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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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石林添了新傷，在耳根處，子彈劃開皮肉，醫生縫合了傷口。線絞得糙，怪嚇人的。
書房是今天剛收拾出來的，一張寬大的紅木桌子，筆墨紙硯依次排開。
他穿的浴袍，坐在沙發上，看著雲現執筆的手。
戒指尺寸剛好，戴在拇指上。徐成安曾經把戒指摘下來，往石林手上套。那會龍山軍勢如破竹，石林的手上都是槍繭，溫潤的玉環在一根根手指上落下又拿起，最後只有小拇指能帶上。
石林還記得，那是個雨夜，他們睡在營地潮濕的帳篷裏，空氣中有很重的水汽。徐成安親吻他的掌心。
雲現抄完詩，石林的興致還沒下去，他規矩地坐好，小聲問：“我可以畫畫嗎？”
石林默許了。
夜很長，雲現漫不經心地畫著。石林在淡淡的香氣中，找回了他的愛人。
石林醒來，掛鐘的時針指向十二。雲現站在博古架前，摸那把長刃軍刀。雲現拔出一點刀鞘，鋒利的刀刃寒光閃爍，他像是很滿意，取下了軍刀。
雲現轉過身，看見石林睡醒，立馬笑了。
“你醒啦。”他把軍刀放回架子上，抱怨著：“太重了，都不好拿。”.
雲現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筆。
他好自然，絲毫找不出破綻，像個百無聊賴找樂子的孩子。
石林又看看鐘：“回去睡吧。”
雲現慢吞吞地站起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畫？”
他說著，把畫紙舉了起來。雲現畫得很好，簡約的線條勾勒出石林的臉，眉眼生動，稚氣尚存。
“畫的是我？”石林在沙發上坐直身體，目光聚了聚。
雲現很自信：“對啊，你以前肯定就是這個樣子。”
畫像上，十七八的石林幹幹凈凈，沒有疤痕，沒有殺氣。石林早就忘記自己還有這副面孔，眼神柔和下來。
雲現受到鼓勵，把畫又舉得高了些。年少的石林旁是雲現歡快的臉。
“回去睡吧。”石林又說。
“挺好看的吧。”雲現得寸進尺地追問。
石林沒回答，給了雲現一個淺淡到難以察覺的笑。
雲現更得意了，他把筆墨放好，一溜煙跑了。
雲現每天起床，洗漱好下樓後，石林都在餐桌上等他。石林吃的簡單，米粥包子幾乎沒變過，雲現的早餐卻總是有新花樣。
他並不喜歡牛奶，每次都硬著頭皮喝。不知道哪一天，牛奶就換成了豆漿，糖放得很足，鮮明的甜味。
雲現在花園溜達，在廚房逗廚娘養的小狗，午睡，找幫傭玩。石林晚上回來，雲現就在書房等他。他抄詩抄得很糊弄，石林看夠了他就畫畫。
副官開始往洋樓裏搬畫架，各色油彩，樣式齊全的畫筆。書房漸漸成了雲現的畫室。
半個月後，雲現的畫掛滿了墻的，地上大大小小的也放了不少。
盛夏來臨，院子裏的玫瑰開得正好。雲現最近畫的也是玫瑰，調了半天都不像樓下那片艷麗的紅色。他走到陽臺，繼續觀察。
正午陽光火熱，石林的車在門口停下。他擡頭看去，米白雕花的欄桿上，雲現穿著襯衣，褲腳隨意地卷起，光著腳。他站在高處，站在一片耀眼的日光中。
畫室門是開的，雲現背對著他，畫布上是玫瑰花雛形。雲現聽見動靜，轉過身來有點吃驚，石林沒在這個時候回來過。
他放下畫筆，理了理襯衫，又著急地彎腰扯褲腳。
石林在沙發上坐下：“我馬上就走，你畫吧。”
雲現把椅子調轉，面對著石林坐下。
“我要去福林。”
“打仗嗎？”雲現問。
“嗯。”石林回答。
雲現懨懨的，問道：“那你很久才會回來嗎？”
“說不好。”石林擡手看表，又把雲現看住。“這裏很安全，你不要亂跑。”
雲現耍賴似的笑了：“我能去哪。”
腰間的槍套打開，石林把槍放到桌上：“你……護好自己。”
石林走後，雲現繼續調他的顏色。打仗，怎麽說來就來呢？雲現越想越生氣，石林要是死在戰場上了怎麽辦？那他就不能給陸明報仇了。他開始責怪自己這段時間太沒用，明明那麽幾次好的時候，卻因為這樣那樣的遲疑沒有下手。
胸口又堵得慌，雲現咳嗽，大口的鮮血嘔出來，落在調色盤上，血更黑了些。雲現擦擦嘴，拿起畫筆把顏料和血液攪在一起。
再塗到畫布上，是他想要的玫瑰紅了。雲現大口呼吸，渾身發出冷汗，入魔了一樣地畫得快極了。
涼亭，池塘，玫瑰盛開。是陸家的院子，陸明站在鮮紅花叢中回過頭，一只蝴蝶落在他肩上。
攻打福林的時候，石林沒費什麽力氣。這座城在自己手裏不過一年，便又被人搶走了。石林看不上羅浩，可這次又真真切切地敗在他的手下。
他傷得不輕，帶著兵退回了天閩。
石林在醫院醒來，胸口和胳膊纏滿紗布，輸液管滴的很慢，天花板有被水泡過的痕跡。床邊站著個很新的面孔，石林剛想問叫副官過來，又想起來他已經死了。
被子彈打碎了腦袋，很迅速的死法。
士兵叫來護士，護士往藥品裏註射針劑。石林不耐煩，起身拔掉了手上的針。
“哎......你......”護士把話吞回去。
“先去軍營。”石林說著，脫下了身上的病服。
劣勢太明顯了，石林的兵不夠，軍火一時半會也補不上來。丟了福林，天閩岌岌可危。石林合上文件揉了揉額頭，他發燒了，有點昏沈。
天剛黑，石林趕回家。雲現正在吃晚飯，他放下碗，朝石林跑過去。
雲現指指他的肩頭：“你流血了。”
傭人們知趣地退下去。雲現取來藥箱，蹲在石林身邊給他包紮。
“讓我見見他。”石林說道。
“嗯？”雲現沒聽清，擡起頭詢問。
“讓我......見見他。”石林啞著嗓子，透出幾分哀求。
他們心照不宣地往樓上走，走到樓梯盡頭，雲現轉身去自己的房間。
石林來到書房，雲現的畫室。
這裏畫滿了紅玫瑰，綻放的，雕落的，色彩濃烈，花朵艷麗。
那些紅色，讓石林想起戰場。血腥味混著硝煙，隨處可見的屍體和殘肢。他忽然心慌，跌坐在沙發上，焦躁地看著門口，等徐成安過來。
“徐成安。”石林喊著，呼吸滾燙。
徐成安一步步走過來，他洗過澡了，那陣香味更加清新。
他伸手摸了摸石林額頭，皺眉道：“好熱啊。”
石林握住他的手，像是握住一線生機：“徐成安，我好想你。”
徐成安推搡了一把，石林順從地躺倒，他把手掌放到石林的眼睛上，朦朧中，徐成安跨坐到石林的大腿上。
他居高臨下，輕聲喊道：“石頭。”
徐成安還是那麽輕，石林卻不敢動，怕他像蝴蝶一樣飛走。
他親吻著徐成安冰涼的手指，粗喘著，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好後悔。”
“徐成安，我後悔了，我應該救你的......”
“我想你想得快瘋了。”
手指在眼皮上輕撫，徐成安笑得很漂亮，他從沙發縫裏摸出一把匕首，動作很輕，可石林還是看見了。
石林一直覺得，死在戰場上才是自己最好的歸宿，可現在他有了更好選擇，他可以死在徐成安的刀下。
“......”石林咬緊牙，發出一聲氣音。
疼痛讓他清醒，看清楚了雲現的臉，聽清楚了雲現的話。
雲現握住匕首，刺在他心口上：“這些話，你下去跟他說吧。”
石林笑了，鮮血從口中湧出：“你到底......到底是誰派來的？”
“你以為，殺了我......天閩就有救了？”
雲現也笑：“救天閩？真好笑。”
他把匕首又紮進去幾分，血肉攪動出聲響。“我要你給你陸明償命！”
雲現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他拔出匕首又狠狠刺下去。
石林被紅色的玫瑰包圍，他覺得冷，覺得安靜。他慌忙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揮刀的人又變成了徐成安。
他睜著眼停下了心跳。
——
江識在軍營門口徘徊，半小時過去了，他熱出一身的汗。
穿軍裝的男人終於出來了，江識迎上前問道：“陳團長，怎麽說？”
來人左右看看，朝江識比劃出四根手指：“得這個數。”
江識還是著急的，態度卻傲慢了些：“不會少你的，但是我也不會一次性給。”
男人沒生氣，交代江識把定金送到華記餅鋪。
下午三點，江識帶好傷藥和吃食，從家裏出發去牢房。雲現被抓已經有半個月了，江識終於搞到了探視的機會。
黃包車剛停下，半山牢房生銹的大門矗立在眼前。江識拎著包正要上前，身後被一股力量拉扯，他氣惱地轉身，撞進硬邦邦的懷抱中。
是天勝，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幹什麽？”江識推開他。
天勝咿呀呀地比劃，告訴江識裏面危險，他要陪他進去。
動靜有點大，招來門口衛兵的註意。
江識壓低嗓子：“我打點好了，沒事的。”
“你別鬧，我見完雲現就出來。”江識哄了兩句，急匆匆地走進去。
半山牢房有些年頭了，墻壁是青石磚砌的，潮濕悶熱。哀怨和呻吟聲此起彼伏，空氣中一股子糜爛的血肉味。
牢頭停下，朝前面努努嘴。江識沖過去，趴在欄桿上往裏看，忙不疊點頭。
誇啦一聲響，牢房門打開。
江識坐到雲現身邊，扒開他臟汙的頭發，擦拭他的眼皮。
“雲現、雲現。”他喊著，“雲現你醒醒，是我。”
雲現睜開紅腫的眼：“江......識？”
“是我。”江識欣喜，“是我。”
他打開包，往雲現手裏塞點心。又拿出紗布，打開碘酒瓶子浸濕。
江識把住雲現的手臂，眼睛瞬間就紅了。那只瘦胳膊上沒一塊好肉，化膿的傷口讓他不知道如何下手。
“你快吃點。”江識克制著情緒，“多吃。”
“雲現，洋北軍接管了天閩。那個什麽大帥明著說要殺你，給石林的兵一個交代，實際上不知道多樂呵呢。”他湊到雲現耳邊，“我都買通了，到時候找個死囚替你。雲現，你好好等著，就快了。”
雲現咬了一口米糕，渙散的眼瞳找回了點光彩，說了句：“好啊。”
牢頭來催，江識收拾好東西被帶出去。他回了好幾次頭，雲現靜靜地坐在那裏，一口一口地吃東西，不哭也不笑。
“怎麽，這麽急啊。”江識試探地問。
牢頭不滿地嘟囔：“港口那邊打起來了，叫我們馬上戒備，也不知道......”
話沒說完，沈悶的爆炸聲響起，牢房跟著搖晃，屋頂上的墻皮嘩嘩掉落。
江識和牢頭對視一眼，牢頭黑了臉，厲聲道：“趕緊出去！”
氣喘籲籲的，江識跑出半山監獄的大門。外頭早就亂成一片，黃包車倒在街上，行人瘋跑著往家趕。
天勝定定地站在那，見了江識，三兩步撲上去抱住他。江識軟了腿，天勝甩手就把江識轉到背上，穩穩地撈住他的膝彎。
“天勝，天勝。”江識拍打他。
天勝停住腳，順著江識的指引回看半山監獄。士兵們撤幹凈了，混亂中，有人沖進去，有牢犯跑出來。
江識念道：“雲現還在裏面。”
天勝飛快地搜尋，找了閉店的商鋪一腳踹開門。他把江識放下，硬氣地掏出腰間的槍，毫不猶豫地轉身。
江識踉蹌著拉住他的手，哽咽地喊了聲：“天勝！”
天勝回過頭，給了江識一個很傻氣的笑。
槍炮聲越來越密，硝煙味烈得嗆人。江識渾身被汗濕透，心跳如雷。他死死地盯著半山監獄，在飛揚的塵霧中盼著天勝帶雲現出來。
怪異的轟鳴聲在高空響起，江識後知後覺地擡頭。飛機在刺眼的日光中盤旋，一顆炮彈沒什麽目標地落下，半山監獄倏然成了廢墟。
江識在爆炸的沖擊中跌倒，再站起來，耳朵裏只剩下單音節的翁鳴。
“雲現……天勝！”江識一邊哭一邊喊。
天閩不是已經歸洋北軍了嗎？不是說能消停好陣子？現在......現在又是誰打了過來？他失魂落魄地往街上走，空空地四處張望。
海風獵獵，軍艦靠岸，滿載著炮彈和嶄新的異國士兵。飛行員講著不屬於這裏的語言，繼續執行轟炸計劃。
從萬米高空俯瞰，天閩城在火海中淪陷。
【作者有話說】
本期榜單任務只有6000，下周見。
前世篇幅在本章完結。
大家都放假了嗎，假期愉快！提前說一下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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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是今天剛收拾出來的，一張寬大的紅木桌子，筆墨紙硯依次排開。
他穿的浴袍，坐在沙發上，看著雲現執筆的手。
戒指尺寸剛好，戴在拇指上。徐成安曾經把戒指摘下來，往石林手上套。那會龍山軍勢如破竹，石林的手上都是槍繭，溫潤的玉環在一根根手指上落下又拿起，最後只有小拇指能帶上。
石林還記得，那是個雨夜，他們睡在營地潮濕的帳篷裏，空氣中有很重的水汽。徐成安親吻他的掌心。
雲現抄完詩，石林的興致還沒下去，他規矩地坐好，小聲問：“我可以畫畫嗎？”
石林默許了。
夜很長，雲現漫不經心地畫著。石林在淡淡的香氣中，找回了他的愛人。
石林醒來，掛鐘的時針指向十二。雲現站在博古架前，摸那把長刃軍刀。雲現拔出一點刀鞘，鋒利的刀刃寒光閃爍，他像是很滿意，取下了軍刀。
雲現轉過身，看見石林睡醒，立馬笑了。
“你醒啦。”他把軍刀放回架子上，抱怨著：“太重了，都不好拿。”.
雲現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筆。
他好自然，絲毫找不出破綻，像個百無聊賴找樂子的孩子。
石林又看看鐘：“回去睡吧。”
雲現慢吞吞地站起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畫？”
他說著，把畫紙舉了起來。雲現畫得很好，簡約的線條勾勒出石林的臉，眉眼生動，稚氣尚存。
“畫的是我？”石林在沙發上坐直身體，目光聚了聚。
雲現很自信：“對啊，你以前肯定就是這個樣子。”
畫像上，十七八的石林幹幹凈凈，沒有疤痕，沒有殺氣。石林早就忘記自己還有這副面孔，眼神柔和下來。
雲現受到鼓勵，把畫又舉得高了些。年少的石林旁是雲現歡快的臉。
“回去睡吧。”石林又說。
“挺好看的吧。”雲現得寸進尺地追問。
石林沒回答，給了雲現一個淺淡到難以察覺的笑。
雲現更得意了，他把筆墨放好，一溜煙跑了。
雲現每天起床，洗漱好下樓後，石林都在餐桌上等他。石林吃的簡單，米粥包子幾乎沒變過，雲現的早餐卻總是有新花樣。
他並不喜歡牛奶，每次都硬著頭皮喝。不知道哪一天，牛奶就換成了豆漿，糖放得很足，鮮明的甜味。
雲現在花園溜達，在廚房逗廚娘養的小狗，午睡，找幫傭玩。石林晚上回來，雲現就在書房等他。他抄詩抄得很糊弄，石林看夠了他就畫畫。
副官開始往洋樓裏搬畫架，各色油彩，樣式齊全的畫筆。書房漸漸成了雲現的畫室。
半個月後，雲現的畫掛滿了墻的，地上大大小小的也放了不少。
盛夏來臨，院子裏的玫瑰開得正好。雲現最近畫的也是玫瑰，調了半天都不像樓下那片艷麗的紅色。他走到陽臺，繼續觀察。
正午陽光火熱，石林的車在門口停下。他擡頭看去，米白雕花的欄桿上，雲現穿著襯衣，褲腳隨意地卷起，光著腳。他站在高處，站在一片耀眼的日光中。
畫室門是開的，雲現背對著他，畫布上是玫瑰花雛形。雲現聽見動靜，轉過身來有點吃驚，石林沒在這個時候回來過。
他放下畫筆，理了理襯衫，又著急地彎腰扯褲腳。
石林在沙發上坐下：“我馬上就走，你畫吧。”
雲現把椅子調轉，面對著石林坐下。
“我要去福林。”
“打仗嗎？”雲現問。
“嗯。”石林回答。
雲現懨懨的，問道：“那你很久才會回來嗎？”
“說不好。”石林擡手看表，又把雲現看住。“這裏很安全，你不要亂跑。”
雲現耍賴似的笑了：“我能去哪。”
腰間的槍套打開，石林把槍放到桌上：“你……護好自己。”
石林走後，雲現繼續調他的顏色。打仗，怎麽說來就來呢？雲現越想越生氣，石林要是死在戰場上了怎麽辦？那他就不能給陸明報仇了。他開始責怪自己這段時間太沒用，明明那麽幾次好的時候，卻因為這樣那樣的遲疑沒有下手。
胸口又堵得慌，雲現咳嗽，大口的鮮血嘔出來，落在調色盤上，血更黑了些。雲現擦擦嘴，拿起畫筆把顏料和血液攪在一起。
再塗到畫布上，是他想要的玫瑰紅了。雲現大口呼吸，渾身發出冷汗，入魔了一樣地畫得快極了。
涼亭，池塘，玫瑰盛開。是陸家的院子，陸明站在鮮紅花叢中回過頭，一只蝴蝶落在他肩上。
攻打福林的時候，石林沒費什麽力氣。這座城在自己手裏不過一年，便又被人搶走了。石林看不上羅浩，可這次又真真切切地敗在他的手下。
他傷得不輕，帶著兵退回了天閩。
石林在醫院醒來，胸口和胳膊纏滿紗布，輸液管滴的很慢，天花板有被水泡過的痕跡。床邊站著個很新的面孔，石林剛想問叫副官過來，又想起來他已經死了。
被子彈打碎了腦袋，很迅速的死法。
士兵叫來護士，護士往藥品裏註射針劑。石林不耐煩，起身拔掉了手上的針。
“哎......你......”護士把話吞回去。
“先去軍營。”石林說著，脫下了身上的病服。
劣勢太明顯了，石林的兵不夠，軍火一時半會也補不上來。丟了福林，天閩岌岌可危。石林合上文件揉了揉額頭，他發燒了，有點昏沈。
天剛黑，石林趕回家。雲現正在吃晚飯，他放下碗，朝石林跑過去。
雲現指指他的肩頭：“你流血了。”
傭人們知趣地退下去。雲現取來藥箱，蹲在石林身邊給他包紮。
“讓我見見他。”石林說道。
“嗯？”雲現沒聽清，擡起頭詢問。
“讓我......見見他。”石林啞著嗓子，透出幾分哀求。
他們心照不宣地往樓上走，走到樓梯盡頭，雲現轉身去自己的房間。
石林來到書房，雲現的畫室。
這裏畫滿了紅玫瑰，綻放的，雕落的，色彩濃烈，花朵艷麗。
那些紅色，讓石林想起戰場。血腥味混著硝煙，隨處可見的屍體和殘肢。他忽然心慌，跌坐在沙發上，焦躁地看著門口，等徐成安過來。
“徐成安。”石林喊著，呼吸滾燙。
徐成安一步步走過來，他洗過澡了，那陣香味更加清新。
他伸手摸了摸石林額頭，皺眉道：“好熱啊。”
石林握住他的手，像是握住一線生機：“徐成安，我好想你。”
徐成安推搡了一把，石林順從地躺倒，他把手掌放到石林的眼睛上，朦朧中，徐成安跨坐到石林的大腿上。
他居高臨下，輕聲喊道：“石頭。”
徐成安還是那麽輕，石林卻不敢動，怕他像蝴蝶一樣飛走。
他親吻著徐成安冰涼的手指，粗喘著，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好後悔。”
“徐成安，我後悔了，我應該救你的......”
“我想你想得快瘋了。”
手指在眼皮上輕撫，徐成安笑得很漂亮，他從沙發縫裏摸出一把匕首，動作很輕，可石林還是看見了。
石林一直覺得，死在戰場上才是自己最好的歸宿，可現在他有了更好選擇，他可以死在徐成安的刀下。
“......”石林咬緊牙，發出一聲氣音。
疼痛讓他清醒，看清楚了雲現的臉，聽清楚了雲現的話。
雲現握住匕首，刺在他心口上：“這些話，你下去跟他說吧。”
石林笑了，鮮血從口中湧出：“你到底......到底是誰派來的？”
“你以為，殺了我......天閩就有救了？”
雲現也笑：“救天閩？真好笑。”
他把匕首又紮進去幾分，血肉攪動出聲響。“我要你給你陸明償命！”
雲現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他拔出匕首又狠狠刺下去。
石林被紅色的玫瑰包圍，他覺得冷，覺得安靜。他慌忙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揮刀的人又變成了徐成安。
他睜著眼停下了心跳。
——
江識在軍營門口徘徊，半小時過去了，他熱出一身的汗。
穿軍裝的男人終於出來了，江識迎上前問道：“陳團長，怎麽說？”
來人左右看看，朝江識比劃出四根手指：“得這個數。”
江識還是著急的，態度卻傲慢了些：“不會少你的，但是我也不會一次性給。”
男人沒生氣，交代江識把定金送到華記餅鋪。
下午三點，江識帶好傷藥和吃食，從家裏出發去牢房。雲現被抓已經有半個月了，江識終於搞到了探視的機會。
黃包車剛停下，半山牢房生銹的大門矗立在眼前。江識拎著包正要上前，身後被一股力量拉扯，他氣惱地轉身，撞進硬邦邦的懷抱中。
是天勝，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幹什麽？”江識推開他。
天勝咿呀呀地比劃，告訴江識裏面危險，他要陪他進去。
動靜有點大，招來門口衛兵的註意。
江識壓低嗓子：“我打點好了，沒事的。”
“你別鬧，我見完雲現就出來。”江識哄了兩句，急匆匆地走進去。
半山牢房有些年頭了，墻壁是青石磚砌的，潮濕悶熱。哀怨和呻吟聲此起彼伏，空氣中一股子糜爛的血肉味。
牢頭停下，朝前面努努嘴。江識沖過去，趴在欄桿上往裏看，忙不疊點頭。
誇啦一聲響，牢房門打開。
江識坐到雲現身邊，扒開他臟汙的頭發，擦拭他的眼皮。
“雲現、雲現。”他喊著，“雲現你醒醒，是我。”
雲現睜開紅腫的眼：“江......識？”
“是我。”江識欣喜，“是我。”
他打開包，往雲現手裏塞點心。又拿出紗布，打開碘酒瓶子浸濕。
江識把住雲現的手臂，眼睛瞬間就紅了。那只瘦胳膊上沒一塊好肉，化膿的傷口讓他不知道如何下手。
“你快吃點。”江識克制著情緒，“多吃。”
“雲現，洋北軍接管了天閩。那個什麽大帥明著說要殺你，給石林的兵一個交代，實際上不知道多樂呵呢。”他湊到雲現耳邊，“我都買通了，到時候找個死囚替你。雲現，你好好等著，就快了。”
雲現咬了一口米糕，渙散的眼瞳找回了點光彩，說了句：“好啊。”
牢頭來催，江識收拾好東西被帶出去。他回了好幾次頭，雲現靜靜地坐在那裏，一口一口地吃東西，不哭也不笑。
“怎麽，這麽急啊。”江識試探地問。
牢頭不滿地嘟囔：“港口那邊打起來了，叫我們馬上戒備，也不知道......”
話沒說完，沈悶的爆炸聲響起，牢房跟著搖晃，屋頂上的墻皮嘩嘩掉落。
江識和牢頭對視一眼，牢頭黑了臉，厲聲道：“趕緊出去！”
氣喘籲籲的，江識跑出半山監獄的大門。外頭早就亂成一片，黃包車倒在街上，行人瘋跑著往家趕。
天勝定定地站在那，見了江識，三兩步撲上去抱住他。江識軟了腿，天勝甩手就把江識轉到背上，穩穩地撈住他的膝彎。
“天勝，天勝。”江識拍打他。
天勝停住腳，順著江識的指引回看半山監獄。士兵們撤幹凈了，混亂中，有人沖進去，有牢犯跑出來。
江識念道：“雲現還在裏面。”
天勝飛快地搜尋，找了閉店的商鋪一腳踹開門。他把江識放下，硬氣地掏出腰間的槍，毫不猶豫地轉身。
江識踉蹌著拉住他的手，哽咽地喊了聲：“天勝！”
天勝回過頭，給了江識一個很傻氣的笑。
槍炮聲越來越密，硝煙味烈得嗆人。江識渾身被汗濕透，心跳如雷。他死死地盯著半山監獄，在飛揚的塵霧中盼著天勝帶雲現出來。
怪異的轟鳴聲在高空響起，江識後知後覺地擡頭。飛機在刺眼的日光中盤旋，一顆炮彈沒什麽目標地落下，半山監獄倏然成了廢墟。
江識在爆炸的沖擊中跌倒，再站起來，耳朵裏只剩下單音節的翁鳴。
“雲現……天勝！”江識一邊哭一邊喊。
天閩不是已經歸洋北軍了嗎？不是說能消停好陣子？現在......現在又是誰打了過來？他失魂落魄地往街上走，空空地四處張望。
海風獵獵，軍艦靠岸，滿載著炮彈和嶄新的異國士兵。飛行員講著不屬於這裏的語言，繼續執行轟炸計劃。
從萬米高空俯瞰，天閩城在火海中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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