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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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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福林的仗打了三天,關南軍敗了,龍山軍占領福林城。而天閩守城軍首領直接不戰而降,帶著部隊投靠到石林部下。

倪芳青這次沒鬧,她認認真真地和父親商量著要去福林的事情,被痛罵一頓,關在家裏。

她是傍晚跑出來的。陸明匆忙趕回來,推開門,倪芳青坐在桌前,穿一身下人衣裳,像極了小時候鬧離家出走,來找陸明藏著。

“我打聽過,那邊戰事已經停了。”她說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在胡鬧?”

“陸明,我一定要過去。”倪芳青依舊倔強。

“我知道。”陸明坐到她身邊,“你等我想想辦法,我跟你一起過去。”

陸明連夜去找齊木年,老爺子見他很高興,聽聞他要去福林也並不吃驚,最近去福林尋親的人太多。

天閩城富庶,龍山軍雖還未正式駐紮,就早早派人過來拜訪他這個商會會長。齊木年打了幾通電話,幫陸明做好安排。

回家後,陸明去到孫時蘭房中,她還未睡下,桌上放著一碗湯藥。

“涼了,我叫人去熱一下。”陸明碰了碰藥碗,走過去給她揉肩膀。

“不用,涼了反倒有股回甘。”孫時蘭說。“明天去福林,你自己多註意。”

“往這邊捏捏。”孫時蘭拍拍他的手,端起藥碗喝幹凈。“你跟芳青,怎麽就不能湊一對呢?八成是兄妹命,投錯胎了。”

“母親說的是。”陸明笑笑。“我也這麽覺著。”

“唉,芳青這回得多傷心啊。”孫時蘭長長地嘆氣,“你明天多照顧著點。”

“只你們兩個人過去嗎?”

“嗯,齊伯說人多了反倒現眼。”

“也對......”孫時蘭的絮叨被咳嗽打斷,她捂著口鼻喘了好一陣。

“母親......”

“一時半會死不了。”孫時蘭沒好氣,“你回去睡,我也要休息了。”

次日,天還未亮,陸明帶著倪芳青來到碼頭等。黑色的海面上駛來一艘貨船,來人壓著嗓子問。

“是陸先生嗎?”

“是我。”

“上來吧。”

陸明把倪芳青往船艙領,她卻推開陸明說想在外面呆著,倪芳青往前走了幾步,直接坐在甲板上。陸明從兜裏掏出巧克力遞過來,這幾天她都沒好好吃飯。

倪芳青把巧克力掰開,一半還給陸明。吃完,嘴裏很甜。貨船的噪聲直往耳朵裏鉆,倪芳青盯著海面,水天相接處漸漸泛起白光,就快到福林城了。倪芳青往陸明身邊靠靠,歪著腦袋枕在他肩頭上,閉上了眼睛。

船靠岸,陸明和倪芳青在碼頭坐了一會,等來一輛皮卡軍車。

駕駛室裏的人朝他們吹了聲戲謔的口哨。

“上來。”

他們坐到後座,前面的人開始說話。

“城裏的路炸爛了,要下來走。你們跟著我別亂跑,真要是走散了遇到軍隊,就說來找四排的吳大山。”

“哦,對了,我叫吳大山。”

從碼頭出發,很快就進了城。倪芳青扭頭看窗外,她曾頻繁來到這裏,對這條路太熟悉。拐個彎,前面是一棟白色的樓,底下的商鋪是一家成衣店,陳建寧說老板做旗袍的手藝很好,洋裙子也不差。倪芳青當時在想,若是她開口表露興趣,陳建寧定會不聲不響地給她定做一件。

車往前開,白色的樓被炸得殘破不堪,成衣店的招牌斷在一片爛磚頭中。街道兩邊有成堆的死人,是福林曾經的關南軍,三五個屍體被困成一跺,癱坐著垂下頭,身上全是血窟窿。

吳大山笑說道:“從這裏就路不好了。”

“這群狗娘養的,打不過還死扛,戰死我們不少兄弟。一槍殺了不解恨,這群俘虜正好給新兵蛋子練刺刀。”

迎面開過來一輛貨車,幾個兵頭從車鬥裏蹦下來,挑開捆著人跺的繩子,扛起屍體往車上扔。

“媽的,怎麽還淌血。”

“這幫孫子,死的咋感覺更沈了。”

吳大山放慢了車速,伸頭出去說笑:“你倒是快點,等會太陽升高了,曬炸肚皮崩你一臉腸子。”

“操,大山,你他娘就知道說。”

“唉,車上誰啊。”

吳大山回道:“你甭管,喊我下面的兵過來幫你。”

路上的坑越來越多,車裏晃得厲害,吳大山有一句沒一句地罵。

“停下!停下!”倪芳青拍打車門。

是陳建寧家的鋪子,搖搖欲墜的招牌還能看清名字,“韻聲琴行”。

倪芳青要進去,陸明緊跟著她。房子像是快塌了,樂器摔了一地,倪芳青快步往裏走,走到後面的工作室。裏面同樣的亂和空,墻上炸出個大窟窿,一片日光照進來,亮堂堂的。

她和陳建寧初見那天,就在這間屋子,桌上都是樂譜。陳建寧向她走來,伸手,說自己的名字。約見的這些日子,倪芳青想過很多小心思,接近他,挑逗他。爹爹答應見陳建寧的時候,倪芳青把兩人以後的婚禮都幻想得完完整整。

可她現在只想他好好的,毅然決然要來福林,也只是為了驗證他還活著。倪芳青甚至有種奇怪的念頭,她在不斷地祈禱,只要陳建寧能活著就好,他們不在一起也可以。

吳大山在門口等著,見兩人出來,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室,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點煙。

“要怪就怪福林的守城軍不識相,我們石長官是什麽人?那是有戰必勝的梟雄,你們天閩城那幫兵就乖多了。這邊收拾幹凈,我們部隊就得過去天閩,到時候一起喝酒啊。”

他給陸明遞煙,陸明接過,隨手塞進口袋裏。

倪芳青不答話,她覺得真好笑,明明是這些人害得陳建寧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現在卻只能求著他們幫忙找人。

“那我送你們回去?”吳大山問。

“不。”倪芳青說話了,“我還要去中庭街。”

“中庭街?大小姐,我可勸你別去,隊伍沖開了防守,可不就是哪有錢搶哪裏,中庭街那裏死人最多了,別給你嚇著。”

“我就要過去。”倪芳青語氣不善。

吳大山哼笑,轉過頭發動汽車,一腳油門踩得車廂猛顫。

他把車停下路口,掏出煙盒說道:“前面開不進去了。”

倪芳青拉開車門,低頭就看見一灘血跡,凝固成黑紅的塊狀,她沒猶豫,擡腳跨過去。

陳公館,秦夫人的院子,一棟剛建好的歐式公寓,倪芳青順著街道一路小跑,停在陳宅門口。大門開著,倪芳青喘喘氣走進去,院子裏已經被清理幹凈,只剩血跡,不見屍體。一個毛頭小兵迎面走來,兩手空空的臉色很差,見到倪芳青,他停下了腳步。

倪芳青穿著下人衣裳,素凈的一張臉,小兵頭盯著她,眼中的試探就要變得明目張膽。陸明追來,站到她身邊拉住倪芳青的手。

小兵頭往地上猝了一口,跑跳著出去了。

他剛走,花園方向那片破破爛爛的斷墻中,探出個腦袋。

“倪小姐。”聲音顫巍巍的,是陳家的下人,倪芳青見過。他左右看看,確認安全後,連滾帶爬地朝倪芳青跑來。

“小魚。”倪芳青驚喜地喊,“是你啊。”

“建寧呢?陳建寧呢?”倪芳青把著他的肩頭,緊張地問。

“少爺......”男孩張口就哭,“少爺找不見了。”

“老爺夫人聽著消息,跑去鄉下避難。少爺說把我們也帶上,鄉下院子大住得起,就.......”

“就什麽?”倪芳青喊叫著,晃他的肩膀,“快說啊!”

“就耽擱了一晚上,然後外面打起來了。”他哭聲沙啞,眼淚在臉上沖出一條幹凈的痕跡。“他們殺了好多人,見人就開槍。”

小魚變得癲狂,大聲喊著:“都在跑,都在逃......我一回頭,就看不到少爺了。”

“等當兵的走了,我就找啊,滿院子地找。”他朝倪芳青睜大眼,“倪小姐,我找不到少爺,他是不是死了?”

倪芳青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又變回陰沈沈的樣子。

“我不知道。”她松開小魚。

小魚忍住哭嗝,揩了揩眼淚朝宅子裏走。

“你去哪?”她問道。

“我......”小魚轉身,“我撿些少爺的舊東西,想去鄉下找老爺夫人。”

倪芳青拽下脖子上的項鏈,又擼起衣袖摘掉玉鐲,交到小魚手中:“路上自己小心。”

“見到老爺夫人,代我問聲好。”

“倪小姐......倪小姐......”小魚在身後喊,倪芳青沒理他,走到陸明身邊低聲說,回去了。

路上吳大山還在喋喋不休,陸明搭上幾句,倪芳青始終一言不發。車開到碼頭,是下午四點鐘。陽光火辣辣地照下來,福林城的那些屍體,大概是要發臭了。倪芳青坐在長凳上,渾身的汗浸濕了衣裳,她遙望海面等船來。

一小時後,貨船在約好的時間停靠碼頭。倪芳青走上去,沒進船艙,還是坐到船頭的甲板上。

陸明跟著坐下來,甲板殘留著日照的餘溫,熱氣洶湧而來。

轟隆隆的聲響中,船開了,帶起撲面而來的風。海風幹幹凈凈,似乎能把福林的鮮血和硝煙一並吹走。

殘陽往海裏沈,橘紅色的霞光鋪在水面。倪芳青抱住陸明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

“陸明。”她的聲音沒什麽情緒,也沒什麽力氣。

“嗯。”陸明應道。

“陸明。”倪芳青重覆地喊著他的名字,“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哭腔一出來,倪芳青就不說話了,大顆的眼淚從臉上滑落。她埋在陸明肩窩裏哭泣,眼淚打濕陸明的襯衫,黏膩潮濕。

陸明見過她哭,見過她鬧,她擅長用淚和笑讓父母對她無可奈何。可陸明從未見過她失去希望。

良久,倪芳青擡起頭,她問陸明:“還有巧克力嗎?我餓了。”

“有點化了。”陸明遞給她

倪芳青啃下一口,像是在吃什麽難嚼的東西,用力咬合。她艱難地吞下嘴裏甜膩的糖漿,止住的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滾。

倪芳青抓起巧克力扔向海面,金色包裝紙劃出一道流利的線條,消失在滾滾波浪中。

【作者有話說】

刀子從這章正式開始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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