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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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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21

窗外的月圓了又缺缺了又圓,而她只能獨自待在房間裏,被挖去的雙眼陣陣作痛。

無星無月,無鶯啼無蟬鳴,她如一只團起來的貓般蜷縮在角落,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去恨。

而後,恨意瘋長,日夜謾罵怨誹聲不斷。

那時候,清醒過來的江以沫發現自己將人魂魄折磨的奄奄一息,趕忙將人送到僻靜處修養。

外界樹木年輪增長了一圈又一圈,此界模仿的四級輪回了一遭又一遭,她卻始終躊躇著不敢見那人。

可總該見一面的,該跟她說聲對不起,江以沫心想。

她站在了那間屋子前,將那些倉惶怨恨盡收耳底,於是,腳底生了根,寸步難行。

那時候,人間正值深冬,詭異裏也模擬著飄飛細雪,映著淩淩月光,晃得人眼疼,江以沫心想,她果然還是很討厭冬天。

笑春風四季皆不缺賓客,可冬季時總是較其他幾個季節的少些,草席一裹拋出去的姐妹也較其餘幾個季節多些。

冬天的秦府也更為難熬些。

“既然姑娘您不想說,那就我來說,左右自言自語這事我比您熟。”

“我不如姑娘漂亮,所以同樣是被家人賣到笑春風,待遇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姑娘招待權貴子弟,學的是琴棋書畫,這一身皮囊,尤其是一雙手寶貴的很,媽媽從來不讓您幹活傷了一絲一毫。”

“我招待的是一些市井流氓,舉止粗魯不說,要幹活不說,遇到一些有特殊癖好的貴公子也是點著暗燈,讓我們這些瑕疵品去伺候。”

“姑娘知道嗎,在您出場跳舞之際,我曾經被媽媽指著一夜接待十幾個人,半個月未曾下得了床,差點被媽媽草席一裹就擡出去。”

那時候,她總是在一樓,江以沫總是在二樓,見面無不是她仰頭望著她。看她舞動芳華,千金難求;看她撥琴弄樂,萬人追捧。

江以沫愈是風光無限,就愈襯得她汙濁不堪,她也便愈加恨江以沫。愛情啊,可真是不用考慮生存問題需要煩惱的呢。

“可我撐過來了,像一根低賤的野草一樣,在您不知道的時候奄奄一息,又在您不知道的地方披上衣服,沒事人般去接待人。”

後來啊,那個無數人求娶的花魁就這麽被秦府大少爺摘下了。她看著她一襲嫁衣如火,京城怒放的牡丹也不過如此了。

命運弄人,笑春風那麽多人裏,陪嫁伴娘的偏偏選了她。

遇人不淑裏,江以沫偏偏碰著個這麽個鬼玩意。

秦府紅墻磚瓦,雕欄畫棟,內裏從不缺歌舞,可她再也沒見到那名動京城的舞蹈。

“自從進了秦府後,我就被一個丫鬟以粗手粗腳伺候不來您,反丟了秦府的面子為由,給打發到後廚去了。那時候您沒有出現。”

“秦府的下人們都很排外,也很踩高捧低,聽說我是被從您身邊趕到那去的,便總是克扣我的飯菜與工錢,也總是將他們的工作以各種理由推給我做。您沒有問過我一句話。”

“也有些下人們不忍心,不敢跟其他人鬧掰的他們會偷偷給我留幾個饅頭,會在工作完成的早的情況下跑過來幫我。”

“可後來,他們都再也沒有來過。就跟您一樣。”

說到這,江以沫終於有了波動,她近乎迫切地開口道:“我不是故意——”

女子笑瞇瞇打斷她:“夫人,我當然知道您不是故意的,畢竟待的久了,風言風語總是聽過幾句的,您那時怕是自身也難保。”

江以沫頓時又沈寂了下去,女子也沈默了會兒,還是接了下去:“我那時仍舊恨著您,但當我聽到您可能遭受折磨時,我第一反應是去救您。”

被人嫉妒怨恨的明珠就該永遠高高在上,明亮的光滿經久不息,是人永遠嫉妒的對象。

可她們都知道,她沒有等到她的幫助;她還沒來得及有所行動,就在當夜,她看到了杏花樹下,秦府二少爺進入了她。

剛剛下過一場大雨,空氣十分潮濕,夜裏更是為此添了三分,霧蒙蒙連成一片。那些燈火倒在水窪裏,昏黃的,卻如罩上一層黑紗,暗淡詭譎。屋檐上的水落了下來,啪啪作響。

松軟的泥土下陷一大塊,女人嗚嗚咽咽著,一只手探出深深陷入泥土裏,似是要借力逃出去,可本就松弛的泥土能借得幾分力氣?她最終還是被抓了回去。

她擡起頭來,燈沿下,女子的杏眼如一汪澄澈透明的湖水,溫柔映著她的狼狽,她的不堪。

她嘴唇蠕動著,吐出細若蚊蠅的聲音:“救我……救救我……”

二少爺猛地擡頭,舌綻春雷道:“什麽人!”

女子逃了。

一陣風吹過,本就無人剪去燈芯而暗沈的燈火,左右搖擺幾下,嗶剝一聲徹底暗了下去。

“我當時就被嚇楞在原地,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跑回了我的榻上。第二天,我便聽到了夫人您瘋了失足跌入井底死了的消息。”她頓了頓,道,“對不起。”

“後來您的朋友來了,我見她是真的擔心您,便將這一切的真相都告訴了她。姑娘的朋友果然也很厲害,她很快就根據我給的線索找到並救出了您。”

然後,變成厲鬼的江以沫險險地放過了簡濡,卻沒有放過她,她最先失去的便是一雙眼睛。

她嘆了口氣,道:“姑娘,你應該將我和秦府那群人一樣困在詭異裏,別帶我出來,或者那時候你該來看我的。再直接幹脆點,你當時就該直接弄死我的。”

江以沫卻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原來,那個寫信的人是你。”

她想起了那個夜,她的眼中映著晃動的燈火與杏影,隨著身上怪物的律動而搖曳著。遠處水滴滴答滴答地落著,體內滾燙的液體翻湧著,滑落的孩子在身下回蕩著。

她期待與恐懼了許久,又在生下來後生生切斷了一切,將她的手從繈褓上撕下來抱走的第一個孩子,看見這一幕說與她的第一句是:“咦!娘你好臟啊,居然跟叔叔在外面就這麽亂來。”

而現在,居然告訴她,那個逃跑的人,居然和指引光照過來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你是在戲弄我!你怎麽可能是那個人!怎麽能是你!你告訴我!”

一直引頸就戮的江以沫忽然劇烈的掙紮起來,女子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摁住她。

“原來您會為這個難受啊。”女子唇邊的笑意愈發深厚,“可惜,不是哦。”

她還想再說什麽,忍無可能的簡濡猛然吼道:“夠了!”

女子也立刻變了臉色:“不夠!怎麽能夠!憑什麽能夠!”

“憑什麽她到了那種地步還有一個心心惦念她的朋友!憑什麽她有個不離不棄的朋友!憑什麽對我好的人都要離我而去!憑什麽我要遭受這一切!”

先前的溫柔談話仿佛假象,真相宛如一把最鋒利的匕首,劃開一切故作平靜的偽裝,將一切情緒都暴露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哈哈哈,我只是逃了一次,再怎麽挽救補償都沒有用,被囚在一處那麽久,你們親自動手殺了那麽多人卻還想輪回轉世,這算什麽道理!可笑!天真!荒唐!”

她咻然抓住抱頭念叨著“這不可能”的江以沫轉身,語氣柔和了下來:“姑娘,這回您總該看看我,陪我一起了。”

江以沫猛的擡頭,直直對上了女子空蕩蕩的眼眶,她忽然就噤了聲,那雙眼睛仿佛還在,杏眼通透,映著一襲嫁衣的她,滿身榮光,也映著分不清是血還是什麽的她,滿身狼藉。

原來,她還留在那夜。

女子看著江以沫的眉眼,她們間總是隔著不短的距離。在笑春風時是樓上樓下,是頭牌與可有可無的距離。在秦府是東院與西院,是地上地下的距離。離得這麽近的唯二兩次還是想要對方性命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想的是,這樣也好,一切都結束了,無論是她還是姑娘的痛苦,都結束了。

現在呢,好像還是這個念頭啊,一切都結束了。

結束了……

“不要!”察覺到什麽,簡濡迅速轉身,卻來不及了,原來這次回頭的人會被九幽封印的東西拽下去,她連一片衣袖都沒抓住兩人就沈入了河裏。很快她也沒入了河裏。

仿佛三人的情緒爆發吸走了周圍所有的情緒與聲音,一片寂靜。

墨笙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突兀:“麻煩了。”

虛空中有三類不可言說的存在,無人知道祂們從何而來,所居何處,更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活了多長時間。

祂們分別是雙道『天道』和『大道』,至高法則『時間』、『空間』、『命運』、『生命』、『死亡』和『毀滅』,以及——厄。

厄是最難定義的存在,就如天道與人道間的孰強孰弱,從來沒有一個明確的定義。不過墨笙和至高法則們都認為厄的危險程度高於一切。

祂無處不在,無時不在,隱於每一個抉擇的陰影裏,藏於每一個生滅的腳印中。一旦祂擁有了實體,那將是所有生靈的一場噩夢。

就比如現在。

無間九幽河上的被攔住的厲鬼不知何時退了個一幹二凈,封印若初春降臨,薄冰消融,消融在點點漣漪中。而後,驚濤駭浪驟起,怒吼著,咆哮著,一朝得以釋放的情緒化作道道長舌朝眾人拍去。

厄倒不是什麽問題,畢竟他身邊就有不少,棘手的是這道浪緊隨其後的規則,它在撥亂反正,發生了什麽?

“鐺——”

一聲鐘鳴悠然蕩開,響徹億萬生靈耳畔。

但這麽可能,鴻蒙鐘聲最少響三下,最多是九下,都是三的倍數,怎麽可能會出現只一聲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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