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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不想活,也不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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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不想活,也不敢死。

又過幾日, 便到了元和六年的中秋。

雖然古人沒有現代那麽精密的測量儀器,也沒有那麽科學的計算方法,但先民們仍舊憑借著對自然的了解和感悟, 意識到中秋節前後的月亮,是最圓的。

正所謂“秋之於時,後夏先冬;八月於秋, 季始孟終;十五於夜, 又月之中。稽於天道,則寒暑均;取於月數,則蟾兔圓”。

所以最會玩的唐人, 自然也很重視這個最佳的賞月時節, 甚至還有專門的“中秋玩月羹”。

不過,雖然人們通常會在這個日子懷想故人、思念家鄉,不過還是在玩家出現之後, 才將“人月兩圓”的觀念輸入大唐, 讓這個節日,具有了闔家團圓的寓意。

這一日照例是要放假的。

本來朝廷還應該有宴會, 不過雁來以讓官員回去與家人團聚為由取消了。

她難得睡了個懶覺, 被外面嘰嘰喳喳的聲響吵醒, 推開窗戶, 就被灌了一身的冷風。

深秋的天氣, 溫度下降得很快,夜裏下一場雨, 早上起來就覺得風吹在身上如針砭一般,紮得皮膚微微生疼。

雁來被吹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僅剩的那一點瞌睡也消失無蹤,幹脆回去穿衣服、洗漱。

收拾停當, 她才出了門,朝著嘈雜聲傳來的方向而去。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府邸大門處,只見一大群玩家聚集在門口,正仰著腦袋往上看,一邊議論,一邊指點。更遠處,許多百姓也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看熱鬧。

雁來走出去一看,才發現兩個玩家分別站在兩架樓梯上,正一左一右擡著一塊蒙著紅綢的匾,按照眾人的指揮調整位置。

只是指揮的人太多,口中說的也不盡相同,調了半天,仍舊不得其法。

最後樓梯上的兩個玩家受不了,直接開擺,“別瞎指揮啊!”

“什麽瞎指揮,明明是你們不行!”

“我不行?你行你來啊……”

“來就來!”

“我我我,我也想來!”

於是梯子上的人換了兩個,又兩個,再兩個。

折騰了半天,總算是將那匾給掛上了。

見幾個玩家已經開始收拾梯子和周圍散落的雜物,其他人頓時急了,“你們這匾不揭嗎?”

“揭肯定要揭,但我們自己揭不合適,得等殿下……”一個收拾東西的玩家一邊說,一邊轉過身來,然後一眼就看到了雁來,不由微微一頓“殿下!”

眾人之前只顧著看上面的匾,都沒註意到雁來,這會兒順著他的聲音看過來,見雁來竟也在這裏,便亂七八糟地打起招呼來。

雁來全都點頭致意,又問道,“這是在做什麽?”

“嘿嘿,給大門換一塊匾。”玩家笑嘻嘻地說,“殿下既然來了,正好把它揭開。”

有人從後面推著她來到門楣下,又有人抓著紅綢的一節塞進她手裏。

雁來左右看看,“那我揭了?”

“揭揭揭!”

“等等等等!”一個玩家急得大叫,“我的一萬響鞭炮還沒準備好!”

眾人於是又等她去拿鞭炮。

不愧是一萬響,卷起來的時候分量就不小,鋪在地上更是一直延伸到了看熱鬧的長安百姓那邊,如同一條紅色的長龍。

玩家將“龍頭”拎在手裏,另一只手持著一炷香,才大聲喊,“我準備好了!”

“我喊三、二、一——!”

玩家用香點著了炮竹的引信,瀟灑地將“龍頭”往地上一扔,背過身去,雙手捂住耳朵。

周圍的大人小孩也都捂住了耳朵。

“劈裏啪啦”的爆響聲連成一串,與被炸得到處亂飛的紅色紙花,以及空氣中彌漫開的火藥味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喜慶的氛圍。

雁來就在這震耳欲聾的響聲中,用力將蒙在匾額上的紅綢扯了下來,露出上面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天策府。

她仰頭看見,不由得也跟著周圍的玩家一起,會心地笑了。

一萬響炸了很久,聲音消失之後,耳朵裏似乎都還殘留著轟隆隆的響聲,雁來緩了一會兒,才對著上來邀功的玩家問,“你們自己做的匾嗎?”

“哈哈,猜錯啦!”玩家得意叉腰,“我們從皇宮的庫房裏找出來的!”

李世民登基之後才撤銷了天策府,玩家就猜測,那塊牌匾肯定會精心保存,就去找王太後要了權限,幾乎將各處的倉庫翻了個底朝天,居然真的給她們找到了。

“你們有心了。”雁來說。

玩家嘿嘿傻笑,不搭話,其實這也是圓她們自己的夢啦!

雖說現在整個朝廷都歸雁來管,也沒什麽開府的必要,但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掛好牌匾、放完鞭炮,接下來當然是吃席啦!

玩家一點都不見外,自帶食材和鍋碗瓢盆,很快就在新鮮出爐的天策府門外擺出陣勢,操持了起來。

……

宮外充滿了熱鬧與歡笑,宮裏也一樣。

雖然今天休假,也取消了大宴,但宮裏還是會在蓬萊殿設宴,讓李純的嬪妃子女來陪伴他過節。

原本雁來還邀請了王太後,但她說要吃齋,為先帝誦經祈福。

這個理由實在是無可挑剔。

不過對於嬪妃和皇子皇女們來說,王太後不來,他們倒是自在一些。

距離李純中風癱瘓,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如果說,過年的時候,宮裏這些人雖然相信雁來的人品,但還是會有些忐忑,那麽現在,她們已經安心了很多。

失去了帝王恩寵,日子並沒有變壞,反而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就連以往最不對付的嬪妃,現在也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說話了。

唯一遺憾的是,皇帝畢竟病著,她們平日裏也不好太高興、太熱鬧,也只有年節之時,雁來開口讓宮中籌備宴會,大家才能肆無忌憚地聚在一起,嬉笑玩樂。

所以宴席雖然是在晚上,但一早大夥兒就都趕了過來,幫著處理些雜事。

前殿如此熱鬧,更顯得後面的寢殿冷冷清清。

李純聽著遠遠傳來的喧嘩聲、嬉鬧聲、歡笑聲、樂曲聲,臉色越來越沈,於是等三位皇子來伺候他吃午飯的時候,他終於沒忍住,開口道,“關……窗!”

李寧轉頭看了一眼開著的窗,聲音溫和地道,“姑姑說了,開著窗戶透氣,對阿爺的身體有好處。”

李寬和李宥都點頭讚同。

李純更氣了,幹脆將臉轉到一邊,拒絕配合吃飯。

李寧只好道,“那二郎去將窗戶關上吧。”

李純心裏知道,他們不過是在哄他,等吃完飯,還是會將窗戶打開——這幾天都是如此,但是他還是默默將臉轉了回來。

因為第一次他這樣鬧脾氣的時候,李寧就真的不再勉強,讓他餓著了。

那是李純活到三十多歲,頭一回餓肚子。那種感覺,好像身體裏有個洞,所有的力氣都從那個洞裏漏掉了,又像是身體裏有一把火,燒得他渾身難受。

那之後,李純就學會了在這件事上聽勸。

畢竟餓一頓又不會死,除了自己受苦之外全無益處。

不過今天,吃完了飯,李寬還沒來得及去開窗,就有個小宦官從外面進來,說是有天兵過來了,還帶來了禮物。

三位皇子聞言,便一起迎了出去。

殿內安靜了下來,李純的心情也跟著變得糟糕。

他剛搬到蓬萊殿的時候,還有不少天兵會過來,用他們的話說,叫打卡。

雖然李純不喜歡他們看自己的眼神,不喜歡從他們口中說出的那些全無敬意的話,更不喜歡周圍一直吵吵鬧鬧,但從某一天開始,那些天兵漸漸不來了,李純竟又感到了幾分寂寞、冷清和不適應。

今日又有天兵來了,卻連這處寢殿都沒進。

他絕沒有期待天兵來的意思,只是、只是……

正當此時,伴隨著一陣軲轆轆的響聲,三位皇子高高興興地回來了,李宥手中還推著一張有些古怪的椅子,細看去,那椅子下面安了四個輪子,因而可以如同車輛一樣推著走。

李純定定看著那四個轉動不停的輪子,心下已經有了猜測。

“這是天兵送給阿爺的輪椅,坐在這上面,阿爺就可以出門了。”李寧輕聲細語,“說是姑姑吩咐了,往後天氣好時,每日都要推著阿爺出門曬曬太陽,對身體有好處。”

李純聽到前半句,還有幾分高興,也不知道是高興自己能出門,還是高興天兵還記得他。

待聽到後半句,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出自雁來之手,好意也像是心懷叵測。

但三位皇子似乎全然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李寧又說,“阿爺坐上去試試吧。”

“不——”

李純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就被三皇子李宥連人直接抱起來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猝不及防,李純微微一呆,拒絕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裏,直到身體被放在了輪椅上,才回過神來。

他緩了一會兒,才擡頭去看面前的兒子們。

從躺著的姿勢換成了坐著,他看他們的時候,仍然需要仰頭。

他的兒子們正在一天天長大,李純心裏對此是有感覺的。他癱瘓之前,就已經本能地不喜這三個年長的兒子。等到癱瘓之後,每次三個兒子排成一排站在床前,居高臨下看著他,李純心中都會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但之前的所有感覺,都比不上今日。

他被剛滿十六歲的兒子輕輕松松抱了起來,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這種純粹的、力量的對比,讓李純意識到,他們不僅長大了,而且如此高大、如此強壯。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一 時間,李純的喉間像是紮了一根魚刺,不是很痛,卻讓他渾身難受、坐臥不安。

但沒有人例會他的細微情緒,他們歡歡喜喜地推著輪椅往外走。大概是為了方便輪椅經過,蓬萊殿的門限都被拆掉了,露出刺眼的痕跡。

李純盯著那些痕跡,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白了“不由自主”這四個字的含義。

……

雖然昨夜下了雨,但今日天氣很好。

被推到太陽下時,李純竟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藏身與陰暗之中太久,他已經難以適應陽光了,只是被暴曬了片刻,就出了一身的虛汗,頭暈目眩、心驚肉跳。

直到再次來到陰影之下,身體好受了一些,他才勉強恢覆過來,睜開眼睛,才發現他們已經來到了前面的庭院。

這裏正在籌備晚上的宴席,到處都彌漫著煙火氣息,往來忙碌的宮人內侍們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不遠處聚在一起說笑的嬪妃們更是盛裝打扮,爭奇鬥艷。

這個沒有他的地方,是如此其樂融融。

反而是在察覺到他的存在的瞬間,所有人都噤了聲、收了笑,起身排班向他行禮問安。

可是李純能夠感覺到,她們這樣做,純粹是因為規矩,而非對他本人的敬畏。

這是當然的,畢竟現在,她們已經不需要仰仗他過活了。

但從未仰人鼻息的李純,又怎麽能想到這些?

他只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了。現在的他是什麽樣子?畢竟是這樣的身體狀況,畢竟是在屋子裏躺了一年沒出門,會不會很難看?她們沒有擡頭,是不是正在心裏嘲笑他?

這些念頭難以自制地從心底浮現,糾纏著李純,讓他比之前被暴露在陽光下時更加難以忍受。

“……回!”他竭盡全力,從喉嚨裏喊出了這個字。

李寧聽到了。

雖然時至今日,李純作為君主和父親的權威都已經徹底碎裂,但他既然開了口,李寧也不打算擰著來,控制著輪椅轉了個方向,回了後面。他本來想停在院子裏,又被李純催著回了房間。

直到進入熟悉的寢殿,被放回了寬大的床榻上,李純才終於脫離了那種不自在的感覺,放松下來。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多麽像是……落荒而逃。

他竟然在自己的嬪妃、子女面前落荒而逃了!

這個荒誕的念頭攫住了李純,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就已經變得跟之前截然不同。

他本來還想要一面鏡子,看看此刻的模樣,現在也不敢了。

萬一……真的很難看呢?

李純本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一切。

就連前幾天,雁來特意跑到他面前,炫耀她已經被群臣推上了“天策上將”的位置,李純也忍了下來。

不然又能怎麽樣呢?

即便是曾經開創了開天盛世的玄宗皇帝,經了一遭安史之亂,當長安克覆、二帝還京時,他身為上皇,也只能走偏門先行,將正門留給身為兒子的皇帝。

權力從來都是如此赤-裸的存在。

如果要問李純的本心,他當然是不高興的。

他本以為雁來是要以臣子的身份篡奪權柄,如當年武後故事。

那麽不管之後如何粉飾,也不管她怎樣收買人心,謀朝篡位就是謀朝篡位,青史之上、後人眼中,她李雁來也不過是又一個王莽。

而這種通過不正當的手段奪取的權柄,註定不可能長久。

他等著看她的下場。

可是天策上將——朝堂眾臣、皇室宗親、各家勳貴既然將這個本來獨屬於太宗的名號加諸於她,就絕無可能再讓她成為所謂的亂臣賊子。

所以不是篡奪權柄,而是要以李唐宗親、德宗血脈的身份,讓她承繼大統!

這跟李純想的完全是兩回事。

如果她以李唐傳人的身份,名正言順登基稱帝,那他又算什麽?

一個用來走完流程,之後就可以徹底拋開的太上皇?

大唐至今傳承十二代帝王,就有五位做過太上皇,高祖、則天、睿宗、玄宗、順宗,無一例外都是郁郁而終。

那還是父子、母子相繼,雁來卻只是生拉硬拽的李唐宗室。

成為太上皇,在李純看來,恐怕還不如直接死了。

尤其,他在成為太上皇之前,還要以帝王之尊,成為她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的最後一塊踏腳石!

可就算有這麽多的不甘心、不願意,又能如何呢?

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不,或許他還有最後一件事可以做。

那就是直接去死,不讓自己成為那塊墊在她腳下的石頭,打破她那個完美無缺的計劃。

只要一死……!

但真的到了那一刻,李純發現,死原來也並非易事。

其實他現在這樣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早就應該死了。可他卻還是活著,就算這一年經受了無數的痛苦與折磨,也仍舊活下來了。

他一直告訴自己,他是要活著看她的下場,直到撕開了這層美好的偽裝,他才發現自己只不過是怕死。

哪怕活著是屈辱的、艱難的、痛苦的、茍延殘喘的。

哪怕他根本就不想活!

可是也不敢死。

所以他幹脆躲在蓬萊殿裏,躲在這個房間,躲進一片陰暗,讓自己始終處在一種混混沌沌的狀態之中,不問、不想,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下去。

但她偏偏要將他從這陰暗之中推出去,展覽給所有人看!

今日是嬪妃和子女,明日是不是朝中眾臣,然後是皇親國戚、黎民百姓……他會在所有曾經仰望他、依賴他、敬慕他的人眼中,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樣活著……也許比死還可怕。

李純忽然下定了決心。

……

小宦官羨慕地聽著前院傳來的音樂聲和笑鬧聲。

今夜宮中設宴,不當值的人都能去湊個趣,最差也能混個肚兒圓,運氣好還能得些賞賜。

偏偏今日是他值夜。

陛下中午被三位皇子推著出了一趟門,回來就不舒服,晚飯都沒有吃,宴席自然更沒法參加了。

請了太醫來看,也說不出什麽,只是開了安神的藥。

雖說喝了藥,人就睡了,可是總也要有人留下來照看,自然只能苦了他。

好在陛下心情不好,不喜歡人待在殿內,只需在外面守著便是。不用被那雙陰惻惻的眼睛看著,還能偷偷懶,小宦官覺得自己應該知足。

不知道宴席有沒有剩菜,若有,等會兒其他人回來,換了班,他也能飽飽口福。

聽說這回宴席上有天兵們從海裏帶回來的各種珍味,都是之前沒吃過的。

小宦官想著想著,就入了神。

等他陡然驚醒時,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燈花燒結成一團,火苗也隨之暗淡下去。

他連忙拿起剪刀,剪掉了燈花,又將燈芯抽出來一些,讓火焰燃得更大。然後端著燈,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後面的寢殿。

殿內安安靜靜,床上的人也好好的,只是背對著他,看不見是醒著還是睡著。

小宦官不敢打擾,又放輕了動作,打算退回去。

但才退了一半,他心頭忽然一驚。

床上的人怎會背對著他?!

陛下癱瘓在床有一年了,好不容易恢覆一些,也只脖頸能夠扭動,又怎麽能自個兒翻身?

小宦官連忙快走幾步,過去查看。

到了近前,才發現人不單是背對著外面,還將整張臉都埋進了枕頭裏,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正當小宦官驚疑不定時,床上的人忽然輕輕掙紮了起來。

大抵因為身體都不聽使喚,所以動得也不明顯,若不是發出了悶哼聲,小宦官都未必會註意到。

他楞了一下,連忙上前把人翻了過來。

床上的人已經憋得臉都青了,一翻過身就大口喘氣,一雙眼睛卻仇恨地瞪著小宦官。

“啪嗒”一聲,小宦官手中的燈盞因受驚而落地。

火苗陡然一暗,幾近熄滅。

但下一瞬,那一點火星沾染上了地上溢開的燈油,便“呼啦”一下燒了起來,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小宦官被這突然的光亮晃得回過神來,定睛朝床上看去,確信自己剛才沒有看錯,床上的人還在瞪他,定定的、陰沈的、仇恨的,看得人心驚肉跳。

“我、我去叫人。”小宦官結結巴巴地說著,就要轉身往外走。

“站住!”

這一聲不僅字正腔圓、聲音響亮,似乎還帶著無盡的威嚴,仿佛開口的仍然是那個生殺予奪的天子。

小宦官腿一軟,就跪了下去。

片刻後,才聽到那邊傳來聲音,“你……來。”

又是那種粗啞的嗓音了。

但小宦官也不敢抗命,同手同腳、戰戰兢兢地爬了過去,“陛、陛下。”

李純看著他,眸光閃爍不定,直看得小宦官心頭發顫,才終於開口。

那聲音沙啞、低沈,像是從地獄裏傳出來。

他說,“殺了朕!”

小宦官猛地瞪圓了眼睛,不僅是因為李純這個荒唐的命令,更因為他從這個命令裏,猜出李純剛才將頭埋在枕頭裏,竟是在自盡!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皇帝若是死在他值夜的時候,他也不必活了。

小宦官立刻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扯開了嗓子喊,“不好了,來人啊,陛下要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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