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有他沒我 你就是個騙子,說話不算話……

關燈
第59章 有他沒我 你就是個騙子,說話不算話……

謝令儀也聞聲去望, 果然在幾十丈開外的烏篷船頭,看見了聞應祈身影。他長身玉立,手中撐著一把竹籬傘, 輕風拂過, 細細的竹影在他肩頭搖曳。

人站得倒是極為挺直,好似繃緊了身姿。身上穿著的水色圓袍質地輕薄, 衣袖翻飛間, 依稀可見腰間杏黃玉帶收得極緊,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腰身。

湖面波光粼粼,艄公搖了一下櫓,蒿子擊打水面, 驚起一片漣漪。

他似是察覺到了謝令儀視線,又上前幾步,竹籬傘也隨之微微傾斜。日光透過竹篾間隙, 細碎落在他眉眼之間。波光瀲灩中,那雙向來帶著笑的黑耀瞳仁, 便也有幸沾了三分湖光春色。

“嘖嘖嘖,果然長得好看。”曲知意瞇著眼睛, 砸嘴感嘆,“怪不得能讓容君你,朝思暮想。”

她已經喝的半醉,連人都看不清,眼前只模模糊糊幾個重影, 就下了斷言。

“不過, 他這樣站在船頭,很危險呀,又沒個欄桿扶著, 萬一掉下去怎麽辦?我說的對不對?小白?”

她晃晃悠悠對著李介白說話,趁對方扶她之際,手下不老實地,往他腰間摸了一把。

李介白臉色一變,終究沒松手。

謝令儀也滿臉擔憂地盯著前面,今日風大,她這大船倒還好,可聞應祈那烏篷小船,遇了風可就不夠看的。

他那船身現在已經開始搖晃了,偏他還毫無察覺,杵在船頭,一味站樁。

謝令儀只恨自己不能長了翅膀,飛過去,把他強摁進船艙。

她這頭百般焦急,岸邊涼亭,自然也有人在津津有味的看好戲。

“主子,起風了,咱還是早些回府吧。”

“那不正好?伍越。”元衡隨意把玩著手中棋子,目光卻落在湖心,饒有興致地指著那抹青影道:“你去把他的船弄翻,不聽話的人,總該吃點教訓。”

伍越一驚,小心翼翼勸道:“可翠湖湖深水闊,聞大夫掉進去恐會沒命,而且......”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遲疑,“距離太近,縣主那邊怕是也會知曉。”

“最重要的是,剛剛得到消息,刑部主事張岐安張大人,今日也包了一艘小船,如今正在湖心泛舟,咱們若是當著他的面犯事,怕是不太好。”

“這樣啊。”元衡歪了下頭,指尖輕點棋盤,似是認真思索了一番,隨即便興奮道:“那就去把他的船也弄翻,攔著點人。剛好,我也想看看,在那位謝小姐心中,孰輕孰重?”

“是。”伍越見主子心意已決,只得領命離去。

湖風漸起,烏篷船身搖晃,連船上的艄公都忍不住出聲提醒,“小公子,這風吹的越來越大,您要不要先進船艙躲躲?”

“不礙事,麻煩師傅您再快點。”聞應祈擺擺手,目視前方,腳下微分,穩住身形,聲音裏有掩蓋不住的輕快,“咱們就快到了。”

艄公望著聞應祈笑意盎然的臉,心中了然。寒來暑往,他在這翠湖載了多少有情人,眼前這位俊秀的公子,只怕也是其中一員,便有意打趣道:“小公子您今日打扮得如此好看,可是去見哪家小娘子?”

“嗯。”聞應祈聽完,嘴角上揚,也笑著回他,“是去見我心尖上的貴人。”

“哎喲,那老朽我可得搖快點,可不能耽誤了大事。”艄公聞言,朗聲一笑,手上動作立馬加快幾分。

可還沒等他加快速度,船底卻猛地傳來幾聲異動,櫓槳似乎撞上了什麽硬物,整艘小船突然一晃。

艄公心頭大驚,下一瞬,湖水翻湧,船身傾覆。

“容君!你......你快看!”曲知意見烏篷船翻了,立時酒醒了大半,跑過去慌慌張張拽住謝令儀衣袖,“你心上人好像掉水裏了!”

“我知道。”謝令儀驚慌過後,便極快冷靜下來,轉身就往船底跑。

“你幹什麽,容君!”曲知意見狀,連忙拉住她,急切道:“我跟你說,我知道他對你很重要。可越是這時候,你越得冷靜,不能幹傻事!”

“......我是去叫侍衛,讓他們去救人,不是要跳湖。”

“對對對,救人救人。”曲知意經她提醒,隨即反應過來,一拍腦袋,“我同你一起去!”

她們才剛要行動,忽然,湖面另側又有人扯著嗓子在喊。

“有沒有人吶,救救我家公子,他是刑部主事,當朝禦史之子!救人者必有重賞!”

“有沒有人吶——”

謝令儀偏頭去看,見到的便是洵風正死死拽住一名落水之人,在波濤中沈浮。

她的心狠狠往下一墜!

是張岐安!

曲知意聽見這話,頓時驚叫出聲,“不是!張岐安怎麽也來了!他在這湊什麽熱鬧!”

她在甲板上急得團團轉,“怎麽辦,怎麽辦,人手不夠了!該死,這翠湖平日船多得跟篩子一樣,怎麽今日,除了咱們,一艘都沒有!”

“怎麽回事?”

縱使謝令儀此時也心急如焚,可畫舫上總得有個主事的,她按住曲知意肩膀,深呼一口氣,盡量壓下心頭慌亂,沈著問道:“你方才說人手不夠了,是怎麽回事?”

“就是......就是。”曲知意一時急的舌頭都在打轉。

“是這畫舫上會水的侍衛不多。”李介白接過她的話,“只有三四個,畢竟是縣主的船,沒人敢來作亂,所以帶的人就少了些。”

李介白聲音理智,他扶著曲知意站穩,目光沈沈看向謝令儀。

他話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人手不夠,只能救一個。

方才還愜意怡人的湖風,突然間就成了吃人惡鬼,嘴裏吐納的腥臭罡風。

謝令儀站在原地,渾身一震。

只能救一個......那麽,到底該救誰?

頃刻間,她臉色煞白如紙。

湖面上,洵風也已經看到了她,在撕心裂肺的懇求著,“謝小姐......求您......求您救救我家公子,他身子虛,受不得寒。”

是啊,張岐安這破銅爛鐵的身子,風一吹就倒,在冰冷的湖水裏泡這麽久,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是刑部主事、是禦史獨子、是太子近臣,若死在這翠湖中,天子震怒,後果將不堪設想。

可是......聞應祈就能死嗎?

她的阿祈就該死嗎?

謝令儀猛地擡頭,幾步奔向甲板,雙手死死扣住欄桿,身子往前夠,終於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阿祈,在湖面若隱若現,精致的圓領袍被水流撕扯得不成樣子,竹籬傘也不見了蹤跡。湖水漫過他腦袋,甚至已經看不清他是否還有意識。

但依舊有微弱的呼救聲,緩慢傳來。

“容君......容君......”

她一下一下聽著,雙手顫抖,眼前畫面幾乎讓她喘不上氣。

瞬間,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沒辦法同時救兩個人。

水浪又翻滾了些,好似在催促她做出決定,曲知意也在看著她,底下侍衛也都在等著。

晚一步,兩人都會沒命,可是她還能怎麽選?

張岐安那邊呼叫聲越來越弱,謝令儀眼淚無聲滑落,她死死咬住唇,最終指尖顫抖著,指向張岐安方向。

選完她便失了力氣,攤在地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眼前發黑,呼吸困難。

曲知意見狀,立馬跑過去扶她。見李介白還要跟著,眉頭一皺,“小白,你也去!別管我了!”

謝令儀聽到這句話,瞳孔一縮。

李介白。

對,還有李介白!

他會武功,他也會水!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三兩下擦幹臉上的淚水,幾乎是跌跌撞撞爬起來,跑到李介白身邊,指尖死死抓住他手臂,眼底是壓抑到極致的哀求。

“李介白......你快去救他......”謝令儀低著頭,聲音顫抖不已,眼淚一顆顆,砸在甲板上,“求你了......老師。”

“是死是活,都要把他給帶上來......”

李介白回望曲知意,見她不反對,足尖一點,利落躍入湖中。

湖中的聞應祈抱著櫓槳,已經精疲力盡,待看見畫舫上的侍衛們,一個個跳下來,臉上驚喜神情還來不及收起,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齊刷刷游向那個禦史之子方向,三四個人駕著他,將他往畫舫上拉。

“呵。”

聞應祈自嘲一聲,水霧繚繞的眼底,稀弱微光徹底熄滅。

他放棄掙紮,指尖一松,櫓槳便順著水流飄走,整個人迅速往下墜,任由自己墮入幽暗冰冷的深淵之中。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他腦海中反反覆覆,只剩下最後一句話。

“謝容君,你就是個騙子,說話不算話。”

——

半炷香後,李介白帶著一身水漬上了船。

謝令儀一直站在甲板邊緣,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祈禱。直到聽到響聲,才猛地睜開眼,目光急切地望向李介白。

可他身後,空無一人。

一瞬間,她血液好似凝固了,半邊身子都癱軟下去,眼神失去焦距,只能無力地倚靠在曲知意身上,連站都站不穩。

李介白沈默半刻,隨即掌心伸開,遞給她一個水淋淋的物件。

“只找到這個。”他聲音低啞,“在湖面漂著,應該是他隨身佩戴之物。”

謝令儀目光落在那物件上面,整個人猶如被當頭棒擊,指尖輕顫,卻遲遲不敢去接。

是那個金貔貅香囊。

半晌,她才伸出手,將濕漉漉的香囊握在手心,指尖麻木地摸索著,將它打開。

裏頭珠串混著汙水,劈裏啪啦,霎時滾落一地。

其中一顆帶有‘君’字的珠子,正好砸在她繡花鞋面上,隨即反彈開,鉆入犄角旮旯,消失不見。

一個是她自願繡的香囊,裏頭還縫著平平安安;一個是她被搶走的沈香珠,如今已七零八落。

兜兜轉轉,聞應祈又將這兩樣東西還給了她。

好似要將過往情分,一刀割斷。

謝令儀憋到現在,心臟酸澀到極致,見此終於支撐不住,猛地跪倒在甲板上,嚎啕大哭。

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撕心裂肺。

曲知意見止不住她,自己也忍不住落淚,哭到最後,幹脆一邊罵,一邊命人調轉船頭。

她罵得正起勁,目光一轉,發現了旁邊被安置好的張岐安主仆倆,登時怒火直竄。

“一個病秧子,來游什麽湖?還不多帶幾個人,要不是你,能鬧成這樣?”

船艙內,謝念合早已被這一變故驚呆,聽見曲知意罵聲,終於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連跪帶爬地跑出來,哭哭啼啼認錯。

“嗚嗚嗚......都是念念不好,都是念念的錯。”她邊哭,邊用袖口擦謝令儀眼角的淚水,“是念念跟修常哥哥說,大姐姐要去游湖,他才會來的......”

“是念念不乖,念念不想讓大姐姐傷心,也不想讓修常哥哥受傷。大姐姐要怪,就怪念念吧......嗚嗚嗚。”

可謝令儀已經哭得意識模糊,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

曲知意雖聽見了,但也知道念念是無心之失,又怕她繼續吵著謝令儀,只得吩咐李介白將她抱走。

畫舫回程速度極快,不過半盞茶功夫,便已靠岸,張祈安一上岸,便被人立即送回府。

船上眾人各自忙亂,唯獨謝令儀依舊蹲在甲板邊緣,眼淚早已哭幹,整個人形同槁木。

一出好戲既已散場,元衡看的是心滿意足,起身展展衣袍,正準備離開時,伍越從外頭疾步而入。

“人救上來了?”

“救上來了。”伍越點頭,“咱們的人給他弄醒後,他又跑了。主子,咱們要去攔下他嗎?”

“攔什麽?”元衡不讚成道:“他這時正在氣頭上,跑了指不定是要去找誰發洩、質問。咱們碰這個晦氣做什麽,且去翠微樓,安心等著就是。”

伍越聞言,頓時噤聲。片刻後,又低聲道:“另外,屬下去弄翻張大人的船時,意外發現,還有一撥人也要害他。屬下見有人願意幫忙,就沒親自動手。”

“好。”元衡微微一笑,“這事你不用管,張岐安軟硬不吃,在朝堂上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咱們袖手旁觀,好好看戲就行。”

——

元衡猜的不錯,聞應祈現在的確要找人質問。

自看見謝令儀被人扶下畫舫後,他便一路跟著。

不妨跟的太近,被落了單、獨自在後頭抹眼淚的謝念合眼尖發現。

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徑直追過去,待在巷角看清他面容,不顧他身上還淌著水,直接抱住他大腿。

“嗚嗚嗚,修常哥哥,你終於醒了!大姐姐一直在哭,怎麽哄都哄不好。”

小人兒還搞不懂,方才還需人擡著的張岐安,怎麽轉眼間,就好端端地站在這。她只看對方身上濕透,臉又與張岐安長得一模一樣,便理所當然的誤認了。

“你......你叫我什麽?”聞應祈聞言,身形一滯。

“修......修常哥哥呀。”謝念合忍住眼淚,仰著頭,啜泣著道:“你不認識念念了嗎?”

“念念……”

聞應祈喃喃自語,再次低頭打量她,記起來了,雪獅節碰到的女娃娃,容君的妹妹。

是以,他便也半蹲下來,耐心哄著謝念合,“念念乖,告訴哥哥,大姐姐她為什麽哭?”

“應......應該是看哥哥落水,急得哭吧。”

聞應祈聽完心活了幾分,可眨眼,他又意識到,這個‘哥哥’應當不是他。

他嘴角苦澀,分明已經心痛似刀絞,仍近乎自虐般地問,“那,念念可不可以告訴哥哥,那個修常哥哥,對大姐姐好嗎?”

謝念合聽完有些奇怪地看著他,疑惑道:“你不就是修常哥哥嗎?”

“嗯。”聞應祈眼瞼微顫,半晌才啞著聲音道:“修常哥哥落了水,腦子有些記不清了,念念可以幫我回憶起來嗎?”

謝念合聽罷,果然不疑有他,只低著頭,慢慢數著,“修常哥哥給大姐姐做了很多兔子糖,但是念念喜歡吃,就偷偷藏起來了,沒給大姐姐。”

“大姐姐屋裏有一只會說話的小鳥,也是他送的。”

“他還給大姐姐做過紙鳶,可好看了,我們還一起去放過。就是那天,我們還把程小胖惹哭過,修常哥哥你都不記得了嗎?”

“嗯,還有呢?”聞應祈不答,只默默發問。

“還有......藥膏,對了!過年的時候,念念還去他府裏拜過年。”

“就這些了麽?”

“嗯,就這些了,修——”

謝念合擡頭,正欲再喚,卻見聞應祈已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慢慢走遠。

“修常哥哥,你去哪兒啊?”

回應她的,是對方越跑越快的背影。

兔子糖,小鳥,紙鳶......

一件又一件,數不清的溫存和陪伴,而他呢?

他只得了一個香囊,一串沈香珠,就欣喜若狂,視若珍寶。

可現在,他摸索著腰間空無一物的玉束帶,無聲冷笑。就連這最後一點念想,也被碾得粉碎。

憑什麽?

憑什麽那個人能擁有這麽多?

他生來就在雲端,擁有著旁人無可企及的顯赫家世、受萬民稱讚的清正名聲,還手握生殺予奪之權。

可偏偏,他竟還要來奪走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這天下,何其不公。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一忍再忍?

聞應祈指尖緊攥成拳,眼底翻湧起濃厚恨意,終是改步,毫不猶豫地轉向翠微樓。

另一頭,謝念合被找過來的婢女牽著回府。

滿院奴婢皆不知,為何主子出門前還高高興興的,回來時卻滿臉淚痕,有膽大的去問,也被璞玉低聲喝退。

連謝郜氏都被驚動了,只是她同樣也被攔在外面,進不去裏屋。又等了一會兒,裏頭還是沒什麽動靜,她無奈只得離去,暗地裏遣人悄悄打探。

謝念合人小鬼大,趁眾人不註意,偷溜了進去,直奔窗臺。

只見謝令儀正側躺在塌上,雙目無神,眼下紅腫一片。哭是不再哭了,只是,話也不願同人講了,謝念合喚她幾聲都沒聽見。

她這悲傷模樣,落在謝念合眼裏,便是大姐姐仍在為修常哥哥擔憂。

是以,她小心翼翼拉住謝令儀的手,輕聲安慰道:“大姐姐,你別難過了,念念剛剛見到修常哥哥了,他已經清醒過來,還問了念念好多問題呢。”

謝令儀恍惚間聽到這話,意識漸漸回籠,見她口中念叨張岐安,不敢置信,又問了一遍。

“你說......修常哥哥已經醒了?”

“對呀。”

“不可能!”謝令儀脫口而出。

她親眼看著張岐安被人擡走,而且他那身子,她最清楚,尋常風寒,稍有不慎,都能要了他的命。又怎麽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蘇醒過來。

除非——他不是張岐安!

謝令儀想到某種可能,眼中頓時亮起光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驀地起身,朝府外奔去。

聞應祈還活著!

他一定會平平安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