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後續）郁家姐弟[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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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後續）郁家姐弟
郁輕塵醒來後，眼上的白紗不知落在了何處，蒙蒙的光線透過縫隙撒下，不刺眼，正好讓他看清裏面的情形。
他怔楞了一會兒，就開始觀察起四周。
木門歪歪斜斜地趴在門框上，很多處都可以看見裏頭的木質纖維，嗚嗚哭訴著。
墻角掛滿了厚厚的蜘蛛網，一圈又一圈，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網上掛著不知何時誤入的昆蟲幹屍。
吊燈垂落下來的腳也一晃一晃的，厚厚的塵垢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可以看清地上躺著的兩具屍體。
郁青山雙目圓瞪，四肢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以致膚色都呈現出可怖的青紫色，一副驚駭已決的樣子。
郁子衿趴在地上，頭偏向一旁，神情中不可思議居多，偏又是閉著雙眼，一副安詳瞑目之態。
將整個房間上上下下都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人，郁輕塵定定看了兩具屍體好一會兒才離開。
郁秋山死了，郁子衿也死了，與自己糾纏最深的兩人就這麽離開了，輕飄飄的，跟一陣風吹散了煙霧那般輕而易舉，以致於他難得生出了幾分迷茫。
四大家族聯手舉辦了一場悼慕會，為在過往時間內，抵抗鬼怪作亂逝去的天師們所舉辦的。
生前再是聲名顯赫，死後也不過一捧灰塵，放入狹窄的盒中。
一群人捧著骨灰盒，按照死者生前所殺鬼怪的數量排序前行。
第一列當中，赫然就有郁子衿的骨灰盒。
捧著盒子的人，靜默無聲，垂著眸子。護在兩旁的人，低聲念著往生咒。
黑白二色的服裝，在青翠的柳樹，燦爛的桃花下，仿若他們的顏色被剝離了。無生，也無死。
墓碑上，他們的照片寂靜的望著這個世界，無聲勝有聲。
郁子衿的照片，是她剛成為7階天師時拍的照片，眼角都蘊藏著細碎的笑意。
看著看著，郁輕塵突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一年後，郁輕塵突破九級，成為百年來唯一一個九級天師，也是史上最年輕的九級天師，穩穩摘下了最高的冠冕，引得世界嘩然一片。
又是一年後，這個最年輕的九級天師卻是坐在閻王殿階下的座椅上，看著幾乎被文書淹沒了的郁子衿哭天搶地。
“都怪你，要不是你重新疏通了6549873位面和地府間的通道，我要處理的文書就會少一大截子。啊，兩百年沒有閻王堆積下來的文書都沒有這兩年的多！”
她抓狂地將頭狠狠甩在小山般的文書上，死了成為閻王後又在地府這個陰氣十足的地方呆了兩年，不說脫胎換骨，實力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此刻輕而易舉就將小山摧枯拉朽般推到，文書倒地的力道重的整個閻王殿甚至都抖了三抖。
一卷文書骨碌碌滾到郁輕塵腳邊，跟他的鞋子接觸後就這麽大喇喇一動不動地躺著屍，他剛撿起來，就被不知何時看過來的郁子衿給制止了。
她語重心長道：“雖說你突破了九級可在陰陽兩界自由來返，但這種東西還是不要沾上的好，免得到時候飛升賊老天一道落雷把你給劈回來，理由是你窺探命運之類的……”
郁輕塵木著張臉，很想穿回到過去將跑來千裏送樹洞的自己給一劍戳死。
也不曉得是不是地府沒個說話的還是工作量太大了，硬是把一個話不怎麽多的給逼成了這樣，對著郁輕塵這張“你說夠了沒？趕快閉嘴吧！”的臉，楞是滔滔不絕自嗨自吹了七個小時，眼看著還能將這記錄給翻上幾翻。
為了自己的耳朵，郁輕塵覺得還是早點解決問題早點離開，寒暄都懶得開口直接切入正題：“此界飛升的道路被斷，無人可再飛升。”
“——哈？”此話一出，郁子衿頓時跟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只能吐出一些氣流，聽著倒像是個音節詞。
“這不可能！”她一拍桌子氣勢洶洶起身，擼起袖子的架勢活像是下一秒就要找誰幹架。
片刻後，她瞪圓了眼睛，高聲道：“這不可能！怎麽能有人直接將一方世界封鎖起來！”
她這個閻王再修煉個幾百年都只能鎖上那麽片刻，而現在她完全看不清外面裹著的力量何時才能消散，至少也能堅持個上千年吧！
“不過，你也不是不能做到。”郁子衿忽而如微漾的水面，波動不休，等平靜下來後居然換做了另一幅樣貌，他攏了攏寬大的袖口，微闔眸坐下，“二十一歲的九級天師，真是不敢想象，我這個年紀還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呢。”
“你是誰？”
面對著堪稱質問的語氣，他也只是溫和的笑笑：“我？我也許是兩百年前的鬼王，也許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孤魂野鬼，全看你是如何看的了。”
“別擔心，她是我們的轉世，目前我是不會傷害她的。”他開始整理起桌子上的文書，手中的朱筆時不時勾勒幾筆，一邊解釋著。
“兩年前我們原本融為一體的魂魄被徹底撕開，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小的傷害，令我們無法保持長時間的清醒，於是我們合計一番，決定輪流接管這具身體。”
郁輕塵蹙了蹙眉：“目前？”
“因為被分開的是記憶是身份是外表的靈魂，而靈魂本源仍舊是同一個。一個靈魂只有一份靈魂本源，一份靈魂本源只能支撐一個靈魂。”
“我們如果想要徹底痊愈而不是一日日的衰敗直至消亡，就需要靈魂本源。也許就在下一秒，我就會吞噬掉她，亦或是她取代我。”
說起這你死我活的關系，他的語氣仍是淺淡溫和的，他甚至還有閑心去想：他們可真相像啊。
他生前懷慈悲心，刀斬諸般詭異護人間太平，卻被親身母親弄的家破人亡，成為了刀下最欲斬殺的厲鬼。
她一顆濟世心，怒挑世間不平，卻被親身父親算的徹底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至今也沒有弄清楚自己到底算什麽。
“不談這些令人不愉的話題了，你覺得景淵怎麽樣？”
郁輕塵頗覺匪夷所思：“你覺得這是個令人愉快的話題？”
張少爺笑得滴水不漏，將這問題輕描淡寫接下：“至少我是這麽覺得的。”
“……”郁輕塵無話可說，他將相關記憶在腦袋裏滾了幾遍，實話實說道，“除了沒有底線，沒有三觀外，算計人心的本事是真的厲害。”
張少爺奇了：“你居然會這麽說，難道他對你不好？”
好當然是挺好的，對他嘴上說的再怎麽厲害也只是躺在他腿上纏著要聽故事，陪他演了一場足以亂真的戲卻未曾逾矩一步，在細節上更是令人不經意就會淪陷。
導致他一聲不坑就人間蒸發後，郁輕塵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好一段時間才適應過來。
只是，郁輕塵誠懇道：“這難道不是他當海王的自我修養？”
遵守的距離，難道不是他從來不缺人，不是他對郁輕塵的不在意？貼心的細節，不是刻意而為，只是隨手而為的小事，更像是一種習慣，一種打發時間的消遣。
張少爺一怔，反應過來後連手中的文書都握不住，直拍著腿笑，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哈哈哈哈，不錯！不錯！總算有人看出那家夥的真面目了！”
這一笑，倒有了幾分符合他面容的意氣，“你是不知道，我處理他甩手的爛攤子時，對他動心的理由聽了數百個，可以說是千奇百怪，也可以說是就那麽幾個。無非是被他的臉吸引，被細節打動之類的。任憑我說破了嘴皮子也勸不動幾個。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清醒的一個。”
“就沖著你這份清醒，我也不會讓你就這麽在這個世界白白切磨時間的，跟我來。”
七拐八拐九曲十八彎的，兩人終於來到一條長廊處，該長廊由在地府很罕見的鵝黃色石塊砌成，散發著柔柔光暈。長廊兩側嵌著一扇扇古樸的石門，上面刻著一些古老的文字，郁輕塵看了圈，依稀是些數字。
“地府與人間是極其不平衡的，往往一個地府都要接納數十個世界的亡靈，再送他們輪回轉世。這裏是人間長廊，顧名思義，聯通著不同的世界。”
“這是我批準你使用長廊的文書，你拿著隨意選一扇門看看，倘若可以的話便在那個世界飛升。”
郁輕塵就近選了個門，雙臂用力，卻發現門紋絲不動，半點被推動的縫隙都沒有。他再試了試，最後連毀壞性的符咒都用出來了，煙塵褪去後，一看就年代感十足的石門依舊大喇喇立在那。
一連試了十幾個門，從長廊這頭試到長廊那頭，沒有一扇門是可以打開的。
他回頭看向張少爺，一臉“你這門該不會是壞了”的表情。
張少爺瞧著他若有所思，伸手輕輕一推，沒怎麽用力，石門就這麽輕輕松松被推開了，露出空白的門內。
“……”
兩人對視了片刻，張少爺尬笑一聲：“要不，你再試一下？”
郁輕塵擡起一只腳就朝著門走去，結果他剛要跨過門檻，就感覺碰了壁。他擡手試了試，發現一面看不見的屏障攔在了他面前，一百八十度無死角阻擋他進門。
張少爺再試了試，一只胳膊上輕而易舉地探入門內。
“……”
“看來這場封鎖是專門針對的你。”他看著郁輕塵的眉眼，二十一歲的九級，心想這還真是令人羨慕嫉妒也恐懼的天賦，“我們再去另一個地方看看。”
“據說地府之所以這麽少是因為這世間本沒有地府，人死後靈魂七日即滅，有位大能根據民間的想象煉就了地府這一法器。”
“後經戰爭等一系列變故，古地府碎成千萬塊碎片，經歲月演化成現如今的地府。”
“你進不了門，未嘗沒有此方人間與其他世界隔離的原因。若傳言不虛的話，地府本同源，屬於同一個世界，你可以通過另一個地府到達其他世界再進行飛升。”
他們走過了十八層地獄，竟來到了無間的入口。
還有傳聞無間在地府本沒有入口，只時不時在人間咧道口子，結果掉進來個不好惹的人，硬是一劍把無間給劈碎了，開了道門施施然走了出來。
來到無間後，色澤比地府暗了不止一個度，腳底黏糊糊的，郁輕塵沒走幾步就覺得鞋子重的差點從腳上掉下去。
張少爺註意到這點歉意道：“抱歉。”
他一擡手，有的白骨一下子就骨碌碌滾了過來，有的白骨爭相從地底冒了出來，在兩人腳下鋪成長長一條通道，踩起來嘎嘣作響。
“這樣會輕松一點，請。”
郁輕塵真心實意誇讚道：“……真是不尋常的一條路。”
剛醒過來的張家主了解情況後失笑道：“小夥子不錯啊！”
說著就要伸手去拍郁輕塵的後背，被人不動聲色避開後只得尷尬收回。
兩人繼續上路，同時郁輕塵註意到這條路是真的耗費力量，一路下來不知道換了多少個人，甚至郁子衿再次出現。
不知多少地府連接處，也許就是古地府的九幽河中央，一塊冰晶矗立在哪兒，像是大洋上的冰川那樣奪人眼球。
冰內藏著個人，大紅色衣衫外罩著玄色長袍，兩種顏色下愈發襯得她皮膚蒼白到透明。臉上戴著張面具，那張面具半面修羅嗤笑，半面菩薩低眉，半鬼半神，半惡半善。
“那是誰？”
郁子衿循聲望過去，瞧清了後不由低罵一聲，指揮著腳下白骨繞了一大圈。
“具體是誰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了解地府時看過一些。紅蓮業火以罪孽為燃料，罪孽一日不償還幹凈，紅蓮業火就一日不會熄滅。”
“紅蓮業火在無間也不是隨處可見的，它只存在有罪孽的地方。新進無間的只要不靠近那些正被業火折磨的人，就不會被業火審判，也就不用遭受日覆一日的灼燒。”
“而冰裏封著的那位，據說是被初代紅蓮業火的主人判定為罪無可赦之人，生生世世都要受業火之邢。先前有人不信邪想要鑿碎那冰，結果剛開了個口子，就被漏出來的業火燒的灰都不剩。”
郁輕塵不由又仔細看了眼那人，她靜靜躺在那裏，無力感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種微妙的熟悉感，可他想了一圈也沒想起來在哪見過。
她的眼睛也很特殊，是那種淺灰色，像是厚厚的雪從天空的潑下來，遮住了陽光，顯得既暗又冷。瞳孔中心卻又透著點紅，像是搖搖欲息的殘燭，又像是零落飄搖的落桃……等等，眼睛！
郁輕塵這才發現，她居然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貼在冰面上靜靜註視著他，無聲開口說著什麽。他仔細辨認了一番，依稀只有兩個字，來來回回重覆著，不厭其煩：
“回——去——”
他忽而感覺左手燙的驚人，有種要將他整個人都融化的恐怖錯覺。
左耳也傳來一陣刺痛，隨即是一股清清涼涼的感覺游走在四肢百骸，很好的緩解了那股灼熱。
“……塵！郁輕塵！你沒事吧？”
郁輕塵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疼的渾身冷汗，又被無間的陰氣一激，狠狠打了個寒噤，只覺得骨頭縫都冒著寒氣。
他深吸了口氣，覺得現在連五臟六腑都是涼絲絲的了，很襯景。
“我沒事，只是那個人她似乎醒了。”
可他再望過去時，那人閉眼躺在那，雙手放在腹部，很標準的躺屍姿勢，跟之前一模一樣，讓人不由懷疑之前的所見不過是一場夢。
郁子衿卻神色凝重起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會通知其他閻王的。”
他不知想著什麽，胡亂點著頭。不知道是考驗已經結束了還是他們沒有踩到，總之接下來的路程順利到他都不敢想象，連走向其他地府時也沒碰到那什勞子的屏幕。
只是在他跨入另一個地府時，左耳再次傳來一陣刺痛，似有什麽東西從血肉中抽離出去，不再屬於自己。他不由自主回頭望去，只能看到郁子衿站在原地疑惑地望著他。
他搖了搖頭，扭過頭來繼續向前走。
郁輕塵走了，也許是到了一個低武位面，進而飛升到其他世界了。也許直接到了個仙俠甚至是神界，成了個打雜的，誰知道呢。反正郁子衿的日子還得繼續過。
只是兩年過去了，有些事她還是不能習慣。
比如說她跟李少爺都是當了二十幾年的人群，當鬼沒多長時間或者清醒當鬼沒多長時間，有很多事還是保留了人類的習慣，哪怕沒有那個必要。
這次醒來後她就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瞧，她的手正握著東西放水，她臉上的表情徹底裂開了。
嘴上卻道：“這，這不怪我，我哪知道你這次醒的這麽突然。”
“滾啊！”
她面無表情舉起匕首就要剁了那只手，卻又突兀地停在半空中。
“冷靜！冷靜！沖動是魔鬼！”
“我很冷靜，放開控制。”
又比如，她喜歡吃鹹的，最膩歪吃甜的，張少爺卻不知怎的，偏愛吃甜的膩掉牙的東西，有好幾次她醒過來都能感覺口腔中一股揮之不去的甜味。
她木著張臉道：“我要改吃辣，魔鬼辣的那種。”
張少爺特討厭吃辣，也吃不了辣，一丁點就能辣的他眼淚汪汪的。
“冷靜！冷靜！沖動是魔鬼啊！”
再比如，她突發奇想要學刺繡，照著指南兢兢業業繡了好半晌的貓，簡直比她當初為了超過郁輕塵時修煉的還認真。
快結束的時候眼前一黑，張少爺醒過來對著這繡品沈吟了半晌，誇讚道：“兔子挺可愛的。”
她幽幽開口：“我繡的是只貓。”
他一哽，不再試圖硬誇什麽了。
很多很多，多到她都懶得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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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輕塵醒來後，眼上的白紗不知落在了何處，蒙蒙的光線透過縫隙撒下，不刺眼，正好讓他看清裏面的情形。
他怔楞了一會兒，就開始觀察起四周。
木門歪歪斜斜地趴在門框上，很多處都可以看見裏頭的木質纖維，嗚嗚哭訴著。
墻角掛滿了厚厚的蜘蛛網，一圈又一圈，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網上掛著不知何時誤入的昆蟲幹屍。
吊燈垂落下來的腳也一晃一晃的，厚厚的塵垢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可以看清地上躺著的兩具屍體。
郁青山雙目圓瞪，四肢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以致膚色都呈現出可怖的青紫色，一副驚駭已決的樣子。
郁子衿趴在地上，頭偏向一旁，神情中不可思議居多，偏又是閉著雙眼，一副安詳瞑目之態。
將整個房間上上下下都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人，郁輕塵定定看了兩具屍體好一會兒才離開。
郁秋山死了，郁子衿也死了，與自己糾纏最深的兩人就這麽離開了，輕飄飄的，跟一陣風吹散了煙霧那般輕而易舉，以致於他難得生出了幾分迷茫。
四大家族聯手舉辦了一場悼慕會，為在過往時間內，抵抗鬼怪作亂逝去的天師們所舉辦的。
生前再是聲名顯赫，死後也不過一捧灰塵，放入狹窄的盒中。
一群人捧著骨灰盒，按照死者生前所殺鬼怪的數量排序前行。
第一列當中，赫然就有郁子衿的骨灰盒。
捧著盒子的人，靜默無聲，垂著眸子。護在兩旁的人，低聲念著往生咒。
黑白二色的服裝，在青翠的柳樹，燦爛的桃花下，仿若他們的顏色被剝離了。無生，也無死。
墓碑上，他們的照片寂靜的望著這個世界，無聲勝有聲。
郁子衿的照片，是她剛成為7階天師時拍的照片，眼角都蘊藏著細碎的笑意。
看著看著，郁輕塵突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一年後，郁輕塵突破九級，成為百年來唯一一個九級天師，也是史上最年輕的九級天師，穩穩摘下了最高的冠冕，引得世界嘩然一片。
又是一年後，這個最年輕的九級天師卻是坐在閻王殿階下的座椅上，看著幾乎被文書淹沒了的郁子衿哭天搶地。
“都怪你，要不是你重新疏通了6549873位面和地府間的通道，我要處理的文書就會少一大截子。啊，兩百年沒有閻王堆積下來的文書都沒有這兩年的多！”
她抓狂地將頭狠狠甩在小山般的文書上，死了成為閻王後又在地府這個陰氣十足的地方呆了兩年，不說脫胎換骨，實力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此刻輕而易舉就將小山摧枯拉朽般推到，文書倒地的力道重的整個閻王殿甚至都抖了三抖。
一卷文書骨碌碌滾到郁輕塵腳邊，跟他的鞋子接觸後就這麽大喇喇一動不動地躺著屍，他剛撿起來，就被不知何時看過來的郁子衿給制止了。
她語重心長道：“雖說你突破了九級可在陰陽兩界自由來返，但這種東西還是不要沾上的好，免得到時候飛升賊老天一道落雷把你給劈回來，理由是你窺探命運之類的……”
郁輕塵木著張臉，很想穿回到過去將跑來千裏送樹洞的自己給一劍戳死。
也不曉得是不是地府沒個說話的還是工作量太大了，硬是把一個話不怎麽多的給逼成了這樣，對著郁輕塵這張“你說夠了沒？趕快閉嘴吧！”的臉，楞是滔滔不絕自嗨自吹了七個小時，眼看著還能將這記錄給翻上幾翻。
為了自己的耳朵，郁輕塵覺得還是早點解決問題早點離開，寒暄都懶得開口直接切入正題：“此界飛升的道路被斷，無人可再飛升。”
“——哈？”此話一出，郁子衿頓時跟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只能吐出一些氣流，聽著倒像是個音節詞。
“這不可能！”她一拍桌子氣勢洶洶起身，擼起袖子的架勢活像是下一秒就要找誰幹架。
片刻後，她瞪圓了眼睛，高聲道：“這不可能！怎麽能有人直接將一方世界封鎖起來！”
她這個閻王再修煉個幾百年都只能鎖上那麽片刻，而現在她完全看不清外面裹著的力量何時才能消散，至少也能堅持個上千年吧！
“不過，你也不是不能做到。”郁子衿忽而如微漾的水面，波動不休，等平靜下來後居然換做了另一幅樣貌，他攏了攏寬大的袖口，微闔眸坐下，“二十一歲的九級天師，真是不敢想象，我這個年紀還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呢。”
“你是誰？”
面對著堪稱質問的語氣，他也只是溫和的笑笑：“我？我也許是兩百年前的鬼王，也許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孤魂野鬼，全看你是如何看的了。”
“別擔心，她是我們的轉世，目前我是不會傷害她的。”他開始整理起桌子上的文書，手中的朱筆時不時勾勒幾筆，一邊解釋著。
“兩年前我們原本融為一體的魂魄被徹底撕開，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小的傷害，令我們無法保持長時間的清醒，於是我們合計一番，決定輪流接管這具身體。”
郁輕塵蹙了蹙眉：“目前？”
“因為被分開的是記憶是身份是外表的靈魂，而靈魂本源仍舊是同一個。一個靈魂只有一份靈魂本源，一份靈魂本源只能支撐一個靈魂。”
“我們如果想要徹底痊愈而不是一日日的衰敗直至消亡，就需要靈魂本源。也許就在下一秒，我就會吞噬掉她，亦或是她取代我。”
說起這你死我活的關系，他的語氣仍是淺淡溫和的，他甚至還有閑心去想：他們可真相像啊。
他生前懷慈悲心，刀斬諸般詭異護人間太平，卻被親身母親弄的家破人亡，成為了刀下最欲斬殺的厲鬼。
她一顆濟世心，怒挑世間不平，卻被親身父親算的徹底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至今也沒有弄清楚自己到底算什麽。
“不談這些令人不愉的話題了，你覺得景淵怎麽樣？”
郁輕塵頗覺匪夷所思：“你覺得這是個令人愉快的話題？”
張少爺笑得滴水不漏，將這問題輕描淡寫接下：“至少我是這麽覺得的。”
“……”郁輕塵無話可說，他將相關記憶在腦袋裏滾了幾遍，實話實說道，“除了沒有底線，沒有三觀外，算計人心的本事是真的厲害。”
張少爺奇了：“你居然會這麽說，難道他對你不好？”
好當然是挺好的，對他嘴上說的再怎麽厲害也只是躺在他腿上纏著要聽故事，陪他演了一場足以亂真的戲卻未曾逾矩一步，在細節上更是令人不經意就會淪陷。
導致他一聲不坑就人間蒸發後，郁輕塵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好一段時間才適應過來。
只是，郁輕塵誠懇道：“這難道不是他當海王的自我修養？”
遵守的距離，難道不是他從來不缺人，不是他對郁輕塵的不在意？貼心的細節，不是刻意而為，只是隨手而為的小事，更像是一種習慣，一種打發時間的消遣。
張少爺一怔，反應過來後連手中的文書都握不住，直拍著腿笑，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哈哈哈哈，不錯！不錯！總算有人看出那家夥的真面目了！”
這一笑，倒有了幾分符合他面容的意氣，“你是不知道，我處理他甩手的爛攤子時，對他動心的理由聽了數百個，可以說是千奇百怪，也可以說是就那麽幾個。無非是被他的臉吸引，被細節打動之類的。任憑我說破了嘴皮子也勸不動幾個。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清醒的一個。”
“就沖著你這份清醒，我也不會讓你就這麽在這個世界白白切磨時間的，跟我來。”
七拐八拐九曲十八彎的，兩人終於來到一條長廊處，該長廊由在地府很罕見的鵝黃色石塊砌成，散發著柔柔光暈。長廊兩側嵌著一扇扇古樸的石門，上面刻著一些古老的文字，郁輕塵看了圈，依稀是些數字。
“地府與人間是極其不平衡的，往往一個地府都要接納數十個世界的亡靈，再送他們輪回轉世。這裏是人間長廊，顧名思義，聯通著不同的世界。”
“這是我批準你使用長廊的文書，你拿著隨意選一扇門看看，倘若可以的話便在那個世界飛升。”
郁輕塵就近選了個門，雙臂用力，卻發現門紋絲不動，半點被推動的縫隙都沒有。他再試了試，最後連毀壞性的符咒都用出來了，煙塵褪去後，一看就年代感十足的石門依舊大喇喇立在那。
一連試了十幾個門，從長廊這頭試到長廊那頭，沒有一扇門是可以打開的。
他回頭看向張少爺，一臉“你這門該不會是壞了”的表情。
張少爺瞧著他若有所思，伸手輕輕一推，沒怎麽用力，石門就這麽輕輕松松被推開了，露出空白的門內。
“……”
兩人對視了片刻，張少爺尬笑一聲：“要不，你再試一下？”
郁輕塵擡起一只腳就朝著門走去，結果他剛要跨過門檻，就感覺碰了壁。他擡手試了試，發現一面看不見的屏障攔在了他面前，一百八十度無死角阻擋他進門。
張少爺再試了試，一只胳膊上輕而易舉地探入門內。
“……”
“看來這場封鎖是專門針對的你。”他看著郁輕塵的眉眼，二十一歲的九級，心想這還真是令人羨慕嫉妒也恐懼的天賦，“我們再去另一個地方看看。”
“據說地府之所以這麽少是因為這世間本沒有地府，人死後靈魂七日即滅，有位大能根據民間的想象煉就了地府這一法器。”
“後經戰爭等一系列變故，古地府碎成千萬塊碎片，經歲月演化成現如今的地府。”
“你進不了門，未嘗沒有此方人間與其他世界隔離的原因。若傳言不虛的話，地府本同源，屬於同一個世界，你可以通過另一個地府到達其他世界再進行飛升。”
他們走過了十八層地獄，竟來到了無間的入口。
還有傳聞無間在地府本沒有入口，只時不時在人間咧道口子，結果掉進來個不好惹的人，硬是一劍把無間給劈碎了，開了道門施施然走了出來。
來到無間後，色澤比地府暗了不止一個度，腳底黏糊糊的，郁輕塵沒走幾步就覺得鞋子重的差點從腳上掉下去。
張少爺註意到這點歉意道：“抱歉。”
他一擡手，有的白骨一下子就骨碌碌滾了過來，有的白骨爭相從地底冒了出來，在兩人腳下鋪成長長一條通道，踩起來嘎嘣作響。
“這樣會輕松一點，請。”
郁輕塵真心實意誇讚道：“……真是不尋常的一條路。”
剛醒過來的張家主了解情況後失笑道：“小夥子不錯啊！”
說著就要伸手去拍郁輕塵的後背，被人不動聲色避開後只得尷尬收回。
兩人繼續上路，同時郁輕塵註意到這條路是真的耗費力量，一路下來不知道換了多少個人，甚至郁子衿再次出現。
不知多少地府連接處，也許就是古地府的九幽河中央，一塊冰晶矗立在哪兒，像是大洋上的冰川那樣奪人眼球。
冰內藏著個人，大紅色衣衫外罩著玄色長袍，兩種顏色下愈發襯得她皮膚蒼白到透明。臉上戴著張面具，那張面具半面修羅嗤笑，半面菩薩低眉，半鬼半神，半惡半善。
“那是誰？”
郁子衿循聲望過去，瞧清了後不由低罵一聲，指揮著腳下白骨繞了一大圈。
“具體是誰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了解地府時看過一些。紅蓮業火以罪孽為燃料，罪孽一日不償還幹凈，紅蓮業火就一日不會熄滅。”
“紅蓮業火在無間也不是隨處可見的，它只存在有罪孽的地方。新進無間的只要不靠近那些正被業火折磨的人，就不會被業火審判，也就不用遭受日覆一日的灼燒。”
“而冰裏封著的那位，據說是被初代紅蓮業火的主人判定為罪無可赦之人，生生世世都要受業火之邢。先前有人不信邪想要鑿碎那冰，結果剛開了個口子，就被漏出來的業火燒的灰都不剩。”
郁輕塵不由又仔細看了眼那人，她靜靜躺在那裏，無力感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種微妙的熟悉感，可他想了一圈也沒想起來在哪見過。
她的眼睛也很特殊，是那種淺灰色，像是厚厚的雪從天空的潑下來，遮住了陽光，顯得既暗又冷。瞳孔中心卻又透著點紅，像是搖搖欲息的殘燭，又像是零落飄搖的落桃……等等，眼睛！
郁輕塵這才發現，她居然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貼在冰面上靜靜註視著他，無聲開口說著什麽。他仔細辨認了一番，依稀只有兩個字，來來回回重覆著，不厭其煩：
“回——去——”
他忽而感覺左手燙的驚人，有種要將他整個人都融化的恐怖錯覺。
左耳也傳來一陣刺痛，隨即是一股清清涼涼的感覺游走在四肢百骸，很好的緩解了那股灼熱。
“……塵！郁輕塵！你沒事吧？”
郁輕塵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疼的渾身冷汗，又被無間的陰氣一激，狠狠打了個寒噤，只覺得骨頭縫都冒著寒氣。
他深吸了口氣，覺得現在連五臟六腑都是涼絲絲的了，很襯景。
“我沒事，只是那個人她似乎醒了。”
可他再望過去時，那人閉眼躺在那，雙手放在腹部，很標準的躺屍姿勢，跟之前一模一樣，讓人不由懷疑之前的所見不過是一場夢。
郁子衿卻神色凝重起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會通知其他閻王的。”
他不知想著什麽，胡亂點著頭。不知道是考驗已經結束了還是他們沒有踩到，總之接下來的路程順利到他都不敢想象，連走向其他地府時也沒碰到那什勞子的屏幕。
只是在他跨入另一個地府時，左耳再次傳來一陣刺痛，似有什麽東西從血肉中抽離出去，不再屬於自己。他不由自主回頭望去，只能看到郁子衿站在原地疑惑地望著他。
他搖了搖頭，扭過頭來繼續向前走。
郁輕塵走了，也許是到了一個低武位面，進而飛升到其他世界了。也許直接到了個仙俠甚至是神界，成了個打雜的，誰知道呢。反正郁子衿的日子還得繼續過。
只是兩年過去了，有些事她還是不能習慣。
比如說她跟李少爺都是當了二十幾年的人群，當鬼沒多長時間或者清醒當鬼沒多長時間，有很多事還是保留了人類的習慣，哪怕沒有那個必要。
這次醒來後她就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瞧，她的手正握著東西放水，她臉上的表情徹底裂開了。
嘴上卻道：“這，這不怪我，我哪知道你這次醒的這麽突然。”
“滾啊！”
她面無表情舉起匕首就要剁了那只手，卻又突兀地停在半空中。
“冷靜！冷靜！沖動是魔鬼！”
“我很冷靜，放開控制。”
又比如，她喜歡吃鹹的，最膩歪吃甜的，張少爺卻不知怎的，偏愛吃甜的膩掉牙的東西，有好幾次她醒過來都能感覺口腔中一股揮之不去的甜味。
她木著張臉道：“我要改吃辣，魔鬼辣的那種。”
張少爺特討厭吃辣，也吃不了辣，一丁點就能辣的他眼淚汪汪的。
“冷靜！冷靜！沖動是魔鬼啊！”
再比如，她突發奇想要學刺繡，照著指南兢兢業業繡了好半晌的貓，簡直比她當初為了超過郁輕塵時修煉的還認真。
快結束的時候眼前一黑，張少爺醒過來對著這繡品沈吟了半晌，誇讚道：“兔子挺可愛的。”
她幽幽開口：“我繡的是只貓。”
他一哽，不再試圖硬誇什麽了。
很多很多，多到她都懶得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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