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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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品春樓的茶室在後院，沈寶琴喜歡喝茶，姑娘們的茶藝是她親自教的。這間茶室還有別的作用，站規矩，教訓人，也是在這裏。
江識和雲現跪在廳裏，金婆子先來的，小腳急匆匆地顛，一進房裏就瞪著地上的兩個人，像是在看家裏不爭氣的孩子。
沒多會沈寶琴也進來了，金婆子扶她坐下，端上茶水。沈寶琴總是平和，極少像今天這樣臉色難看。
“江識。你先說，為什麽要誆騙雲現，明知道酒裏下藥了還不攔著。”
江識毫不畏懼，淡淡說道：“我想討好彭登榮啊，想要他的賞錢，想讓他一直當我的恩客。”
“江識！”琴媽媽拍響桌子，“你知不知道你這次闖下多大禍？陸明跟彭登榮大打出手，這些天外面說三道四。雲現差點被你害死！”
“雲現！雲現！”江識跟著怒了。“琴媽媽，雲現這不是沒死麽，陸明把他護得好好的呢。”
“這樓裏，下藥睡奸的事又不是第一回，以往沒見您動這麽大火氣。怎麽的，這次換成雲現您就心疼了？”
沈寶琴扶著額頭嘆氣，直截了當地問：“你為什麽恨他？”
“恨他？”江識笑得有些癲狂，“恨是談不上，我只是嫉妒。”
雲現訝異地擡頭，跟江識四目相對。
“我們都是琴媽媽撿來的，都是爛命一條。憑什麽大家都喜歡你？琴媽媽護著你，姑娘客人們誇你，現在更好，陸少爺怕是魂都被你勾走了！”
“憑什麽你不用以色事人，我卻變成了個爛貨？天天被人玩，給人操？”
“江識！你這個小白眼狼，你......”金婆子罵他，沈寶琴甩了個眼色制止。
“讓他接著說。”
江識笑著笑著就渾身顫抖，他滿眼哀怨：“雲現，我好嫉妒你啊，當個小廝還能這麽有滋有味地活。我每次看見你，都會想起十幾歲那年，你求我不要去賣，那時候我還笑你呢，說你只能當一輩子下人。”
“現在，你肯定覺得我很好笑吧。”
“江識......”雲現小聲喊了句，“我從來沒這麽想過。”
“好了。”江識站起來，“琴媽媽，這兩年我給你賺的錢不算少。這次惹出來的事情我都認，要殺要剮，您開個口。”
沈寶琴揮揮手，沖金婆子說：“去賬房，算清楚江識的錢。”
“你走吧，品春樓容不下你了。”
“呵。”江識輕佻一笑，“那就謝謝琴媽媽了。”
江識走了，金婆子還是忍不住罵：“小姐，你真是太便宜他，往前你花了多少心思教他養他，現在他倒是反咬一口。”
“他是恨他自己。”沈寶琴說，“恨他自己從前沒守住初心，被這紙醉金迷弄花了眼。”
“他後悔了。可這世上，從來沒回頭路可以走。”
“雲現，你起來吧。”
雲現楞楞地聽著，沒做反應。
“起來，回去好好休息，這次的事情錯不在你。”
金婆子扶著她出去，雲現緩緩站起來，一步步往房裏走。
路不長，可雲現走得失魂落魄，和江識的過往歷歷在目。
”這是雲現。“金婆子推推他，“往後，他帶著你。”
金婆子話多，交代完這個說那個，雲現乖順地跟在她後面聽著，時不時偷偷看站在墻角的男孩子。
終於有個男孩了。雲現很高興，連著半年，樓裏新來的都是小女孩，雲現跟她們玩不上。這回好了，雲現覺得自己終於有了個伴。
金婆子剛走，雲現就拉著他在井邊坐下：“我叫雲現，你叫什麽啊？”
男孩不理他。
雲現笑嘻嘻的：“我聽見金婆婆喊了，你叫江識對不對。”
“你多大啊。”雲現又問。
他悶悶地回答了句：“我不大記得了。”
雲現像是遇到知音，大笑：“我也記不清，琴媽媽說我八歲。”
“那你也是八歲嘍。”
“我十二。”男孩終於扭頭看他。
“你比我大啊，一點看不出來。”雲現嘀咕，隨後又興奮地拍拍胸脯：“那也沒事！你別怕，這裏可好了，只要好好幹活，天天都能吃飽飯。”
“以後你就跟著我！”
江識就跟雲現。跟著雲現送水洗碗，跟著雲現打掃跑腿。雲現在姐姐客人那邊討到賞錢，總會帶著江識一起跑去街上買糖葫蘆。雲現膽子不夠大，在廚房偷吃被抓後，江識便跟他換了分工。江識去偷，雲現把風。
後院的海棠樹開了又敗，樹下嬉笑的兩個孩子長成少年模樣。他們像鳥，像花，像初升的太陽灑下來的柔光。骨子裏透著稚嫩美好。
雲現被迫看了客人行房，嚇出毛病，好些天都沒精神。江識幫他幹活，忙得成天見不到人，酒桌上沒伺候好，挨了一巴掌。
臨近中秋，月朗星稀。雲現在後院等江識，桌上放著幾塊月餅。
“江識。”雲現拉著他坐下，“吃啊，後廚房剛拿過來的。”
江識拿起月餅咬了一口：“是沒人吃的花生餡吧。”
雲現有些失落：“蓮蓉和蛋黃的，得送到桌子上，張叔不讓拿。”
“不過。”雲現承諾著，“等中秋一過，肯定剩下好多呢，到時候我們肯定能吃上。”
江識長得快，比雲現高出半個頭，相貌出落得也愈發俊秀。那一巴掌打得狠，紅腫的痕跡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雲現覺得虧欠：“江識，我已經沒事了，明天你休息，活我來幹。”
“雲現，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江識忽然變了調子，冷冷地看著雲現。“我們要一直當下人，吃別人不要的東西，隨隨便便被人打嗎？”
雲現被問懵了，當江識是記恨客人打他：“我們小心點，註意些，這次只是意外。”
“意外？”江識笑了，“雲現，你可真傻。”
“我不想這麽過下去了。”
那年雲現十三歲，被人誇過好看，被姐姐們調笑問要不要入行。江識的話一出口，雲現驚恐地抓住他的衣袖。
“江識，不要。你別做那樣的事情。”雲現急得不行。“那個......那個很嚇人。”
“你就這麽點膽子？”江識說，“這裏是品春樓，那些人會再多詩書琴畫，也都是陪人睡覺的婊子。男人是，女人也是。但是我們比他們更賤，我們是下人，誰都能來踩一腳。”
“雲現。”江識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我們一起吧，賺夠了錢我們就贖身，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一直在一起。”
這樣的江識太陌生，雲現忍不住哭了：“江識，別啊！別這麽想。外面那麽多餓死的小孩，我們能在這裏活著多好啊。”
“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江識決絕地說，“我不想一輩子伺候人，你自己願意，別拉上我。”
“月餅，你自己吃吧。”
雪白的月光灑滿院子，雲現孤零零地坐在石桌前，混著眼淚吃完了那盤月餅。
江識換上好衣裳，也去學琴，學書畫。他皮相出眾，人也聰明，半年後初次作為倌兒露面，就驚艷了一屋子賓客。幾個客人要為他的初夜一擲千金。
那年的冬天來得早，雲現在後廚洗碗，聽見夥計興沖沖地聊天。
“可不得了，鄭老爺出了這個數。”
“看出來啊，江識這小子......往後這身價……”
北風從窗口吹進來，裹挾著酒樓那邊的喧鬧。雲現繼續洗碗，他不知道該不該替江識高興，抹布搓破手上的凍瘡，疼得他打了個寒顫。
雲現從不覺得自己高貴，更不覺得江識下賤。即使江識不再是他的玩伴，雲現也未曾用不好的心思揣測他。
可是，可是他們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小時候他們多好啊！雲現想著想著，眼淚糊了視線。
他回到房裏，關好門，用袖口狠狠地擦幹凈眼淚。雲現太討厭自己愛哭這個毛病了，對於江識，他還是恨不起來。雲現形容不好這種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推開窗戶，外面的陽光已經有幾分火熱，春天過去了，雲現十八歲。
他咬咬嘴唇，吞下喉嚨裏酸溜溜的一團東西，開始收拾亂糟糟房間。陸明壞掉的那張畫像雲現舍不得扔，他用膠水小心翼翼地從背面黏好，放進衣櫃裏，壓在自己最寶貝的錢匣子上。
好在打架的時候沒弄壞顏料，明天下午去藍鳶尾拿一張新畫布，雲現很快就能給陸明畫一張新的。
陸家正廳裏，趙巖神情嚴肅地跟孫時蘭回話。
“夫人，彭登榮是個識相的，見到您送的傷藥補品，連聲說夫人太客氣。不過是喝醉了起的小沖突，不足掛齒。”
彭鄧榮的反應在孫時蘭的意料之中，她問道：“明兒那邊呢？”
“少爺......”趙巖頓了頓。“少爺深夜回來，倒是沒發脾氣。次日一大早叫我過去，讓把昌順洋行的款子都拿過來看看。少爺交代，現在的這筆款下個月到期了不準續，找別家合作。”
“只要彭登榮還在那裏當行長，就一分錢不許存進去。”趙巖問，“夫人，那錢可不少，昌順央行還指望咱們呢，您看......”
“按明兒說的辦，家業既然交給他，這點事當然是他做主。”孫時蘭思忖著，“巖叔，明兒也是你看著長大的，你說他對那個孩子是什麽意思？”
趙巖遲疑著：“夫人，我說不好。”
孫時蘭笑笑：“你下去忙吧。”
“對了夫人。”趙巖回過頭，“下個月您的壽辰，還是不辦席嗎？”
“不辦。”
她叫下人都退出去，走到臥房裏的供桌邊，陸寅的牌位很幹凈，可她還是習慣性地擦了擦。
點燃香，孫時蘭合十拜拜，盤腿在軟墊上坐下。
“寅哥，這回我怎麽辦才好？你曾說過，明兒和芳青這事不能強求，他往後要是真心喜歡誰，就隨著他去。”
“可是這孩子，是個男的啊。你說明兒怎麽就喜歡男的了？”孫時蘭對著靈牌抱怨。
她念念叨叨，把自己說生氣了。
“都怪你，死那麽早，現在你兒子給我出這麽大難題，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孫時蘭瞪著陸寅的名字：“我就答應好了，讓你們陸家斷子絕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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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現！雲現！”江識跟著怒了。“琴媽媽，雲現這不是沒死麽，陸明把他護得好好的呢。”
“這樓裏，下藥睡奸的事又不是第一回，以往沒見您動這麽大火氣。怎麽的，這次換成雲現您就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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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他？”江識笑得有些癲狂，“恨是談不上，我只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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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琴媽媽撿來的，都是爛命一條。憑什麽大家都喜歡你？琴媽媽護著你，姑娘客人們誇你，現在更好，陸少爺怕是魂都被你勾走了！”
“憑什麽你不用以色事人，我卻變成了個爛貨？天天被人玩，給人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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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肯定覺得我很好笑吧。”
“江識......”雲現小聲喊了句，“我從來沒這麽想過。”
“好了。”江識站起來，“琴媽媽，這兩年我給你賺的錢不算少。這次惹出來的事情我都認，要殺要剮，您開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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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識走了，金婆子還是忍不住罵：“小姐，你真是太便宜他，往前你花了多少心思教他養他，現在他倒是反咬一口。”
“他是恨他自己。”沈寶琴說，“恨他自己從前沒守住初心，被這紙醉金迷弄花了眼。”
“他後悔了。可這世上，從來沒回頭路可以走。”
“雲現，你起來吧。”
雲現楞楞地聽著，沒做反應。
“起來，回去好好休息，這次的事情錯不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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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長，可雲現走得失魂落魄，和江識的過往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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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婆子話多，交代完這個說那個，雲現乖順地跟在她後面聽著，時不時偷偷看站在墻角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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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婆子剛走，雲現就拉著他在井邊坐下：“我叫雲現，你叫什麽啊？”
男孩不理他。
雲現笑嘻嘻的：“我聽見金婆婆喊了，你叫江識對不對。”
“你多大啊。”雲現又問。
他悶悶地回答了句：“我不大記得了。”
雲現像是遇到知音，大笑：“我也記不清，琴媽媽說我八歲。”
“那你也是八歲嘍。”
“我十二。”男孩終於扭頭看他。
“你比我大啊，一點看不出來。”雲現嘀咕，隨後又興奮地拍拍胸脯：“那也沒事！你別怕，這裏可好了，只要好好幹活，天天都能吃飽飯。”
“以後你就跟著我！”
江識就跟雲現。跟著雲現送水洗碗，跟著雲現打掃跑腿。雲現在姐姐客人那邊討到賞錢，總會帶著江識一起跑去街上買糖葫蘆。雲現膽子不夠大，在廚房偷吃被抓後，江識便跟他換了分工。江識去偷，雲現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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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識長得快，比雲現高出半個頭，相貌出落得也愈發俊秀。那一巴掌打得狠，紅腫的痕跡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雲現覺得虧欠：“江識，我已經沒事了，明天你休息，活我來幹。”
“雲現，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江識忽然變了調子，冷冷地看著雲現。“我們要一直當下人，吃別人不要的東西，隨隨便便被人打嗎？”
雲現被問懵了，當江識是記恨客人打他：“我們小心點，註意些，這次只是意外。”
“意外？”江識笑了，“雲現，你可真傻。”
“我不想這麽過下去了。”
那年雲現十三歲，被人誇過好看，被姐姐們調笑問要不要入行。江識的話一出口，雲現驚恐地抓住他的衣袖。
“江識，不要。你別做那樣的事情。”雲現急得不行。“那個......那個很嚇人。”
“你就這麽點膽子？”江識說，“這裏是品春樓，那些人會再多詩書琴畫，也都是陪人睡覺的婊子。男人是，女人也是。但是我們比他們更賤，我們是下人，誰都能來踩一腳。”
“雲現。”江識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我們一起吧，賺夠了錢我們就贖身，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一直在一起。”
這樣的江識太陌生，雲現忍不住哭了：“江識，別啊！別這麽想。外面那麽多餓死的小孩，我們能在這裏活著多好啊。”
“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江識決絕地說，“我不想一輩子伺候人，你自己願意，別拉上我。”
“月餅，你自己吃吧。”
雪白的月光灑滿院子，雲現孤零零地坐在石桌前，混著眼淚吃完了那盤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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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來得早，雲現在後廚洗碗，聽見夥計興沖沖地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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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他們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小時候他們多好啊！雲現想著想著，眼淚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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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打架的時候沒弄壞顏料，明天下午去藍鳶尾拿一張新畫布，雲現很快就能給陸明畫一張新的。
陸家正廳裏，趙巖神情嚴肅地跟孫時蘭回話。
“夫人，彭登榮是個識相的，見到您送的傷藥補品，連聲說夫人太客氣。不過是喝醉了起的小沖突，不足掛齒。”
彭鄧榮的反應在孫時蘭的意料之中，她問道：“明兒那邊呢？”
“少爺......”趙巖頓了頓。“少爺深夜回來，倒是沒發脾氣。次日一大早叫我過去，讓把昌順洋行的款子都拿過來看看。少爺交代，現在的這筆款下個月到期了不準續，找別家合作。”
“只要彭登榮還在那裏當行長，就一分錢不許存進去。”趙巖問，“夫人，那錢可不少，昌順央行還指望咱們呢，您看......”
“按明兒說的辦，家業既然交給他，這點事當然是他做主。”孫時蘭思忖著，“巖叔，明兒也是你看著長大的，你說他對那個孩子是什麽意思？”
趙巖遲疑著：“夫人，我說不好。”
孫時蘭笑笑：“你下去忙吧。”
“對了夫人。”趙巖回過頭，“下個月您的壽辰，還是不辦席嗎？”
“不辦。”
她叫下人都退出去，走到臥房裏的供桌邊，陸寅的牌位很幹凈，可她還是習慣性地擦了擦。
點燃香，孫時蘭合十拜拜，盤腿在軟墊上坐下。
“寅哥，這回我怎麽辦才好？你曾說過，明兒和芳青這事不能強求，他往後要是真心喜歡誰，就隨著他去。”
“可是這孩子，是個男的啊。你說明兒怎麽就喜歡男的了？”孫時蘭對著靈牌抱怨。
她念念叨叨，把自己說生氣了。
“都怪你，死那麽早，現在你兒子給我出這麽大難題，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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