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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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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劉景周大勝的消息傳到長安, 龍顏大悅,下旨大赦天下,罷朝三日。

朝野為之振奮, 劉捷更是春風滿面, 臉上的笑就沒有下去過,逢人就說自己是劉左將軍的父親。

紫宸殿裏,皇帝正在來回踱步, 面色深沈, “你說, 到底要怎麽賞劉將軍呢?”

他身邊的小太監度其神色,試探開口:“劉將軍已是左將軍之尊了,不如封她為大將軍,成十全之好。”

皇帝聞言笑他:“你糊塗了,突厥已滅,以後不必再征北了, 哪裏還有什麽左將軍大將軍的。”

小太監陪笑道:“是奴才糊塗了,既如此, 劉將軍也該像別的將軍一樣, 領些兵駐守邊關才是。”

皇帝不說話了,他不說話, 小太監頓覺失言,也懦懦地不敢動了。

紫宸殿裏, 是一如既往的龍涎香, 香氣彌漫在各處,像張密不透風的網, 牢牢網住了這座永恒不變的宮殿。

透進宮殿的光下,皇帝的影子像一條蟄伏的龍, 威嚴地鋪開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

“陛下,兵部劉郎中請見。”

皇帝皺了皺眉,郎中官職低微,是沒有資格單獨面見皇帝的,再說了,他一個小小郎中,能有什麽事情。

內侍又道:“劉郎中說他有要事回稟,是,是關於蕭閣老的。”

劉郎中雙膝跪地,低著頭一動不敢動,皇帝在上首一言不發,只是不斷傳來翻書聲,劉郎中雙腿發麻,可想到自己的來意,又生生忍住了心中的懼怕,他眼底閃過一絲狠毒。

良久,皇帝才想起他似的,問:“劉愛卿有何要事啊?”

劉郎中忙俯身叩首:“回陛下,微臣是為了狀告蕭閣老,微臣幾日前命人帶著蕭閣老的畫像去姑蘇查證,姑蘇在曾經臨安知事謝銘的舊居附近找到了不少可以證明蕭閣老女子身份的證人,現在就在微臣府上。”

他一氣說完,心中忐忑不安,雖說他知道蕭存玉是欺君大罪,可若陛下一時不忍,包庇她呢,因此,他特意在蕭存玉回朝之前找到能定她罪的證據,又越級上奏,想給陛下上上眼藥。

思及此,他心下一橫,豁出去般道:“自古未有如此行事之人,她無君無父,悖逆不倫,陛下若一時不忍放過她,日後不知會有多少女子效仿她,當日的女學不就是個教訓嗎,若女子都能入朝為官了,豈不是要天下大亂,陛下該早日下定決心。”

“針織女紅,相夫教子才是女子本分,她一罪殺父殺母,此非孝女,二罪私自逃婚,此非賢妻,三罪年已廿五還無子息,此非良母,因而,臣以為,蕭閣老大罪也。”

廣闊的大殿落針可聞,,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說:“此時容後再議。”

劉郎中猛地擡頭:“陛下!”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劉郎中便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半晌,他咬了咬牙,又道:“臣還有一事要回稟陛下。”

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

長安城裏柳蔭花暗,青山隱隱,蟬鳴陣陣,正是盛夏時節。

風景如舊,人非昨。

蕭府裏一如既往,青竹翠翠,綠意縈繞,存玉繞開漸高的雜草,走進竹林苑,書房裏整潔如初,想來有人一直在細心打掃。

她在書房和臥室裏翻找,想把那些和自己身份有關系的東西找出來,可沒想到,當她打開床頭的機關,拿出一個陳舊的木盒時,卻發現裏面已經空無一物。

存玉一怔,隨機知道是有人潛入府裏,拿走了這些東西。

她慢慢地收起盒子,走時留下看府的人,除了府裏的侍從們,便只有皇帝撥下的金吾衛了。

侍從們自然不會動她的東西,那麽要拿走這些東西的,只有一人了。

存玉跪坐了好久才站起來,她闔上眼睛,不知在想什麽。

一個黑色的身影閃進來,“蕭大人,陛下召見。”

此人腰間掛著禁軍的腰牌,存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肯定一直在暗中看守,便冷笑一聲,“什麽時候我的府邸,成了你來去自如的地方了。”

禁軍不說話,只重覆一遍:“陛下召見,還請大人隨我來。”

蕭存玉看了他會,無聊地轉開眼,“走吧。”

進皇宮的馬車與以往不同,低矮,暗沈,毫不起眼。

蕭存玉忖度著路線,發現馬車是往文淵閣走的。

文淵閣是宮中宴客之所。

但沒聽說今日要宴請誰。

蕭存玉心下微動,鴻門宴啊。

過了幾層門檻,馬車換了小轎,幾個內侍擡著她進了文淵閣後的小間。

內侍請她進去後,行過禮一語不發便走了。

存玉有心要問幾句,可也沒機會問。

這小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兩張凳子,桌上是白釉瓷瓶,瓶裏是沾著露水的鮮花。

墻上是一副美人圖,存玉端詳了好一會。

另一面是扇屏風擋著的窗,隱隱能聽到交談之聲。

她輕輕轉過屏風,在緊密封住的窗上找出一道縫隙。

從窗上往外看,模糊的視野漸漸清晰,她驚住,瞳孔放大。

文淵閣很大,這個小間應是擺放雜物的,在文淵閣左側,從窗戶的縫隙中正正好可以看完閣中情形。

閣中上首金案之後,身著山河紋路龍袍的皇帝端坐著,面上帶著笑,看著下首之人。

皇帝比離開時更高了,面龐也成熟了不少,看起來更像一個君王了。

而下面是劉景周。

除此之外,文淵閣中便只剩三兩侍衛了,蕭存玉看著裏面的劉景周,無需深思便明白皇帝想做什麽了。

她暗暗握緊了手,目不轉睛地盯著。

觀閣中情形,劉景周與皇帝明顯已說了好一會了。

存玉傾耳細聽,恰好此時一個太監入內,趴在皇帝耳邊說了句什麽,皇帝聽完頷首揮退他,視線若有若無地朝蕭存玉這邊看來。

皇帝笑說,“依愛卿所言,看來突厥是再難覆起了,你為虞朝立下如此大功,不知想要什麽,你盡管說,只要朕有的,沒有不給的。”

劉景周道:“末將別無所求,只求天下海清河宴,再無戰事。”

皇帝大笑,似是被取悅到,“原來愛卿心裏想的,和朕是一樣的。”

“不過賞是一定要賞的,不然寒了邊關將士們的心,可怎麽辦呢。”

劉景周察他話中意思,心頭不由得燃起希望,試探道:“突厥雖已沒有了威脅,但漠北草原尚有近萬突厥殘兵,若任由他們流竄,倒是不好。”

皇帝唇角勾起一絲笑,眼裏的溫和絲毫未變,“劉愛卿考慮的很周全。”

只這一句,再無後話。

可劉景周聰明異常,只這一句便夠了,她沈默了片刻,道:“ 陳斂、梁鑒二將可堪此大任。”

皇帝爽朗一笑,“劉愛卿推薦的人,自然是好的,既如此,便讓他二人鎮守雁門關吧。”

“是。”劉景周艱澀道,“末將替他二人謝過陛下。”

“只你什麽也不求也不好。”他話鋒突然一轉,“朕幾日前去劉府,和秦小姐很合得來,她長得像極了秦少棲,朕一看到她便覺得心酸。”

“這麽個玉雪可愛的女孩,年幼喪父實在讓人不忍。”

劉景周雙手隱隱發抖,她明白皇帝想要她說什麽,皇帝對自己於軍功上賞無可賞,他不能容忍虞朝的兵馬握在一個女人手裏。

他特意提起生生,既是威脅,也是明示,明示她只有一條路可選。

她其實想過造反的,劉景周想扯出一抹笑,可費勁了氣力也笑不出來,於是她轉而想自己那曇花一現的想法。

能在疆場上馳騁的感覺太好了,綿延百裏的青山,從未見過的自由的風,蒼茫天空上盤旋的老鷹,還有可以一直握在手裏的刀。

劉景周下意識擡手摸向腰間,本該放刀的地方空無一物,她這才反應過來,面見陛下是不能佩刀的。

緊接著,她又想起來,自己的雙刀已被丟在了突厥王帳裏。

她終於笑出來了,幼時夫子給她講史曾說,古往今來,但凡要造反,那他手裏一定要有兵,沒有兵的人,是造不了反的。

那天,她第一次碰到虎符,挺胸突肚的半只老虎靜靜躺在她手裏,她不可遏制地生出爭權之心,別人給不了她的東西,她就親手搶過來。

可她很快冷靜下來,因為兵權只是造反中第二重要的東西,第一重要的東西是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之人,才會有民心和軍心,可她有什麽呢,半只短暫握住的老虎,一群和她出生入死但註定不會陪她送死的“兄弟”。

她其實什麽都沒有。

她什麽都留不住。

才二十一歲的劉景周,守住虞朝半壁江山的劉景周,為王朝立下不朽功業的劉景周,也將像前朝的長樂公主一樣了。

不是和平陽侯一樣,也不是和郭老將軍一樣,而是和那個半裸著身體在百官面前被展覽的郡主一樣。

滿腔熱血成灰,半生功名做土。

荒謬的世界理所當然的存在,劉景周一動不動,睜著眼數地上的金磚。

慢慢的,不知多久之後,劉景周看到金磚裏出現一個跪著的身影,那身影熟悉又陌生,她恭敬又無能地開口了。

“陛下,末將想為小女,求一個郡主之位。”

“好。”皇帝面帶笑意,“郡主是好的,但你就不想為自己求些什麽嗎?”

“末將聽陛下的。”

皇帝眼神微動,道:“劉將軍,朕欲封你公主之位,你可願意。”

“莫敢不從。”

皇帝很開心,他擡手叫上來一個內侍,內侍手裏是一個托盤,托盤上整整齊齊擺好了金元寶。

“這是百兩黃金,算是朕賜給秦小姐的周歲禮。”

“謝陛下。”

蕭存玉怔在原地,看見劉景周低著頭跪在哪裏,她看了半晌,慢慢松開了扒在窗框上的手。

她從窗前離開,緩緩坐在了桌子旁,一擡頭卻看到了墻上的美人圖,不知怎的,她竟打了個寒顫。

“老師怎麽不喝茶。”皇帝含笑從外來,“一別數月,不知老師有沒有想學生。”

蕭存玉起身,淡淡道:“茶便不喝了,臣家中有夫人備好的茶。”

皇帝坐在她面前,倒了兩杯茶出來。

這小間是極逼仄的,蕭存玉看著近在咫尺的皇帝,退後幾步束手而立,“怎敢勞煩陛下為臣倒茶。”

“有何不敢?”皇帝新奇地打量她,“你吃就是了。”

“臣不敢。”

見她執意不吃,皇帝也只好作罷,轉而問,“老師一直在這裏旁觀,覺得朕方才行事如何?”

“陛下做得很好。”

“是嗎?”皇帝輕輕抿了一口茶,自己也很滿意,那個劉郎中雖說居心不軌,但出的計還是有用的。

他的姿態像在金鑾殿議政時一樣從容,“邊疆無戰事,兵權自然是要握在朕手裏的,當年因為太後掌控了多半禁軍,鬧出多少事來,還好劉將軍是個女人,若是個男人,此時功高蓋主,難免不會有二心。”

“是劉捷教得好。”

存玉低頭不語。

皇帝等了會兒,沒聽到她說話,便擡眸看了眼,恰好看見她半張芙蓉面,映著身後的美人桃花圖,一時竟不知誰才是美人。

他不由得看怔了。

雪膚黑發,鳳眉明眸,紅唇一點更似雪中紅梅,一身白衣仿佛泛著幽幽光華,像是九天之上的仙子一般好看。

只是神態太冷了些,若是能多添些嬌艷,溫柔小意些,不知會有多可人愛。

衣服也太素了些,頭上連個花兒草兒都沒有,僅一支淡白的發冠攏著發,真是委屈了這張臉,這個人。

直到一縷細風從窗縫鉆進,他才驚覺此舉孟浪,連忙埋頭掩飾般喝了口茶,邊喝茶還不住地偷覷蕭存玉,他心中暗思,怎麽以前日日相處,卻沒發現她顏色這樣好。

是了,她以前是個男人,現在是給女人,自然是不一樣的。

皇帝又高興起來,她只穿這些男人的衣服就這樣好看了,若是能羅髻金釵,鑲金嵌玉的的打扮著,只怕就連九天玄女,也比不上她呢。

他的視線並不怎麽遮掩,蕭存玉如芒在背,神色也愈發冷了。

“陛下若沒有其他事情,臣便先走了,內子還在家中等候。”

“你著什麽急。”皇帝脫口而出,“何氏女算什麽內子,當日為你二人賜婚,是朕不察,現在知道了你的,你的......”

他說到這裏卻頓住,咳了幾聲後臉上飛出一抹紅,略過了這番話。

“總之,你我心知肚明,你這門婚事是算不了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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