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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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下午三點多變了天,雲層悄無聲息地蓋住了晴空。整個茶莊都警覺起來,收茶關窗戶,預防即將到來的雨水。因著烏雲太厚,天黑的也比往常早。剛入夜,軟綿綿的雨絲落下,驅走了房間裏積攢一天的悶熱。

陸明摸著雲現的額頭,不燙了。他看看手表,距離上次發熱過去了四個小時,按照元媽的說法,這是毒性已經消下去,完全好了。

陸明松了口氣,燭火下,雲現臉頰恢覆血色,嘴唇因為發熱變得殷紅,渾身都是汗。陸明剝開他濕噠噠的頭發,燭火顫了顫,雲現的臉也跟著顫了顫。

他緩緩睜開眼,懵懵的:“天黑了?”

陸明問:“你醒了。餓不餓?”

雲現搖頭,他不疼也不餓,最大的感覺就是累。他又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現在醒來比幹了一天的活還辛苦。

陸明起身,從暖瓶裏倒出熱水,端著臉盆毛巾走過來。他把盆放在床邊的凳子上,擰了塊熱毛巾給雲現擦臉。

他眼神平靜,動作輕柔,濕毛巾帶走黏膩的汗漬,雲現徹底清醒。他覺得很舒服,很快又反應過來這樣不太對。

雲現握住陸明的手腕:“我自己來。”

“你在發抖。”陸明說。

雲現確實在抖,他睡了太久使不上力氣。陸明掀開被子,握住雲現受傷小腿,雲現光裸的腳掌踩在陸明肩頭,褲子又落到腿根。

毛巾要往腿上擦了,雲現倉皇說道:“陸明、陸明。”

“嗯?”陸明不看他,對著傷口吹了吹:“還是有點腫。”

“我怕別人碰我,挨著我,都不行!”雲現解釋道。

陸明笑道:“可你不怕我,你說過的。”

雲現不認賬:“我什麽時候說過?”

“昏迷的時候。”

陸明說完,雲現就心虛了,他皺著眉頭用力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講過這樣的話。

毛巾順著小腿向下撫去,那片帶著暖意的潮濕感,像蛇一樣慢慢爬上來,危險又叫人不敢抗拒。雲現覺得自己現在糟糕極了,他是黏膩的,淩亂的,躺在床上任由陸明宰割。

陸明的手停在膝蓋處,不再向下。雲現羞赧地看過去,陸明把毛巾放回盆裏,坐在床邊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雲現偷偷不服氣,自己幹嘛瞎緊張,陸明根本就沒當回事。

靜悄悄的房間裏,雨聲清晰許多,大顆的雨滴落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叮咚作響。蛙鳴比往常更加聒噪,一聲大過一聲。發春的野貓也不消停,淒淒哀哀地叫喚。

一陣勁風吹進來,蠟燭滅了兩根,床榻邊的光暗淡下去。陸明要去關窗戶,起身撞到了頭上的雕花木鉤,淡青色的床幔落下,籠罩出一塊靜謐的方寸空間。

陸明又坐下,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他側身,低頭,把手臂撐在雲現臉旁。風還在吹,把清新的水汽帶進來。燭火沈下去又亮起來,陸明就在這樣的明暗之間越靠越近。

他要吻他了。雲現怕死了,期待這個吻,又不敢要。他抓緊床單,徒勞地睜大眼。直到兩把燥熱的鼻息交融,雲現才橫下心。他淒楚地別開頭,兇道:“你走開。”

陸明的臉停在雲現耳側,他短暫地沈默住,再開口時,口吻帶著愧疚。

“好。”他說,“你睡吧。”

雲現拉扯住被子,背對著陸明縮成一團,滾燙的眼淚從眼窩流到眼窩,落到枕頭上,枕頭也變得濕漉漉的。

陸明把另一邊的紗帳放下,關好窗戶。窸窣的聲響中,雲現聽見他離開了房間。

不知名的鳥叫婉轉悠揚,莊園被雨水沖刷了一夜,陽光一曬,空氣中有種獨特的芬芳。雲現掀開紗帳坐在床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雲現穿好鞋往窗邊走,床後面的羅漢榻上,陸明還在睡著。雲現完全記不起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看見他,雲現又在想,陸明為什麽又跑回來。

是不放心自己嗎?

他怔怔地停在那裏,抿出一個酸溜溜的笑容。雲現無聲地走過去,蹲在陸明身邊。陸明是側臥,雲現對上他熟睡的臉。

手掌空空地抓了抓,蛇毒仿佛重新入侵身體,讓他失去渾身的力氣。雲現暗罵自己沒出息,眼睛一閉,翹著嘴唇貼上去。那距離是很近的了,雲現感受到陸明的體溫和呼吸,他想把昨夜丟掉的吻重新拿回來。

“這雨一下,茶葉蹭蹭長。”

“可不是,今天得多幹點。”

“唉,你等等我啊。”

外頭傳來一陣喧鬧,是早起的采茶工人在說笑。雲現如驚弓之鳥,飽脹的勇氣倏然間被戳破,他從高空跌落,急急地摔下。

雲現噌地站起來,動作太猛,眼前發黑。他步伐混亂地往外走,頭也不回。

深夜裏,一只手摸到床頭櫃上按亮了臺燈,梁宇皺著眉頭醒來,適應光線後,他撐著胳膊坐好,習慣性地點開手機,是淩晨兩點半。

雲現還在旁邊睡著,向日葵圖案的毯子裹在身上,枕頭歪到一邊。梁宇摸了摸雲現的臉,低頭吻在他唇上,責備道:“你就這麽點膽子?”

梁宇還想吻他。睡夢中的雲現咕噥一聲,迷糊地揮揮手,又揉了揉發癢的嘴唇,翻身繼續睡覺。梁宇關掉燈,把雲現攬在懷裏。

病房裏什麽樣的病人和家屬都有,可三號床新住進來的父女倆,有種少見的平和感。一大早,梁宇去看病人,梅羽欣非要跟著,到了三號床的病房門口,她扯扯梁宇的胳膊:“她就是孟露!”

病床邊坐著一個高挑的女人,二三十歲,妝容淡雅大方,正拿著水果刀削蘋果。見梁宇過來,放下了手裏的東西。

“梁醫生,早。”她說。

“早。”梁宇把單子遞給她,“上午把這些檢查做完,沒問題的話手術是後天上午。晚點會有一場家屬面談,告知手術風險,再簽手術同意書。”

病床上的老人中氣十足:“挨刀子都有風險,我有準備。露露啊,你下午別又瞎想,同意書都不敢簽。”

“爸。”女人無奈道,“我知道了。”

“醫生小同志,你們就放心大膽地來,能治好那就是我賺了,一把老骨頭......”

“爸!”她打斷老人,“你少說兩句。”

“不好意思啊梁醫生。”她賠笑著壓低嗓子,“我爸這人,就是話多。”

“沒事。”梁宇笑笑,他提高嗓門對老人說。“老爺子,有你這個心態,手術就成功一大半了。”

老人哈哈大笑,梁宇和梅羽欣離開了病房。

梅雨欣依舊興奮,掏出手機感嘆道:“真人跟視頻裏一樣漂亮。”

從開始梁宇就搭不上她的話,梅羽欣把手機湊過去:“三號床的家屬,就是她。”

屏幕裏是個短視頻博主的主頁,id號叫“孟露的廚房”,她有兩百多萬的粉絲,標簽是美食和穿搭。

梅雨欣劃拉手機:“我粉她好久了,人漂亮,又不裝。她一直做古法美食的,難度很大。可是你看她的視頻吧,不急不慢,細水長流的感覺。”

“視頻我都反覆刷的,上次她覆刻的蜜汁火方,跟古裝劇裏的一個樣。”

“你這是鐵粉啊。”

“那當然。”

“行。”梁宇說,“那三號床的手術報告你來寫,反正是個小刀,難度不大。”

“那......一碼歸一碼啊。”梅雨欣急了,“這活我還不夠格。”

“師兄、師兄。你別來真的啊......”

午休時候,陳淑打來電話,她想去旅游,問梁宇有沒有時間一起。

“問了也白問。”沒等梁宇回答,陳淑在那頭抱怨。“我跟工會的姐妹去吧。”

“你說你,多久沒回家了。”陳淑念叨了很多,梁宇乖乖聽著,陪她聊天。等到陳淑又說起找對象的事情,梁宇嗯啊幾句,匆忙掛斷了電話。

張行之今天走的早,要回去陪老婆過生日。忙到九點半,梁宇正準備回家,科裏突然通知有一臺車禍手術,病人馬上送過來。張行之從家裏往醫院趕,梁宇和科裏醫生做手術準備。

又是個大刀。五個多小時後,一群醫護走出手術室,張行之臉上的疲倦難以掩蓋,他交代下面人早點回去休息。梁宇不著急,明天他周休,有時間補覺,多留了一會幹完收尾的活。

累勁上來,梁宇眼皮直打架,他糾結了一會,還是去了休息室。定了個兩小時的鬧鐘,梁宇倒頭就睡。

天蒙蒙亮,梁宇開車回家。晨曦的街道上,環衛工人開始忙碌,早餐店也拉開了卷閘門。路況很好,梁宇加快車速。

一推門,是熟悉的黑暗。梁宇快速地沖了個澡,他擦著頭發走到臥室,拼接好的床很大,雲現的睡相規規矩矩。

因為加班手術帶來的疲倦和不安,梁宇帶回了家,直到看見雲現才消失不見。

他躺下,輕車熟路地把雲現抱住。大概是身上的水汽新鮮,雲現醒了。他睜開眼,借著微弱的光線迷茫地看著梁宇。

以往梁宇都是趁他睡著抱抱就松開,這回他並沒有。

“你回來啦。”雲現推推他,“加班好久啊。”

“讓我抱抱。”梁宇哄道,“我好累。”

他從後背扣住雲現,一只手放在雲現的心口上,他低頭說道:“別緊張,梁醫生看看,你現在心率多少。”

雲現軟綿綿地笑了,他不再掙紮,重新閉上眼。

梁宇手掌下那顆紊亂跳動的心臟逐漸平緩,雲現緊崩的身體也跟著放松。他伸出手回抱住梁宇。

外頭天光大亮,人們穿衣、洗漱、看時間,趕著匆匆忙忙的早八。梁宇擁著雲現,心滿意足地睡去。

【作者有話說】

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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