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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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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18

一片黑暗中,墨笙視線絲毫沒有受阻,他看著踱步而來的“郁子衿”,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露出一節清瘦的腕骨,上面纏繞著一圈又一圈紅艷的細線。

了解他的人絲毫不敢小瞧他腕上的絲線,因而百鬼夜行忌憚的目光也偏愛光顧那個地方,“我記得你之前還是用的銀線。”

“看情況,一般是隨手扯的頭發,是銀色的,沾了血後就成了紅的。”墨笙盯著腕骨紅線,兀自笑了聲。

其實還有另外一種說法,也是最廣為流傳的說法:銀線皎如清輝,淡若虛無,更偏向於法則;紅線暗沈殺伐,刺目驚心,更偏向於魂道。

看心情隨手而為之事,也能辯出個一二三來,還有理有據的,怪好玩的。

突然,兩鬼同時看向一個方向。

一只蒼白細瘦,極具骨感的手自暗中探出,讓人疑心下一秒就會折斷。可它漫不經心的拂過,黑暗霎時如潮水般爭先恐後地褪去,只見它手腕翻轉間,一道人影隨之走出。

他頂著一張兩只鬼都分外熟悉的臉淺淺笑著,連語氣都是那樣的熟悉:“這麽熱鬧啊,不介意帶個我吧?”

這張臉墨笙看過很多遍,睜著眼睛閉著眼睛的,現實裏夢裏,清醒著渾噩著,都逃不過這張臉。沒想到,無論看多少遍,他依舊覺得這張臉是最好看。

尤其是這一身披麻戴孝,活像是道宮地裏剛挖出來的,冷涔涔的,半點人氣都沒有。

也不知道景淵恢覆了多少記憶,那海底的碎片又是怎麽一回事,他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打算找個地方看戲,這種程度的戲可不常見。

“不準走!”兩個人是那麽的不同,後來出現的這個更肖似記憶裏厭世鬼帝,可在看到另一個“景淵”要離開時,百鬼夜行還是下意識甩出了一道鬼影,不出所料的,被攔住了。

“嗡”的一聲長吟,地面都抖了抖,一道白色的身影游魚似的從墨笙袖口鉆出,化龍一飛沖天,卻又在景淵面前乖乖垂下頭,比利刃還鋒銳的龍角都透著股珍珠的溫潤。

墨笙咻然回頭,微縮的瞳孔望著景淵,他的“源”比自己的高!

“這代人的恩怨就由這代人解決,別牽扯到下一代了。”他偏頭又是一陣止不住的悶咳,脊背骨棱棱的,總讓人疑心下一秒就能咳背過氣去,“與那件事相關的就剩你我了,你打算怎麽解決?”

“哈!”原本百鬼夜行的的情緒有了穩定的趨勢,這句話一句,精準踩雷,又是一個火星四蹦的局面,“只剩你我?那海底的那群劊子手又是什麽!”

“張家二百三十四條人命,難道他們輕飄飄一句贖罪你就忘了?”

兩百年前,張管家如約在府裏水井下了藥,在最關鍵的時候解開陣法,對虎視眈眈的敵人敞開大門。

三家蜂擁而上,將張家瓜分了個幹凈,白骨上連一點血肉組織都看不到。

彼時景淵剛從地府返還,拎著閻王親筆批示重開兩界通道的文書,打算跟張少爺商量下一步該怎麽走,擡眸卻看見了一場大火融化了一個鼎盛的家族,燃料充分的以至於它舔舐到了皎月,在其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他打斷了三家要將張府眾人魂魄煉作式神的舉措,親自引渡他們進地府。

而被打斷的三家怒火中燒,本就不算守信的他們輕而易舉的地撕毀了約定,鐮刀朝張管家再次舉起。

有所準備的張管家連夜逃跑,一路被追殺到碰上了匆匆趕回來的張少爺一行人。

張少爺扶住衣褸襤衫的張管家,忙連聲問道:“張叔,發生了什麽,爹那封信究竟是什麽意思?”

那張信字跡極其潦草,是一份撕下來的衣角,上面只有一個紅艷艷的字,逃。

張管家細長幹癟如同雞爪的手攥著張少爺,嘴唇囁嚅著,泣不成聲道:“少爺,府宅被其他三家聯合圍殺了。景淵,是景淵在井水裏下了讓人使不出修為的藥,然後打開了大門,放了那些人進來……”

張少爺斷然打斷道:“不可能!”

“少爺,老奴知道您與他私交甚好,對他自然是信任至極,可他不一定是這麽想的啊。”

“老奴幼時被老爺所救,又在府裏長大,張府就是老奴的家,老奴有什麽騙您的必要。”

張少爺最終也沒說信了還是沒信,只是遣了一部分人護送管家。

他偷偷潛回張府,在一片灰燼中找到了一封水火不侵的文書,以及景淵慣用的面具。

而那一行人從山的這頭跑到山的那頭,又跑到了海邊,最終在海底定了聚。

張管家對著那個初具雛形的城市看了很久,最後擡筆寫下了“醉書城”三個字,徹底失去了支撐般,佝僂的不成樣子。

“那是一座原罪之城,也是一座無罪之城。”景淵攏了攏身上的鬥篷,才出來一會兒,此方空間對他的排斥就紛至沓來,一點喘息的時間都不給,“你若是想,那便去吧。對於他們來說,反倒是個解脫。”

“……”百鬼夜行看著他,幽幽開口:“‘生前事,生前債,一死了百事,何必惦念至此。’這是誰常掛在嘴邊的話?”

勸人放下執念入輪回,勸不動就把人踹下去的是他,如今念念不忘,執念滿身的又是他。

真是好處全占,半點不允人。

“……”景淵真的有些無奈了,“也就你信一個鬼的話了。”

景淵說來自地府,來人間只為探查輪回異常之處,他信了;景淵說張府之事非他所為,他信了;景淵說自己無牽無掛,他也信了……真是好騙。

他偏過頭去,看著百鬼夜行,道“所以,你選擇哪一個?”

郁子衿那張甜軟的臉上露出個淺淡的笑來,很像普通位面校園裏暖融融的日光。然後,他就出手了。並指為劍,直指景淵心臟處。身後的鬼氣留下長長的影子,百張面孔一閃而逝。

也不曉得是不是碎片主人就在他面前,還是他的情緒有了波動,墨笙的腦海裏不時閃過兩百年前的畫面。

“嗽”的破空聲劃過,墨笙揮散回憶,擡眼望去,就見銀線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劃過百鬼夜行的脖頸,快的就仿佛是瞬移到了百鬼夜行身後。

劍指穿過景淵,半點血星子都沒有,百鬼夜行的手指卻顫抖了起來。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捏不住。他想要問為什麽不躲,脖頸處的疼痛終於姍姍來遲,自脖頸處開始,魂魄整整齊齊的碎裂。

景淵的握住顫抖的手,他的手一向很穩,此時也不例外,他慢條斯理將那手抽離,牽出些許碎片。於是,他就著那些碎片,捏了個黑色水餃塞在百鬼夜行手裏。

“……”

百鬼夜行的手顫得更厲害了,卻被景淵溫和而不容拒絕的一根一根手指給摁了個緊。

那張面具半面修羅嗤笑,半面菩薩低眉,半鬼半神,半惡半善,張少爺撿起時占了不少血,又在火海裏滾了不知多少個來回,褪去了不少主人的張揚。

那時候,他想的是去年春節,大雪初停,景淵拎著不知從何處尋來的煙花。

其實沒多響,也沒多亮,更多的還是騰騰白煙,和著呼出的白氣吹向皎月,潑得萬家燈火青山綠。

他們約定好明年春節的餃子該是景淵包了。

而那時候,只剩下三個月不到就是春節了。

百鬼夜行支撐不住,雙膝微屈,身體前傾,景淵一個側步,躲開了倒下的鬼。

微光下,連空中飄舞的灰塵都看的一清二楚。他眨了眨眼睛,恍惚想到在他被三家圍剿時,景淵拎著個鍋勺子氣勢洶洶跑來,對著那群人兜頭就是一勺子敲下去,反手又是一個熱湯鍋反扣而下,霎時煙雲四起,茫茫然不知所見何物。

視線再清晰時,他就到了地府,沒有傳說裏的慘烈濃艷景象,反倒有點兒詭異爆發前的鬧市之景,酒旗飄揚,面店中嗦聲不斷,餅攤處炭爐就沒停過。

景淵捂住耳朵,一看就很敷衍道:“嗯嗯嗯,材料很珍貴,不能這麽浪費,我知道的。”

孟婆氣得一個後仰,劈手躲過鍋勺作勢要打他,“臭小子,嘴上慣會哄人,有本事你別把老婆子的湯當酒偷喝!”

早在孟婆搶過東西時,他就躲到張少爺身後了,聞言又大著膽子探出個頭來,道:“我愛喝正好說明你手藝好,這麽小氣做什麽,老閻又不是不給你錢的。”

畫面一轉,孟婆早就被氣跑了,景淵不知從那裏摸出根煙槍抽著,一只手還捏著那鍋勺攪拌著一鍋不明物。

“孟婆湯,好歹是最後一頓,想吃點什麽?”

“……”張少爺盯著那鍋,很懷疑這最後一頓的意思,“這是孟婆湯?”

他敲了敲鍋沿,沒好氣道:“還不是你們執念太深了,普通孟婆湯對你們不起作用!”

“孟婆湯具體怎麽做我也忘了,你來試試看效果怎麽樣。”

“……”

往事走馬觀花掠過,百鬼夜行看見景淵帶著自己去看望張府眾人,看見自己背著景淵來到關著張府眾人的地方,想要放他們去報仇,以了因果,以平怨氣。

閻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想好了?”

那是種說不上好聽的聲音,太冷了,仿佛萬千規則層層疊疊壓下來,沒有絲毫喘息的餘地。

僵硬轉過頭去,閻王的面貌直直撞入眼簾……百鬼夜行瞬間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扭頭看向墨笙的方向。

墨笙挑眉回望過去:?

一只手覆在眼瞼上,熟悉的聲音落下:“這些年辛苦,願你有個好夢,我的手下亡魂,我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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