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第60章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拎柳條包的少年跑得太急,摔倒在路邊。他動作敏捷地站起來,轉身的一瞬,陸明看清了他的臉。

不是雲現。

陸明如蒙大赦,糟亂的心緒倏然平覆。但很快,強烈的無力感又爬上心頭。

保住鳳神圖,他自認為不止是為了陸家。可剛剛他差點就妥協了,只是因為自己的私欲。

正午的太陽明朗熱烈,陸明被日光刺痛了眼,他渾身冰冷,呼吸沈重。直到車在陸府停住,他下車,踩到家門口的臺階,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雲現聽了一早上的炮聲。剛消停些,消息就飛進了品春樓。

後廚的小胖說得沒頭沒尾,雲現跑去跟姐姐們打聽,斷斷續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最後白雪姐姐信誓旦旦地講,石林親自把陸明送回了府。

陸明沒事,雲現的眼中溢出淚花。他回過神來,這次,不管巖伯怎麽說,他都要進到陸家,見到陸明。

雲現跑得快,沈寶琴的動作比他更快。雲現壓低帽檐,剛溜到品春樓外的街角,一輛汽車逼近他,急急地停下。

雲現氣得張口想罵,後車窗裏探出沈寶琴的臉。

“雲現。”她喚道,“上來。”

“琴媽媽。”雲現露出討好地笑,“我......”

“上車。”沈寶琴素來見人三分笑,對雲現更是比旁人多幾分慈愛。眼下她依舊儀態端莊,可生硬的語調讓雲現明白,琴媽媽是特地來逮他的。

雲現慢吞吞地上了車。

司機開得很快,到了品春樓,雲現垂頭喪氣地跟著沈寶琴身後,走進她平時喝茶下棋的偏房。

“我最近,膝蓋又疼的厲害,你幫我揉揉吧。”沈寶琴坐下,沖雲現笑道。

雲現嗯了一聲,蹲在她身邊。

今晚不營業,樓裏人都閑。大家嚇歸嚇,緩過點勁來,就拼命討論早上的戰事。偏房的門半掩著,走道裏時不時有人路過。陸家、鳳神圖、死了好多人。這些零碎的對話從門縫裏飄進來。

雲現聽見,手指頭就止不住地發虛。他把頭埋得很低,沈寶琴只能看見他微顫的肩頭。

沈寶琴喜歡絲綢,今天穿的是件緞紋長裙,水綠色的。雲現懂她的痛處,揉捏得很有準頭,膝蓋和小腿處的酸脹一點點釋放,沈寶琴放松不少,瞇了瞇眼。

“陸家大門被人堵了。”

“還能幹什麽?求陸少爺救人啊。”

“……”

外面聲音尖銳,沈寶琴聽出來是水房的丫頭,她嗓門大,總是咋咋呼呼。

雲現停下手,一聲不吭。沈寶琴目光向下,水綠色的布料已經被淚水打濕,雲現還是低著頭,用袖口不住地在她膝頭擦拭。

“雲現……”她輕喊一聲。

雲現擡起臉,咬著下唇抽噎,眼淚滾滾地流下,順著臉頰滑到下巴。

“起來,順順氣。”沈寶琴扶著他的肩頭,讓雲現站到自己面前。

“琴媽媽……琴媽媽!”雲現放聲大哭,氣都喘不上來。“我就是想見見他。”

“我好想他。”

記憶中雲現這樣哭,還是個孩子模樣。沈寶琴哄道:“我知道。”

她往門口看了看,目光落回雲現哭濕的臉上:“今天太亂了,明天我帶你過去。”

“一早就去。”

雲現立馬息了聲,哭勁一時下不去,他連打了好幾個抽抽。吸溜住鼻子,雲現胡亂擦幹凈眼淚,急巴巴地露出笑。

“不哭了。”沈寶琴遞過手帕。

“好。”雲現用力點頭。

雲現一夜沒睡,在忐忑中等來了天亮。

又是個朗朗晴天。夏初時節,早晨的空氣中透著些許熱意,雲現跟著沈寶琴上車,往陸家方向趕去。

車頭剛轉過彎,遠遠地就能看家陸府門口聚集的人頭,沈寶琴叫司機停下,帶著雲現往前走。

隔著段距離,沈寶琴停下腳步,她拉住雲現的手叮囑:“先不要過去。”

陸家大門緊閉,門口什麽人都有,個個失魂落魄。

“陸先生。”一個女人喊,“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吧。”

“他才九歲……”

她跪在地上,聲音呈現病態的沙啞,頭發和衣服臟亂不堪。

其他人跟著喊:“求你了,陸先生。”

“行行好,開個門吧。”

“.……”

哀求聲此起彼伏,詛咒一般地縈繞在陸家朱紅色的大門前。

女人喊著喊著,忽然沒了聲音。她趔趄地站起來,聲嘶力竭地罵:“陸明!你出來。”

“陸家的仁義都是裝的,你見死不救,你有沒有良心?”

“那都是命!那是我孩子的命!”

雲現的火氣蹭蹭地燒,他按捺不住要沖上前,被沈寶琴一把按住肩頭。

“媽!”洪亮的喊聲吸引眾人的註意,一個穿中山裝的學生跑來。

“抓人的是石林,你來這裏鬧什麽?你越鬧,越是中了石林的圈套!”男生沖女人說道。

“陸先生為的是自己嗎?媽你怎麽能黑白不分,這麽沒骨氣呢?”

“媽、媽,你跟我回去。”

見女人不搭理,男學生火了,他朝眾人罵:“你們這些軟骨頭,有本事去指揮部鬧啊,去家悅路上石林的私宅鬧,一群窩囊廢……”

啪!響亮的一巴掌打斷了他的話,女人指著他的鼻尖:“他是你弟弟!是你弟弟!”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死屍般跌坐下來。

整齊沈悶的步伐聲讓所有人警惕,當兵的來了。女人推搡著男學生:“快走。”

“快走啊!”

男學生猶豫不決。眼看著前方持槍的軍隊越來越近,他的猶豫變成了恐懼,男學生跺跺腳,不甘心地跑開了。

士兵們列隊站好,沒去追學生。領頭的兵踱步轉了兩圈,見門前的人繼續鬧,他笑了笑,不再逗留,撤回了隊伍。

沈寶琴說:“從昨天到現在,大概一直都是這樣。”

“雲現,你不要沖動,現在過去不合適。你先跟我回去,我再想想辦法,若能聯系上陸先生……”沈寶琴說的毫無底氣,她嘆了口氣。“總之,你不能再給陸明添亂。”

雲現挪回眼睛,朝沈寶琴擠出一個笑:“我知道的琴媽媽。”

“我們回去吧。”

雲現轉身,往車邊走去。

沈寶琴的心頭泛起一股涼,她從未見過雲現眼中,見過這麽濃烈的恨意。

從石林放出消息向陸家求取鳳神圖開始,天閩城各大城口,碼頭,進出城都要接受嚴格的盤查。

上午,他親自開車來陸家門口看了看,石林有種預感,陸明就快妥協了。回到指揮室,他立馬下令封鎖全城的出入口,除去軍方,任何人、車、船不得對外往來。

封城會影響天閩的商貿,石林知道不是上策。但眼下再難都要堅持兩天,等陸明松口,他就能一步登天。

天閩城封得嚴嚴實實,陸家倒是沒什麽限制,進出自由。石林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他要把陸明逼上絕路。

鳳神圖給或不給,陸明都是天閩的罪人。

鬧了一天,終於入夜。門口的人也乏了,三三兩兩回去幾個,還有些就睡在陸家大門口。

倪芳青的車從正門路過,後座上坐著個十來歲的男孩。夜色中,那些熟睡的人隨意披了些衣裳,疲倦地倒在地上。倪芳青覺得他們可憐,又覺得他們像鬼一樣可怖。

偏門打開,是巖伯,倪芳青打了聲招呼,腳步匆忙地跟他進去。

陸家,甚至比她自己家裏還要熟悉。倪芳青從記事起就來這裏溜達,後院有間廂房,是單獨給她留的。孫時蘭會定期叫下人收拾,方便倪芳青隨時過來小住。

書房亮著燈。倪芳青問巖伯,陸明今天都在幹什麽?

趙巖答道:“少爺一天都在看賬冊。”

倪芳青眼眶發酸,她站在庭院中深深地呼吸,嘴角扯出平時沒心沒肺的笑,推開書房的門。

“芳青。”陸明見她來,並不意外。

倪芳青在桌對面坐下,陸明還在低頭寫著什麽,她冷聲說道:“你告訴我爹爹的計劃,我都聽見了。”

“嗯。”陸明沒看她,問道,“要不要吃宵夜?”

倪芳青不答話,空氣都跟著安靜下來。陸明覺著不對勁,合上鋼筆,才看見她通紅的雙眼。

“怎麽了?”陸明問道。

“怎麽了?”倪芳青哭了。她在落淚,話卻是冰冷生硬的。“陸明,一定要這樣嗎?”

陸明是想笑一笑的,可抿不動沈重的嘴角,他沈默了一會,緩緩開口道:“實在是……想不出別的法子了啊。”

倪芳青哽咽,纖瘦的脖頸劇烈抽動,她死死地看著陸明,想把哭聲忍下去。

“芳青。”陸明輕喚了一聲。“石林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毒辣。我們已經失敗過一次,再來,就必須爭取絕對的勝算。齊會長已經犧牲了,我要斷了石林的念想,才能……”

倪芳青與自己的較勁,還是敗下陣來,她支起手臂,把臉埋進掌中,嗚咽著打斷陸明的話:“值嗎?你值嗎?”

陸明起身要過去安撫,剛挪動椅子,倪芳青便吼:“別過來!”

她哭得像個小孩。倪芳青向來要強,不讓過去,陸明便不過去,呆坐在椅子上看她哭。陸明想起兒時的事情,記不清是因為什麽了,倪芳青坐在地上嚎啕,他一碰就挨罵,索性站得遠遠的,讓她哭個夠。

那時候孫時蘭和倪世伯還笑話陸明,長大成婚後,不知道他要被倪芳青欺負成什麽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