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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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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20

一道巍峨的城門,門是極斑駁的朱紅,昔日繁華衰頹皆付與時光流水,一同褪去了色彩。

門很敞亮,容納百數人綽綽有餘,跨過那道門,覆行數十步,那條路像是被誰活生生劈了大半,三四人並肩同行便稍顯擁擠了。

這條路狹長灰暗,卻從不缺人,浩浩湯湯,自鬼門關到森羅殿,再到幽冥背陰山和奈何橋,自古以來都沒斷過。

景淵提著盞燈,熟門熟路繞過這些地方直奔閻王寢殿。

墻上懸著數百盞鮫人淚,一盞燃盡千年流幹淚水方才能熄滅。重重鮫紗垂落,一寸鮫紗便要鮫人耗費十年時光精心編織成。內斂的奢華遮住了端坐案牘前的身影。

白無常低垂著頭,視線盯著腳尖,半分也不敢往紗後看去,將在人間怎麽找到判官,又是怎麽分開的再重覆了一遍。

將最後一份文書批好,閻王擱下朱筆,視線落在窯瓷裏半開不開的桃花苞上,幾載春秋,它倒是一如既往。良久,有些失真的聲音傳來,“他該是冷了。”

白無常一聲不吭,心裏卻腹議道:“現在人間是夏季,再冷冷不到哪去,再說了都當鬼這麽多年了,還怕什麽冷?”

鮫紗向兩邊卷起,一件玄色鬥篷飄至他面前,他忙不疊雙手捧起披風。細膩光滑,觸手升溫,一看就是上佳的料子。針腳細密,剛匆匆一撇卻絲毫不顯得誇張鋪陳,而是藏在不經意處,乍一看到有種波光粼粼的動感。

“送過去吧。”

“是。”

出了店門,白無常長舒口氣,也不知是何緣故,明明閻王爺比判官情緒穩定得多,既不愛折騰人,也不會亂發脾氣,可跟他呆在一個空間裏總有種透不上氣的感覺,死透了的他們有種窒息而亡的錯覺。

又想起人間見到的判官,心想:“這又是玩的哪一出?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的,炎炎夏季又要送冬季用品的——”

“我的?”

白無常驚訝擡頭,發現不知何時腹議的另一位主人公也到了。

整個地府的主色調都是暗的,伴隨著無時無刻無處不在的慘叫聲,完美貼合地府之名。

現任閻王上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了上百盞久久不滅的鮫人淚,又以薄如蟬翼水火不侵的鮫紗掩住,使其見光不見火。接著便是左右挪騰十八層地獄,生生讓閻王殿及其十裏內亮如人間白晝,靜如人間深夜。

這任閻王是個不常活動的,整日在室內批改文書,因而沒有人說得清那殿裏是何時多了一位,又是何時消失的。

現如今,那個地府的謎就這麽站在他面前,生生又造了一個謎——在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光下,他楞是站出了個不那麽亮堂的姿勢,手中的紗燈嗶剝著燈花,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將視線從白無常身後的鮫紗上挪到白無常手裏捧著的鬥篷上,詢問的語氣卻又透著股理所當然的感覺。

一如閻王曾說過的,世間生靈都愛他,世間萬物都合該是他的。一切毋庸置疑。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指尖搓出一點火星子,火紅色的火焰轉瞬間就吞噬了鬥篷,貪婪的丁點不剩,卻又慷慨地未傷白無常分毫。

在白無常怔楞的神情裏,景淵擡眼望向殿內,鮫紗重重疊疊,那人隱於幕後,脊背單薄,是一生顛沛流離烙下的印記。

地府總是陰暗潮濕的,檐角似是覺得這兩人頗為好笑,相逢不相識,相憶不相見,陰差陽錯這麽多年,笑得顛三倒四得,於是落下的水滴聲參差不齊。

景淵知道那人知曉他來了,他輕輕開口:“謝了,我都忘了那時的服飾是何模樣了。”

“撲通……”

白無常膝蓋一軟,就這麽直挺挺原地跪下,力道大得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他他他他看見了什麽……

那麽大一個判官,活生生,哦不,是死的透透的判官,好端端地在他眼皮子底下魂飛魄散,同塵和光!

他肯定會被閻王扔進無間的!

白無常一臉欲哭無淚,心想這都是什麽事啊,他急的下意識轉身朝那道影子納頭就拜,張口欲言,眼前卻忽然暗了一瞬。

據說千年都不滅鮫人淚齊齊熄滅,整個閻王殿頓時陷入了黑暗。下一秒,燈芯再次燃起火光,地府格格不入的“不夜殿”再次出現。

“奇怪,我為什麽跪在這裏?這裏又是那裏?”白無常困惑起身,打量了會兒四周,宮殿的裝潢擺設全然陌生的樣子,地段卻又是那麽的熟悉,“閻王殿?”

他一拍腦袋,苦著張臉道:“對了!自上任閻王歸墟後,地府已經近千年沒有閻王誕生了,得去人間找樂不思蜀的判官商量下辦法。誒,也不知道這次能否找到判官。”

*

老舊的岸石有著深深淺淺的痕跡,有的已殘破不全,縫隙裏還有些許未侵蝕完全的白骨。幾支青黑色的老樹歪歪斜斜立在岸上,像是筆直的腰身在經歷無法想象的折磨後,在空中抖抖索索留下的殘影。

眼看著就要到岸邊,墨笙眉梢微挑,心道:“看來運氣也不算太差。”

一只腳剛踏上岸,變故陡生。

女子眼見著薄冰攀上彼岸,不知為何,腳步卻是逐漸慢了下來,直至停在原地。

她沒有回頭,眼前的霧散的也較早,原本看不見的眼睛不知為何在踏上九幽時就可以視物,自然就看見了不少東西。

比如,大部分人都回了頭,也就在回頭的那一瞬間,一縷黑氣自他們身體中飄出,沒入河裏,一聲聲不易察覺的野獸般的嘶吼幽幽蕩出。

比如,簡濡和江以沫不知何時握在一起的手,永遠落在前方的視線。

她低垂著頭,彎折的後頸像是花朵折斷的莖,她的肩膀不斷顫抖著,一如隨風而逝的花瓣,雕零的生命。

“憑什麽?”

她像是在自問,又像是在問什麽人,無人應答。許是她的聲音太小了,散在急促的腳步聲裏,散在茫茫歲月裏,只有尾端打著旋扣在她心間,回聲空蕩幽遠。

江以沫輕盈迅捷得若鄉下最長玩的打水漂的石,點“水”而過,留下長長的尾翼。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岸,眸中一陣恍惚。

在笑春風裏,她倚窗而望,人流來來往往,沒有多少人會停下腳步,更沒有人會為她留在原地。這時候如雪的白鴿越過高山,越過平原,越過迢迢江河,銜信而來。

在秦府紅墻磚瓦裏,她趴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裏,吃著餿掉的食物喝著馬尿,身上的傷往往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棺材裏更是黑暗逼仄,不大的地方卻被人釘下九九八十一根魂釘。喋喋不休的往生咒裏,有人哽咽著替她拔掉了那些魂釘,“哢擦”一聲的自由代替了周而覆始的囚牢無助。

漫長的等待,絕望的歲月,終於等到了盡頭,見著了光。這一切只要她再往前走幾步,只要再往前走那麽幾步,那些她想要卻忘不掉的痛苦,那些午夜夢回的心悸,都有了拋棄的希望。她不自覺的伸出一只手來,似是要抓住光。

突然,一個人不管不顧地沖過來,頂著簡濡反手一掌硬是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人柔柔開口,含著揮之不去的怯:“九幽河上不可回頭,第一次回頭吸引了這麽多怪物,夫人,您說第二次回頭會發生什麽呢?第三次呢?”

簡濡:“你別沖動!”

江以沫卻沖著她吼道:“別回頭!”

她自己則是在心裏自嘲著:“果然是安逸久了,失了警惕心,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挾持住。”

“女娃娃冷靜點啊,當要之急是先從這裏出去,其他事都可以往後放放!”

旁邊的趕忙勸導,得到了女子滿是嘲弄的冷笑:“你們走啊,我又沒有擋著你們的路。”

“到底走不走?”墨笙站在岸邊不耐煩道,他舉起一只手來,視覺都不錯的鬼們清楚地看到了那只手的顫抖,“你們是以為阻攔那些厲鬼很容易,還是以為讓你們從九幽河上走過去很容易?最多三分鐘,我最多只能再堅持三分鐘,三分鐘沒有上岸的後果自負。”

“夫人,你聽清楚了嘛?你還有三分鐘的時間,有什麽遺言要說的?”她偏頭對著江以沫淺淺一笑,漆黑空洞的雙眼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如無骨的蛇纏繞著江以沫,絲絲吐著猩紅的杏子。

江以沫沒有立刻回答,她擡起眼皮子仔仔細細地看著簡濡的背影。

說實話,因為自小體弱多病,簡濡的皮膚總是透著股衰敗的青白色,身材也總顯得那麽消薄,一陣風就能刮走似的。

她至今也沒能想明白那時還是個人類的簡濡是怎麽拔掉那些魂釘的。

她又擡高視線落在岸邊,白發少年百無聊賴地盤弄著一縷發絲,斂下的眉眼透著股不耐,比笑著的時候順眼的多。

老樹枝椏亂長,參差的宛若千百條向光而伸的手臂,可惜無間哪來的光,終究是一場空。

她終於應聲開了口:“好久不見。”

女子在微微楞神後亦是感嘆了句:“是啊,好久不見了。當年您怎麽就不肯見我一面呢,姑娘。”

比起夫人,她更喜歡用姑娘來稱呼江以沫,語氣也恭敬的很。

“我再怎麽努力不去恨您,也抵不過日覆一日的蹉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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