那邊催得很急。”霍巡不欲多言,轉過話頭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徐覆禎忙從榻上坐起來,屋內黑暗不能視物,她用足尖點在地上找鞋,卻被他輕輕握住腳踝,緊接著將她的緞面雲頭履小心地穿了上去。

雖然平時水嵐和錦英也會幫她穿鞋,可那感覺到底是不同的。

徐覆禎面紅耳赤地坐在榻上等他穿好了鞋,她剛站起身,他又將那面雪兔毛鬥篷給她披上,細致地系好絲帶。

他的動作小心又輕柔,比之水嵐也不遜色。

推開屋門,徐覆禎才發現菱兒和錦英早就不知道哪兒去了,想必是被霍巡支開了。

午後下了一場雪未及掃去,此刻庭院裏覆著一層瑩白的新雪,迎面的陣風裏尚夾雜著細小的雪粒。天上飄著層層絮雲,將下弦月本就不多的暉光也擋住了,好在連廊上掛著燈籠,借著幽黃的燭光也能視物。

霍巡緊緊牽著她的手。

他的手熱得發燙,徐覆禎這才發現他只穿了一身輕薄的外袍,不由道:“你不冷嗎,回去取件氅衣穿上吧?”

霍巡搖搖頭道:“不必,我正好還想吹一次冷風。”

冷風有什麽好吹的?

她心中雖不解卻也任由他牽著她的手走進庭院裏,在蓬松的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淺淺並行的腳印。

“此行去蜀,可能要開春才能進京。”霍巡緩緩開口,“如果你想我了,可以給我去信,只是不要署名。交給李俊就行,他會發給我。”

徐覆禎此行大捷,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

她覺得自己除了在晚棠院繡花還能幹點別的事,於是有些躍躍欲試地說道:“你在京城的信息鏈可以跟我說一說嗎?我可以幫上你的忙。”

霍巡腳步一停,牽著她的手卻緊了一緊:“你不要卷到這裏面來。”

“可是我能幫你。”徐覆禎也停下腳步,擡眼看著他,言語間多了些懇切,“你不是跟我說過,謀事在人,‘全知’是最重要的嗎?我現在有錢,有人脈,名義上還是逸雪閣的人,我可以幫你監控著京城的局勢。”

霍巡緩緩搖頭:“朝堂很快要變天了。現在的公主府、郡王府你最好都不要再往來。”

“公主借了衛隊給我出行,這麽大一個人情,如何不往來?”徐覆禎猶豫道。

“那是我的人情,由我來還就是。你回去後讓徐夫人備禮到公主府登門謝過一回即可,此後不要跟公主府、逸雪閣有任何牽扯。公主不知道我們的關系,不會怪罪你的。”

霍巡凝視著她,擡起手撫在她玉潔的面頰上:“我此去蜀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就當是為了我,保全好自己。”

徐覆禎垂下眼。

她明白他的擔憂。公主府從現在風光無兩到成王掌權後的一夕覆滅,其實一步步已在霍巡的謀算裏了吧?

“那你告訴我。”她擡起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秦蕭是成王的人嗎?”

霍巡眉心微動,道:“為什麽這麽問?”

徐覆禎緊緊盯著他:“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他成了成王的座上賓,你還跟他把酒言歡,把我丟在一邊不管。”

霍巡無奈地笑:“你覺得我跟他這種關系,還能把酒言歡嗎?”

徐覆禎聽了也微微笑起來,她心下稍安,又道:“那你許諾,永遠不會跟秦蕭結盟;我便答應你不跟公主府往來。”

霍巡探究的目光便落向了她的臉龐,遲疑地問道:“你跟他,究竟怎麽了?”

他還記得七月十三那晚初次見到她,她望向秦蕭的眼神還是含情脈脈的,可才過了兩日,她竟主動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他確信她的轉變不是因為他那場唐突的告白,因為那時她根本就不喜歡他。中間那兩日,她跟秦蕭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徐覆禎一時語塞,他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她總不能跟他說,那短短的兩天她經歷了一遭遍嘗人間冷暖的生死別離吧?

“反正……他背叛了我,有了別的女人。”

一開始她只是想找個理由應付他,可是乍然提起前世秦蕭的背叛,徐覆禎還是心口一窒,鼻尖也跟著酸澀起來。

秦蕭的背叛,在當時直接擊垮了她的意志。

她雖從小客居侯府,可是上有姑母庇護、下有世子偏愛,闔府上下都把她當秦家的小姐一樣敬著供著。秦蕭的愛確實給了她不少慰藉:至少老天待她還不是太差,沒有了父母,還是有人會愛她。

從她記事起,她娘就去世了。印象中聽得最多的話就是父親要娶後母,給她生小弟弟。可是父親既沒有娶後母,她也沒有小弟弟。父親帶著她去洛州赴任,下了衙的時日便陪著她,帶她玩耍,給她開蒙。

可是後來父親視察河堤時被洪水卷走了,過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屍首。

在撫州停靈的那段時光,她穿著孝服還沒有父親的棺材那麽高。那時她這位洛州知州的獨女已經早慧地意識到,已經不會有人再心疼她的眼淚,所以她沒有哭。就那麽靜靜地站在靈前看著族裏的長輩忙來忙去。

後來姑母將她接到侯府,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從七歲時踏上從撫州進京的馬車起,她就一直在給自己編織一張夢網,假裝七歲之前得到的愛從未離去過。

姑母愛她,可是姑母還有好多孩子。唯有秦蕭對她的偏愛獨一無二:秦惠如每次和她吵架,秦蕭永遠站在她這邊,氣得秦惠如總是找姑母告狀;侯府其他兄弟姐妹都不許進秦蕭的書房,唯有她可以自由進出,隨意翻閱他的書籍……

借著這份偏愛,她羅織的夢網好像也成了現實,她以為老天還是眷顧她,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可是秦蕭的移情別戀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給自己織造的美夢:

除了她早逝的爹娘,她得不到任何人無條件的愛。

原來她終其一生,追求的不過就是那一點偏愛,可是就那麽一點愛,她前世至死也沒得到。

徐覆禎捂住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霍巡怔怔地看著她,她是愛流眼淚,可是從來沒有在人前這麽悲切地哭泣過,秦蕭就把她傷得這麽深嗎?

他心裏鈍鈍地疼,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既有對她的心疼,中間又摻雜著幾分對秦蕭的羨慕:秦世子何德何能,讓她哭成這樣?

他取出巾帕來給她拭淚,徐覆禎卻不願意拿開捂著臉的手,把頭埋進他的懷裏。她方才一時失態,滿臉涕淚的樣子肯定醜死了,才不要給他看到。

她抵在他懷裏,好不容易平息了情緒,低著頭擦幹了臉上的淚水,這才重新擡起頭來看他。

剛哭過的眼眶泛著紅,鼻尖也染了幾許胭色,霍巡看得又是心疼又是苦澀:秦蕭怎麽舍得這樣欺負她?

“霍巡。”徐覆禎鄭重地喊他 的大名,“你答應我,永遠也不要背叛我。”

被背叛的滋味,她不想再嘗第二遍。如若那背叛是來自霍巡,她恐怕會比第一回更崩潰。

她泛著水光的雙眸看著他,目光中既盛著期盼,又帶著幾分惶然:諸如此類的諾言,秦蕭在談笑中不知跟她說過多少遍。然而霍巡,他總歸跟秦蕭是不一樣的。

他果然一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在她耳邊低聲道:“你放心,我霍巡絕不負你。”

又下雪了。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庭院裏相擁的兩個人身上,那滿目瑞白就像彼此交換過的純凈真心。

夜裏下了一整晚的雪。

徐覆禎掛念著霍巡明日一早的出行,夜間聽到雪壓斷竹枝的細響,憂心得一夜未睡。

次日東方未白之時,她便遠遠聽到駿馬的嘶鳴,連忙喚來菱兒:“去看看霍公子起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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