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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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倪芳青很準時,說好的一天便是一天。她在次日下午乘船回來。咖啡廳裏,倪芳青難得一見地神色緊張。

她沒多說福林城的事情,只是告訴陸明,這次她是一定要向家裏攤牌了。陳建寧本要同她一起來的,倪芳青沒答應。陳建寧貿然拜訪必定會激怒父親,她得先費些功夫讓家裏人接受她自由戀愛的事實。

第二天,陸明剛睡醒,便接到倪家大哥的電話,他無奈的地告訴陸明,倪芳青被父親禁足了。

後面的橋段陸明再熟悉不過,倪芳青跟小時候一樣,哭鬧,絕食,急得倪夫人整宿整宿睡不好。事實上她總能在母親走後立馬止住眼淚,從房裏的某個抽屜裏面掏出零食,填飽肚子。

年少時,陸明還沒少給她送過吃的。

倪家老爺夫人,包括兩個兄長,都深谙她的套路。可倪芳青總能屢試不爽。

這次僵持,比以往持久。陸明時常打電話過去問詢,倪芳青抱怨她在房裏憋壞了,很想出去玩。可一提到妥協,她又大義凜然地說不可能,愛情這種事情,不捍衛怎麽能成功呢。

“母親昨晚又來了,問我說你怎麽知道喜歡這個男人會喜歡一輩子。”

“你怎麽答的。”陸明問。

“為什麽非要一輩子?”倪芳青反問,“我現在喜歡,就去追求啊,以後的事情誰能講清楚,我能確定我現在喜歡他,還能確定不喜歡了我就大大方方地撒手。空擔心以後,當下落得不快活,我才不會幹這種蠢事。”

她笑著掛斷了電話。

倪芳青與家裏的關系僵持不下,與此同時,福林那頭的槍炮聲也愈發頻繁。一周後,倪芳青的電話打來,她像一個戰士,驕傲地宣布自己的勝利。

倪家會正式過來說退婚的事情,等時局安定一點,陳建寧可以過來拜訪。同時倪芳青也做出承諾,這段時間她絕不亂跑,成婚是大事,要聽家裏的。

“陸明。”倪芳青總算平靜了一些,“你說電報什麽時候才能通啊,我要告訴陳建寧,往後我不去福林了,換他往天閩城跑。”

“慢慢等吧。”陸明沒有多說,問道:“晚上去品春樓嗎,謝謝你師傅?”

“去啊,當然去。”倪芳青哈哈笑,“這回,玦姐姐的琴可以修好了。”

陸明有些日子沒來了,雲現接到前臺的通知,早早收拾好廂房和聶溫玦等著。

晚上,陸明和倪芳青來的很早,倪芳青拎著西點,一坐下便拉著聶溫玦喋喋不休。她很高興,邀大家一起喝酒。

一直吃到十點多,倪芳青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話都說不清楚,聶溫玦下樓給她叫醒酒湯。

“蛋糕多買了兩份。”陸明指指桌上的盒子,“你帶回房裏吃。”

“好。”

“怎麽感覺今天冷清了不少?”

“福林城那邊鬧的,生意這段時間變差了。”雲現說。“你算算你都多久沒來了。”

陸明提醒道:“你最近也多註意些。”

“等這陣過去了,我準備開個新店,你再給我畫幾幅畫?”

“好啊。”雲現笑著答應。

其實雲現很想問陸明,局勢真的會好嗎?福林亂糟糟的情況真的會過去嗎?以前他對這些事情漠不關心,可他親眼看見趙書傑死掉後,再也無法保持懵懂。

雲現沒有問出口,低頭把碟子裏的蛋糕吃完。

天氣越來越熱,後院的蓮花冒出骨朵。生意不好,往年夏天要在後院辦的歌舞宴,也被迫延期。琴媽媽索性把晚上歇宴的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

通哥本就散漫,這會客人少,他在藍鳶尾掛上停業一個月的牌子,去鄉下寫生去了。

好像大家都在等。倪芳青在等陳建寧登門提親,聶溫玦等她的琵琶,品春樓等賓客滿堂,辦一場比往年都隆重的晚宴。

雲現等的最多了,他在等陸明解除婚約的消息,等陸明約見其他大家小姐的趣聞,等他開眼鏡店,等藍鳶尾重新開門後,拿幾盒新顏料,然後給陸明畫畫。

夏日的天亮得早。淩晨四點鐘,天空還是青灰色,天閩城人尚在睡夢當中。爆炸聲驚醒了所有人,不似上次炸鐵軌,一下就停了。這次的炮火一聲又一聲,天閩城人在慌亂中明白過來,福林那邊打仗了。

一整天,天閩的大街上人影都沒有,靜悄悄的一片死寂。天黑後,福林那邊的槍炮聲終於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熊熊大火。

雲現趴在窗戶邊,福林方向光亮越來越大,東南風一路刮過來,帶著難以形容的異味。晚飯時候,後廚碎嘴的小胖說,那是人肉被燒焦的味道,他聞過,錯不了。風打在臉上,夾雜著細碎的顆粒,雲現不敢再看,死死關上窗。

他跑去衣櫃邊,在夾層裏拿出自己存錢的匣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數錢。鈔票,大洋,過幾天都換成黃金,他想要好多好多錢,有錢了他就什麽都不怕了。打仗了,真的打仗了!他要跑掉,找個太平的地方,吃飽喝足地過完一生。

可是……可是他上哪去搞那麽多錢呢,有錢了要往哪裏跑,玦姐姐怎麽辦?雲現腦子亂極了。

那是不是以後都見不到陸明了?雲現意識到這一點,放下了手裏的大洋,那些困擾他的問題也變得毫無意義。陸明壞掉的畫像還放在衣櫃裏,面朝著他,耳朵那裏破掉一個窟窿。

雲現氣惱地關上衣櫃門。他恨自己不爭氣,喜歡陸明只會徒增煩惱。雲現把錢匣子收拾好,放回夾層的時候他又看見那張畫像。

“真是的。”雲現抱怨。他把畫拿出來抱在懷裏,靠著衣櫃大喇喇坐到地上,任由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亂飛。

月容站在門前徘徊不定。她知曉聶溫玦的琵琶摔壞後,便出了大價錢托人尋一把好琴。新琵琶剛拿到手,她又聽聞陸明把壞琵琶送到福林的老字號去修,月容買的琴便一直丟在自己的臥房裏。

火還在燒,福林毀了,聶溫玦的琴定是回不來了。月容知道現在不是送東西的好時候,可她管不住想見聶溫玦的心,猶猶豫豫地抱起琵琶找過來。

“我是月容。”她敲門。

門開了,聶溫玦未施粉黛,穿一件淡綠色的睡裙,帶著幾分不解問道:“你怎麽來了?”

“進來吧。”

房裏沒有點香,聶溫玦給她倒茶,壺是空的,她忙說:“我下去打水。”

“不用了。”月容拒絕得很硬氣。她把琴盒放到桌上,開口道:“給你的。”

月容多了句解釋:“你的琴……不是壞了麽。”

聶溫玦才註意到,月容懷裏的是把琵琶。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發出一聲輕嘆。這是好琴,價值不菲。

月容想著,她會發問,她會客套地拒絕。心口的忐忑滾到嘴邊,不爭氣地變成一句冰冷的話。

“你不要就算了。”

“唉,別。”聶溫玦握住她伸過來的手,淺淺地笑了。“謝謝你。”

月容松了口氣,看著聶溫玦擺弄琵琶。她把琴從盒裏取出來,輕撫著面板,壓了壓琴弦。月容看的出來她是真喜歡,偷偷地跟著高興。

“我走了。”月容起身。

“別走。”聶溫玦跟著站起來,“我給你彈首曲子吧。”

月容坐下,等她彈琴。

聶溫玦把椅子往後挪,空出些距離重新坐好,她撥響兩根弦,側身,低頭,準備奏琴。一縷頭發散落到胸前,聶溫玦隨手抓起簪子,攪攪頭發試圖單手攏好。

“我幫你。”月容走到她身後,拔出那只紅木簪。漆黑的長發滑落下來,月容聞到清揚的皂角香味。

月容仔細地繞圈,挽出個簡單的髻子,用木簪別住。她低頭看下去,睡裙松開一只盤扣,聶溫玦有兩根清晰的鎖骨。

“好了嗎?”聶溫玦忽然擡頭,仰視著她。

月容猛地松開手:“好了。”

“今天唱不了高興的。”聶溫玦帶著歉意,奏響琵琶。

“一月裏來開茶花,春寒料峭花自芳......”

《十二月花祭》,她唱的是首喪曲,閩海一代的民間小調。一年十二月,月月有花開,唱完這些人世間的美好,送逝者安心上路。

夜風悄然推開窗戶,送進來的風中硝煙味更濃。聶溫玦坐在月容正前方,她琴聲清冷,嗓音綿長,歌中唱出濃烈的悲愴。

“十二月裏雪花飄,紅梅點點枝頭放。”

“莫念冬日苦寒長,來年又是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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