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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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閔城免遭戰火，城中人都松了一口氣，大家又開始說，這是鳳神保佑，得去廟裏添香火。
鳳神是閔海一代供奉的神明，大大小小的寺廟不少，最大的神廟在祥山城。琴媽媽信佛，雲現從前還幫寺廟畫過神像，給品春樓祈福。
姐姐們相互約著去燒香，想出去玩不假，求佛的心也虔誠。雲現被好幾撥人約過，都拒絕了沒去。
若是神明有靈，為什麽只保佑天閩，不護著福林？雲現向來不信這些。
龍山軍進城那天沒出太陽，可天氣反倒更加悶熱。雲現出門前，正好遇見金婆子，她叮囑了好幾遍，快些回來，別在外頭亂瘋。
雲現當然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他買完花露水就折回品春樓。往常鬧哄哄的大街靜悄悄的，行人聽見動靜都停下腳步，沿路站好。時不時有店鋪夥計走出來，悄沒聲插進隊伍裏，伸脖子朝前看。
雲現也找了個縫隙鉆進去。悶沈沈的卡車響動，腳步聲整齊有力，是軍隊進城了。打頭的那輛車駛過來，沒關窗戶，雲現看到一張很年輕的側臉，他的神情和軍裝領子一樣剛毅。
人群開始小聲討論，說他就是石林。
品春樓的酒桌上，雲現聽過很多石林的傳聞，真真假假，神乎其神。真見著了，雲現有一點能肯定，那就是他長工的出身。即使石林現在是高高在上的軍長，骨血裏那種窮人氣雲現也能一眼看穿。畢竟他也是這個樣子。
軍隊往原來的指揮部方向走，灰黑色的天空下，步兵的隊伍看不到頭。雲現沒多逗留，一溜煙跑回品春樓。
天漸漸黑了，家悅路上最惹眼的那棟洋樓也跟著消停。這裏原是天閩守城軍鐘團長的私宅，如今關南軍敗了，洋樓跟著易主。
“操，鐘貴陽這個狗逼，日子過得真他媽滋潤。”
“有個鳥用，往後這天閩城都是咱們的了。”
“你，小心點，把這個箱子打開。”
江副官提醒著，從木箱子裏拿出一張畫像送到作戰辦公室。
推開門，石林剛辦完事，他抓起褲子一邊穿一邊往桌邊走，拉好拉鏈，裸著精悍的上身。沙發上的男人還沒醒，他纖瘦，白皙，一絲不掛地躺在那裏。
“軍長。”江副官捧著畫。
“把這些玩意全部給我撤了，地圖留下，成安的畫像掛在那裏。”
鐘貴陽是個大老粗，非得附庸風雅掛西洋畫，石林厭煩得很。
沙發上的男人咳嗽了兩聲，他踉蹌著起身，摔倒在地板上，又慌慌張張地往石林腳邊爬。
“長官......”他拉扯石林的褲腳，“長官，我可以回去了嗎？”
“可以。”石林硬邦邦地笑了。
“謝謝長官！謝謝長官！”男人感激地擡頭看他，抹幹凈臉上的眼淚。
他匆匆走向衣架，拿起襯衫往身上套，胡亂捏住紐扣想快點穿好，可手指不聽話地直哆嗦。
石林喝下一口茶，放下杯子。隨手掏出腰間的勃朗寧，朝男人的心口來了一槍。
男人應聲倒地，他的眼睛睜得很大，襯衫向兩邊滑落。白花花的屍體下，綻出一灘血跡。
江副官喊門口的衛兵：“進來收拾幹凈。”
衛兵們擡走屍體，清理地面，江副官扛起凳子去掛畫像。石林坐大喇喇地坐到椅子上，點燃一支煙。
畫像掛好，正對著指揮桌，畫上的徐成安朝石林微笑。為了這個笑容，他拿著徐成安沾血的一寸照，用槍指著三個畫師讓他們徹夜不休地改，終於有一幅滿意的。
他帶著徐成安打了一場又一場勝仗。徐成安死後，石林一直想念他，找的人也都和徐成安相似。可搞完石林又覺得那些男人玷汙了他的愛人，還是殺掉幹凈。
“軍長。”衛兵跑進來。“約瑟夫先生的電報。”
信封呈上來，石林看完後露出滿意的笑。
“江副官。”他說，“第一批鴉片下周運過來，到時候你找點人試試，男女老少都得有。”
“是！”江副官領命，又帶著幾分遲疑問道：“老大，咱們幹這事，被龍大帥知道，恐怕不好交代。”
石林聽見龍大帥這三個字就不快活。龍義東，同樣也是窮苦出身，帶著村裏的佃農投靠山匪，殺地主搶錢財，一步步壯大隊伍創建龍山軍，成為中部最大的軍閥。
他一手提攜的石林。龍義東是他的大哥，是他的恩人，可是近幾年兩個人的隔閡越來越深。龍義東總是教訓石林，不要太過殘暴，龍山軍有自己的原則。
石林從來不聽，他對戰爭和殺戮的狂熱，在一場場勝利的刺激下，漸漸不可控制。
這年頭，大家都談打仗色變，可石林不這樣認為。如果不是戰爭，他哪來的隊伍和炮彈，哪能從一個長工殺成一位軍長？打仗有什麽不好？窮人本就一條賤命，敢拼敢狠就能當人上人。
戰場讓殺戮變得理所當然，讓固化了一代又一代的階層垮塌。只要有槍有炮，就能當天王老子。石林信念堅定，也帶出來一幫虎狼般的兵。
龍義東不滿他的作風，可又不得不依仗他的兵力。兩個人面上依舊和氣，私下卻時常拍桌子掏槍，聊什麽都不歡而散。
天閩城是個好地方，這裏是閩海三城最富庶的地方。石林現在是這裏的皇帝，他想讓這只金雞源源不斷地給他下金蛋，可又沒耐心跟天閩城那群名流雅士裝模作樣。
石林行事的邏輯很簡單，能用槍解決的事情，絕不會商量來商量去費那個屁功夫。上次湊的那批古董，約瑟夫很滿意，只是天閩城不識相的人太多，費了他不少功夫。
他們想當人，石林想讓他們當狗。約瑟夫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向石林推薦鴉、片，新貨，純度高，看在兩人這幾年的交情，低價賣給他。
“軍長？”江副官又問，“要不，提前跟大帥報備一下？”
“報備？”石林吐出煙霧，碾滅煙頭。“他老娘就是抽鴉、片死的，龍義東恨死這玩意了，怎麽可能在我這邊松口。”
“不過沒事。”石林笑了，“這事咱們不用親自上，找人動手就行。”
他擡手看看表：“時候不早了，去品春樓吧。”
姑娘們聚在琴房，沈寶琴交代晚上的事情。石林要來這裏開慶功宴，天閩有頭有臉的人物也都會過來，今晚是包場。
沈寶琴一再強調，不必打怵，與平時一樣就行。當兵的都是粗人，反倒比尋常客人更好對付。
“叫松玉、康雲，這些哥兒，晚上都不要接客，好好在屋子裏呆著。”沈寶琴對金婆子說，“年紀小，皮相好的夥計，晚上去後廚幫忙，不許出來露臉。其他人多忙些，月底單獨加賞錢。”
“雲現，你可記住了？”
忽然被點名，雲現一怔，笑著說道：“少幹活還不好，我記著呢。”
傍晚時分，沈寶琴在品春樓門口親自迎客，她腿不好，站久了便發痛。月容站在一旁，時不時看過去，沈寶清不動聲色，端莊大方。
“沈老板。”
“齊會長。”
“齊會長您裏邊請。”夥計招呼著，帶著人往樓上去。
齊木年來後，天閩城大大小小叫得上號的生意人都陸續到來。沈寶琴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月容過來，抿了帕子給她擦幹凈。
“媽媽，你進去吧，這邊有我。”
“不急。”沈寶清說道，“那群兵頭頭子還沒來。”
一刻鐘後，天黑透了。龍山軍來的人比預想的少，石林沒穿軍裝，襯衫西褲的打扮跟尋常客人沒什麽兩樣，只是腰間的手槍明晃晃地惹眼。
“石軍長。”沈寶琴欠欠身。
“琴媽媽。”石林叫的頗為熱情，“今晚有勞琴媽媽了。”
“是軍長客氣，樓上坐。”
一行十來個人的隊伍跟著進來，其餘的士兵在品春樓門口端著步槍，列隊站好。
沈寶琴露出倦色，叮囑月容：“上頭的飯局你多盯著些，千萬不能出亂子。”
主桌坐的是一群天閩城的宗族耆老，見到石林，殷勤地打招呼。石林在心底冷笑，他喜歡看有錢人的慫樣，特別是這群老東西。
石林坐到齊木年旁邊，寒暄兩句，慶功宴開場。天閩城果然是好地方，酒色財氣樣樣拿的出手。
桌上的老家夥挨個過來給他敬酒，石林酒量很好，一圈喝下來毫無醉意。
“陸家茶行來人了嗎？”他問齊木年。
齊木年放下酒杯：“石軍長怎會問起陸家？”
石林輕蔑道：“我不能問？”
“哦，那倒不是。”齊木年笑笑，“陸家的掌家人年紀尚小，安排在那邊的桌上了。”
“石軍長，我們接著喝。”
石林端著酒杯，起身往隔壁的桌子去。一群人倏然安靜下來，又很快接著熱鬧。
齊木年跟在他身後，陸明起身來迎。
“陸先生！”石林爽朗地舉杯。“幸會了。”
“幸會。”陸明跟著舉杯，兩人客客氣氣地喝完酒。
石林知道有人怕他，就會有人不屈服。特別是念了大學，喝了點洋墨水的青年。但這個陸家少爺，跟那些個一腔熱血，高喊著打到強權的蠢貨很不一樣。他的眼神不恭維也不激進，坦然得像是誠心來赴宴。
“我雖是個粗人，但喜歡喝茶。改天有空陸先生家的茶樓坐坐？”石林問。
“不用改日了，明天我差人送些茶葉過去。茶樓麽，石軍長什麽時候來都行。”陸明抽開椅子，“石軍長來這桌喝幾杯？”
“好啊。”他坐到到陸明身邊，桌上的姑娘識趣地退下。
慶功宴吃得很和氣，散席後，石林帶著人回去。雲現聽見樓上要撤盤子，從後廚跑出來，躲在假山後面偷看。
他想看陸明的，沒成想先出來的是石林。
“雲現！”阿成冷不丁鉆出來，壓著嗓子喊他。“琴媽媽說不要露臉，你怎麽還亂跑？”
雲現被嚇得一驚：“我這不是躲起來了。”
“我們回去吧。”阿成很怕，在雲現耳邊催他。
雲現知道琴媽媽讓他避著，自然有她的道理。他悄悄探出頭：“我看看這人長啥樣，以後碰見，繞道走。”
阿成覺得有道理，也跟著偷看。
“我哥哥也去當兵了，他說軍餉不少，叫我也過去呢。”阿成絮叨著，“可是品春樓挺好的，我舍不得走。”
腳步聲靠近，雲現看清楚石林的臉，星眉劍目，一雙薄唇。他有一副頗顯正氣的長相，可偏是這樣，他身上那股狠厲勁越是遮掩不住。
“好高啊，也還……挺俊的。”阿成傻乎乎地說。
雲現罵道：“呸，俊個屁！”
他從假山上跳下去，跟阿成一起跑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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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們相互約著去燒香，想出去玩不假，求佛的心也虔誠。雲現被好幾撥人約過，都拒絕了沒去。
若是神明有靈，為什麽只保佑天閩，不護著福林？雲現向來不信這些。
龍山軍進城那天沒出太陽，可天氣反倒更加悶熱。雲現出門前，正好遇見金婆子，她叮囑了好幾遍，快些回來，別在外頭亂瘋。
雲現當然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他買完花露水就折回品春樓。往常鬧哄哄的大街靜悄悄的，行人聽見動靜都停下腳步，沿路站好。時不時有店鋪夥計走出來，悄沒聲插進隊伍裏，伸脖子朝前看。
雲現也找了個縫隙鉆進去。悶沈沈的卡車響動，腳步聲整齊有力，是軍隊進城了。打頭的那輛車駛過來，沒關窗戶，雲現看到一張很年輕的側臉，他的神情和軍裝領子一樣剛毅。
人群開始小聲討論，說他就是石林。
品春樓的酒桌上，雲現聽過很多石林的傳聞，真真假假，神乎其神。真見著了，雲現有一點能肯定，那就是他長工的出身。即使石林現在是高高在上的軍長，骨血裏那種窮人氣雲現也能一眼看穿。畢竟他也是這個樣子。
軍隊往原來的指揮部方向走，灰黑色的天空下，步兵的隊伍看不到頭。雲現沒多逗留，一溜煙跑回品春樓。
天漸漸黑了，家悅路上最惹眼的那棟洋樓也跟著消停。這裏原是天閩守城軍鐘團長的私宅，如今關南軍敗了，洋樓跟著易主。
“操，鐘貴陽這個狗逼，日子過得真他媽滋潤。”
“有個鳥用，往後這天閩城都是咱們的了。”
“你，小心點，把這個箱子打開。”
江副官提醒著，從木箱子裏拿出一張畫像送到作戰辦公室。
推開門，石林剛辦完事，他抓起褲子一邊穿一邊往桌邊走，拉好拉鏈，裸著精悍的上身。沙發上的男人還沒醒，他纖瘦，白皙，一絲不掛地躺在那裏。
“軍長。”江副官捧著畫。
“把這些玩意全部給我撤了，地圖留下，成安的畫像掛在那裏。”
鐘貴陽是個大老粗，非得附庸風雅掛西洋畫，石林厭煩得很。
沙發上的男人咳嗽了兩聲，他踉蹌著起身，摔倒在地板上，又慌慌張張地往石林腳邊爬。
“長官......”他拉扯石林的褲腳，“長官，我可以回去了嗎？”
“可以。”石林硬邦邦地笑了。
“謝謝長官！謝謝長官！”男人感激地擡頭看他，抹幹凈臉上的眼淚。
他匆匆走向衣架，拿起襯衫往身上套，胡亂捏住紐扣想快點穿好，可手指不聽話地直哆嗦。
石林喝下一口茶，放下杯子。隨手掏出腰間的勃朗寧，朝男人的心口來了一槍。
男人應聲倒地，他的眼睛睜得很大，襯衫向兩邊滑落。白花花的屍體下，綻出一灘血跡。
江副官喊門口的衛兵：“進來收拾幹凈。”
衛兵們擡走屍體，清理地面，江副官扛起凳子去掛畫像。石林坐大喇喇地坐到椅子上，點燃一支煙。
畫像掛好，正對著指揮桌，畫上的徐成安朝石林微笑。為了這個笑容，他拿著徐成安沾血的一寸照，用槍指著三個畫師讓他們徹夜不休地改，終於有一幅滿意的。
他帶著徐成安打了一場又一場勝仗。徐成安死後，石林一直想念他，找的人也都和徐成安相似。可搞完石林又覺得那些男人玷汙了他的愛人，還是殺掉幹凈。
“軍長。”衛兵跑進來。“約瑟夫先生的電報。”
信封呈上來，石林看完後露出滿意的笑。
“江副官。”他說，“第一批鴉片下周運過來，到時候你找點人試試，男女老少都得有。”
“是！”江副官領命，又帶著幾分遲疑問道：“老大，咱們幹這事，被龍大帥知道，恐怕不好交代。”
石林聽見龍大帥這三個字就不快活。龍義東，同樣也是窮苦出身，帶著村裏的佃農投靠山匪，殺地主搶錢財，一步步壯大隊伍創建龍山軍，成為中部最大的軍閥。
他一手提攜的石林。龍義東是他的大哥，是他的恩人，可是近幾年兩個人的隔閡越來越深。龍義東總是教訓石林，不要太過殘暴，龍山軍有自己的原則。
石林從來不聽，他對戰爭和殺戮的狂熱，在一場場勝利的刺激下，漸漸不可控制。
這年頭，大家都談打仗色變，可石林不這樣認為。如果不是戰爭，他哪來的隊伍和炮彈，哪能從一個長工殺成一位軍長？打仗有什麽不好？窮人本就一條賤命，敢拼敢狠就能當人上人。
戰場讓殺戮變得理所當然，讓固化了一代又一代的階層垮塌。只要有槍有炮，就能當天王老子。石林信念堅定，也帶出來一幫虎狼般的兵。
龍義東不滿他的作風，可又不得不依仗他的兵力。兩個人面上依舊和氣，私下卻時常拍桌子掏槍，聊什麽都不歡而散。
天閩城是個好地方，這裏是閩海三城最富庶的地方。石林現在是這裏的皇帝，他想讓這只金雞源源不斷地給他下金蛋，可又沒耐心跟天閩城那群名流雅士裝模作樣。
石林行事的邏輯很簡單，能用槍解決的事情，絕不會商量來商量去費那個屁功夫。上次湊的那批古董，約瑟夫很滿意，只是天閩城不識相的人太多，費了他不少功夫。
他們想當人，石林想讓他們當狗。約瑟夫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向石林推薦鴉、片，新貨，純度高，看在兩人這幾年的交情，低價賣給他。
“軍長？”江副官又問，“要不，提前跟大帥報備一下？”
“報備？”石林吐出煙霧，碾滅煙頭。“他老娘就是抽鴉、片死的，龍義東恨死這玩意了，怎麽可能在我這邊松口。”
“不過沒事。”石林笑了，“這事咱們不用親自上，找人動手就行。”
他擡手看看表：“時候不早了，去品春樓吧。”
姑娘們聚在琴房，沈寶琴交代晚上的事情。石林要來這裏開慶功宴，天閩有頭有臉的人物也都會過來，今晚是包場。
沈寶琴一再強調，不必打怵，與平時一樣就行。當兵的都是粗人，反倒比尋常客人更好對付。
“叫松玉、康雲，這些哥兒，晚上都不要接客，好好在屋子裏呆著。”沈寶琴對金婆子說，“年紀小，皮相好的夥計，晚上去後廚幫忙，不許出來露臉。其他人多忙些，月底單獨加賞錢。”
“雲現，你可記住了？”
忽然被點名，雲現一怔，笑著說道：“少幹活還不好，我記著呢。”
傍晚時分，沈寶琴在品春樓門口親自迎客，她腿不好，站久了便發痛。月容站在一旁，時不時看過去，沈寶清不動聲色，端莊大方。
“沈老板。”
“齊會長。”
“齊會長您裏邊請。”夥計招呼著，帶著人往樓上去。
齊木年來後，天閩城大大小小叫得上號的生意人都陸續到來。沈寶琴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月容過來，抿了帕子給她擦幹凈。
“媽媽，你進去吧，這邊有我。”
“不急。”沈寶清說道，“那群兵頭頭子還沒來。”
一刻鐘後，天黑透了。龍山軍來的人比預想的少，石林沒穿軍裝，襯衫西褲的打扮跟尋常客人沒什麽兩樣，只是腰間的手槍明晃晃地惹眼。
“石軍長。”沈寶琴欠欠身。
“琴媽媽。”石林叫的頗為熱情，“今晚有勞琴媽媽了。”
“是軍長客氣，樓上坐。”
一行十來個人的隊伍跟著進來，其餘的士兵在品春樓門口端著步槍，列隊站好。
沈寶琴露出倦色，叮囑月容：“上頭的飯局你多盯著些，千萬不能出亂子。”
主桌坐的是一群天閩城的宗族耆老，見到石林，殷勤地打招呼。石林在心底冷笑，他喜歡看有錢人的慫樣，特別是這群老東西。
石林坐到齊木年旁邊，寒暄兩句，慶功宴開場。天閩城果然是好地方，酒色財氣樣樣拿的出手。
桌上的老家夥挨個過來給他敬酒，石林酒量很好，一圈喝下來毫無醉意。
“陸家茶行來人了嗎？”他問齊木年。
齊木年放下酒杯：“石軍長怎會問起陸家？”
石林輕蔑道：“我不能問？”
“哦，那倒不是。”齊木年笑笑，“陸家的掌家人年紀尚小，安排在那邊的桌上了。”
“石軍長，我們接著喝。”
石林端著酒杯，起身往隔壁的桌子去。一群人倏然安靜下來，又很快接著熱鬧。
齊木年跟在他身後，陸明起身來迎。
“陸先生！”石林爽朗地舉杯。“幸會了。”
“幸會。”陸明跟著舉杯，兩人客客氣氣地喝完酒。
石林知道有人怕他，就會有人不屈服。特別是念了大學，喝了點洋墨水的青年。但這個陸家少爺，跟那些個一腔熱血，高喊著打到強權的蠢貨很不一樣。他的眼神不恭維也不激進，坦然得像是誠心來赴宴。
“我雖是個粗人，但喜歡喝茶。改天有空陸先生家的茶樓坐坐？”石林問。
“不用改日了，明天我差人送些茶葉過去。茶樓麽，石軍長什麽時候來都行。”陸明抽開椅子，“石軍長來這桌喝幾杯？”
“好啊。”他坐到到陸明身邊，桌上的姑娘識趣地退下。
慶功宴吃得很和氣，散席後，石林帶著人回去。雲現聽見樓上要撤盤子，從後廚跑出來，躲在假山後面偷看。
他想看陸明的，沒成想先出來的是石林。
“雲現！”阿成冷不丁鉆出來，壓著嗓子喊他。“琴媽媽說不要露臉，你怎麽還亂跑？”
雲現被嚇得一驚：“我這不是躲起來了。”
“我們回去吧。”阿成很怕，在雲現耳邊催他。
雲現知道琴媽媽讓他避著，自然有她的道理。他悄悄探出頭：“我看看這人長啥樣，以後碰見，繞道走。”
阿成覺得有道理，也跟著偷看。
“我哥哥也去當兵了，他說軍餉不少，叫我也過去呢。”阿成絮叨著，“可是品春樓挺好的，我舍不得走。”
腳步聲靠近，雲現看清楚石林的臉，星眉劍目，一雙薄唇。他有一副頗顯正氣的長相，可偏是這樣，他身上那股狠厲勁越是遮掩不住。
“好高啊，也還……挺俊的。”阿成傻乎乎地說。
雲現罵道：“呸，俊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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