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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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雨嘩啦啦地下，雲現去關窗戶。陪伴到現在，聶溫玦總算有點困意，可暴雨一來，人又精神了些。
聽說琴媽媽有關店的意思，不知是真是假。雲現和聶溫玦眼下都不關心，他們對坐在桌子前，雲現要聶溫玦教他制香。
以往學，雲現只是玩。現在他格外執拗，每個細節都問得很清楚，聶溫玦覺著怪，但也不去多問。
月容走後，聶溫玦始終惴惴不安，她太敏感了，以至於門外的一點騷動都能聽個清楚。
她聽見了月容的名字。
聶溫玦扔下手裏的香勺，沖出房門。大廳裏空無一人，樓梯口有一灘新鮮的水漬。她毫無征兆地往後院跑，在房門關上的剎那，瞥見一抹深綠。
月容躺在床上，綠旗袍澆透了雨，緊緊貼住她的身體。槍傷不止一處，胸口上的最嚴重。鮮血混著雨水，順著下垂的手臂不斷滑落。
“月容，月容。”聶溫玦推開夥計，跪坐在床邊。她剝開月容濕淋淋的頭發，不斷擦拭她臉上的血漬。
“大夫呢？救人啊！你們楞住做什麽？”聶溫玦朝眾人吼。
夥計們讓出一條路，是沈寶琴來了。月容掙紮著要說話，呼吸急促。
“我都知道了。”沈寶琴走上前，目光凝重地盯著月容。“你別亂動。”
她掏出把鑰匙甩給身邊的管事：“把她送到我的私宅，馬上就去！”
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起月容，跟著管事跑出門。聶溫玦要追，沈寶琴叫住了她：“月容被盯上了，太危險。你不要一同去，我單獨給你安排車。”
雲現也來了，聶溫玦像是沒見到他一樣，失魂落魄地往寢樓方向跑。
行李箱重重地摔在桌上，聶溫玦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雲現依在門邊，靜靜地看著她。
東西塞得毫無章法，箱子蓋不上，聶溫玦隨手抓起兩件衣服扔到地上。唯一動作輕柔的，是那把琵琶，聶溫玦小心翼翼地把琴從架子上取下，用綢布包好，放進琴盒裏。
扣好行李箱，她背上琵琶擡腳就要走，一擡頭，撞上雲現晦暗的眼。
“雲現。”她擠出一個笑，折回衣櫃邊找出一個漆雕木盒，“姐姐也沒什麽好東西給你。”
“你總睡不好，點這個，安神的。”聶溫玦把木盒塞到雲現手裏，“拿著。”
“玦姐姐。”雲現說。“我想要你制香的冊子，你母親寫的那本。”
“你要那東西做什麽？”聶溫玦是這麽問的，人卻急急地往梳妝臺走，最裏面的抽屜裏，她掏出雲現要的香冊。
聶溫玦背對著雲現，動作飛快地撕下最後兩頁，揉成團投進梳妝臺下的紙簍裏。
“給你。”
雲現接過，朝聶溫玦露出笑。在聶溫玦的記憶中，雲現一笑，總有些孩子般的靈氣。可她這才看清楚，雲現早就長大了，一副挺拔俊俏的男人樣。
聶溫玦一把摟住雲現：“月容受傷了，我去照顧她。”
“雲現，姐姐要走了。”
雲現點點頭：“玦姐姐，你保重。”
聶溫玦拎著箱子跑到走廊上，在樓梯口，她停下來回頭。雲現毫不意外地還站在房門口，他笑著說：“姐姐，你快走吧。”
聶溫玦擦幹凈臉上淚。大雨滂沱的深夜，一輛轎車帶著她離開了品春樓。
“還有一個呢......”雲現低聲自語，他低頭搜尋，找不到另一個紙團子。
風又大了些，撞得窗戶悶聲響。雲現環視著聶溫玦的房間，人走了，落寞又寂靜。
他跪到地上，趴下身繼續尋找。
“在這。”雲現揚起嘴角，把手伸進床板下，掏出那團泛黃的紙。
沈寶琴的私宅，是一座西式小樓。兩層，裝修簡單大方，院子許久沒人打理，野花野草瘋長。
月容燒了三天，聶溫玦知道，如果消炎藥再買不到，月容很難熬過今天晚上。
她幾乎沒睡過，累極了又緊繃著，憔悴得不成樣子。
“......”月容發出一聲氣音。
聶溫玦欣喜地湊過去，軟聲道：“醒啦？”
“餓不餓？”聶溫玦問道，“我們吃點東西好不好。”
月容搖搖頭。聶溫玦強打著精神哄她：“不吃哪有力氣。”
她走去廚房，端著溫好的粥回來。月容偏著頭，盯住桌上的琵琶。
聶溫玦坐到床邊，吹了吹粥送到月容嘴邊。她太虛弱，一碗粥餵下去，月容渾身發汗。
“我去打水，我們擦一擦。”她起身，被月容拉住了手。
月容還是看著琵琶，聶溫玦會意，抿唇笑了笑。她搬了個凳子放到床邊，攏了攏頭發，抱著琵琶坐好。
“月容姐姐，想聽什麽曲子？”她煞有介事地問。
月容無力地笑了，深深地看著她，燒壞的嗓子沙啞粗糙：“我......”
“我想聽，你喜歡的。”
聶溫玦心頭一顫，隨即又把笑露得更甜：“好，我給你彈《月兒高》。”
她一手撫琴，一手撥旋，細細密密的旋律在指尖傾瀉而出，在空曠的房間裏起舞。奏琴的聶溫玦，也跟著自由快樂。
門鈴聲刺耳，琵琶聲戛然而止。倪芳青驚喜又倉皇，她沖月容說道：“我去開門。”
正午的陽光有些燙，來人壓低了帽檐四處張望。
“藥搞到了，在徐旺胡同，你自己去拿吧。”
聶溫玦急了：“說好給我送過來的，你怎麽不守規矩呢？”
“我不守規矩？”男人激動起來，又馬上沈下嗓門。“天閩城現在亂成什麽樣你不知道？盤尼西林是軍用物資，我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給你搞來的。”
“就昨天晚上，城裏的軍隊又來了一波。這藥我是沒膽子去拿了，你要，就自己去，不要拉倒。”
男人說著，從懷裏掏出錢袋：“這錢我也退你一部分，可別說我欺負女人。”
聶溫玦關上門，小跑著回了臥房。
“月容，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聶溫玦脫下裙子，飛快換好上衣長褲。
月容覺察出不對，掙紮著要起來：“你去哪？”
“唉。”聶溫玦生氣了，把她按回枕頭上，“你亂動什麽。”
月容手心滾燙，抓著聶溫玦的手臂不肯放開，虛弱的眼睛透出執拗的光。
聶溫玦狠不起來，輕嘆著說：“有盤尼西林了......”
“你不許去！”月容粗喘，“太危險了，你別去。”
“你陪著我就好。”她摸到聶溫玦的手，十指緊扣。“聶溫玦，你不要管我。”
“危險，我知道，我都知道……”聶溫玦淺笑，她俯身吻在月容的唇上。“可是月容，這世間好苦，我不想獨活啊。”
月容徒勞地睜大眼，任由淚水滑落，打濕枕巾。聶溫玦拎上挎包，輕聲帶上房門。上鎖後，她擰著把手轉好幾下，確認鎖得很牢固。
黃包車夫賣力地跑，拐出香銀路，到了中心大街。聶溫玦這幾天都沒出門，外頭是真不一樣了，好多店鋪都關了門，中心街上溜達士兵比行人還多。
軍服好像有些變化。聶溫玦不敢細看，她裹了條淺色頭巾，裝扮簡單。融進人群中，就是個平平無奇的路人。
“小姐，前頭封路了，我得繞一段走。”車夫說道。
聶溫玦趕忙答應：“行的，到了我多給你錢。”
“害。”車夫笑笑，“不是錢的事，看您著急，耽誤時間我得跟您說清楚。”
“謝謝。”
“您客氣。”
聶溫玦其實想跟他多問幾句，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麽？馬路上的軍隊是哪一支？稍稍一想，心思更亂。聶溫玦把頭巾又裹緊了些。
給完賞錢，車夫連連道謝。他叮囑聶溫玦，在徐旺胡同不要逗留，辦完事情就快些回去。
來的路上很順利，聶溫玦短暫地松了口氣。她在巷子裏快步走著，順著號牌七拐八拐，路越走越窄。頭頂的太陽爛漫，可巷子裏濕氣很重，透著森森的涼意。
314號。聶溫玦擡頭看向那塊生銹的門牌，心臟跳得厲害，她深深地換了幾口氣，敲響了木門。
“誰？”聲音很警惕。
“趙德彪介紹的，就是趙金手。”聶溫玦答道。
門開了，是個滿臉麻子的婦人，一雙精亮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
“女人？”她遲疑著，“別裹著，解開來我看看。”
聶溫玦解開頭巾，露出消瘦的臉。婦人看清楚了，又探出頭朝門外望望的，低聲道：“進來。”
房間裏一股怪味，門一關，更黑了。婦人朝櫃子指：“第三個抽屜，你自己拿。”
聶溫玦快步走過去，打開抽屜，兩盒藥珍貴的藥躺在裏面。她高興得直發抖，拿起藥仔細查看。婦人很上道，拉亮電燈。
“不會錯的。”婦人傲氣地說。
聶溫玦連連點頭：“是的是的，是我要的東西。”
她把藥片用帕子包好，放進手提包裏。婦人瞇瞇眼，曲起食指在桌上敲了兩聲。
“哦。”聶溫玦賠笑，“明白的。”
她掏出錢袋，往前推了推。婦人待開袋子，喵了一眼就放下，熟稔又自信。
“趕緊走。”她不客氣地攆人。
聶溫玦沖她感激地笑，輕手輕腳地離開。
太順利了！想象中的刁難和困境都沒有發生，聶溫玦喜得眼角沁出了淚。她擡頭看看湛藍的天，老天爺終於眷顧了她一回。
走著走著，她就小跑起來。把臟亂的徐旺胡同甩在身後的，聶溫玦站到街道邊，贏來了又一階段的勝利。她把頭巾戴上，把腦中的興奮壓好，隨手招了輛黃包車，往香銀路趕。
她們住的小樓，位置並不深。聶溫玦不想讓車夫進去，剛到路口就下了車。
洋樓雕花的鐵門就在眼前，聶溫玦不知怎麽又心慌氣躁，她抱住手裏的包晃了晃，細微聲響是兩盒盤尼西林發出來的。聶溫玦無奈地咬咬唇，嘲笑自己就是太膽小。
她太開心了，以至於一進院子，看見迎面走來的士兵，臉上的笑都來不及收。
聶溫玦僵在哪裏，走在前頭穿軍裝的男人有張熟悉的臉。剎那間，她記起來了，那天就是他領著隊伍，在品春樓帶走了那些姑娘。
“你們......”
“砰！”
槍響了，聶溫玦看向自己流血的肩膀，後知後覺地疼痛。
是右臂。糟了，以後她再也不能彈琴了，可《月兒高》還沒彈完。
“砰！”
又一顆子彈，打穿了聶溫玦的胸膛。
聶溫玦應聲倒下，軍靴在她眼前走過。鮮血漫開，一點點朝她的手袋爬去。
痙攣中，聶溫玦擡起頭，樓上月容養傷的那間臥室，房門空空地大敞著。
這幾天積攢的焦慮和不安，一股腦湧上來，把聶溫玦吞噬得幹幹凈凈。
好累啊，她疲倦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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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學，雲現只是玩。現在他格外執拗，每個細節都問得很清楚，聶溫玦覺著怪，但也不去多問。
月容走後，聶溫玦始終惴惴不安，她太敏感了，以至於門外的一點騷動都能聽個清楚。
她聽見了月容的名字。
聶溫玦扔下手裏的香勺，沖出房門。大廳裏空無一人，樓梯口有一灘新鮮的水漬。她毫無征兆地往後院跑，在房門關上的剎那，瞥見一抹深綠。
月容躺在床上，綠旗袍澆透了雨，緊緊貼住她的身體。槍傷不止一處，胸口上的最嚴重。鮮血混著雨水，順著下垂的手臂不斷滑落。
“月容，月容。”聶溫玦推開夥計，跪坐在床邊。她剝開月容濕淋淋的頭發，不斷擦拭她臉上的血漬。
“大夫呢？救人啊！你們楞住做什麽？”聶溫玦朝眾人吼。
夥計們讓出一條路，是沈寶琴來了。月容掙紮著要說話，呼吸急促。
“我都知道了。”沈寶琴走上前，目光凝重地盯著月容。“你別亂動。”
她掏出把鑰匙甩給身邊的管事：“把她送到我的私宅，馬上就去！”
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起月容，跟著管事跑出門。聶溫玦要追，沈寶琴叫住了她：“月容被盯上了，太危險。你不要一同去，我單獨給你安排車。”
雲現也來了，聶溫玦像是沒見到他一樣，失魂落魄地往寢樓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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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塞得毫無章法，箱子蓋不上，聶溫玦隨手抓起兩件衣服扔到地上。唯一動作輕柔的，是那把琵琶，聶溫玦小心翼翼地把琴從架子上取下，用綢布包好，放進琴盒裏。
扣好行李箱，她背上琵琶擡腳就要走，一擡頭，撞上雲現晦暗的眼。
“雲現。”她擠出一個笑，折回衣櫃邊找出一個漆雕木盒，“姐姐也沒什麽好東西給你。”
“你總睡不好，點這個，安神的。”聶溫玦把木盒塞到雲現手裏，“拿著。”
“玦姐姐。”雲現說。“我想要你制香的冊子，你母親寫的那本。”
“你要那東西做什麽？”聶溫玦是這麽問的，人卻急急地往梳妝臺走，最裏面的抽屜裏，她掏出雲現要的香冊。
聶溫玦背對著雲現，動作飛快地撕下最後兩頁，揉成團投進梳妝臺下的紙簍裏。
“給你。”
雲現接過，朝聶溫玦露出笑。在聶溫玦的記憶中，雲現一笑，總有些孩子般的靈氣。可她這才看清楚，雲現早就長大了，一副挺拔俊俏的男人樣。
聶溫玦一把摟住雲現：“月容受傷了，我去照顧她。”
“雲現，姐姐要走了。”
雲現點點頭：“玦姐姐，你保重。”
聶溫玦拎著箱子跑到走廊上，在樓梯口，她停下來回頭。雲現毫不意外地還站在房門口，他笑著說：“姐姐，你快走吧。”
聶溫玦擦幹凈臉上淚。大雨滂沱的深夜，一輛轎車帶著她離開了品春樓。
“還有一個呢......”雲現低聲自語，他低頭搜尋，找不到另一個紙團子。
風又大了些，撞得窗戶悶聲響。雲現環視著聶溫玦的房間，人走了，落寞又寂靜。
他跪到地上，趴下身繼續尋找。
“在這。”雲現揚起嘴角，把手伸進床板下，掏出那團泛黃的紙。
沈寶琴的私宅，是一座西式小樓。兩層，裝修簡單大方，院子許久沒人打理，野花野草瘋長。
月容燒了三天，聶溫玦知道，如果消炎藥再買不到，月容很難熬過今天晚上。
她幾乎沒睡過，累極了又緊繃著，憔悴得不成樣子。
“......”月容發出一聲氣音。
聶溫玦欣喜地湊過去，軟聲道：“醒啦？”
“餓不餓？”聶溫玦問道，“我們吃點東西好不好。”
月容搖搖頭。聶溫玦強打著精神哄她：“不吃哪有力氣。”
她走去廚房，端著溫好的粥回來。月容偏著頭，盯住桌上的琵琶。
聶溫玦坐到床邊，吹了吹粥送到月容嘴邊。她太虛弱，一碗粥餵下去，月容渾身發汗。
“我去打水，我們擦一擦。”她起身，被月容拉住了手。
月容還是看著琵琶，聶溫玦會意，抿唇笑了笑。她搬了個凳子放到床邊，攏了攏頭發，抱著琵琶坐好。
“月容姐姐，想聽什麽曲子？”她煞有介事地問。
月容無力地笑了，深深地看著她，燒壞的嗓子沙啞粗糙：“我......”
“我想聽，你喜歡的。”
聶溫玦心頭一顫，隨即又把笑露得更甜：“好，我給你彈《月兒高》。”
她一手撫琴，一手撥旋，細細密密的旋律在指尖傾瀉而出，在空曠的房間裏起舞。奏琴的聶溫玦，也跟著自由快樂。
門鈴聲刺耳，琵琶聲戛然而止。倪芳青驚喜又倉皇，她沖月容說道：“我去開門。”
正午的陽光有些燙，來人壓低了帽檐四處張望。
“藥搞到了，在徐旺胡同，你自己去拿吧。”
聶溫玦急了：“說好給我送過來的，你怎麽不守規矩呢？”
“我不守規矩？”男人激動起來，又馬上沈下嗓門。“天閩城現在亂成什麽樣你不知道？盤尼西林是軍用物資，我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給你搞來的。”
“就昨天晚上，城裏的軍隊又來了一波。這藥我是沒膽子去拿了，你要，就自己去，不要拉倒。”
男人說著，從懷裏掏出錢袋：“這錢我也退你一部分，可別說我欺負女人。”
聶溫玦關上門，小跑著回了臥房。
“月容，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聶溫玦脫下裙子，飛快換好上衣長褲。
月容覺察出不對，掙紮著要起來：“你去哪？”
“唉。”聶溫玦生氣了，把她按回枕頭上，“你亂動什麽。”
月容手心滾燙，抓著聶溫玦的手臂不肯放開，虛弱的眼睛透出執拗的光。
聶溫玦狠不起來，輕嘆著說：“有盤尼西林了......”
“你不許去！”月容粗喘，“太危險了，你別去。”
“你陪著我就好。”她摸到聶溫玦的手，十指緊扣。“聶溫玦，你不要管我。”
“危險，我知道，我都知道……”聶溫玦淺笑，她俯身吻在月容的唇上。“可是月容，這世間好苦，我不想獨活啊。”
月容徒勞地睜大眼，任由淚水滑落，打濕枕巾。聶溫玦拎上挎包，輕聲帶上房門。上鎖後，她擰著把手轉好幾下，確認鎖得很牢固。
黃包車夫賣力地跑，拐出香銀路，到了中心大街。聶溫玦這幾天都沒出門，外頭是真不一樣了，好多店鋪都關了門，中心街上溜達士兵比行人還多。
軍服好像有些變化。聶溫玦不敢細看，她裹了條淺色頭巾，裝扮簡單。融進人群中，就是個平平無奇的路人。
“小姐，前頭封路了，我得繞一段走。”車夫說道。
聶溫玦趕忙答應：“行的，到了我多給你錢。”
“害。”車夫笑笑，“不是錢的事，看您著急，耽誤時間我得跟您說清楚。”
“謝謝。”
“您客氣。”
聶溫玦其實想跟他多問幾句，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麽？馬路上的軍隊是哪一支？稍稍一想，心思更亂。聶溫玦把頭巾又裹緊了些。
給完賞錢，車夫連連道謝。他叮囑聶溫玦，在徐旺胡同不要逗留，辦完事情就快些回去。
來的路上很順利，聶溫玦短暫地松了口氣。她在巷子裏快步走著，順著號牌七拐八拐，路越走越窄。頭頂的太陽爛漫，可巷子裏濕氣很重，透著森森的涼意。
314號。聶溫玦擡頭看向那塊生銹的門牌，心臟跳得厲害，她深深地換了幾口氣，敲響了木門。
“誰？”聲音很警惕。
“趙德彪介紹的，就是趙金手。”聶溫玦答道。
門開了，是個滿臉麻子的婦人，一雙精亮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
“女人？”她遲疑著，“別裹著，解開來我看看。”
聶溫玦解開頭巾，露出消瘦的臉。婦人看清楚了，又探出頭朝門外望望的，低聲道：“進來。”
房間裏一股怪味，門一關，更黑了。婦人朝櫃子指：“第三個抽屜，你自己拿。”
聶溫玦快步走過去，打開抽屜，兩盒藥珍貴的藥躺在裏面。她高興得直發抖，拿起藥仔細查看。婦人很上道，拉亮電燈。
“不會錯的。”婦人傲氣地說。
聶溫玦連連點頭：“是的是的，是我要的東西。”
她把藥片用帕子包好，放進手提包裏。婦人瞇瞇眼，曲起食指在桌上敲了兩聲。
“哦。”聶溫玦賠笑，“明白的。”
她掏出錢袋，往前推了推。婦人待開袋子，喵了一眼就放下，熟稔又自信。
“趕緊走。”她不客氣地攆人。
聶溫玦沖她感激地笑，輕手輕腳地離開。
太順利了！想象中的刁難和困境都沒有發生，聶溫玦喜得眼角沁出了淚。她擡頭看看湛藍的天，老天爺終於眷顧了她一回。
走著走著，她就小跑起來。把臟亂的徐旺胡同甩在身後的，聶溫玦站到街道邊，贏來了又一階段的勝利。她把頭巾戴上，把腦中的興奮壓好，隨手招了輛黃包車，往香銀路趕。
她們住的小樓，位置並不深。聶溫玦不想讓車夫進去，剛到路口就下了車。
洋樓雕花的鐵門就在眼前，聶溫玦不知怎麽又心慌氣躁，她抱住手裏的包晃了晃，細微聲響是兩盒盤尼西林發出來的。聶溫玦無奈地咬咬唇，嘲笑自己就是太膽小。
她太開心了，以至於一進院子，看見迎面走來的士兵，臉上的笑都來不及收。
聶溫玦僵在哪裏，走在前頭穿軍裝的男人有張熟悉的臉。剎那間，她記起來了，那天就是他領著隊伍，在品春樓帶走了那些姑娘。
“你們......”
“砰！”
槍響了，聶溫玦看向自己流血的肩膀，後知後覺地疼痛。
是右臂。糟了，以後她再也不能彈琴了，可《月兒高》還沒彈完。
“砰！”
又一顆子彈，打穿了聶溫玦的胸膛。
聶溫玦應聲倒下，軍靴在她眼前走過。鮮血漫開，一點點朝她的手袋爬去。
痙攣中，聶溫玦擡起頭，樓上月容養傷的那間臥室，房門空空地大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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