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共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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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此時

他胳膊上的傷口,自從打開宋敏安的車門那一刻就出現了。用那只手揍人時,能感覺到它的疼痛。等南冬雪脫險之後,他發現了那圈傷疤。

在時間循環裏的一切都是真的,給他留下了身體上的傷痕,和精神上的崩潰。

現在,南冬雪的心臟也被懷疑有問題。

是他做的嗎恐怖的記憶再次席卷而來。熾連澤覺得有傷疤的地方,開始劇烈疼痛,好像要斷開來。不管情況如何,他都不願意傷害南冬雪,不願意傷害任何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想在這裏也一樣。要是張梧桐搗鬼,迫使他做壞事,那麽這只手臂也可以犧牲。

透過病房窗戶,他看到南冬雪正在對著玻璃照鏡子。手放在左胸處,感受良久。她從玻璃上看到了熾連澤,難得的露出希望他靠近的眼神。

熾連澤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他的人生裏,沒有什麽事是他必須做到但害怕希望落空、被自己搞砸的。在做危險的任務時,前路未知,他也不會去想那千千萬萬種失敗後果的可能性,只是一根筋的往前沖,盡其所能。會痛苦,會恐懼,不會緊張。

這次,他走進去,是必須完成一份滿分答卷,否則……否則他會……不知道。

熾連澤快速的走進病房,關上門。他必須如此小心,因為他正穿著從醫生那裏“借來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

X線胸片顯示心臟模糊。醫生只一味的安慰說可能是萬分之一的偶然性,建議他們去更高一級的醫院再做檢查。

“人沒有心臟還能活著的話,那不是成為世界奇跡了。”

有張梧桐在的世界,還不能稱之為奇跡?但這是難以承受之痛。熾連澤不願意相信。

他裝模作樣的把記錄板放在床上,叫南冬雪坐過來。

“每日例行檢查。”他壓著嗓子,沈聲說。不敢擡眼,不敢看她。

南冬雪在他面前坐下來,仰望著醫生的臉。聽診器的胸件貼在她的心臟處,微微冰涼。

“怎麽樣?我有問題嗎?”南冬雪問。

“別緊張。”醫生的眉頭皺起來了,換了一個位置去聽,似乎不盡如人意,再換一個位置,他還不想放棄。

南冬雪卻笑起來了,“熾連澤,你幹嘛這麽嚴肅?我自己感覺還挺好的。”

熾連澤放下聽診器,拉下口罩和帽子,也陪著笑了,不過透著一股子淒慘味。他坐在南冬雪身邊,不輕不重的嘆了口氣,“你怎麽還能認出我來?”

“身形,眼睛,對你太熟悉了,當然會認出來,你怎麽這麽傻?”

南冬雪發覺自己現在已經沒有以前那樣又渴望靠近又不得不理智的排斥熾連澤了。就是因為張梧桐贈予的那場噩夢。她受傷了,熾連澤也受傷了。身邊的其他人或許也會在未來受傷。她的未來籠罩著一場陰影,熾連澤被拖累其中。就像熾連澤以前說的,他們得奮起反抗。

“害怕嗎?”熾連澤眼裏滿眼心疼,臉上故意做出一副歡快輕松的表情。

南冬雪仔細觀摩這張臉。他對她的感情太過突然了些。仿佛昨天還斷絕情義、互不往來,今天就情根深種,心如磐石堅不可摧了。

“你的胳膊還好嗎?”

熾連澤因為她的關心受寵若驚,說,“還好,比你的情況好一些,我的胳膊還在。”

兩人看著前方,靜默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心事。熾連澤又說,“你開始恨我了嗎?”

南冬雪嗤笑,“你是傻子嗎?我恨你幹嘛?”

熾連澤不語。那樣觸目驚心的事情,他連說也無法說出口。如果能夠一個人承擔的話,他願意獨自肩負所有。現在,南冬雪丟失了自己的心臟,他應該怎麽辦呢?

因為南冬雪死去,他悲痛欲絕,洩憤之時,卻誤傷了另一個時間裏的南冬雪。一次又一次。現在,沒有心臟的南冬雪,還能保持這樣看起來一切正常的情況多久?

“又不是你的錯。”南冬雪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熾連澤,笑話他竟露出那樣憂傷的表情,“我們去找張梧桐吧,都是他的錯,找到他,就能解決這一切了,你覺得對不對?”

熾連澤似乎恢覆了一點信心,堅定地點著頭,“南冬雪,你真的很厲害。”

南冬雪被這傻子突然而來的誇獎搞得很不好意思,不清楚自己到底厲害在哪裏。但她此時已經不由自主的站在了被熾連澤捧出來的主導位置上,命令道,“把你的衣服脫了。”

熾連澤一驚,腦子裏又一下子想到了不可描述的畫面,還表示害羞,欲拒還迎,“這不太好吧?”

手已經放在第一個紐扣上在動作了。

“我看看是不是留下了什麽東西。”

熾連澤松了一口氣,恍然有些失望,又把解開的扣子快速的系回去,“不用了,只是留下了傷疤,別的沒有什麽。”

“我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這話成功的說服了熾連澤,只好乖乖的寬衣解帶,以免影響南冬雪的正事。他把右邊袖子脫下來,露出半邊身體,坐在床邊,臉頰慢慢泛紅,眼睛根本不敢看向南冬雪。

她的鼻息撲在他的肩膀上,連手指也碰了上去。

熾連澤被搞得心驚肉跳,頭腦發熱,忍不住去看她,臉上不覺浮起笑意。

“會不會疼?”

某人頂著一張歡愉的紅臉回答,“有時候會有一點點疼。”

“那就好。”

話剛說完,傷疤處那點點黑色的痕跡如新鮮墨跡點在紙上一般,開始渲染開來。熾連澤突然抱著胳膊大叫,顯然是疼得厲害。那墨跡猶如畫筆伸展開來的枝丫,往下生長了三寸。

南冬雪看著熾連澤的身體整個充血,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只好準備去求助醫生,還未轉身,看見熾連澤正從口袋摸什麽東西,立時心裏產生了不好的直覺,連忙用雙手按住了他那只左手。

果然,熾連澤從口袋裏摸出來的是一只手術刀,他打算犧牲那只右手。和噩夢裏一模一樣。

熾連澤此時跪在地上,右手臂放在病床上,左手拿刀準備揮刀而下。南冬雪便置身於他的左手必經之道上,敵不過熾連澤的力氣,就用身體護著他的右手,順勢抱住了他的脖子。兩顆腦袋緊緊貼在一起。她能感覺到他那強有力的心跳,還有他皮膚上的熱度。

如果還要再來一次,那就讓她成為犧牲的那個人。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在這樣的情境之下,她只會默默接受,忍受,不發一言的守在世界一隅,野草一樣任自己經歷春夏秋冬。

她感覺到熾連澤的左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那一瞬間她放松下來,已然無力在做什麽。

劫後餘生。

熾連澤用兩只手輕輕抱住她,同樣極度後怕。幸好沒事了。

“南冬雪,沒事了。謝謝你救我,謝謝你。”

明明是他救了她好幾次。而且不是因為她多事的要去看他的胳膊才有了後面這件事嗎?他怎麽反而還謝謝她呢?這是他對付女生的詭計嗎?盡管懷疑著,但南冬雪還是心甘情願的拜倒在他的人格魅力之下。

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回響在南冬雪耳邊。她無力的身軀和精神因為這聲音從找不到方向的迷惘之中安定下來。她從熾連澤的頸窩裏擡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

劫後餘生。他們兩個人像是沙灘上兩條快要曬幹的海帶,靠著身體中保留的水分捱著,靜等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什麽都不重要了。什麽都忘記了。他們是兩條同樣想要求得生存而掙紮的海帶。

此時此刻,往他的眼裏種下什麽,就會長出什麽,毫不抗拒。

而她,是那春日陽光下新生的蜜蜂,還沒有學會采蜜,只能“嗡嗡嗡”的到處晃著,不知道應該做點兒什麽,便什麽都不做。

南冬雪癱坐在地上。他們互相看著對方,不知為何發笑。

現在,她和熾連澤是一體的了。他們之間產生了常人不能比肩的一種戰友關系。之前是熾連澤一廂情願的想要和她統一戰線,現在是南冬雪不得不做此選擇。

有人敲門。兩人回頭向門上的玻璃看去,並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要去試試嗎?”熾連澤完全不同於剛剛的崩潰絕望,此時躍躍欲試、頗具少年人的無限挑戰精神,相信自己一定能贏一般。

南冬雪點頭,幫著熾連澤穿好衣服,卸下醫生的偽裝,一起走到門前。

“緊張嗎?”

南冬雪偷偷吸口氣,“有點害怕。”

熾連澤低頭看向她的手。南冬雪看見他已經伸開了右手,邀請她把自己的一半交給他。

南冬雪不再猶豫,把手放進他手裏。

熾連澤右手握著南冬雪的手,用左手去開門,甚至為了防備南冬雪再次搶在他前頭,用一只腳擋住了南冬雪前進的路。他探頭往外看了看,空無一人,沒有任何奇怪之處。

他拉著南冬雪走了出來,站在門口,一個人朝左邊看,一個人朝右邊看。

心情忐忑的等了好一會兒,仍然沒有出現任何情況。

兩名護士從盡頭走來,看著他們感到奇怪,問說,“你們有事嗎?在這幹什麽?”

“請問一下,今天是幾號?幾點了?”熾連澤說。

“1月10號,晚上十二點,大家都睡了,你們也回病房去,別亂跑了。”護士叮囑後離開了,不久走廊了又是寂靜無聲。

“看來沒事。”熾連澤忍著內心巨大的興奮對南冬雪說,他悄悄的握緊了南冬雪的手。這可是第一次拉手,果然,是一種心連心的感覺。“要不去吃個宵夜?”

南冬雪點頭。

她不再拒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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