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鬼夜行16

關燈
百鬼夜行16

等人都走了後,郁輕塵一手支著額頭,一手指尖敲打著桌面,若有所思:“為什麽你都能跟岑典那家夥打成一片,卻能跟兩個缺心眼的年輕人聊崩了?”

“什麽年輕人不年輕的,說的跟我們多老一樣,我才十八你才二十好不好。”沒心的墨笙對這方向一向很在意,堅定不移的認為自己一直都是十八歲,永遠不會變老變醜。他剝著葡萄皮,抽空回了句,“這說明我跟前桌有臭味相投唄。”

看了眼碟子,晶瑩水潤的葡萄肉冒了個小山尖尖,估摸著差不多了,墨笙停止了剝葡萄的動作,將碟子推到郁輕塵手邊,取出手帕擦拭著,“這葡萄還怪好吃的,嘗嘗。”

恍惚故人在耳邊低語。

南緣眉目平淡清雋,卻無端有種追憶感傷:“人這一生,遇到人多到不勝枚舉,可也很少到只有兩類,無非是與自己相似的,或者相反的。態度除了厭惡與喜愛,或兩者兼之,或東風壓西風西風壓東風,還能有什麽?”

這世上一切的感情都沒有裏頭,也都有跡可循。

青衣青年望著他,目光似悲似恨,說出的是詛咒也是預言:“一切皆有定數,一切皆有輪回!”

就像多年前的他喜歡上了『大道』。

多年後的今天,郁輕塵的註意力又不自覺落在墨笙身上。

落在他最討厭的,情欲的身上,落在他本最厭惡的類型身上。

墨笙有點想笑,可又難得地不怎麽想笑,一時不知道該擺出個什麽表情,所幸這唯一的人現如今也是看不見的。聽到厄的話,他偏了偏頭,眉目不自覺沈了幾分,“郁老頭那該得手了,室友,一起去看場戲?”

都這個時候了,冥引蝶還沒有出現嗎?

聞言,郁輕塵心口一跳,他想到了考核前管家對郁家主說的那句話:“她逃了。”

是郁子衿!

郁青山他居然真的連最後一點血脈親情都不顧了!

郁子衿捂著自己的手腕,覺得自己二十多年活得挺可笑的。她看著面前神色癲狂的郁秋山,明知道答案,卻還是固執問道:“為什麽?”

大概無論多麽早熟的孩子,內心還是會保留一絲天真。

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夠優秀,父親就會愛自己。

郁秋山笑容一頓,低聲喃喃,“為什麽?”

他似乎也很不解,面露惑色,不斷重覆著,“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我也想知道啊。”

往前走幾步,語調逐漸高起來,“為什麽我的資質在同一輩中差到極致?為什麽我付出那麽多努力,都比不上那些只有資質沒有努力的人?為什麽連你的資質都比我好……”

腳步停在郁子衿面前,郁秋山蹲下身,平視著郁子衿,依稀可見渾濁的眼睛裏夾雜著慈愛。

令郁子衿胃裏翻湧的慈愛。

“但是現在我也可以擁有無上資質,我也可以一睹天師九級的風景。子衿,該是你回報我的時候了。”

郁子衿想扯出一個笑容,哪怕是譏諷的,但皮囊包裹著的是血與肉,筋與骨,扯動之下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拉扯著。

痛,太痛了。

最終,郁子衿放棄了,她面無表情的看著郁秋山,“那郁輕塵呢?”

血液的流失,力量的流逝,讓郁子衿想到了一個禁術。獻祭血親之人,可以增加資質與修為的邪術。被獻祭者資質越高,修為越強越好。

郁輕塵資質是郁家千年來的第一位,修為在半個月前便已經達到了八級。

他才是最好的祭品,為什麽不選他,而是選擇我?

難道你就那麽喜歡郁輕塵的母親,以至於對他偏愛至此?

“郁輕塵?他連郁家人都不算,算我哪門子的血親?”

“轟——”的一聲,郁子衿覺得自己腦海炸了,她怔怔的看著郁秋山,看著他神色不屑,聽著他將當年的那筆交易抖露出來。

郁秋山為郁輕塵提供身份,郁輕塵在享受著這個身份所帶來的權利時,也要履行義務。

因為郁輕塵,郁秋山從分家住進了老宅;因為郁輕塵,郁家眾人見到家中排行第七的郁秋山,大多都要叫一聲七爺。

可郁子衿只覺得一陣惡心。

她為母親不值,郁秋山不配她燈亮至天明,一日覆一日的等待。

她也替自己不值,這二十多年的努力與期待,放條狗身上都比放在郁秋山身上好。可笑的是,她卻偏偏放在了郁秋山身上,這個親生父親身上,竹籃打水一場空。

也不曉得母親知道了會怎麽樣,還會為她取這個名字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到底是不值。

她還替……還替郁輕塵不值,不過一個私生子的身份,福沒享到多少,還要被人明裏暗裏戳著脊梁骨罵,圖什麽?

她沒由來地想到兩人的第一次見面,比她預想的還要平和,甚至是她釋放的不是惡意,而是善意。

郁輕塵哪怕天賦再出眾,也到底修煉時年歲已晚,先天之氣已散了七七八八。

為了趕上那些自胎兒起,便用丹藥法術蘊養的人,郁秋山在郁輕塵剛來到郁家不久,便將他扔到了“歲月流金”之地。

“歲月流金”是一處洞天,裏面的靈氣濃度是外面的三倍,可在裏面的人時刻會感到針紮的疼,連呼吸都會感到氣管紮滿了針。

雖是郁家眾人搶著名額進去的地方,但眾人只待個把小時便離開了,最多的人不過待了三日有餘。

郁秋山卻要郁輕塵在那裏,突破三級之後才放他出來。

“疼……好疼。”郁輕塵渾身是血,整個人縮成一團,止不住地顫抖著,“讓我出去。”

而十三歲的郁子矜聽說郁秋山帶回來一個私生子,當即就殺到了郁秋山的住所。

“讓開!”

“大小姐,您不能進去。”

郁子矜生氣地瞪著擋住她的人,不服氣地說:“這是我爸爸的房間,為什麽我不能進去?

給我讓開!本小姐倒要看看這個房間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大小姐,不是我不讓你進去,七爺現在正在房間裏和各位兄弟商量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闖入啊。"

郁子矜氣焰頓弱,卻還是仰著頭,“爸爸這次帶回來的私生子呢?”

“這……”

“他在哪裏?你可別告訴本小姐,那個私生子就在這個房間裏!”

在郁子矜的多次胡攪蠻纏之下,管家終於吞吞吐吐地開口了。

“他在‘歲月流金’裏。”

“歲月流金?”郁子矜呢喃出聲,“怎麽會在那裏?我進去都得做任務用貢獻點換取時長,他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私生子,居然就這麽輕而易舉地進去了……”

憑什麽?

郁子矜就又殺去了“歲月流金”,想要會會這個未曾見面,卻得到她爸爸特殊對待的私生子弟弟。

於是,十三歲的郁子矜同九歲的郁輕塵見面了。

面對近乎是一個血人的郁輕塵,郁子矜當場就被嚇住了,慌慌張張掏出身上的療傷丹藥,一股腦全塞進郁輕塵嘴裏。

“你,你可別死啊……”

郁輕塵還沒怎麽樣呢,郁子矜倒是哭得停不下來了。

自那以後,郁子矜倒是天天都來“歲月流金”看郁輕塵,卻並非是來找茬兒的,而是而送丹藥的。

可以說,如果不是郁子矜,郁輕塵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兩說,更別談之後的郁家天才之名了。

他們兩個,這麽多年都在圖什麽啊……根本就不值……

脖頸處一片涼意,似是蛇纏繞其間,語音混亂,在耳畔輕輕拂過,“是啊,圖什麽?這個世界如此黑暗,充滿了痛苦和絕望,有什麽好守護的呀?”

百鬼在她耳畔低聲哄誘:“郁子衿,別壓抑自己,別抵抗我們,讓我們一起毀滅它吧,創造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沒有痛苦,沒有絕望的世界。”

郁子衿的意識開始模糊,她有一種預感,如果她無法抵抗百鬼的誘惑,她就會徹底淪為它們的傀儡,成為一個沒有思想,沒有感情的行屍走肉。

理智這麽想。

可她的內心卻翻湧著數不盡的負面情緒,促使著她答應。

嘴唇開合間,一個“好”字脫口而出。

一大段記憶紛至沓來,郁子衿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墨笙剛踩在地上,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道:“小心,這裏早就被埋下了雙層陣法,一層是獻祭類陣法,一層是吞噬類陣法,以人為陣眼,吸收周圍人的修為為陣眼所用。”

郁秋山冷笑:“發現了又如何,今日陣法中的一切,不論人鬼,都將化作我進階的力量。”

說著,便啟動了陣法。

空氣仿佛是巨大的磨盤,不停的碾磨著靈魂,逸散的靈魂之力肉眼不可見,以一種緩慢又不可逆的速度飄向郁秋山。

“我倒是不介意分你點力量,可你確定能接的住……嗯?”墨笙眼珠子微動,與那如出一轍黑漆漆的霧迅速蔓延開來,不消片刻,什麽東西都被黑霧吞了個幹凈。

暗處有聲幽幽,似男似女,似老似少,似一人低語呢喃,又似百鬼齊哭,潮水般漫過來,淒厲驚慌:“好久不見,我的故友,我的……”

“殺身仇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