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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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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石林沒睡,手裏的槍拆了又裝。夜很靜,手槍零件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軍長。”江副官推門。“電報過來了。”

石林沒說話,繼續玩槍,直到一堆冰冷的零件又變成殺人利器,他嘴角淡出一絲笑容,擡眼問道:“怎麽說?”

“約瑟夫先生說,他們的博物館還缺一件鎮館之寶。”

石林頓了頓:“他這次想要什麽?”

“......”江副官遲疑著:“鳳神救世圖。”

石林哈哈大笑,罵道:“這些洋鬼子,真會挑東西!”

江副官面色凝重:“軍長,他這回要的東西,怕是不好弄啊。”

不好弄,石林當然知道。鳳神是閔海一帶人祖祖輩輩供奉的神明,是他們至高無上的信仰。石林要瀆神,必然會引起強烈的民憤,成為閔海的罪人。

可石林也知道,自己必須拿到鳳神圖。眼下他被龍義東打壓,缺兵少糧,再不抓緊機會,以後就永無翻身之日。

“軍長。”江副官小心翼翼,“約瑟夫先生這回,不止找了咱們。”

”我知道,他早把消息放出去了。”石林冷笑道。

約瑟夫是個聰明的軍火商,閔海富庶,港口眾多,像一閃金燦燦的大門充滿誘惑。約瑟夫需要一條好狗,聽話,兇狠,有力量。為他背後的雇主,找一個能掌控這塊土地的爪牙。

他要鳳神圖,不僅僅是因為那幾張畫珍貴。他要做的就是摧毀人們的信仰,把代表美好希冀的神明踩在腳下。

鳳神圖,是最好的投名狀。

石林盤算了一下,約瑟夫給三股勢力都送了軍火,給他的是最好的。戰鬥機飛上天空,輕而易舉地入侵祥山城。龍義東惦記了那麽久的空軍,石林很快就能得到。現在天閔和福林都在他手裏,鳳神圖就在陸家,他是約瑟夫最好的人選。

惹眾怒,當罪人,石林都無所謂,戰爭給了他現在勢力和地位,他勢必要在這條路上走到黑。打仗有什麽不好?沒槍沒兵的慫貨才會恐懼。他永遠不會。

“陸家還有什麽人嗎?”石林問。

“陸夫人去年死了,陸明是獨子,還沒成家。之前跟倪家三小姐有婚約,因為三小姐移情別戀,婚事也沒成。”江副官報告著情況。

石林吹吹槍口:“這關系倒是幹幹凈凈,沒個要命的把柄。”

“不過。”他回憶著,“去年陸家為了跟我抗衡,寧可關掉店鋪也不肯賣鴉片。”

“那麽多家傳的鋪子,真舍得啊。”石林笑得輕蔑,“百年世家,仁義守正,那陸少爺怕是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把畫交給我。”

“軍長。”副官犯了難,“那索性就不跟他廢話了,直接抓起來,把地牢裏的刑具都用上,就不信他不給。”

石林接著笑:“咱們這次也斯文一回,你明天就放出消息,為了保護天閩城安寧,擴充軍力,我懇求陸家交出風神救世圖爭取外援,如若不成……”

“不成將怎樣?”副官問。

“天閩城將再遭戰火,我守不守的住,那就不好說了。”

江副官退出去,石林黯淡多日的神經,在深夜中持續興奮。尋常人無非是守護妻兒父母,陸明這種人更好對付,路邊隨便抓幾個婦人孩童都能威脅他。

多方勢力覬覦,他得快點拿到鳳神圖,沒有什麽比軍火更能讓他心安。石林走到酒櫃邊,他不喜歡洋酒的味道,可容易醉,這個時候喝一點最好。

可能是思慮太重,石林這次喝了半瓶,腦中還是殘存著幾分清醒。燈光很亮,畫像中的徐成安對他笑了。恍惚間,石林反問自己,打仗真的那麽好嗎?

戰場那麽荒涼,為了逃命,他把徐成安丟在那裏,再也沒找到屍首。

次日上午,風神圖的消息已經發酵開來,在天閩城人的咒罵聲中,石林帶著隊伍光明正大的往陸家趕去。

衛兵扛著槍,整齊地站成兩排,石林從車上下來,陸明沒來迎接,只是管家帶著幾個下人,恭敬地站在門口。

陸家的宅子果然氣派,越往裏邊走景致越好。石林跟著管家走進會客廳,陸明坐在桌前,不急不慢地沏茶。

“石軍長。”陸明微笑,“坐。”

“陸老板好雅興。”石林坐在到對面。

“巖伯、香菱,不用候著,都出去。”陸明吩咐,又對石林說:“石軍長,喝茶是件美事,你的這些個衛兵也退下去吧,太煞風景。”

“姓陸的!”副官拔出槍,“我們軍長親自過來那是給你臉,安排個下人過來迎,誠心不把我們當回事。”

趙巖蹙起眉頭,剛走兩步又折回來,站到陸明身邊。

“巖伯。”陸明帶著些許威嚴,“下去吧。”

趙巖鞠躬,帶著下人們離開。

陸明恢覆笑容:“石軍長這趟來,若是找我議正事,喝趟茶,再不濟就是純粹閑聊幾句,陸家都是萬分歡迎的。”

“經商多年,我自然懂民不與官鬥的道理。只可惜石軍長這趟來,是要我做不可為之事,我若迎上去,豈不是太作踐祖上的名聲了。”

“哈哈哈!”石林爽朗地笑了,“陸老板倒是不饒彎子。”

“退下去。”石林沖副官命令。

軍靴踩出響亮的腳步聲,副官帶著兵頭子站到了外頭,會客廳裏空了不少,茶香飄散。兩個年紀相仿的男人對坐,像棋盤上一黑一白的兩顆棋子落下,氣氛有種不可言說的微妙。

“今年的新茶。”陸明朝石林示意,“嘗嘗。”

石林喝完杯盞中的茶水:“我是個粗人,品不出來好來。不過我看的出來,陸先生除了做生意,更是真心喜歡茶道,比起天閩城那些裝模作樣的名流,強了不知道多少。”

“陸先生。”石林沈了眼,輕笑一聲,“那麽多茶樓關掉,心疼嗎?”

“自然是心疼的。”陸明撥了撥茶葉,“不過,也值得。”

“守道義,救蒼生對吧。”石林戲謔地靠在椅背上,“只是我打小看戲,就最看不起那些個狗屁英雄。”

“陸少爺,把畫交出來吧。雖說我名聲不好,但是這次你若助我,往後天閩城,不、閩海一代的生意,你想做就做。”

“你母親最愛的那間茶樓,明日便可正常營業。”

提到蘭苑,陸明目光深了幾分,隨即又給自己添了杯茶。

“石軍長,請回吧。”陸明說道。

陸明依舊平靜,像是在拒絕一項無足輕重的合作。石林惱了,壓著火氣哼笑道:“陸明,不過是一副畫而已,何必搭上自己的命。”

“不過是一副畫?”陸明重覆他的話,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回國前,便知道家鄉的局勢已經變了,同學大致分成兩撥,一撥人要留在海外永不回去,另一撥人熱血沸騰,叫囂著戰鬥到底。”

“除了家裏的期待,我自己也是想回來的。回國的船上我還在想,若是天閩城的守軍,對民族忠誠,對民眾仁愛,我便要號召閩海一代的青年商賈們,出錢出力資助軍隊。”

“可惜了。”陸明說,“天閩城沒這個好命。”

石林把玩著手裏的茶盞,白瓷粉花,精致高雅。

“那陸少爺大概也知道,我是佃農出身。全家人累死累活一輩子,都吃不上一頓飽飯。”石林的語調愈發冰冷,“從前還算是和平年代,家和國都不曾給我一絲一毫的庇佑,現在跟我談忠誠?”

“真是好笑!”石林的笑聲在廳裏回蕩,茶局到此為止。

陸明鄭重地開口:“道不同不相為謀,石軍長,你這次來,無非就是走個過場,告訴天閩人你已好聲好氣地求我,仁至義盡,只是陸家不知好歹。”

“多留也沒有什麽意義,你請回吧。”

石林帶著隊伍離開。路上的行人見到他的車,不像往常那般敬畏,有幾個膽大的,偷偷啐了幾口。同車的副官和司機,氣得要停車抓人,石林攔下來,讓他們繼續往指揮部開。

鳳神圖一直被陸家藏得很好。如果硬來,陸明魚死網破,吃虧的是他自己。石林知道,這次急不得,得一步步把陸明逼到絕路。

雲現在惴惴不安中等到了天黑,上午他聽聞陸家附近的兵撤走了,著急忙慌地要去見陸明。

剛從樓上下來,一頭撞到金婆子。金婆子氣呼呼地叫喚,一邊罵一邊拉著雲現去找沈寶琴。

沈寶琴換好了衣服,對著鏡子描眉。

“琴媽媽,姐姐們叫我買的東西急得很,我先出去了。”雲現說完,拔腿就想跑。

“不許去陸家!”沈寶琴呵道。“陸家被石林盯上了,最近這段時間,你都不要過去。”

雲現踏出房門的腳收了回來,他轉過身,沮喪地垂下腦袋。

“這也是陸少爺的意思。”沈寶琴說道,“他一大早就打來電話,交代我看好你。”

雲現跑到沈寶琴身邊,急切地問:“他還說了別的什麽嗎?”

“叫你不要擔心他。”

沈寶琴放下眉筆,握住雲現的手臂,她軟著嗓子:“雲現,別給陸明添麻煩。等風頭過去,他自然會來找你。”

“我知道了。”雲現悶悶地答道。

他沒了來時的急躁,溫吞著步子往外走。到了門邊,雲現回頭問:“琴媽媽,風頭什麽時候能過去?”

沈寶琴閉了閉眼,沒有回答。

晚上的酒桌都是些熟客。菜還沒上齊,客人們就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

他們罵石林,殘暴,貪婪。為了軍火不擇手段。

“哎,這祥山城的長官,據說上次被飛機炸彈惹得一肚子火,叫囂著要弄死石林呢。估計石林緩過勁來,第一個要打的就是祥山。”

“福林城死了那麽多人,怕是祥山也好不到哪去。”

“你舅舅家不是在祥山麽,快叫他們家收拾收拾東西趕緊跑。”

“跑?跑哪去?哪裏太平呢。”

沒人答得上來,桌上靜了一瞬,又有人說到鳳神圖。

“你說這陸明,會把畫交出去嗎?”

“他敢!”一個男人怒了,他拍響桌子。“那是我們供奉千百年的神仙!石林在天閩搜刮了那麽多古董字畫運出去,都他媽孝敬那群洋人了。把鳳神交出去,這跟掘我們祖墳有什麽區別!”

“就是!忒沒骨氣!”

桌上人激烈地附和著,程祥龍冷不丁地開口:“說得慷慨激昂,你們怕都忘了趙傑書一家是怎麽死的吧。”

雲現聽見這個名字,狠狠地打了個寒顫。那個月夜,閩海碼頭,雲現和陸明親眼看見趙家的編鐘運上羅麗絲號,趙傑書死在黑漆漆的槍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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