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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93. 放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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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93. 放箭之人

皇帝“嗬嗬”喘著粗氣,看他的表情似乎是不高興到了極致。他沈下臉,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錘定音:“你母妃和你說的。”

“父皇,二十多年前你在宮外與一女子相愛,之後遍尋天下相似之人收入後宮,這件事並不是秘辛。”裴肆緩緩直起腰桿,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兒臣還能猜到,那李承儀,是否就是那名女子的遺腹子?”

皇帝的瞳孔劇烈一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般,頹然地往後倒在靠椅上,眼神盯著雕刻繁覆的龍柱,久久只有一聲嘆息。

裴肆靠近他,眼神無悲無喜:“父皇,他昔日是裴霆的幕僚,那日裴霆謀反,是他臨時反水救您一命,為我和靈淵爭取了時間,此事不假。可是,您當真沒有懷疑過李承儀的真實意圖嗎?”

一個流落宮外的私生子,和任何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沒有差別,他要面對的只有欺辱、惡意揣測和苦難。

李承儀憑借自己的努力,從代筆到幕僚,再到現在皇帝身邊攪弄風雲的人物,就連裴肆也不得不承認,李承儀是個不認命的厲害人物。

可是再怎麽不認命,也不能將算盤打到他的鐘魚身上來。

皇帝沈默片刻,輕聲道:“都已經是陳年舊事。如今你已經封王,而他只是個外姓侯爺,你有何需要防備?”

“......”裴肆閉了閉眼睛,將胸口那洶湧的憤怒強行壓制下去,“父皇,自從兒臣奉命徹查蓮京疫病一事以來,已經發現,這根本不是病,而是蠱。而如果兒臣沒猜錯的話,李承儀在跟你介紹這種長生不老藥的時候,是不是也提到了一種蠱蟲?”

“你......”皇帝剛想問你如何得知,卻發現自己這是不打自招,頗有些羞惱,“你什麽意思!”

多說無益。裴肆閉緊嘴巴,幹脆問道:“父皇只需告訴兒臣,福姬是不是李承儀的生身母親便是。”

“你這是在命令我?裴肆,朕還沒死呢!”

裴肆最後濃濃地望了一眼自己的父親,隨後很快斂下眸子,從對方回避的態度裏,他已經能夠拼湊出事情的真相。

他起身告退。就在裴肆轉身離開前的那一剎那,他突然開口:“父皇,若您還信兒臣一眼,之後李承儀來呈給你的水,不要喝。”

初步判斷,李承儀的蠱蟲們水性很好,那麽潛伏在皇帝的水裏,是最隱秘不過的了。

裴肆言盡至此,再多嘴幾句,可能皇上就要對他起疑心了。

他突然有些想問,這麽多年來皇帝對他和母妃的重視和寵愛到底有幾分是源於那張與福姬過於相似的臉。可是事已至此,論跡不論心,李承儀確確實實有理由怨上裴子釗。

他退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宮殿。今天的天氣不好,陰沈沈的,像是要下雨。裴肆想起獄中那陰冷的環境,不免擔憂他家的魚兒傷口會不會疼,人能不能吃飽穿暖。

還有三天,再過三天,沈青讓他們就回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裏,果然不出裴肆所料,李承儀的動作更大了。

無孔不入的蠱蟲從蓮京的各個角落爬出,它們體型極小,又動作靈敏,不仔細觀察,很難將它們和尋常灰塵做區別。

李承儀站在自己的府門門口,附身細細觀察起他大有用處的小蟲子們,心中卻毫無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感。

他的後院空了,他給那塊石頭修建的後花園空了。

祿姬鬼魅一般出現在他身後,輕聲道:“我已派人在百姓之中散布恐懼情緒,他們的心理已經處於崩潰邊緣,隨隨便便一個導火索,他們的怒氣就會像山崩一般迸發開來。到時候,鐘魚必死無疑。”

李承儀點點頭,不置可否的樣子,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塵:“一代梟雄最後死在自己真心愛護的百姓們口誅筆伐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對於那個逃出去的謝石穿,你準備怎麽辦?你對他洩露了這麽多信息,他回去一定會告訴裴肆。”

“告訴就告訴吧,反正裴肆也阻止不了我了。”李承儀又道。他文弱的眉目之間郁結著一股怨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是陰郁的,喪氣得要命。

他又看了一眼天色,輕聲說:“祿姬,要下雨了。”

“她去世的那天下雨了嗎?”

祿姬抽了抽鼻子,轉身背過去,悶聲回答:“我不記得了。”

“撒謊。”李承儀說,“你一定記得很清楚。那是你親姐姐的彌留之際,你一定一定仔仔細細地看著她,記住她,要把她的樣子刻在你的腦海裏。”

“其實我有點羨慕你,祿姬,我一面都沒有見過她。我去見了雲貴妃,他們都說雲貴妃和我母親長得很像,可是我面對她的時候,沒有任何的親切感,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母親的樣子。”

祿姬眼圈紅了。她擡手細細擦了一遍已經有了細紋的眼角,冷聲回答:“這些都不重要。事成之後,你走你的康莊大道,我會回錦州,陪她一輩子。”

“錦州已經不在了,她也是。”

祿姬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的皮肉之中,她痛得想要放聲大哭。

她不明白,為什麽姐姐好好的出去游山玩水一趟,回來之後就像丟了魂一般。她不明白為什麽,姐姐執意要留下這個孩子,即使她自己因為憂思過度已經身體非常虛弱了。她更不明白,為什麽在生命的最後之際,她還是堅持要來蓮京,並在這裏誕下李承儀,隨後撒手人寰。

祿姬曾不明白為什麽是蓮京,後來她知道了,因為這裏是李承儀的根。

他是天子的孩子,他理應出生在蓮京。

“那狗皇帝,就因為我姐姐善蠱,就認為她是妖女,是不祥之兆。那麽就讓他死在他最看不起的蠱術之上吧。”祿姬輕聲說。

她語氣輕柔和緩,像是在說一句最正常不過的話一般。李承儀輕輕給她鼓掌,好像是在嘉獎這個為了姐姐搭上了自己一輩子的好女孩兒。

鐘魚耳朵輕輕動了動。

他這段時間清醒比昏迷要多,許是換了環境的緣故,總是休息不安生。他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從裴肆無法進來看望自己也能看出,時局兇險,他還在外孤立戰鬥。

不知道他家大美人瘦了沒有,有沒有好好吃飯休息。自己不在的時候,他如果再犯了病,還有誰能去安撫他呢?又要吃那一點用都沒有的藥嗎?

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裏的人的癥狀比起他來只多痛苦,而不多舒緩,這讓他身為人臣的責任心又在作祟,總覺得是自己對不起這些可憐的無辜人。

他們不愛跟鐘魚說話,總覺得後者是那個病原。鐘魚有苦難言,只能放任他們將怨懟憤怒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只要能發洩一下心中的不滿,那也是好的,總要有個出口。

“霜兒!霜兒!你堅持住啊!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啊!”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大牢內短暫的寧靜,眾人茫然片刻之後,立刻向發聲處靠近。

只見一個衣著襤褸的女人,抱著同樣衣服破舊的一個小女孩兒,正死死將她的臉埋進自己的懷抱之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求求你們,快救救我的女兒,她才八歲,她不能死......”

“這是怎麽了?”

“好端端的怎麽就昏迷了?”

一個男人一拍腦門,臉上流露出一種驚恐與傷感並存的情緒出來。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指著那女孩兒,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我母親......我母親就是這麽死的。”

“什麽?!”

“......我的兄長也是這麽死的。”又有人說。

這些話一石激起千層浪,那個母親一聽頓時又崩潰地嚎哭起來。

聽到動靜,鐘魚猛地彈了起來。他費力地往前爬了兩步,兩手抓住冰冷堅硬的欄桿往外看,沖著那群人大喊:“把孩子抱來給我看看!”

沒有人應他。鐘魚焦急得要命,立刻返回去拿出一個小紙包。他這裏還剩了些救急藥物,總能幫那孩子再多撐上些時候,等到獄卒前來相救。他知道這裏的人如今都排斥他,可是現在怎管得了那麽多?

“把她抱來!哪個腿腳快些的,快去喊獄卒,讓他們帶上藥和太醫過來啊!李承儀他娘的查了這麽久,難道連個藥物都還沒查出來嗎!”鐘魚憤憤地錘了一拳面前的欄桿,終於不管不顧地喊出了聲。

李承儀......你真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

這麽一條鮮活的生命,就在她母親的懷抱之中安靜地呼吸著,隨時都有停止的風險。鐘魚雙目赤紅,聲音都被他撕裂了,怒吼出聲:“還楞著幹什麽!快啊!”

那位母親管不了那麽多了,剛要將孩子抱過去,卻被幾個大漢圍住。他們將母女倆攔在身後,對上暴怒的鐘魚大喊:“我們憑什麽要相信你!病原是你帶來蓮京的,誰知道你身上到底有什麽東西!難道你想連她的母親都殺死嗎?”

“我......”鐘魚震驚了,他呆呆地回望著那群百姓,眼神從疑惑慢慢轉化為痛苦,“你,你們是這麽想我的?”

“你救駕勤王,你擊退烽齊,這些跟我們都有什麽關系。”另一個女子大著膽子說,眼淚同樣流了滿臉,“你們神仙打架,我們管不著!我們只知道,你一回來,我們就病了,好多人死了!你是災星,禍水!”

“災星!禍水!”

“就是!你少來假惺惺的了!這些人都是因為你才死的,你有什麽臉面見他們最後一眼!”

鐘魚感到天旋地轉。

他眼前是無數張陌生的人臉,他們憤怒地嘶吼著,聲討著。這些人臉扭曲起來,像是一個夢境將他吞沒,他在夢境之中又見到了上一世滿身鮮血的自己。

他身上仍然是一個又一個被利箭穿透的血洞,可是不同的是,放箭的人不是烽齊人,而是大靖的百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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