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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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哭聲漸漸小了。倪芳青擡起起頭,調整好自己的呼吸。

“爹爹當選了新任會長。”倪芳青說,“以前讓他競選,他嫌累不肯去。這個節骨眼倒是不推辭。”

“聽說洋北軍要打過來了。”

“城裏好多人罵你。”

倪芳青毫無章法地說著,陸明靜靜地聽。講到這裏,兩個人都笑了。

倪芳青吐吐氣:“出海的人選,爹爹一直挑不好,我叫他不用糾結了,我要去。”

陸明訝異:“芳青,你不必勉強自己。”

“不勉強啊。”倪芳青帶著幾分慵懶,“天閩這麽亂,我早就不想呆了。有錢去哪過不好?”

“陸明,你的計劃沒有把我安排進去,但事實上,我難道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嗎?換成別人,你就不怕他到了國外立馬反水?”

倪芳青說的不無道理,可陸明還是有很多顧慮。比方說倪芳青游學回來,曾非常認真地告訴家裏人,哪都不如天閩好。

又比方說,陳建寧生死未蔔,倪芳青從未放棄尋找。可這次出國,歸來遙遙無期。

“你……”

“我什麽我?”倪芳青沒好氣,“都這個節骨眼了,你惦記惦記你自己吧。”

倪芳青問:“你不見見雲現嗎?”

話一問出口,陸明像是生生被抽走了幾分魂魄,他暗淡著眼睛,低聲答:“不見了。都堅持了這麽久。”

倪芳青不再多話,她起身要走,陸明去送她。

夜色正濃,月光皎皎。倪芳青扭頭,看見陸明英挺的側臉。兩個人的腳步,不知道怎麽的就一起慢了下來,穿過花園,偏門就在眼前。

倪芳青叫陸明停下,不用再送了。

月光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她每向前走一步,心臟都多了處傷口。

“陸明!”倪芳青猛地回頭朝陸明奔去,展開雙臂抱住了他。

倪芳青無聲地哭泣,陸明拍拍她的後背。

“別哭了。”

“芳青。”

“快回去吧。”

“.……”

陸明仰頭看看夜空,天幕浩瀚,父親和母親都在那裏。

“替我照顧好雲現。”陸明說道。

回到客廳,倪芳青留下來的男孩子正好也吃完的點心,他好奇地四處打量,見到陸明,笑著喊陸先生,說自己叫銀子。

陸明把他帶到祠堂,指了指一面空白的墻,把真假兩幅鳳神圖交給銀子,告訴他可以開始了。

銀子年紀小,幹活起活來全然沒了孩子氣,他在一旁忙活,陸明跪在供桌前,挪開四塊地磚,下頭是個深而寬敞的儲藏閣,孫時蘭珍藏的線香都在裏面。

這些香怕熱,暗閣找人做了隔溫手藝。陸明手伸進去,探到一股涼意。他把孫時蘭的香都拿出來,清空了暗閣。

太陽升起,是新的一天。陸家門口沈睡的人們蘇醒,意識到這是今天是最後期限,他們豁出性命地發瘋。

哭泣、咒罵,沸沸揚揚。直到有人拿來斧頭要劈砍朱紅色的大門,士兵們又卡著點趕來,制止他們的暴行。

雲現的心思都寫在臉上,沈寶琴明白,所以一大早帶著雲現過來,看了好一會,又把雲現領了回去。

不過兩天時間,沈寶琴覺得自己看不懂這個孩子了。他年輕稚嫩,可那雙眼睛黑漆漆的,焦慮、怨念、恨意,都叫人找不見蹤影。

雲現剛回來,前臺的夥計招呼:“倪三小姐打電話來了,你回一下?”

雲現匆忙跑過去,撥通了倪家電話。

“芳青姐。”

“雲現。”

倪芳青開門見山:“你想見陸明吧。”

雲現捏緊話筒:“我想見他。”

“我知道。”倪芳青笑了笑,“晚上九點,我派人去品春樓接你。”

電話就這麽掛了,雲現佯裝著鎮定,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間。他砰地一聲關上門,靠在門邊由著身體滑下,癱坐在地上。

心跳如雷,雲現陷入一種巨大而孤獨的歡愉之中。他打開衣櫃,拿出自己的錢匣子,匣子的夾層裏面,有一只繡著蓮花的綢布口袋。雲現把這麽多年攢的錢,全裝了進去。

衣服拿了幾件疊好,雲現環視一圈,窄小的房間裏,一點值錢的東西都尋不見。目光停在畫架上,雲現蹲坐著擺弄畫筆和顏料,越看越喜歡。

可是包袱裝不下啊,雲現喃喃。他把畫畫的東西都收好,連帶著畫架也放到拐角,搭上一塊防塵的白布。

離開品春樓,對雲現來說是個很艱難的決定。可眼下他感受不到難過,陸明太重要了,能跟他走,天涯海角都不會孤單。

雲現想著,嘴角浮出笑。

可另一個念頭,又冷冰冰地爬了上來。他憑什麽認定陸明會跟他走呢?

雲現很矛盾。他不想面對那個問題,於是拼命找證據鼓勵自己。

從初見,到相識,每一幀時光都在雲現腦中回放。醫院裏,陸明抱著他打針。春雨綿綿的夜晚,陸明在茶莊給了他一個沒有成功的吻……

想著想著,天就快黑了。雲現依舊不夠自信,但他不再糾結,好好地騙過了自己。

九點鐘,品春樓不似往常熱鬧,雲現摟著包袱,站在門口等。

街道兩旁的鋪子大多關了門,沒有了燈光,夜黑得更深。雲現坐在後座,車燈照出一段明亮的路,讓他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和陸明的距離在飛快縮短。

汽車停好,是陸家的偏門。雲現動作很大地下車,包袱裏面大洋顛出叮當的聲響。他向司機道謝,跑上前擡手要敲門。

手未落下,偏門緩緩打開了。巖伯似乎等了很久,見到雲現,慈祥地笑了。

”巖伯。“雲現小聲打招呼。

“哎。”他關上門,“過來了。”

“少爺在祠堂。”

雲現跟著他身後,陸家的大宅子,一點人聲都沒有。偏門到祠堂還有一段路,巖伯的身影和往常一樣平靜,一只腳卻有點跛。

“巖伯,你的腿怎麽了?”雲現問道。

趙巖說:“老毛病了,時不時就犯。”

雲現聽陸明提起過他有腰病,現在想必是更嚴重了。雲現心裏酸酸的,張口想說點關心的話,又覺得多餘,抿了抿嘴緊跟著趙巖。

祠堂僻靜莊嚴,燈亮著,燭火也亮著,陸明點燃三炷香,虔誠地拜了拜。

“少爺。”趙巖站在門口,低頭輕聲喚了陸明。

陸明回頭,看見雲現,他舉香的手怔住了,面露慍色。他轉身,把香插進雕花的香爐中,大著步子走過來。

“巖伯!我不是跟你說過......”

“少爺。”趙巖打斷他,“倪小姐費了好大的力氣,當兵的換崗去了,沒人看見。”

“少爺,你放心。”

趙巖總是一副分寸得體的樣子,雲現從未見過他語氣這麽直白。

他朝雲現示意:“你們聊。”

趙巖轉身退下。

祠堂的門檻很高,隔開了雲現和陸明,蠟燭和香火燃出濃烈的味道,右側的一整面墻壁被紅布遮得嚴嚴實實,雲現下意識地朝後退了退。

“進來。”陸明拉著他的手。

雲現擡高腳,踏進陸家祠堂。

一列列牌位端正地放著,最前面是陸明的父母。陸明在蒲團前跪下,雲現硬邦邦地站在一旁,他覺得站著太不恭敬,可跪下,又沒有資格。

“雲現。”陸明拍拍身邊的蒲團:“跪下。”

雲現帶著怯,跪在陸明身邊。

陸明俯身跪拜,他便也跟著拜。彎腰時,雲現撇著眼偷看陸明,起身了,他對上孫時蘭的牌位,心裏發虛。

磕下三個長頭,陸明跪好,說:“雲現,跟我們家裏人打個招呼。”

雲現覺得別扭,不知道說什麽好,揪住衣角幹澀地開口:“陸家先祖,我是雲現。”

“父親母親。”陸明看著高臺上牌位,停頓下來。

祠堂靜得,無形中滲出壓迫感。雲現更不自在了,扭頭看向陸明。

陸明用眼神安撫他,對著牌位重新說道:“父親母親,他就是雲現。”

陸明又拜下,這次雲現沒跟他一起。他從陸家祠堂的莊嚴矜重中清醒過來,急不可耐地要表明來意。

雲現等陸明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焦急道:“陸明,我們一起走吧。”

沒等陸明答話,雲現壓抑好多天的難過一下子崩了,他哽咽著:“我們逃吧。”

“怎麽逃?”陸明問他。

雲現吸吸鼻子,認真地說:“你把畫交出去,石林就不會再跟你糾纏了,我……我們一起離開天閩,去別的地方。去國外,去國外也行的。”

雲現討好極了,又沒什麽底氣,調子低了些:“去哪我都跟著你。”

“別哭。雲現。”陸明輕輕擦拭他的眼淚。

“不行。”陸明的拒絕在意料之中。

“雲現,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陸明說道。

“我知道的,我都懂。”雲現止住哭,緊緊抓住陸明的手。“鳳神圖是你的傳家寶,石林他十惡不赦,畫不能給他。”

“可是。”雲現湊到陸明身前,紅著眼睛。“你努力過了,豁出命去努力了,這不是沒成功麽。”

“不怪你啊,要怪就怪這個爛世道。你又有什麽辦法呢陸明。”雲現眼中閃著亮光,“一幅畫而已,能比的上你的命嗎?”

“陸家的先祖,也會希望你活著的。”雲現朝著牌位合掌求拜,“陸家的先祖們,我說的對吧?對吧!”

“雲現。”陸明嗓子啞了幾分,“鳳神圖不僅是陸家的東西,它是國家的,更是民族的。”

“他們要,我們就給?任憑外人欺淩?憑什麽給!”陸明無端地朝雲現大喊。

“陸明!”雲現也瘋了,推開陸明伸過來的手,“你別傻了!你以為你在做什麽?很偉大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外面人都是怎麽罵你的,已經沒人在乎鳳神圖了,只有你像個傻子一樣,守著你自以為是的信仰。”

雲現胸膛起伏,下巴上掛著淚水,脾氣撒出來,又馬上後悔了。

“陸明。”他的眼中露出真真切切的困惑,“你是留洋回來的,新青年,新人類不是嗎?守著舊東西做什麽呢?好好活著,就不是新思想了嗎?”

陸明覺得自己忽然變得很空,他回答不了雲現的問題。他讀多的書、見過的人、學過的道理,在雲現哭紅的雙眼前,都那麽蒼白無力。

“陸明。”雲現撲過來,緊緊抱住他。“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我求你了。”

雲現把頭埋進陸明的胸膛,聲音悶悶的。讓陸明那顆毫無生氣的心臟,鮮活地躁動起來。

雲現又往他懷裏縮了縮,帶動著腳邊包袱響了。叮叮當當,陸明意識到,那是雲現全部的家當。

“即使你不想光明正大也沒關系。”雲現耳朵通紅,“你去結婚生子,都可以。”

“你在胡說些什麽?”陸明按住他的肩膀,低頭質問。

雲現不答話,濕漉漉的臉上,獻祭般地虔誠,他捧住陸明的下巴,哆哆嗦嗦地湊上去。

【作者有話說】

下周四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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