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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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葬禮辦得很簡單。母親是要跟父親合葬的,從山裏回來,天已經黑了。陸明把孫時蘭的牌位放進祠堂,他跪在蒲團上擡頭仰望。父親母親,祖父祖母,再往上,是陸明只聽過名字,聽家人講過他們生平趣事的先祖們。

走出祠堂,趙巖站在門口候著。

“少爺。”

“巖伯。”陸明說道,“我們去書房。”

趙巖跟著過去,他給陸明沏茶,端上來才發現用錯了茶葉。

“不中用了。”他感嘆。

趙巖在陸家幾十年,看著陸明長大,最近這些日子的動蕩,催化了他的衰老。

“茶不用換。”陸明說。“巖伯你坐。”

主仆二人對坐,陸明向他講述自己的計劃。現在福林和天閩都歸屬石林管轄,若不是兵力受限,祥山城怕也是早被打下來了。戰爭的創傷下,商賈之家都不如從前高調,普通人更是捂緊錢包。

閩海三城該談的銷路已成定局,陸明想去江北一代轉轉,拜訪茶商商會,為家裏來年的春茶謀個更好的價格。

“倪世伯和齊會長已經幫我做了引薦。巖伯,你覺得怎麽樣?”陸明問他。

“能銷出去,自然是好的。”趙巖點頭。

“那巖伯,這段時間家中就拜托你了。”陸明給他倒茶,“咖啡店那邊,芳青不懂會向你請教。”

“少爺。”趙巖神情凝重。

“怎麽了?”陸明不解。

趙巖動容:“少爺只身一人,我不放心吶。”

陸明笑了:“巖伯這是還把我當小孩呢。”

“少爺自然不是孩子了,只是......”趙巖輕嘆一聲,“只是眼下少爺要獨自一人把持家業,這其中的辛苦操勞,我比誰都清楚。”

“不說了。”他笑笑。“您高低帶個貼身的人,小六不行,太浮躁。”

趙巖想了想:“讓天華跟著吧。”

“巖伯你安排就好。”

倪芳青要給陸明踐行,還是四個人,約在了品春樓的後院。

睡蓮過了花期,發黃的葉子間依稀看得見幾朵殘存的花。倪芳青的琵琶許久不練,磕磕絆絆彈出些調子,聶溫玦不斷糾正,學著學著兩人就大笑起來,琵琶扔到一邊,悄悄話講個不停。

雲現坐在池塘邊,身側是酒壺和酒杯,再旁邊坐著陸明。

剛過中秋,品春樓新上的果酒味道偏甜,雲現很喜歡。半壺酒下去肚子裏一團熱氣,臉都泛起紅暈。

“下周我便要走了。”陸明開口。

雲現悶悶地嗯了一聲,他知道這頓酒是給陸明踐行的,也知道陸明要去哪,做什麽。只是話說出來,雲現因為酒精飄忽忽的心瞬間低落。

“你若有什麽急事,就去找芳青。”陸明交代著,“巖伯那邊我也打過招呼。”

“我能有什麽事。”雲現嘀咕,又喝下一杯酒。

陸明笑笑,沒接話。

“你什麽時候回來?”雲現問。

“在開春之前。”

“那是什麽時候,什麽月份?”雲現追問。

“三月。”陸明答道,“那會春茶上市。”

雲現垂下眼,又把手伸向酒杯。陸夫人死了,陸明要離開。他忍不住地難過,又厭棄自己的矯情。

“雲現。”陸明看向他,“等我開春回來,鄉下莊園裏的新茶也上了,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雲現縮回手,期待地問:“真的啊。”

涼亭那邊的說笑聲停了,聶溫玦抱起琵琶,身姿曼妙。她的手指落到弦上挑撥,琴聲隨著夜風飄揚。

月光像一片白紗籠在雲現身上,他臉頰緋紅,漂亮的杏仁眼在笑中閃光。

“那我們春天見。”

“好。”陸明應著,又忽然覺得三月回來好像太晚了些。

時間一晃就到了雲現不喜歡冬天。以前他乞討的時候,夏天會餓死人,而冬天除了饑餓,寒冷也會要人命。

雲現一早穿上棉襖,哈哈手心去幹活。今天裁縫來樓裏給姐姐們做衣裳,雲現想去湊熱鬧,可惜上午活多,等他打掃完廂房跑去琴室,姐姐們大多散了,裁縫一邊收東西,一邊同琴媽媽說些什麽。

“雲現。”沈寶琴招手。“過來。”

她把雲現拎到裁縫面前:“給他也量一下,做一身新襖子。”

沈寶琴指著塊牙白色的面料:“就這個顏色吧。”

“琴媽媽。”雲現扯扯她的袖子,“我有棉襖,不缺。”

“我能不能做件褂子啊。”怕自己講的不對,雲現趕忙改口,“就是那種新式褂子,襯衫。”

沈寶琴問:“大冬天的你要什麽襯衫?”

雲現央求著:“我可以春天穿。”

”行不行啊。“他歪歪頭,”琴媽媽。“

沈寶琴跟裁縫說:“一件棉襖,一件襯衫。”

“哎,好嘞。”裁縫把皮尺掏出來,“小先生你站站好,胳膊展開。”

雲現高興壞了,規規矩矩地站好讓裁縫量尺寸。沈寶琴坐在一邊,端起茶盞抿了口。

“一尺六,一尺九。”裁縫瞇著眼,記下數字。“小先生這身段好啊。”

雲現聽了誇,笑得更開,量身高的時候站得筆直。

“五尺......五尺三。”裁縫說出數字。

沈寶琴笑道:“長高了啊。”

“雲現今年十八了對吧。”

“嗯。”雲現狂點頭,眼睛朝沈寶琴瞟去,“開春我就十九了。”

裁縫跟著打趣:“那可不小了,叫沈老板給你說個姑娘。”

“我才不要!”雲現喊著,聲音很大。他偷偷看沈寶琴的臉色,還好,沒什麽變化。

“男大當婚的,這是不好意思?”裁縫笑道。

沈寶琴放下茶盞:“隨他去就好。”

半個月後,天氣更冷了。裁縫店派人把衣裳送過來,雲現領到自己的袋子,飛一樣跑回房裏。

正是傍晚,雲現打開油紙袋,拎起那件襯衫在身上比劃,老裁縫手藝精湛,衣服看起來很合身,雲現小心地放回衣櫃裏。

晚上雲現幹活的時候,心裏騰出一塊地方惦記他的新衣裳。夜深了,酒席也散了,雲現跑回房關好門,拿出襯衫站到鏡子前。

棉襖一脫,雲現冷得直哆嗦。他快速把馬甲裏衣都脫幹凈,雞皮疙瘩鉆出一身。雲現搓搓手臂抓起襯衫套上,一顆顆扣好紐子,他對著鏡子看了看,又把臃腫的棉褲脫掉。

牙白色的面料清新挺括,得體的裁剪襯出雲現挺拔的身形。他往後掐掐腰,擬出襯衫紮進長褲的樣子,鏡中便看見一段流暢的腰線。往下是一雙筆直的腿,因為寒冷微微顫抖。

雲現很滿意,喜滋滋地換回棉衣坐到桌前。架子上的畫已經快完成了,他畫的是天閩城的港口,碼頭工人穿著粗布褂子,臂膀大敞。鷗鳥在海面上低飛,臟亂的角落裏,野花悄悄綻放。海天交接處隱約看見一艘郵輪。

筆刷沾沾白色顏料,嘈雜的人群中,雲現用寥寥幾筆,勾畫出一個身穿白襯衫的少年背影,少年眺望遠方,等船歸來。

次日下午,雲現把畫送到咖啡廳,倪芳青馬上叫人掛上,還是正廳的那面墻,和雲現之前的畫掛在一起。

“你別總是給店裏畫,上回我給你介紹的幾個單子怎麽樣了?”倪芳青端過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又把糖罐子往前推了推。

“過兩天就畫好了。”雲現吸溜一口咖啡,“這個不苦唉,還挺香的。”

“對吧。”倪芳青得意,“我調配的新口味,賣的很好。”

“陸明這次沒有電報過來。“倪芳青調轉話題,她知道雲現每次過來,最想知道陸明的近況。

“嗯。”雲現點點頭。

“不過巖伯說,陸明生意談得不錯,大概率是會準時回來的。”

雲現擡起頭,張口要說什麽,又轉成一個爛漫的笑。

倪芳青也笑:“我去忙了。”

“好。”

沈寶琴喜歡臘梅,品春樓種了不少,金燦燦地開滿枝頭。今天是除夕,樓裏很多人都回家過節,品春樓這段時間也不營業。

剪刀哢嚓響,雲現抖抖紅紙,把窗花舉起來,聶溫玦誇道:“真好看。”

沒有家的人會留在品春樓過年,除去豐盛的年夜飯,沈寶琴還會購置一批煙花,在後院給大家看個熱鬧。

雲現朝嘴裏送了顆糖瓜,嚼出甜齁齁的糖漿,聶溫玦摘掉他嘴角的芝麻,拎起籃子和雲現一起出去貼窗戶花。

冬日的下午,陽光格外溫暖,品春樓的角角落落都能看見紅色。雲現摸了兩把瓜子揣進兜裏,又跑去廚房溜達。

天還沒黑,外頭的鞭炮聲陸續響起,雲現在廚房一頓胡吃海塞,早就不餓了。年夜飯設在大廳,敞敞亮亮擺了五張大桌子,大家坐下一起吃飯。

炮仗炸出一地的紅屑,沈寶琴起身,給大家敬酒。

樓裏的人都能喝,年夜飯越吃越熱鬧,按照往年的規矩,到十二點才會散席,然後一起去放煙花。

雲現吃不下,貓著腰偷跑出去。大街上空蕩蕩的,黃包車夫都瞧不見幾個。雲現一路小跑,停在了陸府門口。

碩大的紅燈籠懸在屋檐下,陸家大門緊閉,門上是新貼的對聯。雲現站在路邊扶著膝蓋喘氣,空落落的心裏有了那麽一絲滿足。

往年的春節,雲現在品春樓有吃有喝,還沒什麽活幹,最開心不過了。今年不一樣,代表團聚的新春夜裏,雲現真的很想念陸明。他沒有停留太久,悄無聲息地離去。

雲現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靜謐的夜色裏,一輛汽車停在陸家門口。

“雲現,你跑哪去了。”聶溫玦著急地問,月容站在她身邊,臉色不好看。

“我……出去溜達溜達。”雲現賠笑著說。

聶溫玦沒追問,拉住雲現的手:“去後院吧,一起放煙花。”

雲現擡頭看看墻上的掛鐘,馬上就跨年了。他們剛轉身,前臺的電話響了。

月容不搭理,帶著聶溫玦繼續往前走。電話鈴一聲聲撞在雲現心頭,他回望,又回望,撒開聶溫玦的手沖到前臺。

“你好,請幫忙叫一下雲現。”陸明的聲音傳來。

雲現胸口湧起一團酸溜溜的狂喜,他握緊話筒:“陸明。”

“雲現!”陸明認出他的聲音。“我提前回來了。”

砰、砰、砰,後院的煙花綻開,雲現的心跳在轟鳴聲中紊亂。空氣中彌漫開濃烈的硝煙味,掛鐘上的時針和分針在數字“12”重疊。

陸明在電話那頭說:“雲現,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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