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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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12
魂夢是虛空對靈魂執念所產生的異世界的統稱，各位面對它的稱呼卻不盡相同。比如此位面，稱其為詭異。
當墨笙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入目便是一片暗紅色，耳邊悠悠傳來拉長的調子。
“鑼鼓喧天慶良辰，花轎悠悠迎新人。鴛鴦枕上夢初醒，喜鵲枝頭報佳音。琴瑟和鳴共白頭，百年好合福滿堂……”
墨笙笑容一頓，感覺到什麽，連忙將頭上的東西扯下。
定晴一瞧，是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視線轉動間，便見自己穿著一身紅嫁衣。
轎子晃晃悠悠，轎夫的聲音纏綿又黏膩，拖長的調子高高揚起，偏又帶著一波三折的故事。怎一個詭異可以了得的。
“花開富貴呈吉祥，雙雙燕子舞春風。歡笑聲聲喜樂揚，紅燭映照鴛鴦被。同心同德共飛翔，共赴人生新篇章……”
墨笙怔怔地補充完最後兩句：“攜手共度風雨長，恩愛夫妻共白頭。天地日月為見證，百年好合共輝煌……”
靜默片刻，墨笙忽地將蓋頭一扔，氣笑了，沒記錯的話，這是迎新娘時轎夫唱的轎歌。
所以，他現在是待嫁的新娘？！！
墨笙指尖輕挑，撩起轎簾，直接與轎外的人來了個面對面。
那人的雙眼漆黑一片，空洞無神，配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生動詮釋什麽叫失去了喜怒哀樂。
面色蒼白，毫無生氣，如同塗抹了一層厚厚的白堊。偏生嘴唇鮮紅欲滴，如同剛剛飲過鮮血一般，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這個恐怖氛圍做的不錯。面容慘白、四肢僵硬的人，腐朽的氣味，霧氣四起的環境……冥婚的感覺十足了。我要不叫聲來應應景？”
沒人回答他，他也不在意，擡腳欲下轎，變故陡生。
剛剛一直盯著他不說話的伴娘，忽然將燈籠柄抵在他的紅繡鞋下，避免他的腳落地，同時嘶啞聲響起：“請新娘回轎。”
原本因他掀簾的動作，一直低頭的轎夫們，此刻也不走了，紛紛擡頭，齊聲道：“請新娘回轎。”
墨笙：“諸位，我瞧著這冥婚規矩已經被我破了一個，幹脆不管這規矩了。你們讓我直接下轎走過去，我高興，你們也落了個輕松，雙贏的辦法，如何？”
轎夫們沒有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墨笙。伴娘再次重覆了一遍：“請新娘回轎。”
墨笙註意到她的眼眶發紅，恍若隨時會流血般。同時，露在外面的手指甲隱隱變長。見此，墨笙將腳收回轎中。但簾子依舊沒有放下。
伴娘瞧了，也沒說什麽。紅色褪去，指甲恢覆，一切都仿若是沒有發生的樣子。頓了頓，伴娘轉身，朗聲道：“喜轎停下，好……”
聲音戛然而止，伴娘豁然轉身，漆黑的眼眶猩紅上泛，兩行血淚就這麽蜿蜒流下。指甲瞬間變長。
墨笙完全不在意伴娘和轎夫們駭人的視線，雙腳踩在地上，笑意盈盈地道：“仔細想想，這轎子太晃，晃的我頭暈，還是走著的舒服。”
在伴娘和轎夫們攻擊過來之前，熟悉的眩暈感再次向墨笙襲卷而來。
墨笙：“……”
再次睜開眼，果然是熟悉的暗紅色。耳邊仍舊是轎夫們尾音拖得長死人的轎歌：“鑼鼓喧天慶良辰，花轎悠悠迎新人……”
這次他再撩開簾子時，轎夫和伴娘齊刷刷一百八十度轉頭盯著他，大有他敢下轎就砍斷他的腿的意思。
“就算是陰間嫁娶，也得有三書六聘才行。這樣一鼎小轎接過去，稀裏糊塗拜完堂的，叫做無媒茍合，上不了臺面。”他也不下地，就坐在轎子上，垂落的腳悠閑晃悠悠著。
“我這個人呢，要求不高，只要黃金千兩，生死皆可。”他理直氣壯地攤開一只手來，“給錢。”
誰知這一句話落，伴娘漆黑的眼眶凝固住的悲傷突然融化，蜿蜒而下，在面皮上留下兩道黑紅印記。
畫面再次轉換，這次不再是一頂小轎擡向不知名的地方，一路上空無一人，死寂一片。耳邊嘈雜不休，笑語淫淫，有人站在他身旁，微微俯身似是要為他梳發，墨笙尚未清明的眸光一厲，出手迅如閃電。
在看清來人時，原本劈向脖子的手硬生生改為攥住了來人的手腕。入手的光滑一片，略顯冷硬，若不是如今這個場面，怕是有不少娃娃愛好者會對其愛不釋手。
陶瓷娃娃做的很粗糙，像是做她的人還不怎麽熟練，導致整個人都顯得極不勻稱，有大有小有高有低的。但她的眼睛很漂亮，像是她的主人將所有的心血都耗費在這雙眼睛中。明明是最極致的黑色，卻像是雨後的杏葉，柔柔的，幹幹凈凈的，無限溫柔純粹。
她怯怯開口：“姑，姑娘？”
“……何事？”
“秦府來接姑娘的轎子快到了，媽媽看姑娘還沒有下去，讓我催姑娘快些。”
“……知道了。”梳妝臺銅鏡裏，模模糊糊地映出一道紅到刺目的身影，受制於技術限制，鏡中人五官模糊，卻絲毫不影響他那淩厲的氣勢，是看上一眼都會被凍傷的感覺。
可下一刻，他又垂下眼眸，整個人的氣勢就是一變，隨意又風流，招人的緊。
隨意扯了條帶子將頭發一紮，松松垮垮垂落在頸後，“走吧。”
雖然來這的時間短，人也不是真的，但八卦是一點沒落下，倒讓他了解了不少。現在他的身份是江以沫，笑春風的頭牌，昨天出場一曲霓裳曲動京城，惹的無人人將一顆心落在笑春樓上。
秦府大少爺秦知禮便是其中之一，當夜就派人打點好關系，一臺小轎要將江以沫擡回府中。
江以沫卻對此再三推辭，沒由來的，她對這個溫雅的讀書人心生畏懼，她沒辦法想象與那人同床共枕的日子！
可惜她賣身契在媽媽手裏，命運就寄托在那薄薄的一張紙上，輕易就決定了她後半身的歸處，容不得她說半個不字。
墨笙站在樓梯拐角處往下望，在樓上時聲音頗為嘈雜，可真正看見時才發現空無一人，就連陶瓷娃娃都少的可憐，一只手就數的過來。
他的身影一出現，為數不多的瓷娃娃齊唰唰將頭甩向他，帶動的風冷煞煞的，讓墨笙想到了道宮裏經年的雪。
窩在晃得不行的轎子上，就在墨笙一覺睡醒後，轎子終於停下了，伴娘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
“請新娘下轎。”
許是隔層簾子的，聽不清切的緣故，以至墨笙從伴娘嘶啞的聲音中，聽出些許溫柔與欣慰。將蓋頭重新蓋起，掀起簾子。
視線微垂，在蓋頭縫隙下，伸出一只慘白的手。這只手沒有指紋，但上面也有大大小小的痕跡。墨笙在心中對比一番，發現是刀傷與針孔的可能達九成。
端詳片刻，墨笙就將手隔著衣袖遞給了這只手。
然後，由伴娘領著來到了一個紅布包裹著的馬鞍前。他提起衣擺，快速踩著馬鞍的中央，從一側走到另一側。
跨過馬鞍後，稍微停留了一下。
繼續往前走，在紅毯上放著一個火盆。感覺到伴娘將紅傘打開，撐在他頭上後，墨笙方提起衣擺，跨過火盆。
再次在火盆旁停留一會，墨笙便被伴娘領到另一個地方。
接著，從伴娘手中領過紅綢的一端，站在指定地點。
“一拜天地！感謝天地成全美好姻緣！”
鬼是沒有腳步聲的，墨笙更是一場無聲的落雪，你是聽不出他的到來與離去的，很多次郁輕塵都差點撞上立在原地的墨笙。
久而久之，墨笙所在的地方總會有腳點地聲，輕松的，隨意的，每一步都是從容。偶爾還帶著點孩子氣的郁悶，悶悶的，雜亂的，像是風刮過，雪亂了軌跡。
郁輕塵在熟悉的腳步聲中恍惚一瞬，又在司儀的聲音中回過神來，握住紅綢的另一端，低眉垂首。
“二拜高堂！感謝父母養育之恩！”
“夫妻對拜！祝願新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婚禮禮成！新郎新娘共入洞房！”
等所有瓷人走後，墨笙一把掀開蓋頭，似笑非笑地望著婚禮的另一位主人公，“夫君，可要服侍你就寢？”
郁輕塵一噎，斟酌再三，決定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轉而問起另一個問題：“你怎麽在這？”
墨笙笑的好不溫柔，配上那清秀的容顏，仿若一池春水，斂盡世間風華。
只聽他輕聲開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君在這，我自是隨夫君而來。”
郁輕塵皺眉，聽著渾身是戲的話，“說正事，沒人陪你玩。”
墨笙擡袖輕點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控訴道：“果真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未成婚之前，左一個寶貝，右一個親愛的。如今堂已拜，交杯酒已喝，就開始暴露真面目了。
你兇我，你居然兇我。我真是好慘，當初怎的就信了你的鬼話，委身於你呢？嚶——”
“……”郁輕塵無語的“望”著墨笙，很像讓他正常點，卻想起來他就像是文字定義的扁平角色。
給了他一個風流多情，給了他一個猥瑣胡言的人設，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事件，都會成為他凸顯人設的舞臺，仿佛不這麽做他就不是墨笙了一樣。
最終，他還是同以往一般選擇了無視這句話，摸索著敲了敲床柱，“早點休息。”
雖說詭異裏一不留神就會喪失生命，郁輕塵卻覺得，對墨笙來說不是什麽問題。事實也是如此，這個看似覆雜的詭異，甚至是墨笙絕佳的口糧，端看他想不想。
他剛想找個書桌趴一會，就感覺到袖子處傳來一道拉力，原本要邁開的腳當即就是一滯。
過往的幾個月裏，縱使有什麽問題，墨笙也是直接對著他的背影說的，不在意他聽沒聽到，不在乎有沒有回應，更甚至有時候想起來了才會對前幾天的事提上那麽一句。墨笙從不做挽留。
而現在，他捏住了婚服袖口尖尖，火紅的嫁衣與婚服交相輝映，指尖一點白是那麽的明顯，像是紅線似斷似連的支點，又像是導致紅線斷開的刀鋒。他仰著頭，道：“男朋友，躲什麽呢，一起睡啊。”
郁輕塵原本因某人溜走的氣不知不覺消失了大半，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和墨笙置氣。
同時，他也很好奇墨笙究竟是怎麽做到的，用著在詭異時代最讓人不喜的驕縱頑劣不成熟的性格，討得一眾追求者的，難道是因為這張臉？
這樣想著，他也就伸手撫上了那張在腦海裏想了很多次的臉，那張被無數人稱讚的臉，為數不多的探知欲探了頭，“你究竟是什麽樣的？”
兩人間的接觸向來是墨笙主動的，他總會下意識跟身邊的人挨挨蹭蹭，摸摸碰碰，在意識到身邊的人是誰時，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嗯？”郁輕塵難得地伸手觸碰令他楞了片刻，慢半拍才偏頭笑了笑，“你想的是什麽樣子，我就是什麽樣子。”
雖然一開始他是人類，不過漫長歲月過去了，生而覆死，死而覆生，來來回回了九次，早就算不得人類了。
他無形無態，硬要說的話就是一堆腐朽爛臭的黑泥，充滿了七情六欲，常人皆避之不及。如今不過披上一層人皮，畫皮般的涵養良德。想要何模樣自是信手捏來。
郁輕塵沒說信還是不信，墨笙卻是垂眸看著那雙靠近的手，脫口稱讚了一句：“很漂亮的手。”
讓人想到深秋白霜覆在分明的竹林裏，溫溫涼涼的，又帶著股後期雕琢的蒼白。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一下，饑餓感一點點在體內蔓延開來。
他抑制住一口吞下的沖動，挪開視線，舔了舔嘴嘴唇道：“但是不可以碰我哦，我會忍不住的。”
郁輕塵一頓，猛然驚醒，被燙到似的快速縮回手，生硬轉移話題，“你對婚禮流程還挺熟悉的。”
郁輕塵全程都是在墨笙的引導下才完成的，那時候，他難得的，想要這雙眼睛是完好無損的，是可以看見面前這鬼的樣子。
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墨笙在心裏不斷默念著，同時跟厄有一搭沒一搭聊著轉移註意力，真是不知道為什麽郁輕塵這麽讓鬼食欲大動。
聞言，慢半拍回道：“孰能生巧吧，你多嫁幾次也能熟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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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喧天慶良辰，花轎悠悠迎新人。鴛鴦枕上夢初醒，喜鵲枝頭報佳音。琴瑟和鳴共白頭，百年好合福滿堂……”
墨笙笑容一頓，感覺到什麽，連忙將頭上的東西扯下。
定晴一瞧，是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視線轉動間，便見自己穿著一身紅嫁衣。
轎子晃晃悠悠，轎夫的聲音纏綿又黏膩，拖長的調子高高揚起，偏又帶著一波三折的故事。怎一個詭異可以了得的。
“花開富貴呈吉祥，雙雙燕子舞春風。歡笑聲聲喜樂揚，紅燭映照鴛鴦被。同心同德共飛翔，共赴人生新篇章……”
墨笙怔怔地補充完最後兩句：“攜手共度風雨長，恩愛夫妻共白頭。天地日月為見證，百年好合共輝煌……”
靜默片刻，墨笙忽地將蓋頭一扔，氣笑了，沒記錯的話，這是迎新娘時轎夫唱的轎歌。
所以，他現在是待嫁的新娘？！！
墨笙指尖輕挑，撩起轎簾，直接與轎外的人來了個面對面。
那人的雙眼漆黑一片，空洞無神，配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生動詮釋什麽叫失去了喜怒哀樂。
面色蒼白，毫無生氣，如同塗抹了一層厚厚的白堊。偏生嘴唇鮮紅欲滴，如同剛剛飲過鮮血一般，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這個恐怖氛圍做的不錯。面容慘白、四肢僵硬的人，腐朽的氣味，霧氣四起的環境……冥婚的感覺十足了。我要不叫聲來應應景？”
沒人回答他，他也不在意，擡腳欲下轎，變故陡生。
剛剛一直盯著他不說話的伴娘，忽然將燈籠柄抵在他的紅繡鞋下，避免他的腳落地，同時嘶啞聲響起：“請新娘回轎。”
原本因他掀簾的動作，一直低頭的轎夫們，此刻也不走了，紛紛擡頭，齊聲道：“請新娘回轎。”
墨笙：“諸位，我瞧著這冥婚規矩已經被我破了一個，幹脆不管這規矩了。你們讓我直接下轎走過去，我高興，你們也落了個輕松，雙贏的辦法，如何？”
轎夫們沒有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墨笙。伴娘再次重覆了一遍：“請新娘回轎。”
墨笙註意到她的眼眶發紅，恍若隨時會流血般。同時，露在外面的手指甲隱隱變長。見此，墨笙將腳收回轎中。但簾子依舊沒有放下。
伴娘瞧了，也沒說什麽。紅色褪去，指甲恢覆，一切都仿若是沒有發生的樣子。頓了頓，伴娘轉身，朗聲道：“喜轎停下，好……”
聲音戛然而止，伴娘豁然轉身，漆黑的眼眶猩紅上泛，兩行血淚就這麽蜿蜒流下。指甲瞬間變長。
墨笙完全不在意伴娘和轎夫們駭人的視線，雙腳踩在地上，笑意盈盈地道：“仔細想想，這轎子太晃，晃的我頭暈，還是走著的舒服。”
在伴娘和轎夫們攻擊過來之前，熟悉的眩暈感再次向墨笙襲卷而來。
墨笙：“……”
再次睜開眼，果然是熟悉的暗紅色。耳邊仍舊是轎夫們尾音拖得長死人的轎歌：“鑼鼓喧天慶良辰，花轎悠悠迎新人……”
這次他再撩開簾子時，轎夫和伴娘齊刷刷一百八十度轉頭盯著他，大有他敢下轎就砍斷他的腿的意思。
“就算是陰間嫁娶，也得有三書六聘才行。這樣一鼎小轎接過去，稀裏糊塗拜完堂的，叫做無媒茍合，上不了臺面。”他也不下地，就坐在轎子上，垂落的腳悠閑晃悠悠著。
“我這個人呢，要求不高，只要黃金千兩，生死皆可。”他理直氣壯地攤開一只手來，“給錢。”
誰知這一句話落，伴娘漆黑的眼眶凝固住的悲傷突然融化，蜿蜒而下，在面皮上留下兩道黑紅印記。
畫面再次轉換，這次不再是一頂小轎擡向不知名的地方，一路上空無一人，死寂一片。耳邊嘈雜不休，笑語淫淫，有人站在他身旁，微微俯身似是要為他梳發，墨笙尚未清明的眸光一厲，出手迅如閃電。
在看清來人時，原本劈向脖子的手硬生生改為攥住了來人的手腕。入手的光滑一片，略顯冷硬，若不是如今這個場面，怕是有不少娃娃愛好者會對其愛不釋手。
陶瓷娃娃做的很粗糙，像是做她的人還不怎麽熟練，導致整個人都顯得極不勻稱，有大有小有高有低的。但她的眼睛很漂亮，像是她的主人將所有的心血都耗費在這雙眼睛中。明明是最極致的黑色，卻像是雨後的杏葉，柔柔的，幹幹凈凈的，無限溫柔純粹。
她怯怯開口：“姑，姑娘？”
“……何事？”
“秦府來接姑娘的轎子快到了，媽媽看姑娘還沒有下去，讓我催姑娘快些。”
“……知道了。”梳妝臺銅鏡裏，模模糊糊地映出一道紅到刺目的身影，受制於技術限制，鏡中人五官模糊，卻絲毫不影響他那淩厲的氣勢，是看上一眼都會被凍傷的感覺。
可下一刻，他又垂下眼眸，整個人的氣勢就是一變，隨意又風流，招人的緊。
隨意扯了條帶子將頭發一紮，松松垮垮垂落在頸後，“走吧。”
雖然來這的時間短，人也不是真的，但八卦是一點沒落下，倒讓他了解了不少。現在他的身份是江以沫，笑春風的頭牌，昨天出場一曲霓裳曲動京城，惹的無人人將一顆心落在笑春樓上。
秦府大少爺秦知禮便是其中之一，當夜就派人打點好關系，一臺小轎要將江以沫擡回府中。
江以沫卻對此再三推辭，沒由來的，她對這個溫雅的讀書人心生畏懼，她沒辦法想象與那人同床共枕的日子！
可惜她賣身契在媽媽手裏，命運就寄托在那薄薄的一張紙上，輕易就決定了她後半身的歸處，容不得她說半個不字。
墨笙站在樓梯拐角處往下望，在樓上時聲音頗為嘈雜，可真正看見時才發現空無一人，就連陶瓷娃娃都少的可憐，一只手就數的過來。
他的身影一出現，為數不多的瓷娃娃齊唰唰將頭甩向他，帶動的風冷煞煞的，讓墨笙想到了道宮裏經年的雪。
窩在晃得不行的轎子上，就在墨笙一覺睡醒後，轎子終於停下了，伴娘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
“請新娘下轎。”
許是隔層簾子的，聽不清切的緣故，以至墨笙從伴娘嘶啞的聲音中，聽出些許溫柔與欣慰。將蓋頭重新蓋起，掀起簾子。
視線微垂，在蓋頭縫隙下，伸出一只慘白的手。這只手沒有指紋，但上面也有大大小小的痕跡。墨笙在心中對比一番，發現是刀傷與針孔的可能達九成。
端詳片刻，墨笙就將手隔著衣袖遞給了這只手。
然後，由伴娘領著來到了一個紅布包裹著的馬鞍前。他提起衣擺，快速踩著馬鞍的中央，從一側走到另一側。
跨過馬鞍後，稍微停留了一下。
繼續往前走，在紅毯上放著一個火盆。感覺到伴娘將紅傘打開，撐在他頭上後，墨笙方提起衣擺，跨過火盆。
再次在火盆旁停留一會，墨笙便被伴娘領到另一個地方。
接著，從伴娘手中領過紅綢的一端，站在指定地點。
“一拜天地！感謝天地成全美好姻緣！”
鬼是沒有腳步聲的，墨笙更是一場無聲的落雪，你是聽不出他的到來與離去的，很多次郁輕塵都差點撞上立在原地的墨笙。
久而久之，墨笙所在的地方總會有腳點地聲，輕松的，隨意的，每一步都是從容。偶爾還帶著點孩子氣的郁悶，悶悶的，雜亂的，像是風刮過，雪亂了軌跡。
郁輕塵在熟悉的腳步聲中恍惚一瞬，又在司儀的聲音中回過神來，握住紅綢的另一端，低眉垂首。
“二拜高堂！感謝父母養育之恩！”
“夫妻對拜！祝願新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婚禮禮成！新郎新娘共入洞房！”
等所有瓷人走後，墨笙一把掀開蓋頭，似笑非笑地望著婚禮的另一位主人公，“夫君，可要服侍你就寢？”
郁輕塵一噎，斟酌再三，決定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轉而問起另一個問題：“你怎麽在這？”
墨笙笑的好不溫柔，配上那清秀的容顏，仿若一池春水，斂盡世間風華。
只聽他輕聲開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君在這，我自是隨夫君而來。”
郁輕塵皺眉，聽著渾身是戲的話，“說正事，沒人陪你玩。”
墨笙擡袖輕點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控訴道：“果真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未成婚之前，左一個寶貝，右一個親愛的。如今堂已拜，交杯酒已喝，就開始暴露真面目了。
你兇我，你居然兇我。我真是好慘，當初怎的就信了你的鬼話，委身於你呢？嚶——”
“……”郁輕塵無語的“望”著墨笙，很像讓他正常點，卻想起來他就像是文字定義的扁平角色。
給了他一個風流多情，給了他一個猥瑣胡言的人設，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事件，都會成為他凸顯人設的舞臺，仿佛不這麽做他就不是墨笙了一樣。
最終，他還是同以往一般選擇了無視這句話，摸索著敲了敲床柱，“早點休息。”
雖說詭異裏一不留神就會喪失生命，郁輕塵卻覺得，對墨笙來說不是什麽問題。事實也是如此，這個看似覆雜的詭異，甚至是墨笙絕佳的口糧，端看他想不想。
他剛想找個書桌趴一會，就感覺到袖子處傳來一道拉力，原本要邁開的腳當即就是一滯。
過往的幾個月裏，縱使有什麽問題，墨笙也是直接對著他的背影說的，不在意他聽沒聽到，不在乎有沒有回應，更甚至有時候想起來了才會對前幾天的事提上那麽一句。墨笙從不做挽留。
而現在，他捏住了婚服袖口尖尖，火紅的嫁衣與婚服交相輝映，指尖一點白是那麽的明顯，像是紅線似斷似連的支點，又像是導致紅線斷開的刀鋒。他仰著頭，道：“男朋友，躲什麽呢，一起睡啊。”
郁輕塵原本因某人溜走的氣不知不覺消失了大半，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和墨笙置氣。
同時，他也很好奇墨笙究竟是怎麽做到的，用著在詭異時代最讓人不喜的驕縱頑劣不成熟的性格，討得一眾追求者的，難道是因為這張臉？
這樣想著，他也就伸手撫上了那張在腦海裏想了很多次的臉，那張被無數人稱讚的臉，為數不多的探知欲探了頭，“你究竟是什麽樣的？”
兩人間的接觸向來是墨笙主動的，他總會下意識跟身邊的人挨挨蹭蹭，摸摸碰碰，在意識到身邊的人是誰時，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嗯？”郁輕塵難得地伸手觸碰令他楞了片刻，慢半拍才偏頭笑了笑，“你想的是什麽樣子，我就是什麽樣子。”
雖然一開始他是人類，不過漫長歲月過去了，生而覆死，死而覆生，來來回回了九次，早就算不得人類了。
他無形無態，硬要說的話就是一堆腐朽爛臭的黑泥，充滿了七情六欲，常人皆避之不及。如今不過披上一層人皮，畫皮般的涵養良德。想要何模樣自是信手捏來。
郁輕塵沒說信還是不信，墨笙卻是垂眸看著那雙靠近的手，脫口稱讚了一句：“很漂亮的手。”
讓人想到深秋白霜覆在分明的竹林裏，溫溫涼涼的，又帶著股後期雕琢的蒼白。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一下，饑餓感一點點在體內蔓延開來。
他抑制住一口吞下的沖動，挪開視線，舔了舔嘴嘴唇道：“但是不可以碰我哦，我會忍不住的。”
郁輕塵一頓，猛然驚醒，被燙到似的快速縮回手，生硬轉移話題，“你對婚禮流程還挺熟悉的。”
郁輕塵全程都是在墨笙的引導下才完成的，那時候，他難得的，想要這雙眼睛是完好無損的，是可以看見面前這鬼的樣子。
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墨笙在心裏不斷默念著，同時跟厄有一搭沒一搭聊著轉移註意力，真是不知道為什麽郁輕塵這麽讓鬼食欲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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