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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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沈寶琴從不優柔寡斷,品春樓關門這事,從放出消息到遣散人員,她只用了五天時間。

這棟樓被浮華酒色泡了太長時間。突然間空了,吊燈壁畫,雕花的窗欞,描金的瓷器,這裏的一切都跟著舊了幾分。好像沒了人氣的供養,品春樓分分秒秒都在衰敗。

入夜後,金婆子送來一碗綠豆羹。沈寶琴今年尤其怕熱,入夏後總是睡不好。沒了喧鬧,蟲子叫得更響,沈寶琴吃完東西,坐到梳妝臺前。

她確實老了,白發又添了幾根,皺紋也遮不住。沈寶琴原想著再撐一段時間,品春樓開了這麽多年,是她的心血,也是很多苦命人的避難所。如今關了,她確實舍不得。但沈寶琴從不允許自己被情緒左右,清閑下來也很好。

門被輕輕敲響,陳寶琴太熟悉這個聲音,是雲現來了輕土垵。

“琴媽媽。”他笑著,走到沈寶清身邊,放下一盒糖果。“薄荷糖,鑫隆百貨剛進的。”

雲現蹲坐下來,給沈寶琴捏腿。他熟稔,安靜,讓沈寶琴有種錯覺,現在不過同往常一樣,是品春樓平平無奇的一個夜晚。

“真的不跟我走嗎?”沈寶琴問。

雲現低著頭,悶悶地說道:“琴媽媽,我不想走。”

沈寶琴看著雲現長大,她太了解他,所以並不多勸。可她還是舍不得,又問道:“想好啦?”

雲現點點頭:“想好了。”

沈寶琴看著他瘦白的脖頸,伸手想摸摸他的腦袋,可雲現大了,早就不適合這樣對待孩子的親昵。沈寶琴停了手,撫在雲現肩上。

“起來吧。”沈寶琴說道。

雲現起身,筆直地站在沈寶琴面前。年少,挺拔,漂亮。雲現藏在品春樓紅塵裏,一晃神就悄悄長了這麽高。沈寶琴看夠了,從抽屜裏拿出個信封,叫雲現打開。

“只能打聽到這麽多。”沈寶琴說。

雲現抽出幾張紙,是石林殘缺不全的檔案。紙張裏夾好的還有一張男人的照片,照片磨損嚴重,但依然能分辨出來,男人長得好看,有些病氣。

“雲現。”沈寶琴笑了,眼睛卻是深沈的。“在樓裏這麽多年,招數手段都學會了吧。”

她點點雲現的額頭:“你要傷他的心,才能要他的命。”

雲現跪下,朝沈寶琴磕了個長頭:“琴媽媽,謝謝您養育我,照顧我。”

“來生我給您當牛做馬。”

”小東西,跟我講這種場面話。”沈寶琴輕嘆,“真有來生,你好好過就行。”

“回去吧。”

雲現跪拜完,站起來朝沈寶琴露出笑容。品春樓的規矩,琴媽媽的教導,都是要經常笑的。琴媽媽說過,天大的事情壓過來了,哭也沒用的,喪著個臉擋財運。

對客人笑,也對自己笑。雲現怕疼,愛哭。剛來的時候惹她不高興,想哭都是偷偷找地方躲著。後來,也記不清什麽時候開始,他一哭,沈寶琴並不生氣,還會哄他幾句。

“琴媽媽早點睡。”雲現退出她的臥室,帶上了門。

——

夢巴黎今天又是熱鬧非凡,包廂都滿了,臺下的舞池換了一首又一首曲子。

江識這幾天嗓子不好,唱完一首歌剛去後臺休息,經理跑過來要他一小時再登臺唱。江識不高興,但也不想得罪人,喝了點枇杷膏重新上臺。

角落處的位子上,一雙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那人是項六爺的保鏢,叫天勝,年紀不大,身手卻是很厲害,據說是昌州頭號鏢局家的小兒子。仗一打起來,全家死的就剩他一個,他傷了喉嚨,再也講不出來話。

半年前項六爺頭回帶他來夢巴黎,滿臺的舞女不喜歡,一眼就鐘情上江識。

江識唱完歌,笑著對臺下謝幕。一轉身,他立馬垮下臉,疲倦地往化妝間走。他胃難受,今天不下去陪酒了,誰來勸都沒用。

化妝室門口,天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等在那邊了,雙手僵硬地背在身後。他很高,又壯,眉眼俊氣剛硬。以前舞女們還喜歡逗他,可是天勝不解風情,從不理人。

見到江識,他有點緊張,喉結不安地滾了滾。

江識像沒見到他一樣,轉身走進化妝室。天勝便跟著進去了。

“嗯。”天勝發出聲音,朝江識遞出那把一直藏在身後的花。

江識瞟了一眼,是茉莉。他確實喜歡茉莉,也不知道天勝從哪裏打聽到的。

“滾遠點,別來煩我。”江識脫下外套。

天勝被他罵慣了,並不惱火,只是臉上多了幾分靦腆。

“叫你滾。”江識扭過腰,擡頭看他。“待會,我還得接客呢。”

天勝的眼中閃過一絲兇光,他攥緊拳頭的,花都快捏壞了。

江識繼續卸妝,天勝不敢沖他發火,垂著腦袋轉身要走。

“回來。”江識對著鏡子,“把花留下。”

茉莉花老大一束,潔白清香。江識看著花,嘴角浮出一點笑。

“臭啞巴。”他低聲罵道。

公寓是以前的金主送的。不管跟了誰,江識都是個聰明的情人。知進退,懂分寸,在恰當的時候拿錢抽身,大家好聚好散。公寓在紅柳街。這邊地段不錯,晚上治安好,也清凈。

江識深夜回到家,嗓子幹得發疼,他掏出鑰匙準備開門,走廊裏一個人影越靠越近。

“誰?”江識覺得不對勁,警惕起來。

“江識。”那人走過來,拎著個很小的行李箱,“好久不見。”

他看清楚了,是雲現。

江識喘喘氣,搖搖頭笑了,隨即又想起來什麽,冷著臉質問道:“你來幹什麽。”

雲現晃晃手裏的箱子:“品春樓關門了,我來投靠你啊。”

江識才不信他的鬼話,開門說道:“進來吧。”

“要什麽自己弄。”他踢掉鞋子往浴室走。

臥室只有一間,江識洗澡的時候想著,把旁邊的雜物房收拾一下,讓雲現先睡著。明天早點出去,給他買個床單。

他披著浴巾出來,客廳裏卻見不到雲現人。去雜物室一看,雲現已經躺在床上了。床是原房東留下的,很窄,江識怕麻煩,一直沒扔掉。墊子都沒鋪,雲現不講究地睡在床板上。

雲現沒睡熟,聽見動靜就睜開眼看他,又懶洋洋地打了聲招呼。

江識去臥房拿起自己的枕頭,折回雜物室,站在門口朝雲現砸過去。

“真煩人!”江識抱怨。

雲現接住枕頭,塞到腦袋下。

次日江識起床,雲現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了張字條,說自己拿走了鑰匙,叫江識帶備用的。

江識洗漱完,出去采買。毯子,床罩,枕頭,都挑了雲現從前喜歡的顏色。江識在外面吃吃了頓下午茶,又在餐廳打包了好幾樣糕點。

他走走逛逛,回家快到傍晚,雲現還沒回來。江識把床單枕套洗幹凈,掛在陽臺晾好。夕陽點燃一片天空,橘紅的雲彩浮在紅柳街高高低低的樓宇間。

風還是很熱,江識把襯衫紐扣又向下解了兩顆,靠在欄桿上漫不經心的抽煙。

時間差不多了,江識重新洗漱一番,準備去夢巴黎上班。臨走前,他把桌上的那束茉莉換了水。

夜場過半,江識便想回去了。舞池裏,男男女女摟抱著跳舞,葡萄酒在高腳杯裏輕晃,有人大聲笑了,是新來的舞女,脖子上帶著閃閃的寶石項鏈。

他習慣性地朝角落處的座位看去,天勝今天沒來。

再一搜羅,項六爺也沒來。

江識揉揉肩膀,換好衣服,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夢巴黎。

公寓亮著燈,江識擰開門,被眼前景象嚇了一跳。

客廳裏擺滿了箱子、紙袋、香料堆在桌子上,各種香味混在一起,屋子裏的空氣變得渾濁。

雲現坐在畫架前,入定似地勾勒線條,畫的是個男人。雲現腳邊堆滿了揉皺的畫紙,江識掃了一眼,廢掉的畫都停在眼睛那裏。

“你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江識嘲諷道,彎腰去收拾亂七八糟的地板。

“別動。”雲現還在畫,“我都有用。”

“路都給你堵嚴實了,我怎麽去洗澡?”江識隨手撿起兩個袋子,放到櫃子上。

味道不對。江識皺眉,他打開紙袋看了看,是死藤。江識有些慌亂,馬上翻看其他的香料。品春樓教的東西多,江識認出了好幾味,都有毒。

“你要幹什麽。”江識對著雲現的背影問道。

雲現不回答,往畫像上又疊了顏色,男人的眼睛變得靈動可人。

“我他媽問你要幹什麽!”江識奪過雲現的畫筆,扔到地上。

雲現看著畫上橫出來的一筆,顯然也是怒了。他擡頭,沖江識說道:“要你幫點小忙。”

“你過來。”江識快速收拾出兩張椅子,示意雲現坐下。

兩人對坐著,江識指著一地的香料問道:“這些東西,你做什麽用。”

雲現像在分享什麽厲害的事情,咧嘴笑了:“做香啊,催情香聽過沒?能致幻。”

“我拿到玦姐姐的方子了,不難的。”雲現帶著點得意,“我肯定能做出來。”

“沈雲現!那些都是毒藥,你心裏沒數嗎?”江識沖他吼。

雲現輕笑:“知道啊。”

“送去石林私宅的男人。”雲現忽然沈了眼,“幾乎都是夢巴黎安排的。”

他朝江識湊過去,陰惻惻地說:“你幫我安排一下。”

“你瘋了是吧!”江識氣得連聲咳嗽,“他睡完就殺人,十個有九個都沒命回來。”

“你的那點把戲,能糊弄誰?”

雲現無視江識的憤怒,懶散地說:“試試嘍,說不定我能成功。”

他們彼此都太了解,雲現讓江識陷入恐慌。

“雲現。”江識變了調子,勸說道:“石林逼死陸明,我知道你恨他。可人都沒了,你放不下又有什麽用?別去送死。”

雲現直直地看著江識,笑道:“就是個小忙,我給你錢……”

雞同鴨講。江識站起來指著雲現罵:“誰要他媽你的錢?老子才不稀罕你的錢!”

“雲現……”江識帶著懇求的語氣。“龍山軍已經不行了,石林沒了外援,也撐不了多久。他作惡多端,自有天收拾。你別犯傻好不好。”

“天收拾?”雲現笑出了聲。

“什麽時候?”他問江識。

江識噎住了,沒有回答。

“我等不及了。”雲現說。

“你不要命了?”江識走過去,按住雲現的肩膀問,“你不是最惜命的嗎?”

雲現站起來,沖江識笑笑:“我不要我的命,我要他的命。”

【作者有話說】

江識這裏,是隨手配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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