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6章 96. 這是我的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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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96. 這是我的命數
那廂的鐘魚眼神犀利，一掌將祿姬劈暈過去，確保她已經暈過去不會傷人之後，幹脆將裴肆衣袖中剩下的莨菪取出，全塞祿姬嘴裏，強迫她咽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拖著祿姬一直到發現火藥的地方，直接將人丟到火藥上面，確保等到爆炸的那一刻，最先一個被炸死的一定是這個女子，起到一定程度緩沖作用。
裴肆靠在一邊，看他這一系列動作，沒有制止，只是輕聲提醒：“她是一個女子，還是個普通百姓，靈淵，這麽做你會難受的，讓我來動手吧。”
鐘魚頭也不擡，淡淡道：“孰輕孰重我還分不清麽。她就是谷元辛的格桑花吧，跟敵國勾結害我和父親，本身就已經犯了叛國之罪。這次勞什子的疫病也是她搞的，這種人死不足惜，拉個墊背的。”
裴肆低低地笑起來。
他想上輩子的鐘魚不會這樣。上輩子的鐘魚有些軸，還有些愚。即使皇上的招式昭然若揭，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征途，並且把命丟在那裏。
他的靈淵，是真的不一樣了。裴肆安靜地想。
地動山搖之間，裴肆握住鐘魚的手，輕輕搖了搖，讓鐘魚來到自己身邊坐好，二人靠在一起坐著，享受著好久不見的片刻安寧。
“如果今天我死了，你會怨我嗎？”沈默了一會兒，鐘魚突然如此說道。
“我陪著你呢。”裴肆淡淡地道。他的臉色灰白，氣血差到了一定程度，整個人都顯出一種燈盡油枯的破敗感來，“我現在是不是不好看了？等到了奈何橋，你可不能跟孟婆說不認識我。”
他特意提起人死後的世界，像是一個無聲的試探。可是鐘魚卻好像一點兒都沒多想，勉強扯起嘴角笑笑，隨意地說：“咱倆現在誰更不好看，可真不好說。四殿下，我還要擔心你嫌棄我年老色衰呢。”
“亂講。”裴肆匯聚起全部的力氣，湊上去在鐘魚嘴.角碰了碰。
鐘魚回過頭，將自己的腦袋靠在裴肆的肩膀上，努力堆出一個小鳥依人的姿態來，閑聊一般，問他的子釗：“子釗，你說人死以後，到底是什麽樣的地方在等著我們呢？”
裴肆沈默，片刻後才說：“我不知道。”
“我想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鐘魚這般想著，竟然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反正我覺得，老天對我不薄。”
裴肆安靜地聽著，即使心中已經有了揣測，但是他還是想聽鐘魚親口說出來。
“子釗，反正我們都在這兒了，跑也跑不掉，不如我跟你說個故事吧？”鐘魚興致勃勃地說。
裴肆大概能猜到他要講什麽故事，但是還是點了點頭，鼓勵他：“說吧，我都願意聽的。”
“好啊。”鐘魚枕在裴肆肩膀上，望著頭頂昏暗無邊的石頭屋頂，輕聲講出了他們的故事。
鐘魚說他們幼時鐘魚進宮，意外救下落水的四殿下裴肆，二人自此相識。
鐘魚說開蒙他是皇子的陪讀，進宮就愛調皮搗蛋，夫子常常拿他沒辦法，氣得吹胡子瞪眼去跟神武侯告狀，但是每次都有個裴肆沈默地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無聲地望著夫子，讓他氣到最後還是偃旗息鼓。
鐘魚說他們紅塵相伴。他懂他自幼喪母無人可說的痛苦，他知他鎖在深宮中難以窺探大千世界的言不由衷。
鐘魚說他們年少心動，一個都想瞞著另一個，不敢訴諸於口，怕說出口嚇到對方，怕對方不再搭理自己，守著個人盡皆知的秘密守了好久好久。
鐘魚說自己一生一次心意動，說他真的很愛很愛裴肆。他想帶裴肆逃出宮外，想陪他一起浪跡天涯紅塵作伴。他們會顛沛流離，會窮困潦倒，但是他們一定會很幸福。
很幸福。
鐘魚說這些的時候，裴肆就望著他的側臉。
他的鐘魚還是少年年紀，臉頰清瘦，鼻梁高挺，眉目低垂的時候，眉眼中自帶一股溫柔。他根本不是人前殺伐果斷的小將軍，他就只有這麽小的一個，他是一個會哭會笑的鐘靈淵。
“可是......”鐘魚突然話鋒一轉。
鐘魚說到烽齊變故，說到谷元辛和裴霆的狼子野心。他說自己隨父一同征戰，可是中了奸細的圈套，深陷通敵叛國的莫須有罪名。
他說當時軍營中所有人那不信任的眼神，就和今日這些百姓望向自己的眼神一樣。那種猜忌、震驚、厭惡，如同一根足以刺穿心臟的長針一般，深深紮進他的心底。
鐘魚已經不想再經歷那樣的眼神了。
“我到最後也沒想到，我居然會是個萬箭穿心的死法。子釗，你覺得是不是很好笑？”鐘魚故作輕松地說。可是他的動作卻出賣了他，鐘魚不自知地擡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哪裏似乎還能感受得到利箭穿心時巨大的力道和難以忍受的痛楚。
裴肆還是沒有開口，卻伸手將鐘魚攬入自己懷中，緊緊扣住他的手，十指相依，心痛得難以言喻。
他第一次聽鐘魚自己談起這些事情，他曾經試圖揣測鐘魚當時的想法，他想知道自己的小魚到底有多痛。可是再怎麽想象、再怎麽推算，事實也不敵小魚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痛。
他的鐘靈淵，是死過一次的鐘靈淵。是裴子釗自己不忘殘念，強行召喚他的一縷殘魂再次回到這人世間，本想好好保護他一生一世，卻不想又親手將自己的小魚兒送入了吃人的地獄之中。
感受到了裴肆低落的思緒，鐘魚眨了眨眼睛，將眼角那點晶瑩眨了回去，重新換上一副快樂的笑臉，對上裴肆緊蹙的眉心，快活道：“都是夢而已，現在我已經醒了。子釗，現在在你面前的我才是真實的，你不要難過。”
裴肆喉結上下一滾，卻無法再像之前那樣點頭，任由鐘魚糊弄過去。
他猛地收緊臂彎，將鐘魚牢牢禁錮在自己懷中，大滴大滴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全部打濕在鐘魚灰撲撲的肩膀布料上，很快便濕了一片。
“現在的你是真實的，那時候的你也是真實的。靈淵，我是不是不該召喚你來，那個老人說我逆天而行必遭報應，難道看著你和我死在一起就是我的報應？”
鐘魚一楞。
隨後，他的瞳孔劇烈顫動起來，下意識地擡手握住裴肆的肩膀，將他慢慢推開。他的表情很奇怪，又驚又喜，又驚恐又後怕，就這般覆雜地望著裴肆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什麽叫，你不該，召喚我來？”
他想起自己一開始面對裴肆卻將二人所有過往拋之腦後的古怪，想起裴肆對自己細致入微無孔不入的了解，想起裴肆聽到自己又要去征討烽齊時的崩潰......一切的一切，他好像都串起來了。
鐘魚艱難地說：“你的意思是，我能重活一世，是因為你，裴子釗，你到底給出了什麽作為代價，讓你我二人都能有次機會重來？”
他突然又想起來了什麽似的，瞳孔驟縮，臉上的表情更痛了：“那我曾經於夢境之中，看到裴霆那般侮辱你、欺負你，那也都是真的？子釗，裴霆他曾經居然敢那麽對待你？”
鐘魚的眼淚大滴大滴，毫無征兆地順著面龐流淌。他怔怔地望著裴肆的臉，呢喃道：“我真應該讓他碎屍萬段......”
裴肆握住鐘魚的手，剛要說些什麽，那箱的火藥終於不堪重負，囂張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裴肆只覺得自己眼前火光紮起，那一瞬間他仿佛被剝奪了視覺和聽覺一般，世界於他而言是停滯的，而很快，一聲巨響，乍破在耳邊，裴肆看見祿姬那一瞬間被震蕩起來的瘦弱身軀，而隨後是所有的石塊和泥沙共舞。
裴肆本能地翻身，直將鐘魚護在自己懷抱之中——
萬籟俱寂。
“石頭！石頭！”李承儀跪在地面上，滿手是血，臉上、衣服上也都是謝石穿的血液，整個人看起來無比狼狽。可是他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他死死抱著謝石穿精瘦的身軀，幾乎要啼血，“怎麽會是你？為什麽是你？鐘魚居然沒有先出來，他居然沒有拋下你先和裴肆出來？！他願意用他的命去換你的嗎？！”
謝石穿按住自己胸口那個血洞，手指死死扣在那支箭矢上。他的表情有些空洞。顯然也沒想到自己會是這麽一個死法。他聽到李承儀小聲的自言自語，縱使虛弱到了極致，還是忍不住勾起嘴角笑道：“你......你憑什麽惡意揣測我家少爺，又......憑什麽認為他會為了救自己的性命，棄我於不顧？李承儀，你太自大了......”
“你別說話，別說話，我這就帶你回去醫治，我一定能救活你。謝石穿！！！”他情緒終於崩潰了，“我第一次在乎一個人，你不能死！”
謝石穿平靜地望著天空，他一點都不想看見李承儀的臉，只是說：“你再不走，等會兒這裏就要塌了，你就跑不掉了。”
“我帶你一起走。”
“放我下來！”謝石穿掙紮起來，他拼盡全力從李承儀懷中掙脫出來，不顧自己狼狽地跌落到泥地裏，“我就應該......陪在少爺身邊的，我應該和少爺死在一起......”
“謝石穿！！”李承儀失控大吼。
“李承儀，這麽久了，我也知道你的心病......到底是什麽了。你要殺少爺，殺殿下，你把祿姬也搭了進去......李承儀，你想留下我，因為世界上再沒有和你有聯系的人了。”謝石穿艱難地說下去，汩汩鮮血從他的嘴角不斷湧出，“可是我......我有，我自幼在少爺身邊長大......他說我性子......急，所以給我取名‘石穿’，想磨磨我的性子。我的命是他的，李承儀......不管千次萬次，我都願意為了他去死，這是我的命數。”
終於把想說的話說完了，謝石穿此刻覺得心中無比地暢快。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努力向鐘魚的方向爬去：“你要是......還想救我，那就召集你的人馬，把我們一起......一起救回去，不然，我絕對不會認可你。”
李承儀怔怔地立在原地，手上、身上全是謝石穿的血。他呆楞片刻，突然吹哨，這是集合的意思。
很快，一支小隊從隱蔽之處跑了出來，直奔到李承儀面前，恭敬地等他吩咐。
李承儀死死盯著謝石穿他挑釁一般的眼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救，人。”
為首那個侍衛一楞，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下意識地：“啊？”
李承儀甩手抽了他一巴掌，目眥盡裂：“救人啊！救裴肆！救那個鬼鐘魚！把他們給我......挖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又推又踹，一行人姿勢扭曲地被送到了監牢門口，雖然心中疑惑為何殺了又救，但李承儀向來陰晴不定，他們不敢過多置喙。也就是這猶豫的一會兒功夫，牢獄內部發出巨大的一聲異響，緊接著整個牢獄便迸然炸裂。
謝石穿瞳孔極速收縮，“啊”、“啊”了幾聲，著急地要起身去救人，被李承儀一把抓了回來，扯下身上昂貴的布料給他包紮止血，一套動作下來皆是一言不發。
“......”謝石穿定定地看著李承儀低垂的眉眼，嘴唇翕動，可能是想道謝，可是直到最後那一聲感謝也說不出口。
遠方又趕來一隊人馬，是神武侯手拿聖旨奔赴過來。就在剛才裴肆來制止眾人殘害鐘魚的那些功夫，楚孝秧力排眾議，堅持進宮面見聖上，將莨菪獻了上去，說此物可解此次“疫病”的蠱蟲。
他雖提了蠱蟲，但是皇帝面上卻絲毫不見訝異之色，想來是之前裴肆對他說的話，他都聽進去了。
皇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心中卻突然想起，將近二十年前，一個少女也是將一只蠱蟲放在了自己被毒草磨破的膝蓋之上，笑盈盈地說這樣就可以以毒攻毒，保住他一條腿。
可是從那之後，皇上卻像丟了神一般，對那名少女漸漸不理不睬，直到尋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直接消失在了對方的生活裏。
他重新回來做萬人之上的天子，卻一日也沒敢忘記那個靈動溫柔的少女。
良久，皇帝望著臺下眼神執拗的楚孝秧，微微一嘆，道：“罷了，神武侯拿我命令，去把他們放了吧。”
持續這麽久的一場鬧劇，死傷這麽多人。他確實是因為福姬移情到了李承儀身上很多，但也是時候夢醒了。
他是天子，他不會有錯，但是終究是對人有所虧欠。
皇帝身邊的小幾上，一碗清澈見底的水安安穩穩地被放在那裏，似乎從來沒有人動過。
待楚孝秧領命走後，皇帝主動端起那碗水，端詳許久，將它全部澆到了爐火上。
“石頭！”一同跟來的楚孝秧驚呼一聲，剛要上前把謝石穿帶回來，卻被李承儀攔住了去路。
李承儀冷冷地說：“他歸我。”
楚孝秧一楞，隨後立即兇相畢顯：“你做夢呢，你跟石頭有什麽交情，我怎麽可能將他交給你？”
李承儀不願和他多說，又一聲高喝：“他歸我，你聽不懂麽？”
楚孝秧握緊手裏的武器，一場大戰即將開始。
可是謝石穿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他摸著自己的傷口，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要等少爺出來。”他輕聲說。
哪有少爺死了，他一個人茍活於世的道理。如果鐘魚死了，那麽他立刻就將胸口的箭拔出來，隨少爺一同走了幹凈。
“謝！石！穿！”李承儀面色陰沈似水，“你不要得寸進尺......”
他將謝石穿抱在自己懷中，雖然狠話放得厲害，可是聲線卻是顫抖的，手掌也是顫抖的，他根本沒有他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麽狠厲，他快要被謝石穿嚇死了。
另一邊的沈青讓手中緊緊端著他的小木匣，他已將莨菪碾壓成汁，一部分帶過來，一部分準備等試藥成功後，倒入護城河的水之中，讓所有人都能喝上有解毒之效的河水，這樣的救治範圍是最大的。
他一副柔弱溫和的樣子，輕聲對逃出來了以後戰戰兢兢躲在一旁、生怕被殃及池魚的百姓們說：“我已經破解了莨菪的毒性，將其葉片碾壓成汁。我相信方才彧王殿下已經在大家面前用過了，信得過我的，還請到我身邊來。”
那些百姓面面相覷，誰都不願當第一個試毒的人。僵持不下之時，又是之前那個向鐘魚賠不是的男子挺身而出：“我來吧！”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鐘將軍一心為了我們，我相信他，我願意一試！”
沈青讓感激地望著他，心中暖流湧動。
靈淵......你快來看看啊，他們都還敬你、愛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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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的鐘魚眼神犀利，一掌將祿姬劈暈過去，確保她已經暈過去不會傷人之後，幹脆將裴肆衣袖中剩下的莨菪取出，全塞祿姬嘴裏，強迫她咽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拖著祿姬一直到發現火藥的地方，直接將人丟到火藥上面，確保等到爆炸的那一刻，最先一個被炸死的一定是這個女子，起到一定程度緩沖作用。
裴肆靠在一邊，看他這一系列動作，沒有制止，只是輕聲提醒：“她是一個女子，還是個普通百姓，靈淵，這麽做你會難受的，讓我來動手吧。”
鐘魚頭也不擡，淡淡道：“孰輕孰重我還分不清麽。她就是谷元辛的格桑花吧，跟敵國勾結害我和父親，本身就已經犯了叛國之罪。這次勞什子的疫病也是她搞的，這種人死不足惜，拉個墊背的。”
裴肆低低地笑起來。
他想上輩子的鐘魚不會這樣。上輩子的鐘魚有些軸，還有些愚。即使皇上的招式昭然若揭，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征途，並且把命丟在那裏。
他的靈淵，是真的不一樣了。裴肆安靜地想。
地動山搖之間，裴肆握住鐘魚的手，輕輕搖了搖，讓鐘魚來到自己身邊坐好，二人靠在一起坐著，享受著好久不見的片刻安寧。
“如果今天我死了，你會怨我嗎？”沈默了一會兒，鐘魚突然如此說道。
“我陪著你呢。”裴肆淡淡地道。他的臉色灰白，氣血差到了一定程度，整個人都顯出一種燈盡油枯的破敗感來，“我現在是不是不好看了？等到了奈何橋，你可不能跟孟婆說不認識我。”
他特意提起人死後的世界，像是一個無聲的試探。可是鐘魚卻好像一點兒都沒多想，勉強扯起嘴角笑笑，隨意地說：“咱倆現在誰更不好看，可真不好說。四殿下，我還要擔心你嫌棄我年老色衰呢。”
“亂講。”裴肆匯聚起全部的力氣，湊上去在鐘魚嘴.角碰了碰。
鐘魚回過頭，將自己的腦袋靠在裴肆的肩膀上，努力堆出一個小鳥依人的姿態來，閑聊一般，問他的子釗：“子釗，你說人死以後，到底是什麽樣的地方在等著我們呢？”
裴肆沈默，片刻後才說：“我不知道。”
“我想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鐘魚這般想著，竟然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反正我覺得，老天對我不薄。”
裴肆安靜地聽著，即使心中已經有了揣測，但是他還是想聽鐘魚親口說出來。
“子釗，反正我們都在這兒了，跑也跑不掉，不如我跟你說個故事吧？”鐘魚興致勃勃地說。
裴肆大概能猜到他要講什麽故事，但是還是點了點頭，鼓勵他：“說吧，我都願意聽的。”
“好啊。”鐘魚枕在裴肆肩膀上，望著頭頂昏暗無邊的石頭屋頂，輕聲講出了他們的故事。
鐘魚說他們幼時鐘魚進宮，意外救下落水的四殿下裴肆，二人自此相識。
鐘魚說開蒙他是皇子的陪讀，進宮就愛調皮搗蛋，夫子常常拿他沒辦法，氣得吹胡子瞪眼去跟神武侯告狀，但是每次都有個裴肆沈默地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無聲地望著夫子，讓他氣到最後還是偃旗息鼓。
鐘魚說他們紅塵相伴。他懂他自幼喪母無人可說的痛苦，他知他鎖在深宮中難以窺探大千世界的言不由衷。
鐘魚說他們年少心動，一個都想瞞著另一個，不敢訴諸於口，怕說出口嚇到對方，怕對方不再搭理自己，守著個人盡皆知的秘密守了好久好久。
鐘魚說自己一生一次心意動，說他真的很愛很愛裴肆。他想帶裴肆逃出宮外，想陪他一起浪跡天涯紅塵作伴。他們會顛沛流離，會窮困潦倒，但是他們一定會很幸福。
很幸福。
鐘魚說這些的時候，裴肆就望著他的側臉。
他的鐘魚還是少年年紀，臉頰清瘦，鼻梁高挺，眉目低垂的時候，眉眼中自帶一股溫柔。他根本不是人前殺伐果斷的小將軍，他就只有這麽小的一個，他是一個會哭會笑的鐘靈淵。
“可是......”鐘魚突然話鋒一轉。
鐘魚說到烽齊變故，說到谷元辛和裴霆的狼子野心。他說自己隨父一同征戰，可是中了奸細的圈套，深陷通敵叛國的莫須有罪名。
他說當時軍營中所有人那不信任的眼神，就和今日這些百姓望向自己的眼神一樣。那種猜忌、震驚、厭惡，如同一根足以刺穿心臟的長針一般，深深紮進他的心底。
鐘魚已經不想再經歷那樣的眼神了。
“我到最後也沒想到，我居然會是個萬箭穿心的死法。子釗，你覺得是不是很好笑？”鐘魚故作輕松地說。可是他的動作卻出賣了他，鐘魚不自知地擡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哪裏似乎還能感受得到利箭穿心時巨大的力道和難以忍受的痛楚。
裴肆還是沒有開口，卻伸手將鐘魚攬入自己懷中，緊緊扣住他的手，十指相依，心痛得難以言喻。
他第一次聽鐘魚自己談起這些事情，他曾經試圖揣測鐘魚當時的想法，他想知道自己的小魚到底有多痛。可是再怎麽想象、再怎麽推算，事實也不敵小魚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痛。
他的鐘靈淵，是死過一次的鐘靈淵。是裴子釗自己不忘殘念，強行召喚他的一縷殘魂再次回到這人世間，本想好好保護他一生一世，卻不想又親手將自己的小魚兒送入了吃人的地獄之中。
感受到了裴肆低落的思緒，鐘魚眨了眨眼睛，將眼角那點晶瑩眨了回去，重新換上一副快樂的笑臉，對上裴肆緊蹙的眉心，快活道：“都是夢而已，現在我已經醒了。子釗，現在在你面前的我才是真實的，你不要難過。”
裴肆喉結上下一滾，卻無法再像之前那樣點頭，任由鐘魚糊弄過去。
他猛地收緊臂彎，將鐘魚牢牢禁錮在自己懷中，大滴大滴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全部打濕在鐘魚灰撲撲的肩膀布料上，很快便濕了一片。
“現在的你是真實的，那時候的你也是真實的。靈淵，我是不是不該召喚你來，那個老人說我逆天而行必遭報應，難道看著你和我死在一起就是我的報應？”
鐘魚一楞。
隨後，他的瞳孔劇烈顫動起來，下意識地擡手握住裴肆的肩膀，將他慢慢推開。他的表情很奇怪，又驚又喜，又驚恐又後怕，就這般覆雜地望著裴肆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什麽叫，你不該，召喚我來？”
他想起自己一開始面對裴肆卻將二人所有過往拋之腦後的古怪，想起裴肆對自己細致入微無孔不入的了解，想起裴肆聽到自己又要去征討烽齊時的崩潰......一切的一切，他好像都串起來了。
鐘魚艱難地說：“你的意思是，我能重活一世，是因為你，裴子釗，你到底給出了什麽作為代價，讓你我二人都能有次機會重來？”
他突然又想起來了什麽似的，瞳孔驟縮，臉上的表情更痛了：“那我曾經於夢境之中，看到裴霆那般侮辱你、欺負你，那也都是真的？子釗，裴霆他曾經居然敢那麽對待你？”
鐘魚的眼淚大滴大滴，毫無征兆地順著面龐流淌。他怔怔地望著裴肆的臉，呢喃道：“我真應該讓他碎屍萬段......”
裴肆握住鐘魚的手，剛要說些什麽，那箱的火藥終於不堪重負，囂張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裴肆只覺得自己眼前火光紮起，那一瞬間他仿佛被剝奪了視覺和聽覺一般，世界於他而言是停滯的，而很快，一聲巨響，乍破在耳邊，裴肆看見祿姬那一瞬間被震蕩起來的瘦弱身軀，而隨後是所有的石塊和泥沙共舞。
裴肆本能地翻身，直將鐘魚護在自己懷抱之中——
萬籟俱寂。
“石頭！石頭！”李承儀跪在地面上，滿手是血，臉上、衣服上也都是謝石穿的血液，整個人看起來無比狼狽。可是他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他死死抱著謝石穿精瘦的身軀，幾乎要啼血，“怎麽會是你？為什麽是你？鐘魚居然沒有先出來，他居然沒有拋下你先和裴肆出來？！他願意用他的命去換你的嗎？！”
謝石穿按住自己胸口那個血洞，手指死死扣在那支箭矢上。他的表情有些空洞。顯然也沒想到自己會是這麽一個死法。他聽到李承儀小聲的自言自語，縱使虛弱到了極致，還是忍不住勾起嘴角笑道：“你......你憑什麽惡意揣測我家少爺，又......憑什麽認為他會為了救自己的性命，棄我於不顧？李承儀，你太自大了......”
“你別說話，別說話，我這就帶你回去醫治，我一定能救活你。謝石穿！！！”他情緒終於崩潰了，“我第一次在乎一個人，你不能死！”
謝石穿平靜地望著天空，他一點都不想看見李承儀的臉，只是說：“你再不走，等會兒這裏就要塌了，你就跑不掉了。”
“我帶你一起走。”
“放我下來！”謝石穿掙紮起來，他拼盡全力從李承儀懷中掙脫出來，不顧自己狼狽地跌落到泥地裏，“我就應該......陪在少爺身邊的，我應該和少爺死在一起......”
“謝石穿！！”李承儀失控大吼。
“李承儀，這麽久了，我也知道你的心病......到底是什麽了。你要殺少爺，殺殿下，你把祿姬也搭了進去......李承儀，你想留下我，因為世界上再沒有和你有聯系的人了。”謝石穿艱難地說下去，汩汩鮮血從他的嘴角不斷湧出，“可是我......我有，我自幼在少爺身邊長大......他說我性子......急，所以給我取名‘石穿’，想磨磨我的性子。我的命是他的，李承儀......不管千次萬次，我都願意為了他去死，這是我的命數。”
終於把想說的話說完了，謝石穿此刻覺得心中無比地暢快。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努力向鐘魚的方向爬去：“你要是......還想救我，那就召集你的人馬，把我們一起......一起救回去，不然，我絕對不會認可你。”
李承儀怔怔地立在原地，手上、身上全是謝石穿的血。他呆楞片刻，突然吹哨，這是集合的意思。
很快，一支小隊從隱蔽之處跑了出來，直奔到李承儀面前，恭敬地等他吩咐。
李承儀死死盯著謝石穿他挑釁一般的眼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救，人。”
為首那個侍衛一楞，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下意識地：“啊？”
李承儀甩手抽了他一巴掌，目眥盡裂：“救人啊！救裴肆！救那個鬼鐘魚！把他們給我......挖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又推又踹，一行人姿勢扭曲地被送到了監牢門口，雖然心中疑惑為何殺了又救，但李承儀向來陰晴不定，他們不敢過多置喙。也就是這猶豫的一會兒功夫，牢獄內部發出巨大的一聲異響，緊接著整個牢獄便迸然炸裂。
謝石穿瞳孔極速收縮，“啊”、“啊”了幾聲，著急地要起身去救人，被李承儀一把抓了回來，扯下身上昂貴的布料給他包紮止血，一套動作下來皆是一言不發。
“......”謝石穿定定地看著李承儀低垂的眉眼，嘴唇翕動，可能是想道謝，可是直到最後那一聲感謝也說不出口。
遠方又趕來一隊人馬，是神武侯手拿聖旨奔赴過來。就在剛才裴肆來制止眾人殘害鐘魚的那些功夫，楚孝秧力排眾議，堅持進宮面見聖上，將莨菪獻了上去，說此物可解此次“疫病”的蠱蟲。
他雖提了蠱蟲，但是皇帝面上卻絲毫不見訝異之色，想來是之前裴肆對他說的話，他都聽進去了。
皇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心中卻突然想起，將近二十年前，一個少女也是將一只蠱蟲放在了自己被毒草磨破的膝蓋之上，笑盈盈地說這樣就可以以毒攻毒，保住他一條腿。
可是從那之後，皇上卻像丟了神一般，對那名少女漸漸不理不睬，直到尋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直接消失在了對方的生活裏。
他重新回來做萬人之上的天子，卻一日也沒敢忘記那個靈動溫柔的少女。
良久，皇帝望著臺下眼神執拗的楚孝秧，微微一嘆，道：“罷了，神武侯拿我命令，去把他們放了吧。”
持續這麽久的一場鬧劇，死傷這麽多人。他確實是因為福姬移情到了李承儀身上很多，但也是時候夢醒了。
他是天子，他不會有錯，但是終究是對人有所虧欠。
皇帝身邊的小幾上，一碗清澈見底的水安安穩穩地被放在那裏，似乎從來沒有人動過。
待楚孝秧領命走後，皇帝主動端起那碗水，端詳許久，將它全部澆到了爐火上。
“石頭！”一同跟來的楚孝秧驚呼一聲，剛要上前把謝石穿帶回來，卻被李承儀攔住了去路。
李承儀冷冷地說：“他歸我。”
楚孝秧一楞，隨後立即兇相畢顯：“你做夢呢，你跟石頭有什麽交情，我怎麽可能將他交給你？”
李承儀不願和他多說，又一聲高喝：“他歸我，你聽不懂麽？”
楚孝秧握緊手裏的武器，一場大戰即將開始。
可是謝石穿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他摸著自己的傷口，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要等少爺出來。”他輕聲說。
哪有少爺死了，他一個人茍活於世的道理。如果鐘魚死了，那麽他立刻就將胸口的箭拔出來，隨少爺一同走了幹凈。
“謝！石！穿！”李承儀面色陰沈似水，“你不要得寸進尺......”
他將謝石穿抱在自己懷中，雖然狠話放得厲害，可是聲線卻是顫抖的，手掌也是顫抖的，他根本沒有他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麽狠厲，他快要被謝石穿嚇死了。
另一邊的沈青讓手中緊緊端著他的小木匣，他已將莨菪碾壓成汁，一部分帶過來，一部分準備等試藥成功後，倒入護城河的水之中，讓所有人都能喝上有解毒之效的河水，這樣的救治範圍是最大的。
他一副柔弱溫和的樣子，輕聲對逃出來了以後戰戰兢兢躲在一旁、生怕被殃及池魚的百姓們說：“我已經破解了莨菪的毒性，將其葉片碾壓成汁。我相信方才彧王殿下已經在大家面前用過了，信得過我的，還請到我身邊來。”
那些百姓面面相覷，誰都不願當第一個試毒的人。僵持不下之時，又是之前那個向鐘魚賠不是的男子挺身而出：“我來吧！”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鐘將軍一心為了我們，我相信他，我願意一試！”
沈青讓感激地望著他，心中暖流湧動。
靈淵......你快來看看啊，他們都還敬你、愛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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