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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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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15

“我只能恢覆到這種程度了。”被抓過來的鬼王低垂著頭,不著痕跡覷著榻上人的反應。

墨笙側臥在郁輕塵身旁,半支著頭,手捧著先前買的書,聞言,懶洋洋道:“本也沒指望你有多大用處。”

人死成鬼,向來不是什麽好的詞,會治療才奇怪呢。就連墨笙,也對治療的記憶所剩不多。

“不過人是你傷的,理應你來負責。不會就去學,出問題你就以死謝罪,治不好你就以死平憤。”

墨笙的皮囊一向很耐看,瘦長的手指亦是如此,他還曾聽到過一句蠻有意思的話:這是一雙保含欲念的手,每一分凸起轉折都像是生命的律動。

少有人知的是,就是這樣一雙手,一下一下的敲動,碎了多少人的骨,一下一下的揮舞,割了多少人的喉。開合轉動間,多少人的性命流逝其中。

他很久不殺人了,這也是一句實話,在墨笙現有的記憶裏,他的確許久不殺人了。

有時是沒必要,他身旁有無數願為他赴湯蹈火之人,輪不到他親自動手。

有時是他懶得動手,借刀殺人也好,制造意外也好,就是一句話一個物件的事。

有時是死太便宜那些人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地獄都無門進入才是他給予的結局。

這雙手,幹凈白皙,無瑕若玉,總該做點配得上的事,血色不適合它。

不過,他也不介意動手就是了。

脖子上還繞著銀絲的鬼王敢怒不敢言,應了聲是就下去兀自倒騰了。墨笙仍捧著書,卻是許久都未曾翻頁。

安心嗎……

他將左手探出去端茶,抿了一口才發現餘溫盡去,茶水裏浮著一層茶末子,明顯的顆粒在舌尖化開。

不知又是哪個厄領了先,化形附在墨笙耳畔喝氣:“你瞧啊,他們招待你連茶葉都是這般的差,可見其不重視。天可憐見的,你這般嗜甜的人被苦成這樣,你甘心就這麽放過他們嗎?”

“少貧。”墨笙只想將盞中的水潑祂臉上,“九成九又是你們搞的鬼,再敢動我的感官仔細你們的皮。”

厄討了個沒趣,沒有五官的臉硬是作出個撇嘴掃興的動作,“只會窩裏橫的家夥,有本事你對外發火去。”

墨笙不鹹不淡道:“你跟我上過幾回床,算我哪門子窩裏人?”

厄估計是被氣到了,散去了身形,耳邊的聲音再次變得渺遠吵雜起來,恍若隔著無數的時空,無數的生靈低語呢喃。

這麽容易激動,看來是新誕生的厄,跟他久了的還沒醒或是在別的碎片那。

書中正寫到蝶妖和皇帝坦誠的時候,作者花費大量筆墨在這裏,寫風,寫雪,寫不圓的月,寫不夜的燈火,寫嘈切的人群,寫伶仃的骨……一切都是那麽的平常,淡而無味,主角的情緒卻像是一張拉滿的弓,蓄勢欲發。

墨笙卻忽而沒有了看下去的欲望,他將身一躺,書本將他的臉蓋了個嚴實。

“真是的,遠有蝶妖無情道成,戰神相陪;近有人生魂入魂夢,常伴左右。怎的獨我修不成呢?”

他將雙手放在心口,長嘆口氣:“墨笙啊墨笙,你真可憐。”

“你確定?”普一醒來就聽到這話,郁輕塵實在是沒忍住開了口。

墨笙予人的感覺頗為覆雜,他像是註視著泥沼中的掙紮,卻又漠視著,任由其下沈,被吞噬,被腐化,爛成一灘汙祟的泥。

他是上面的神,人間的風,下面的王。

什麽也約束不了他,什麽也不能讓他停留。

而他,可以救贖與無視苦難,可以游戲人間,可以放縱與審判罪孽。

郁輕塵覺得,像是這只鬼一樣的,無論是人是鬼,一旦遇到了,可能就再也忘不了了。

一向只有他同情可憐別人的份,哪輪得到別人來可憐他。

“醒了啊室友,吃點什麽?”

一如既往的開頭,一如既往的詢問,仿若兩人還在學院的宿舍裏。

兩人的流言口耳相傳,早就相愛的不知道多麽轟轟烈烈石破天驚。青竹圈地似的耀武揚威著,其主人卻只是拖著腔調懶洋洋挑著早餐。

一天一個說法,前天還在批評著鹹豆腐腦最是可怕,次日就歡天喜點了份鹹豆腐腦,吃的津津有味。

“詭異裏的東西不能亂吃。”郁輕塵起身理著衣服,眼窩處冰火兩重天刀剜似的,鼻尖上多了點草木的苦澀味,他知道這是剛敷的藥物,也便忍了下來,“這次是家族考核,族中適齡子弟都參加了,外面有不少人等著,你打算如何?”

“潛臺詞趕我走呢,用完就丟,良心不痛啊室友。”墨笙頓時在榻上打起了滾,頗有種耍賴之態。

郁輕塵什麽也沒說,儀態端方地出了門。然而不到半柱香,那雙腳又灰溜溜踏進了這片地,其主人拉長著張臉,聲音僵硬的掉渣:“生門在哪?”

要出詭異統共就那麽幾個方法,但繞來繞去都繞不過詭異之主。偏巧這詭異的主人有三個都被墨笙趕出去了,還沒那個膽子出現在這,剩下的一個在井底泡著呢,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以致郁輕塵空有一堆辦法,卻毫無用武之地。

“噗!”墨笙樂得又在床上打了幾個滾。

郁覆:“塵哥,你終於出來了!”

郁明:“啊,是景淵!”

郁覆:“在哪裏?!!”

頭疼,各種意義上的頭疼。郁輕塵連忙出聲:“安靜。”

墨笙瞧著空曠的房子裏孤零零的倆小孩,哪哪都覺得好笑,“這就是你說的不少人?”

郁輕塵:“……”

片刻後,墨笙坐在沙發上吃著水果。對面,郁覆和郁明保鏢小弟似的一左一右坐於郁輕塵旁,腰桿挺的筆直,眼角餘光卻總是撇向對面的墨笙。

郁明:跟塵哥有一腿的那個!活的!

郁覆:惹怒了子衿姐還活的好好的,塵哥之外的唯二個誒!

墨笙仿佛沒有看出局面的緊張,慢條斯理的吃了口水果,評價道“味道不錯。”

“室友,讓他們講講詭異中的經歷唄。”

郁輕塵沈默片刻,對身旁兩人道:“說吧。”

郁覆眼睛更亮了,這麽聽話的塵哥誒,從來沒有過的塵哥誒!秉持著討好未來嫂子的念頭,郁明回答得別提有多積極了:“我沒有什麽好講的,就是民國時期,一個被拋棄的小妾即將死於槍下,把她救下來後,我就離開詭異了。”

郁明收回思緒,回憶著開口,聲音略沈:“我進入了一個民國戰役的詭異中,就是歷史上那個明知留在這裏必死無疑,卻依舊死守不退的戰役。

在詭異中,我聽到他說,退了,便給敵人一種我國無人之感,退了,便代表當戰火燒到我們的家園,當槍口對準我們的親朋時,我們居然沒有勇氣與他們抵抗,居然沒有勇氣保護我們的國家,保護我們的家鄉,保護我們的親人。這場戰爭的意義,或許不在於現在,而在於未來。寧死不退!

死守s城三十二天不破的奇跡,我親眼見證了。”

說到這裏,郁明的語氣便有些哽咽了,他其實有些不明白,為了一個毫不確定的,甚至有可能是失敗的未來,有必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嗎?但是他卻還是感覺到心臟悶悶的,有種落淚般的感覺。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講述著。

“在那個大時代的洪流下,我幾乎找不到究竟是誰的執念,如何開解它。我當時都放棄了。

在詭異中暴露自己不是人那裏的人,是件很愚蠢的事,可我看見他們重傷躺在床上,依舊心心念念著那場戰爭的時候,我就想著,反正也找不到快死了,還在乎這麽一點時間嘛,告訴他們吧。

我就跟他們講了講現在的狀況,當時一眾傷員都在旁邊聽著,他們的目光久久裏面仿佛有光。之後,我聽到了一聲嘆息,仿佛是很多人很多人的聲音揉雜在一起,似欣慰,又似遺憾。我就這麽出來了。”

在場眾人,都知道了維持那場詭異的執念是什麽,不見國泰民安。

這場執念在當時是妄想,在如今是理所當然,可他們,卻永遠也看不到了。

在眾人沈浸在歷史的悲傷中嚇,墨笙卻是笑了,“看來不是一個人的執念,而是一群人的執念。你運氣還不錯,這執念還挺容易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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