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5章 95. 讓我至少改變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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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95. 讓我至少改變些什麽
鐘魚瘋了一般掙紮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爭先恐後地從眼眶中滑落出來。他顧不上擦拭，呆呆地望著裴肆平靜卻決絕的臉，失聲道：“誰要你......”
他的手被人執著溫柔地吻了一下，裴肆似是在他耳邊苦惱地笑了一下，輕聲道：“你明明就是需要我的，何必拒我於千裏之外？靈淵，你不思念我嗎？”
鐘魚太久沒有聽到裴肆這般溫和的情話，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就連脊背的那塊骨頭都跟著酥麻起來。他憤憤地瞪了裴肆一眼，咬牙切齒：“你要是死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原話奉還。”裴肆淡淡地說。
鐘魚猛地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牙齒深深沒入皮膚，留下一圈帶血的牙印兒出來。
他見了裴肆就好如有了靈丹妙藥，幾句話的功夫人就看著精神了些，又轉頭望向不敢輕舉妄動的人們，眼中一抹受傷顏色不改，卻也恢覆了理智，低低說道：“我和子釗以身試藥，是非功過，即可便知。”
百姓們仍有些猶豫，看向他的眼神戒備不改。
見狀，鐘魚眼神黯淡了片刻。
裴肆冷冷瞥了他們一眼，將鐘魚護在自己身後，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開門見山：“為何要對功臣妄加揣測，卻對真正的幕後黑手置之不理？靈淵十六歲掛帥出征，一載有餘不曾放下擔子一時一刻。他是神武侯的獨子，虎父無犬子，難道神武侯會放任他的親子成長為衣蛾不忠不孝、不敢承擔責任的男兒嗎？”
他的聲音不大，一直都是淡淡的。聲線天然的低沈，使每個字都裹滿了清冷，毫無起伏，卻在這種時刻，出乎意料地讓人安心。
“我是皇四子，彧王裴肆。鐘魚是我的發妻，我以皇家名義起誓，此事與靈淵無關。在座各位有信得過我的，還請收起對靈淵敵對的眼神，那要將他千刀萬剮了。”
眾人皆沈默。其中一個膽子大的開口道：“敢問彧王殿下，您方才既然提到，我們對幕後黑手置之不理，那這個幕後黑手，到底是誰？”
“是啊是啊。”
“到底是誰行這等下作之事。”
“難道真的是無故生起的疫病嗎？這怎麽可能！”
裴肆沈沈地盯住這些人。他們本可平安度過一生，一輩子最大的願望也不過是吃飽穿暖、歲歲平安，可是如今卻被莫名卷進了這場政治的鬧劇之中，無數個他們成了鬧劇的犧牲品，甚至成了歷史的無名之輩。
對待這些人，即使是冷心冷意如裴肆，也狠不下心說一句重話。
他喉結輕滾，嘴唇開合：“忠伯侯，李承儀。”
一石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議論紛紛。就連早就有心理準備的鐘魚也不免一顫，眼神中除了“果然如此”，更多的還是驚和痛。
他一穩心神，剛要開口，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破風之聲。
鐘魚心下一凜，本能地護住裴肆往旁邊一躲，可是剛要起勢，又想到自己身後就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們，腳步立刻釘在了原地，只來得及將裴肆往旁邊一推。
他自己站定原地，雙臂交叉橫在身前準備硬抗下這一擊。但身前一道黑影一閃，緊接著便是兵刃交接時的清脆碰撞聲。鐘魚下意識地擡頭去看，只見一起跟過來的謝石穿眼神不善，擡劍擋住了飛來的箭矢。
“何人在那兒？！”謝石穿高聲叫道。
“靈淵！”裴肆根本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鐘魚推到了一邊，此刻心中後怕得不行，眼白立刻充血起來。
“我無事，你別著急。”鐘魚忙安撫他道。
可是來人不等他們調整，迅速調整攻勢之後又是一招。謝石穿擡劍擋下所有箭矢，心中被擾得也有幾分怒氣。他眉心一蹙，飛起一腳，直接將一塊最適合於掩身的石柱踹成兩段！
轟——
石柱倒地發出巨大的聲響，將沒見過此等情狀的人們嚇得一個激靈，連連往後躲。
而隨著石柱倒地，背後暗放冷箭的人也逐漸顯示出身影來。
——那居然是祿姬。
鐘魚眉心一挑，望著這曾有過幾面之緣的姑娘，倒是有些意外。有些事，裴肆還沒來得及和他通氣，是以鐘魚對祿姬的真實身份還並不了解。他歪了歪頭，表情有些不解：“阿鹿姑娘，你緣何在此，又為何對我出手？你想我死麽？”
還沒等他再多問幾句，裴肆就不容置喙地上前一步，直接讓鐘魚到自己身後躲著，同時冷冷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對剛才鐘魚把自己推開的舉動表示不高興。
鐘魚不明所以，用眼神詢問阿鹿的身份；而裴肆沒有回答他，直接上前點明對方的身份：“祿姬。”
祿姬被謝石穿的劍氣所傷，此刻癱軟在地上，嘴角一道鮮艷血跡。她冷冷擡起頭，直視裴肆的眼睛，嘲弄道：“你都知道了？”
裴肆輕聲回答：“當年的事情本就不算秘辛，查到福姬其實還有個妹妹，不是難事。”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應該知道，為何連宸拼了命也要對付你。裴肆，鐘魚可是被你連累的，若不是你，他根本不用經歷這一遭。當個皇子可真好，是不是？即使你什麽都沒有做，也有人為你赴湯蹈火，還心甘情願，甘之如飴。可是連宸呢？他一天皇子都沒有當過，都是你搶了他的榮華！”
這下不等裴肆開口，鐘魚就先堵住了她的話頭：“你羨慕什麽。”
“......”祿姬一楞。
雖然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鐘魚從裴肆剛才那三言兩語之間也能大概猜出一部分。他最討厭有人說裴肆的壞話，這次還是當著自己的面，更忍不了，“我是心甘情願甘之如飴啊，你都知道的，還說出來，我只能覺得你是在羨慕子釗了。”
“你為你姐姐，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你怎麽會理解不了我呢？”鐘魚輕聲問。
“呵......呵呵......”祿姬輕聲嘲弄著，“當初皇帝，因為我姐姐會蠱，就認她不詳，將已有身孕的她拋棄，你怎麽可能理解我，你對裴肆，說到底不過是利益罷了。”
你又懂個什麽。鐘魚才在心中想。
他和裴肆一起度過了漫長的時光，他親眼見到裴肆在自己死後那悲痛欲絕的模樣，深知自己在對方心中有多重要，也願意為他付出一切，這其中的情意不比祿姬少。
可是這話，他現在還說不出口。
想到這裏，鐘魚不免轉頭看了裴肆一眼。
這一眼不要緊，鐘魚立刻沈下了臉色，沖到裴肆面前厲聲問：“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你怎麽了？”
不知何時開始，他的身體越來越正常，那股精力從他的心口源源不斷地灌溉到五臟六腑，伴隨他幾個月的虛弱無力已經不知不覺中消失了，想來應該是莨菪發揮了藥性，以毒攻毒，將他體內的蠱蟲逼死。可是裴肆臉色卻越來越蒼白，鐘魚看向他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灰色，上面還有幹裂的褶皺。
“子釗？子釗！”鐘魚焦急喊道，一個勁兒地拍打他的臉龐和胸膛，急得眼睛又紅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應該是回到了五路口，進了我的茶館，找到了莨菪，對麽？”祿姬在另一邊輕輕笑起來，“此種藥物確實可以解你的蠱毒，可是它本身就是有毒之物，輕易不會做醫用。鐘小將軍自小習武，身體康健，可以抵抗莨菪的毒性，可是彧王殿下本身就沒有中蠱，身體又虧虛，被這莨菪一沖，滋味應該不好受吧？”
鐘魚一把抽出謝石穿的劍，直指祿姬：“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現在就告訴我怎麽救子釗。”
“我可沒有法子。”祿姬事不關己道，“我已經告誡過連宸，再這麽發展下去，疫病的規模根本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你們再怎麽努力也都是無用功。”
“你他娘的......”鐘魚咬牙切齒，擡劍欲砍，可身邊的裴肆像是抵抗不住毒性一般，腿一軟，整個人向前倒去。
鐘魚忙將裴肆撐了起來，聲音裏都染了哭腔：“子釗，子釗！你堅持住，我這就帶你去尋太醫！”
“無妨，靈淵。”裴肆臉色青黑，很痛苦的樣子，“我可能......並不是因為莨菪。”
“......你說什麽？”鐘魚沒聽明白，不禁詫異地問。
可來不及讓他多做打算。謝石穿耳朵一動，立刻擡頭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他看見石塊在不安地顫動，地表似乎也起伏不平，心中立刻警惕起來：“不好，少爺！有詐！”
鐘魚也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動靜，心底一凜，沖著祿姬大聲喝問：“你做了什麽？”
“這裏啊，馬上就要塌了。”祿姬笑起來，很是暢快，“火藥已經安置好了，不時就要爆炸。有這麽多人為你們陪葬，還真是我那個好外甥的手筆。”
“什麽！”
“這裏要塌了，這裏要塌了！這可怎麽辦，我們可怎麽辦啊！”
“救救我們，誰來救救我們啊！”
被困住的人們崩潰大哭，才被裴肆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又一次坍塌了。他們暴動起來，一齊往出口湧去，爭取在大牢塌了之前逃出去。可是人太多太亂，所有人都在往一個地方跑，擁擠不堪，到最後居然一個人都沒能從牢獄中擠出去。
鐘魚一咬牙，氣沈丹田，高聲喝道：“諸位！聽我一言！”
“婦女和孩子先出去，一個一個來；男人們和我一起找火藥，看到的立刻喊我過去！大家不要慌，我們一定都能逃出去！”
其中一個女孩兒小聲問：“找到了火藥，您打算怎麽處理呢？”
鐘魚深深望了一眼身邊的裴肆，輕聲安慰這個小女孩兒：“別怕，我會有辦法的。”
他肉體凡胎，又手無寸鐵，其實唯一的辦法，也只有以身護火藥於身底，盡力讓火藥爆炸時波及到的範圍更小罷了。
也有一些人猜到了鐘魚的想法，臉色一白，忍不住勸道：“將軍，不，王妃，和我們一起出去吧，你這麽做太危險了！”
鐘魚連聲催促：“好了，快去。再不去真就來不及了。”
他目送女人和孩子們一個個跑了出去，而男人們則開始尋找埋藏的火藥。鐘魚自己則輕輕將裴肆靠在了一處石壁上，伏身在他耳邊說：“子釗，你留下來陪我，可好？”
裴肆虛弱地睜開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幾下，勉強勾唇笑道：“上......上窮碧落下黃泉。”
“少爺......”謝石穿抿了抿唇，毫不猶豫，“少爺，蓮京還有要事，不能沒有您和彧王殿下。你們走吧，火藥我來擋。”
“滾一邊兒去，你才多大的人。”鐘魚啐了他一聲，“這世道，不會離了誰就不行的。出去以後，和我父親說，是我不孝......如果能有幸再有個下輩子，我再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謝石穿聽不明白，為什麽鐘魚的話中還有個“再”。他只是固執道：“少爺，自打我記事開始，我就陪在您身邊。我不走，少爺，我不走！”
面前這張年少清俊的臉逐漸和一張面目全非的臉重疊在一起。鐘魚細細端詳了他完好的臉頰一遍，心底有些滿意，又把他往外推：“好了，快走吧。讓我至少改變些什麽，至少能救下一個人吧。”
死而已，何必這麽多人呢。他有子釗陪著，這就夠了。
謝石穿眼圈紅了，他抹了把即將流出來的眼淚，哭著說：“少爺......您不要我了......”
“別逼我踹你啊。”鐘魚作勢往他小腿上踹，揮揮手，“趕緊滾蛋，來得及的話，讓楚孝秧來看看還能不能幫我收屍。”
這下不等謝石穿制止，裴肆都率先攥了一把鐘魚的腰側，無聲警告他不要亂說。
謝石穿咬牙，終於同意離開：“我一定會帶楚少爺來救您和殿下！”
“聰明孩子。”鐘魚讚賞他一句。
“將軍！找到了！在這兒呢！”一個男人驚呼道。
“好樣的！”鐘魚大聲回應。他簡單看了一遍，婦孺基本上都撤完了，於是又下命令道：“多謝大家，這些日子叨擾了，大家快走吧，剩下的，交給我便是。”
一個男人欲言又止，鐘魚認出這是之前要對自己動手的那個人。此刻男人小麥色的臉羞成了紅色，艱難地說：“將軍......對不住。”
鐘魚心知肚明，灑脫一笑：“走吧。”
男人都開始撤了。謝石穿幫著鐘魚疏導人群。直到最後大牢之中只剩下他們幾個，謝石穿才停下動作，腳像生根了一般，就是不願意動彈一步。
“石頭。”鐘魚輕聲喚。
“......少爺。”謝石穿的聲音染上了哭腔，“都是我不好......我當初就不應該被李承儀救起來。他是伺機靠近我，利用我身上的你的氣味來給蠱蟲指明方向的。”
少年清瘦的後背微微顫抖，他還在做最後的努力：“少爺，讓我留下來吧，你和殿下走。少爺，求您了......”
鐘魚沈默了。
“石頭。”鐘魚最後輕聲喊，溫聲說，“不要讓我再看見你死在我面前一次了。”
他本以為自己此次必死無疑，所以說出這話就當做是訣別；可是他沒註意到的是，他懷中閉目休息的裴肆卻陡然瞪大了眼睛，神色驚顫。
他......都知道了？
什麽叫“再看見你死在我面前一次”？鐘魚難道已經死過一次？
裴肆胸膛劇烈起伏著，想擡手去摸摸他家靈淵的臉，可是剛動一動手指，便近鄉情怯一般停了下來，最後無力地垂在自己身側，再也不敢有動作了。
“少爺......”謝石穿生生將自己的嘴角咬破，最後深深望了鐘魚一眼，拔步跑了出去。
路過祿姬的時候，後者溫柔清雅的臉微微擡起，看了謝石穿一眼，意味不明：“你真的要先一步出去嗎？”
謝石穿一點都不想理她，連片刻的停頓都沒有，立刻從她身邊消失了。
他沖著那個小小的出口跑，那束光點在自己眼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可以將自己整個人完全吞噬——
而身後牢獄震顫的動靜越來越劇烈，石塊顫動著掉落在地上，時不時發出讓人不禁輕顫的動靜，這裏時刻有坍塌的風險，他必須盡快喊人來救少爺和殿下！謝石穿咬牙，猛地飛身向前撲去。
光明如約而至，可是謝石穿卻沒有感受到釋然。
——他愕然地低頭看著胸口一個血洞，呆呆地、緩慢地擡頭，望向門口一直守著的男人。
而對面的李承儀顯然也沒想到最先出來的會是謝石穿，維持著射箭的姿勢動也沒動，驚愕地回望著謝石穿的臉。
良久，李承儀的喉嚨中間擠出痛不欲生的一聲嘶吼：“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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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被人執著溫柔地吻了一下，裴肆似是在他耳邊苦惱地笑了一下，輕聲道：“你明明就是需要我的，何必拒我於千裏之外？靈淵，你不思念我嗎？”
鐘魚太久沒有聽到裴肆這般溫和的情話，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就連脊背的那塊骨頭都跟著酥麻起來。他憤憤地瞪了裴肆一眼，咬牙切齒：“你要是死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原話奉還。”裴肆淡淡地說。
鐘魚猛地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牙齒深深沒入皮膚，留下一圈帶血的牙印兒出來。
他見了裴肆就好如有了靈丹妙藥，幾句話的功夫人就看著精神了些，又轉頭望向不敢輕舉妄動的人們，眼中一抹受傷顏色不改，卻也恢覆了理智，低低說道：“我和子釗以身試藥，是非功過，即可便知。”
百姓們仍有些猶豫，看向他的眼神戒備不改。
見狀，鐘魚眼神黯淡了片刻。
裴肆冷冷瞥了他們一眼，將鐘魚護在自己身後，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開門見山：“為何要對功臣妄加揣測，卻對真正的幕後黑手置之不理？靈淵十六歲掛帥出征，一載有餘不曾放下擔子一時一刻。他是神武侯的獨子，虎父無犬子，難道神武侯會放任他的親子成長為衣蛾不忠不孝、不敢承擔責任的男兒嗎？”
他的聲音不大，一直都是淡淡的。聲線天然的低沈，使每個字都裹滿了清冷，毫無起伏，卻在這種時刻，出乎意料地讓人安心。
“我是皇四子，彧王裴肆。鐘魚是我的發妻，我以皇家名義起誓，此事與靈淵無關。在座各位有信得過我的，還請收起對靈淵敵對的眼神，那要將他千刀萬剮了。”
眾人皆沈默。其中一個膽子大的開口道：“敢問彧王殿下，您方才既然提到，我們對幕後黑手置之不理，那這個幕後黑手，到底是誰？”
“是啊是啊。”
“到底是誰行這等下作之事。”
“難道真的是無故生起的疫病嗎？這怎麽可能！”
裴肆沈沈地盯住這些人。他們本可平安度過一生，一輩子最大的願望也不過是吃飽穿暖、歲歲平安，可是如今卻被莫名卷進了這場政治的鬧劇之中，無數個他們成了鬧劇的犧牲品，甚至成了歷史的無名之輩。
對待這些人，即使是冷心冷意如裴肆，也狠不下心說一句重話。
他喉結輕滾，嘴唇開合：“忠伯侯，李承儀。”
一石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議論紛紛。就連早就有心理準備的鐘魚也不免一顫，眼神中除了“果然如此”，更多的還是驚和痛。
他一穩心神，剛要開口，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破風之聲。
鐘魚心下一凜，本能地護住裴肆往旁邊一躲，可是剛要起勢，又想到自己身後就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們，腳步立刻釘在了原地，只來得及將裴肆往旁邊一推。
他自己站定原地，雙臂交叉橫在身前準備硬抗下這一擊。但身前一道黑影一閃，緊接著便是兵刃交接時的清脆碰撞聲。鐘魚下意識地擡頭去看，只見一起跟過來的謝石穿眼神不善，擡劍擋住了飛來的箭矢。
“何人在那兒？！”謝石穿高聲叫道。
“靈淵！”裴肆根本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鐘魚推到了一邊，此刻心中後怕得不行，眼白立刻充血起來。
“我無事，你別著急。”鐘魚忙安撫他道。
可是來人不等他們調整，迅速調整攻勢之後又是一招。謝石穿擡劍擋下所有箭矢，心中被擾得也有幾分怒氣。他眉心一蹙，飛起一腳，直接將一塊最適合於掩身的石柱踹成兩段！
轟——
石柱倒地發出巨大的聲響，將沒見過此等情狀的人們嚇得一個激靈，連連往後躲。
而隨著石柱倒地，背後暗放冷箭的人也逐漸顯示出身影來。
——那居然是祿姬。
鐘魚眉心一挑，望著這曾有過幾面之緣的姑娘，倒是有些意外。有些事，裴肆還沒來得及和他通氣，是以鐘魚對祿姬的真實身份還並不了解。他歪了歪頭，表情有些不解：“阿鹿姑娘，你緣何在此，又為何對我出手？你想我死麽？”
還沒等他再多問幾句，裴肆就不容置喙地上前一步，直接讓鐘魚到自己身後躲著，同時冷冷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對剛才鐘魚把自己推開的舉動表示不高興。
鐘魚不明所以，用眼神詢問阿鹿的身份；而裴肆沒有回答他，直接上前點明對方的身份：“祿姬。”
祿姬被謝石穿的劍氣所傷，此刻癱軟在地上，嘴角一道鮮艷血跡。她冷冷擡起頭，直視裴肆的眼睛，嘲弄道：“你都知道了？”
裴肆輕聲回答：“當年的事情本就不算秘辛，查到福姬其實還有個妹妹，不是難事。”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應該知道，為何連宸拼了命也要對付你。裴肆，鐘魚可是被你連累的，若不是你，他根本不用經歷這一遭。當個皇子可真好，是不是？即使你什麽都沒有做，也有人為你赴湯蹈火，還心甘情願，甘之如飴。可是連宸呢？他一天皇子都沒有當過，都是你搶了他的榮華！”
這下不等裴肆開口，鐘魚就先堵住了她的話頭：“你羨慕什麽。”
“......”祿姬一楞。
雖然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鐘魚從裴肆剛才那三言兩語之間也能大概猜出一部分。他最討厭有人說裴肆的壞話，這次還是當著自己的面，更忍不了，“我是心甘情願甘之如飴啊，你都知道的，還說出來，我只能覺得你是在羨慕子釗了。”
“你為你姐姐，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你怎麽會理解不了我呢？”鐘魚輕聲問。
“呵......呵呵......”祿姬輕聲嘲弄著，“當初皇帝，因為我姐姐會蠱，就認她不詳，將已有身孕的她拋棄，你怎麽可能理解我，你對裴肆，說到底不過是利益罷了。”
你又懂個什麽。鐘魚才在心中想。
他和裴肆一起度過了漫長的時光，他親眼見到裴肆在自己死後那悲痛欲絕的模樣，深知自己在對方心中有多重要，也願意為他付出一切，這其中的情意不比祿姬少。
可是這話，他現在還說不出口。
想到這裏，鐘魚不免轉頭看了裴肆一眼。
這一眼不要緊，鐘魚立刻沈下了臉色，沖到裴肆面前厲聲問：“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你怎麽了？”
不知何時開始，他的身體越來越正常，那股精力從他的心口源源不斷地灌溉到五臟六腑，伴隨他幾個月的虛弱無力已經不知不覺中消失了，想來應該是莨菪發揮了藥性，以毒攻毒，將他體內的蠱蟲逼死。可是裴肆臉色卻越來越蒼白，鐘魚看向他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灰色，上面還有幹裂的褶皺。
“子釗？子釗！”鐘魚焦急喊道，一個勁兒地拍打他的臉龐和胸膛，急得眼睛又紅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應該是回到了五路口，進了我的茶館，找到了莨菪，對麽？”祿姬在另一邊輕輕笑起來，“此種藥物確實可以解你的蠱毒，可是它本身就是有毒之物，輕易不會做醫用。鐘小將軍自小習武，身體康健，可以抵抗莨菪的毒性，可是彧王殿下本身就沒有中蠱，身體又虧虛，被這莨菪一沖，滋味應該不好受吧？”
鐘魚一把抽出謝石穿的劍，直指祿姬：“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現在就告訴我怎麽救子釗。”
“我可沒有法子。”祿姬事不關己道，“我已經告誡過連宸，再這麽發展下去，疫病的規模根本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你們再怎麽努力也都是無用功。”
“你他娘的......”鐘魚咬牙切齒，擡劍欲砍，可身邊的裴肆像是抵抗不住毒性一般，腿一軟，整個人向前倒去。
鐘魚忙將裴肆撐了起來，聲音裏都染了哭腔：“子釗，子釗！你堅持住，我這就帶你去尋太醫！”
“無妨，靈淵。”裴肆臉色青黑，很痛苦的樣子，“我可能......並不是因為莨菪。”
“......你說什麽？”鐘魚沒聽明白，不禁詫異地問。
可來不及讓他多做打算。謝石穿耳朵一動，立刻擡頭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他看見石塊在不安地顫動，地表似乎也起伏不平，心中立刻警惕起來：“不好，少爺！有詐！”
鐘魚也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動靜，心底一凜，沖著祿姬大聲喝問：“你做了什麽？”
“這裏啊，馬上就要塌了。”祿姬笑起來，很是暢快，“火藥已經安置好了，不時就要爆炸。有這麽多人為你們陪葬，還真是我那個好外甥的手筆。”
“什麽！”
“這裏要塌了，這裏要塌了！這可怎麽辦，我們可怎麽辦啊！”
“救救我們，誰來救救我們啊！”
被困住的人們崩潰大哭，才被裴肆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又一次坍塌了。他們暴動起來，一齊往出口湧去，爭取在大牢塌了之前逃出去。可是人太多太亂，所有人都在往一個地方跑，擁擠不堪，到最後居然一個人都沒能從牢獄中擠出去。
鐘魚一咬牙，氣沈丹田，高聲喝道：“諸位！聽我一言！”
“婦女和孩子先出去，一個一個來；男人們和我一起找火藥，看到的立刻喊我過去！大家不要慌，我們一定都能逃出去！”
其中一個女孩兒小聲問：“找到了火藥，您打算怎麽處理呢？”
鐘魚深深望了一眼身邊的裴肆，輕聲安慰這個小女孩兒：“別怕，我會有辦法的。”
他肉體凡胎，又手無寸鐵，其實唯一的辦法，也只有以身護火藥於身底，盡力讓火藥爆炸時波及到的範圍更小罷了。
也有一些人猜到了鐘魚的想法，臉色一白，忍不住勸道：“將軍，不，王妃，和我們一起出去吧，你這麽做太危險了！”
鐘魚連聲催促：“好了，快去。再不去真就來不及了。”
他目送女人和孩子們一個個跑了出去，而男人們則開始尋找埋藏的火藥。鐘魚自己則輕輕將裴肆靠在了一處石壁上，伏身在他耳邊說：“子釗，你留下來陪我，可好？”
裴肆虛弱地睜開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幾下，勉強勾唇笑道：“上......上窮碧落下黃泉。”
“少爺......”謝石穿抿了抿唇，毫不猶豫，“少爺，蓮京還有要事，不能沒有您和彧王殿下。你們走吧，火藥我來擋。”
“滾一邊兒去，你才多大的人。”鐘魚啐了他一聲，“這世道，不會離了誰就不行的。出去以後，和我父親說，是我不孝......如果能有幸再有個下輩子，我再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謝石穿聽不明白，為什麽鐘魚的話中還有個“再”。他只是固執道：“少爺，自打我記事開始，我就陪在您身邊。我不走，少爺，我不走！”
面前這張年少清俊的臉逐漸和一張面目全非的臉重疊在一起。鐘魚細細端詳了他完好的臉頰一遍，心底有些滿意，又把他往外推：“好了，快走吧。讓我至少改變些什麽，至少能救下一個人吧。”
死而已，何必這麽多人呢。他有子釗陪著，這就夠了。
謝石穿眼圈紅了，他抹了把即將流出來的眼淚，哭著說：“少爺......您不要我了......”
“別逼我踹你啊。”鐘魚作勢往他小腿上踹，揮揮手，“趕緊滾蛋，來得及的話，讓楚孝秧來看看還能不能幫我收屍。”
這下不等謝石穿制止，裴肆都率先攥了一把鐘魚的腰側，無聲警告他不要亂說。
謝石穿咬牙，終於同意離開：“我一定會帶楚少爺來救您和殿下！”
“聰明孩子。”鐘魚讚賞他一句。
“將軍！找到了！在這兒呢！”一個男人驚呼道。
“好樣的！”鐘魚大聲回應。他簡單看了一遍，婦孺基本上都撤完了，於是又下命令道：“多謝大家，這些日子叨擾了，大家快走吧，剩下的，交給我便是。”
一個男人欲言又止，鐘魚認出這是之前要對自己動手的那個人。此刻男人小麥色的臉羞成了紅色，艱難地說：“將軍......對不住。”
鐘魚心知肚明，灑脫一笑：“走吧。”
男人都開始撤了。謝石穿幫著鐘魚疏導人群。直到最後大牢之中只剩下他們幾個，謝石穿才停下動作，腳像生根了一般，就是不願意動彈一步。
“石頭。”鐘魚輕聲喚。
“......少爺。”謝石穿的聲音染上了哭腔，“都是我不好......我當初就不應該被李承儀救起來。他是伺機靠近我，利用我身上的你的氣味來給蠱蟲指明方向的。”
少年清瘦的後背微微顫抖，他還在做最後的努力：“少爺，讓我留下來吧，你和殿下走。少爺，求您了......”
鐘魚沈默了。
“石頭。”鐘魚最後輕聲喊，溫聲說，“不要讓我再看見你死在我面前一次了。”
他本以為自己此次必死無疑，所以說出這話就當做是訣別；可是他沒註意到的是，他懷中閉目休息的裴肆卻陡然瞪大了眼睛，神色驚顫。
他......都知道了？
什麽叫“再看見你死在我面前一次”？鐘魚難道已經死過一次？
裴肆胸膛劇烈起伏著，想擡手去摸摸他家靈淵的臉，可是剛動一動手指，便近鄉情怯一般停了下來，最後無力地垂在自己身側，再也不敢有動作了。
“少爺......”謝石穿生生將自己的嘴角咬破，最後深深望了鐘魚一眼，拔步跑了出去。
路過祿姬的時候，後者溫柔清雅的臉微微擡起，看了謝石穿一眼，意味不明：“你真的要先一步出去嗎？”
謝石穿一點都不想理她，連片刻的停頓都沒有，立刻從她身邊消失了。
他沖著那個小小的出口跑，那束光點在自己眼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可以將自己整個人完全吞噬——
而身後牢獄震顫的動靜越來越劇烈，石塊顫動著掉落在地上，時不時發出讓人不禁輕顫的動靜，這裏時刻有坍塌的風險，他必須盡快喊人來救少爺和殿下！謝石穿咬牙，猛地飛身向前撲去。
光明如約而至，可是謝石穿卻沒有感受到釋然。
——他愕然地低頭看著胸口一個血洞，呆呆地、緩慢地擡頭，望向門口一直守著的男人。
而對面的李承儀顯然也沒想到最先出來的會是謝石穿，維持著射箭的姿勢動也沒動，驚愕地回望著謝石穿的臉。
良久，李承儀的喉嚨中間擠出痛不欲生的一聲嘶吼：“不——”
【作者有話說】
今晚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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