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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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有點涼了,回去吧。”陸明站起來,朝雲現伸出手。

雲現正好有點腿麻,拉著陸明起身。

他們沒走幾步,後方傳來惡狠狠的罵聲:“你他媽的消停點!老子一槍斃了你!”

雲現察覺不對,立馬拉著陸明躲到貨箱後面。一陣急促有力的腳步聲中,夾雜著男人的哭喊,一群人走過雲現和陸明藏身的貨箱,停在前方。

是幾個軍人,穿的不像關南軍。跪在地上被槍指住的男人,嘴角掛著血,一只眼睛腫得老高,看不清臉。

他一開口,雲現就辨認出來,那人是趙傑書。陸明也認出了他,臉色變得很差。

“東西怎麽還沒過來。”領頭的軍人不耐煩,俯身拍拍趙書傑的臉。“你沒耍花招吧。”

趙傑書幹咳幾聲:“沒.......你再等等。”

“雕哥!”轟隆一聲,碼頭上停下一輛皮卡。“貨來了。”

走下來的男人年紀很小,也是一身軍裝,可看著還像個孩子。他路過趙傑書身邊,不耐煩地瞪過去:“娘的,藏那麽遠,老子找了一天。”

“你們幾個,把東西卸下來。”叫雕哥的男人揮揮手槍,幾個兵頭跑過去卸貨。

第一個箱子就沒拿穩,摔到地上弄出驚人的聲響,三只編鐘滾了出來。

“他娘的,破玩意這麽沈,差點砸了老子的腳。”

“都他媽小心點!弄壞了軍長宰了你!”

“雕哥。”男孩殷勤地點煙,“咱們軍長搜刮這些玩意幹啥?”

“幹什麽?用處可大了,你用的子彈,穿的軍裝,發的軍餉,都是軍長靠這些東西換來的。指望龍大帥,能過上這麽好的日子?”

“哦!”男孩長嘆,“還是咱們軍長厲害!”

“你說那些鬼佬,怎麽這麽喜歡古董啊,又不能吃不能睡......”

“你他媽腦子裏就這點東西!幹活去!”

趙書傑大聲問:“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意思?”

領頭的沒理他,車上東西一箱箱搬完,他從兜裏掏出鑰匙,扔給一個兵頭:“羅麗絲號下面的加密貨倉,都放進去。”

羅麗絲號是碼頭上最大貨輪,通向海外。陸明愈發躁動,雲現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

“你躲著點啊。”雲現拉扯陸明,壓低嗓子說。“頭再低點!”

“不對......不對!”趙書傑發瘋地大吼,“原先你們軍長要這些東西,說是孝敬龍大帥的,沒說是給洋人!”

“不能給他們......”他癲狂著,掙紮著要起來。“我不幹了!我不幹!把東西還給我,還給我!”

嘭!一顆子彈穿透趙書傑的膝蓋,他痛苦地趴在地上。

“不幹?趙老板,你不救你老婆了?”領頭的蹲下來問他。

“佩安......佩安......”趙書傑徒然地大哭,“佩安要是知道,也不會同意的。”

“你們這群人啊。”領頭的哈哈大笑,“真他媽有意思。”

“趙老板,你怕不是盼著你老婆死,故意裝出這副深明大義的樣子吧。我可是聽說你是出了名的妻管嚴。”

“不是的,不是的!佩安只是脾氣大,她......她很好的。”趙傑書絕望地解釋,“你們放了她吧。”

“那你到底是要這些寶貝,還是要你老婆的命?”領頭的用槍口拍打趙書傑的臉,“趙老板?”

“東西我給你們啊!”趙書傑嘶吼開來,“說了都給你們!我可以不要,但是你們不能搞出去。出去......”

他垂下頭,渾身顫抖:“就回不來了......”

箱子陸陸續續往貨輪上運,領頭的擡手看看表。

“趙老板,我給你個兩全的法子。你老婆,火氣太沖,抓回去的路上一個勁罵我們軍長,為了讓她閉嘴,只能一槍崩了。”他站起來,獰笑道:“我現在送你去找她。”

未等趙書傑開口,又是一聲槍響,子彈打穿了他的腦袋。

雲現嚇得捂住自己的嘴,地上一灘黑色的血跡不斷擴大,雲現縮著身體往後退,被陸明攬住肩頭。

“別動。”陸明對他耳語。他的神色依舊凝重,又留著份獨有的溫柔。

趙書傑的屍體被扔到皮卡上,一群人笑罵著跳上車,碼頭恢覆寂靜。月光,浪頭,夜風,那灘血跡,雲現茫然地看著,失魂落魄。

“我送你回去。”陸明握住雲現的手腕,帶著他往出口走。

回到車上,雲現坐在副駕,陸明發動汽車,車廂微微顫抖。

“他們是龍山軍,石林下面的人。”陸明把著方向盤,若有所思。

“啊......”雲現楞楞地張口,沒反應過來。

“晚上會不會做噩夢?”陸明問。

“才不會。”雲現嘟囔著。

車開起來,兩個人一路無話。到了品春樓,雲現拉開車門。

“你......”陸明叫住他。“早點睡。”

“好。”雲現點頭。

門口出來幾個醉醺醺的客人,夥計們架著送到汽車上,笑笑鬧鬧的樣子和平時沒兩樣。雲現往樓裏走,大廳上頭的吊燈照出輝煌的光,脂粉香和酒氣撲面而來。雲現停下腳步,轉身回頭,陸明的車還停在路邊,隔著窗玻璃,陸明還在看他。

焦慮,害怕,想傾訴,想獲得一點安慰,這些感覺後知後覺地爬上來。雲現站在大廳裏,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麽。

“雲現,雲現你可回來了。”

“香雲閣散了,快去收拾。”

路過的夥計腳步匆匆。

“哦,馬上去。”

雲現往上跑,把樓梯踩得蹬蹬響。他要去香雲閣的,卻直奔走道盡頭,趴在欄桿上探出頭。陸明的車燈亮起,順著街道離開了品春樓。

陸明剛到家,看見趙巖在院裏等他。

“巖伯。”

“哎,少爺。”趙巖說道,“您說新店的事請,找我商量商量。”

陸明這才想起來與他的約定,回神道:“對不住巖伯,今天太......我給忘了。”

“不打緊的少爺。”

書房裏,陸明拿出一疊文件,趙巖坐在桌對面翻看。

良久,趙巖合上文件,在桌上放好。

“少爺,有幾個問題我得提一下。”

“巖伯請講。”

“少爺想做眼鏡生意,這是個新式東西,在天閩也沒什麽競爭對手。可樣樣都得從國外運過來,投進去的錢必然不少。眼睛不好的人畢竟是少數,這銷量。”趙巖搖搖頭,“我心裏沒底。”

陸明很從容:“巖伯,你看看第十頁。”

“眼鏡除了矯正視力,還有裝飾的作用。戴禮帽,穿西裝,鼻梁上不架一副金絲眼鏡,那時髦味道就得大打折扣。但凡一樣東西能代表潮流,就能炒噱頭,賣高價。”

“我們得叫它西洋鏡,文明鏡,店裏夥計都給安排洋裝打扮,外文得教幾句裝裝樣子。不管眼睛好壞,天閩的名流顯貴們只要進門,就得讓他覺得眼鏡這東西,跟衣裳首飾一樣,非買不可。”

趙巖往後翻了兩頁:“所以少爺把這些貨品的價格定得高,反倒是為了好賣?”

“對。”陸明笑道。

“可是少爺。”趙巖問,“您既然要賣噱頭,為何還得配一個低價櫃臺呢?這幾個品根本不掙錢。”

陸明伸頭看了看:“這個櫃臺我準備設在一樓的角落裏,不為了掙錢。”

“巖伯,天閩城裏肯定有很多視力不好,但是不知道眼鏡為何物,或者知道了也買不起的人。中醫的藥理可以清肝明目,治愈很多眼疾。但是視力衰退這件事情,西洋人的解決辦法就是比我們強,好的我們就得學,就得有人推廣。”

“錢我想賺,善人我也想當。”陸明舒展腰背,笑著問道:“巖伯,我是不是有點貪心。”

“不不不。”趙巖誇讚道,“少爺年紀輕輕,有這樣的胸懷和思慮,實在是了不起。”

“要是老爺還在,不知道有多欣慰。”趙巖感慨起來,眼神變得凝重。“唉,我這老了老了,就容易瞎想。”

趙巖起身:“少爺,我覺著這事能成,鋪子相中了哪間我去安排。”

陸明遲疑了。正對書桌的那片墻上掛著一張舊地圖,福林,天閩,祥山,三城聚在一起,邊界線像一朵待開的蓮花。

“等我想好了再說。”

“那少爺早些休息。”趙巖指指茶杯,“茶不要添新的了,影響睡覺。”

他走後,陸明把地圖取下攤在桌上。廣闊的土地在圖上被壓縮成小小的一塊,前陣子雨水多,福林城的位置上長了塊黴菌,幹燥之後變成黃褐色。那塊汙漬沾染到天閩的邊界線上,躍躍欲試。

戰爭遠比黴菌更猝不及防。碼頭的槍殺,讓陸明很非常後悔今天送走倪芳青,龍山軍敢在天閩搶東西殺人,想必勢力早已比大家知道的要更強大。

炮彈不只炸斷了鐵軌,電報也跟著停了。如果倪芳青明天還沒回來,陸明準備先去倪家請罪,告知倪老先生,自己錯誤地協助了倪芳青的任性行事。再跟著倪家的船一道去福林,尋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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