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第27章

倪芳青頭上有兩個哥哥,自小在家受寵。她念念不忘想要鋼琴,上個禮拜,倪家的貨船便帶回來一架,幾個工人扛進了咖啡廳。

最興奮的要數那幫大學生,一下課就紮堆跑過來,圍著鋼琴說笑。

陸明在傍晚過來,一進門,青年學生們熱情地招呼他。陸明走過去,和倪芳青坐在琴凳上。

陸明不怎麽會彈鋼琴,倪芳青學得比他久,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是個半吊子。只是這架昂貴的西洋樂器擺在店裏,很襯咖啡廳的氛圍。

“明哥!你彈一首啊。”

“對啊,跟芳青一起,讓我們見識見識。”

陸明和倪芳青相互看看,都有點心虛。

“先說好啊,我一點都不專業,待會不許笑。”倪芳青說道。

她肘肘陸明:“試一下吧,我現在彈得肯定比小時候好。”

陸明笑著答應。

雲現背著畫,一路往定浦路跑。天快黑了,品春樓就要忙起來,可雲現等不及。他有些迷信,上次等著等著畫就壞了,還害的陸明遭了好多非議,這回雲現一刻不耽誤,他畫完最後一筆,看著油墨變幹,背著畫就往外跑。

出門的時候,他看見江識。江識穿著雪白的襯衫,單手拎個箱子,門口有輛汽車在等他。雲現不知道怎麽的有些躲閃,停下腳步躲在一邊,不想跟江識再碰見。

跑得太急,雲現停在咖啡廳門口喘了喘,進門之前,他又抻了抻衣角,擦幹凈額頭上的汗。心跳洶湧,雲現走進陸明的咖啡廳。

樂聲很新穎。雲現在畫報裏見過,那個老大的東西叫做鋼琴。陸明身邊的小姐很漂亮,他們兩個人,兩雙手,在黑白的琴鍵上奏響旋律。一群青年學生圍著他們拍手唱歌。

哪裏都不一樣。歌聲充滿力量,不唱什麽風花雪月,男歡女愛。空氣中是咖啡的香味,沒有姐姐們的笑聲和客人的葷話。那群人穿中山裝,穿文明新服,他們看起來那麽熱情,雲現卻一點不敢靠近。

原來,世界上還有可以兩個人一起演奏的樂器,原來,陸明可以跟一個人這麽登對。

旋律停了,學生們歡呼,吹口哨,店裏的客人跟著鼓掌。笑鬧聲中,一個學生拉響手風琴,大家不約而同地又唱起了歌。

“自由。”“獨立。”“捍衛我們的主權。”是雲現聽不懂的詞。

不知因的什麽,有人起哄叫陸明親一下倪小姐。陸明沒動作,只是笑笑。倪小姐撐起下巴,一副看他洋相的樣子。

“雲現?”服務生認出他。

雲現受驚地一抖,倉皇地把畫解下來塞到對面人手裏:“幫我交給陸明,謝謝了。”

他想拔腿就走的,又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是倪小姐嗎?”

“對啊,芳青姐,她很好相處。”服務生說。

“我先走了。”雲現超她告別。

在咖啡廳裏呼吸困難,出來了也沒好太多。這次雲現沒想哭,陸明又沒欺負他,誰都沒欺負他。只是老天爺太無聊,耍他玩玩而已。

春日裏的悸動和幻想,不過是雲現的一場美夢,現在醒了,雲現沒什麽好委屈的。

他以後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雲現回到品春樓,忙到深夜,抱著壞掉的琵琶去找聶溫玦。她咳嗽好了,人也精神。這把琴是聶溫玦娘親留給她的,雲現在城中找了好幾個琴行都說修不好。

見雲現怏怏不樂,聶溫玦哄他:“東西總會壞的,我都不難過,你也別放在心上了。”

雲現不記得自己的母親,卻更知道這把琴意義非凡:“我知道你在意,別騙我了。”

聶溫玦柔聲道:“雲現,它救了你的命,壞得值當。”

“你好好看看我。”聶溫玦碰碰他的臉,“我是騙你的樣子嗎?”

“忙餓了吧,我給你拿些吃食。” 聶溫玦轉身去拿點心盒。

“玦姐姐……”雲現被她打動,囁嚅著喊了一聲。

“你說,喜歡人會喜歡多久啊?是不是過會就能忘了?”雲現靠在椅背上,怔怔地自言自語。

“呦。”聶溫遞過去一塊糖糕,“雲現這是有心上人了?跟姐姐說說。”

“沒有!”雲現像是被揭了短,“我才沒有!”

“哎,別跑啊雲現……姐姐不問了……”

次日一早,雲現被琴媽媽叫過去,讓他給陸府送禮。沈寶琴和孫時蘭是天閩城生意場上為數不多的女人,沈寶琴敬重她。孫時蘭極少過生辰,可沈寶琴的禮從未缺過。

是送禮,那不能灰頭土臉的,雲現回房換了身最好的衣裳,拎著禮袋在門口叫了輛黃包車。

到了陸府,雲現擡頭看看高掛牌匾,陸家先祖是個將軍,據說這塊匾是某位皇帝的親筆。

“雲現。”

雲現扭頭一看,是青舟,也是來送禮的。

“你也來了?”雲現問。

“嗯。你好幾天都沒來興隆百貨了。”青舟走過來,小聲說,“新到了好些化妝品,都給你留著呢。”

“我待會就去。”雲現笑笑。

下人領著,帶兩個人進了宅子。要說天閩城大大小小府邸洋樓,雲現跟著琴媽媽也見了不少,頭一回來陸府,他還是被這裏的格局驚到了。

氣派又不張揚,庭院池塘,山水光影,洗盡浮華之氣。

陸家重禮節,雲現和青舟被帶到一間偏廳。下人給他們上茶和糕點。

“兩位小先生休息一會,夫人準備了些茶葉辛苦你們帶回去。”下人說著,退了下去。

青舟一邊吃一邊在房裏轉悠,感嘆著大戶人家有品位,雲現漫不經心地跟他聊天。

正說著,門口走進來個丫鬟:“請問,哪位是雲現?”

青舟指指雲現:“他。”

“我家夫人想見見你,跟我走吧。”

青舟好奇地沖他使眼色,雲現沒回答,跟著走了。

後花園的涼亭裏,孫時蘭擺弄著剛剪下來的芍藥。香菱身後跟著個白生生的少年,孫時蘭遠遠地看過去,確實是個俊俏孩子。

“這是我家夫人。”香菱說。

“陸夫人好。”雲現問候,雖說皇帝已經沒了,可他知道很多舊規矩不能少。雲現屈膝要跪下,孫時蘭慌張地攔住。

“別別別,我們家不興這個。明兒知道了,可得發脾氣的。”

聽見陸明,雲現的心頭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

“坐吧。“孫時蘭說。

雲現不敢坐:“夫人,我站著就好。”

孫時蘭看看他:“你這孩子......行吧。”

“我聽說,在品春樓裏,你幫明兒談成了生意。”孫時蘭不墨跡,開門見山地說。“陸明很喜歡你。”

雲現來時,心中就忐忑不安,猜測孫時蘭的意圖。這一開口,雲現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陸夫人誤會了,我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事。陸少爺為了救我,外面傳了好些不中聽的,連累了陸少爺,還得給您賠不是。”

“那些個事情啊。”孫時蘭慷慨地笑笑,“他既然要做,就想好了後果,他願意受著,我斷然不會幹涉。”

“明兒喜歡你。”孫時蘭重覆了這句話,“我瞧著你與陸明有緣分,也怪他爹死的早,沒給他留下個手足。”

“雲現,我收你當義子可好?往後,陸明就是你哥哥。”

雲現沒想到她會這麽說,驚訝之餘,心頭翻起一絲悲涼。他的妄想只是剛冒出點頭,老天爺就忙不疊安排一堆人過來鏟除幹凈。

“夫人真是折煞我了。”雲現說,“雲現福薄命淺,受不起這樣的擡愛。”

“再說了,我雖然爹娘死的早,可從小就想著多掙錢,找個好姑娘早成家,生個一兒半女給死去的雙親一點慰藉。”

“我這家還沒成呢,就認了別人當哥哥,怕是我爹娘知道要傷心的。”

他那樣子真誠又機敏,孫時蘭好像有些懂了,陸明為什麽對這個孩子有不一樣的心思。

“夫人,陸少爺不過是一時興起,您不用在意。”雲現繼續說,“我也不會當真。”

“夫人若是沒有別的吩咐,雲現先退下了。”

“巖叔。”孫時蘭說,“送送客人。”

趙巖領著雲現往外走,孫時蘭看著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有些不適。

送完人,趙巖回到後花園,幾朵盛開的芍藥已經修剪好,插在石桌的瓷瓶裏。

“夫人。”他緩緩開口。“少爺知道了,怕是會不高興的。”

“不高興?”孫時蘭嘆氣,“當娘的,怎麽會處處讓孩子高興?”

從陸家茶樓出來,是下午三點多,陸明帶上車門,讓小六開去品春樓。

“少爺去這麽早,品春樓這會還沒營業呢。”小六多嘴問了句。

“我有別的事情。”陸明說。

下車後,陸明拎著禮品,直奔會客廳。

“陸少爺。”金婆子招呼著。“喝茶。”

“你先下去吧。”沈寶琴吩咐。

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沈寶琴慢悠悠地問:“陸少爺約我談事,怎的不說話?”

陸明起身,朝沈寶琴作揖:“琴媽媽爽快,我也不兜圈子。這次來,我想給雲現贖身,您說個價。”

沈寶琴並不吃驚,放下茶盞:“陸少爺這是看上雲現了?要帶他走嗎?”

“誤會了,我只是想給雲現一個自由身。”陸明解釋。

沈寶琴繼續問:“那就是怪我對下面管教不嚴,上回那件事差點害了雲現?”

“琴媽媽言重了,我沒這個意思。”

“陸少爺。您坐。”沈寶琴擡手示意。“我且問你,你說要給雲現自由,那你可想過,雲現現在哪裏不自由?雲現有了你說的那種自由之後,他要去哪裏,該做什麽?”

陸明懵了,一時間答不上來。

“我樓裏的規矩,不想入行絕不強求。這點,陸少爺不用擔心。雲現孩子時,我從街上撿回他。這裏雖說是花樓,但也庇佑他這麽多年讓他好好長大。品春樓說是雲現的家,並不為過。”

沈寶琴帶著些威嚴:“陸少爺,你只看見雲現活潑有趣,卻並不知道他骨子裏倔強偏執,認定了的人怕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放手。”

“若你不能給他一輩子的承諾,給他光明正大庇佑,還請陸少爺不要過多招惹雲現。”

“那孩子,死心眼。”

【作者有話說】

小情侶的愛情,慘遭大家長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