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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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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19

墨笙瞧著已經沒了生氣的身體,有點稀奇,道:“你居然特地留了他們一命誒。”

剛才的一擊瞧著聲勢浩大,最後還是留了手,甚至未了的威力盡數化為對其靈魂的維護。

在將人家完整的靈魂碎成二百三十五片後,又出手留下人家一點靈魂,真是惡趣味十足。

景淵將那些魂魄團吧團吧塞進墨笙懷裏,哼笑一聲:“這可是我廢了兩百多年培養出來的下一任閻王,沒了你自個弄去。”

“你不早說!”墨笙頓時如臨大敵,恭恭敬敬捧著那團魂魄,翻找起上次不知丟哪去的碎片,“下手那麽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給你戴綠帽子了!”

眉毛還沒豎幾秒,就又彎了下去,“你連練假成真這麽大的手筆都出來了,說你兩百年前被這小子打的半死不活我是不信了,定是你在記憶上動了手腳。說說看,你是不是想當主魂?”

“我去海底逛了一圈,還思量著這個位面不簡單,沒想到最大的危險就是你。”

“誒,透個底,你這般是為——”

知道自己是什麽德行,興致上來了沒回應也能自言自語個上萬年,景淵懶得聽他廢話,替他將身一扭,指著躲在暗處的家夥們,問道:“看見沒?”

“看見了,一連串麻辣小湯丸,嘶溜。”

景淵欣慰拍了拍他肩膀,道:“那是要送給輪回的湯丸,你待會記得跑一趟。”

“我差點被你吸幹,你居然還打算壓榨我!”

頂著墨笙的目光,景淵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子,一遍又一遍,盡管上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皺褶。

最終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報酬我早就付了。”

“真是奇怪,你明明可以自己送,卻偏偏要等兩百年讓另一個人來做,是那群老家夥又發瘋了,還是你想要借此提醒我什麽?”

無人回答,他依舊不耐其煩地理著衣服,連一個眼神也懶得給墨笙。

九幽河水漆黑如墨,上漂浮著濃稠的霧氣,遮人眼目。

墨笙只看了一會兒就收回視線,落在身後烏泱泱一大片鬼身上,“先說好,九幽河上不可回頭,鬼門關前不可出聲,一旦你們出了什麽事,以我現在不穩定的實力,根本護不住你們。”

眾鬼參差不齊應了,墨笙便也不再多說什麽,足尖一點,身如輕燕,輕飄飄落在竹筏上,可見範圍內九幽河波瀾不驚。

面色巍然不動,心裏卻是長長舒了口氣,還好還好,這個還沒有忘記。他取出八角紗燈,裝模作樣地舉著看了看,“都上來吧。”

岸上泱泱一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定好了順序後挨個下了岸。令人驚訝的是,瞧著只坐得下二三人的竹筏,此刻數百餘人一齊站在上面,腳下都有如平地。也不見得墨笙是怎麽做的,竹筏就這麽動了起來,飄離了岸邊。

不知行至何處,霧氣愈發濃稠起來,之前尚可瞧見身旁人的輪廓,此刻卻是連五指也看不清了。恍惚間,有渺渺聲響起。

“誒,你說的四月桃花,古剎鐘聲究竟是什麽樣子的,好像去看看啊。”嘆氣聲普一出現,簡濡就是一僵。

那道聲音的主人似是想通了,憂愁一掃而空,轉而歡悅道,“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攢夠贖身費了,到時候你帶我去那裏轉轉。”

她講淩淩溪水,脈脈青山,她訴窈窕歌舞,不夜燈火。她為她叩拜仙神祈安,她為她舞一曲紙醉金迷。

五年的時間咻然而逝,初見卻已是最後一面。

“不要!不要,啊……救救我,誰能來救救我……”

簡濡手背用力到顫抖不止,雙目赤紅。霧氣不知何時散了,同行人不知所蹤。

豆蔻染指,輕柔淡雅,那雙手她熟悉的很,在過往百年裏,她日覆一日地握著那雙手,塗染著她最喜歡的顏色。

可此刻,那雙手抓著裙擺自她身邊跑過,又在她眼角餘光中被一縷發絲劃過,尚未幹涸的血跡在其上暈開一道極艷的痕跡。

她猛的轉過頭來,不管不顧向那人撲過去。

江以沫擡手遮住乍洩而下的強光,稍稍適應後方放下手,因記著墨笙先前所說的不能回頭,幅度極小地打量著四周。

一草一木,皆是記憶裏百般回想凝塑而成,是隔著五年數不盡的書信,隔著可見不可歸的紅塵,隔著初見的舊友面,想要與對方共享的時間。

一只手探上肩頭,輕柔嗓音含笑:“沒想到還真來了。兩百年啊,我差點以為他是騙人的了。”

“沒記錯的話那盞燈還能燒三個時辰,夠出去一趟了,要不要去海邊看看?”

兩百年前,安穩的生活被不速之客打破,淩冽的刀架在江以沫脖頸上,威脅著兩人,“你是自己動手還是我替你動手?”

是自散魂魄,還是讓那人打散江以沫的魂魄。

簡濡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掌拍向心口,卻在貼近皮膚時寸步不進,一根極細極細的銀線在虛幻的太陽下熠熠生輝。

敲門聲響起,被不速之客暴力踢開的門旁,青年裹著厚厚的皮襖倚在門沿,指尖挑著兩壺蒼青色瓷瓶,像是那個夏季顫顫的荷葉,滾落無數白珠。

他文雅溫和道:“我有酒,你們有故事嗎?”

那個不速之客最後被他帶走了,連同她們的故事。

她們則留在這裏,日子照常過,等待著長風過,相似者,敘一敘那段留在她們這的故事。

然後,等著故人送她們入輪回。

“……好。”江以沫覆上那手,眉眼微垂,一如那時一樣回了個好字,回頭註視著她孱弱的眉眼,“你知道我總是拒絕不了你的。”

在她被釘在棺材裏即將沈入河底,永世不得超生時,是簡濡掀開了那棺材蓋,是她一根根拔掉了那九九八十一根魂釘,陽光自她發梢傾斜入那暗沈棺中。

在她理智全無,泛黑的指甲掐住簡濡纖細的脖頸時,是她一聲又一聲,不厭其煩地喚著她的名字。

平生恨,恨不休,秦府三百條人命,是她孤身入夢,伴她千年,與她一起承擔。

平平的湖面乍起漣漪。

墨笙盯著衣擺處不易察覺的紅色,抿著唇一聲不吭拍了拍,霎時那些微紅色若塵埃散去,露出其下皓皓之色。

九幽河面一晃,一道人影就出現在其上,鳳眸尾端上挑,盈盈笑意中惡意從生,讓人一見便心生不喜。

“這麽快做什麽,你的執念我還什麽都沒看見呢,真是小氣。”

八角紗燈就在手邊,墨笙按在頂部一擰,紗燈頓時發出一連串機關啟動聲,八面夜明罩齊齊剝落,紗燈內部竟藏著盞油燈。燈火微弱,普一接觸空氣炸開小小的燈花,那光又暗了幾分。

不知那紗燈是怎麽做的,將那微火的氣息遮了個嚴嚴實實,在揭開前厄是半點也沒把它放在眼裏,然而這油燈一出,那火再是微弱不過,厄面色卻是全然一變。

“紅蓮業火!你瘋了!”

紅蓮一出,業火滔天,罪孽不盡,火焰不息。它是無間的伴生詞,是地府刑罰之最,是所有人聞之色變的噩夢。

墨笙揮手將油燈打翻,偌大的九幽河卻像是極佳的燃料,那火苗一碰上就炸開層層火花,迅速竄高。

那雙黑眸沈沈俯視著祂,辨不出情緒來,尾音卻上揚著:“早就瘋了,你第一天認識我?”

“還有,別用這張臉跟我說話。”

他忽而彎下身子貼近河面,不顧灼灼火勢,伸手似是要附上水中人的面龐,眉眼融開模糊笑意,低語道:“景淵廢了不少勁才保留下來的,這份禮物你可喜歡?”

好不容易撲滅業火,厄的聲音不覆之前的散漫男音,變得尖銳,變得混沌,伴隨著那似融化了的身軀,真成了一團會說話的汙泥。

“哈哈哈,喜歡,怎麽不喜歡。”

有一股力道環上墨笙肩膀,透露著股親昵勁,他動了動脖子,漫無邊際想著要是有身體,骨頭早就哢擦哢擦碎成粉末了。

“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你難道不疼嗎。”那道聲音笑得愈發詭譎,“畢竟,我們是一體的啊。”

左右這次重創了厄,估計也要睡一段時間了,懶得理祂的氣急敗壞,墨笙熟練屏蔽了祂的話。

方才觸碰業火的指尖撚動幾下,不是錯覺,業火是真的沒有傷到他,對厄倒是一如既往的殺傷力巨大,奇也怪也。

“這是,怎麽回事……”語氣恍惚,猶在夢中,霧氣不知何時散了個幹凈,河上場景一清二楚,哪有什麽記憶裏的人。

“人有七情六欲,自然遍嘗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滋味如何?”墨笙拍了拍手直起身子,拔了幾根頭發撥弄著,嘟囔了句,“那味道真是一言難盡,我情願去吃橘子皮。”

聽得一清二楚的眾人:“……”

“九幽河藏九劫,這當然是一句籠統的話,至今沒人說得九幽裏清究竟有什麽,有人入了九幽了無音信,死生不知;有人涉過九幽如入尋常河水……現如今看來,你們的運氣當真不好。”

他回過頭來,惹的眾人一陣驚呼。

“你不是說九幽河上不能回頭!”

他更是驚訝,眉梢挑的頗高,“我說你們就信,我怎麽不記得你們是這麽好騙的?”

“等等,什麽動靜?”有人屏息凝神,仔細捕捉著空氣中的聲音,意圖找到讓自己渾身雞皮疙瘩都炸起來的罪魁禍首。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擡手一指示意他看向那邊,“你說的動靜是不是那個?”

他順勢擡眼望去,只見漆黑的河面上不知名生物潮水般湧現,齊齊向他們奔來,模樣七零八亂,簡直比被五馬分屍的他還要挑戰人的承受能力。

他頓時一喜,呼道:“就是這個!”

旁邊的人沒忍住,對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呼過去,“那架勢一看就是朝我們來的,你高興個什麽!還不快跑!”

“這,這怎麽跑?”有人試圖走出去,這方寸之地卻如剛踏上時一般,不知踩在何處,兜兜轉轉一圈,發現自己還是站在原地。

也就是下一秒,一聲驚呼響起,那人竟是直直自筏上穿過落入水中,旁邊人眼疾手快伸手撈了他一把。那人被撈上來後痛呼聲依舊不斷,眾人看著他卻是齊齊陷入了沈默。

只見那人的小腿空蕩蕩的,缺口處參差不齊,宛若被上萬只螞蟻啃食掉了。

他們都是執念深重者,就是他們互相吞食也很難做到這麽利索,更容易消化不良,可剛剛自那人落入河中再到上來,統共過去了多長時間?

“九幽河本質是一道封印,上下都是要封印的存在。”墨笙五指微屈做爪輕輕一抓,天地間銀絲縱橫交錯,織成張細細密密的大網,將河的這頭與河的那頭隔開,連嘈嘈切切的怪叫也一並隔絕在那羸弱的網外,“現如今我也不清楚裏面究竟封印了多少存在。

現在的九幽河竹筏托著這麽一大片是肯定過不去的,不若打散了由他們自個兒從縫隙中穿過。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存在一如既往對靈魂,尤其是執念深重的靈魂情有獨鐘。”他足尖輕輕一點,寒意彌漫,所有人終於看見了腳下踩著的薄冰,“往前走,別回頭。”

他再次講那句早就說過,也早就被打破的話說了一遍:“九幽河上不可回頭,鬼門關前不可出聲。”

話落,率先自筏上掠至河上,他每往前一步,薄冰就向前蔓延些許,更準確點來說,是薄冰往前挪了些許。最前沿不斷前進著,最後沿也在不斷前進著,迫使眾人不得不緊跟他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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