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2章 92. 兒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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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92. 兒臣死了
折久大驚失色，剛想高聲喊一聲，但及時止損，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竭力壓制住脫口而出的一聲：“謝石穿？”
謝石穿此刻看著非常虛弱。長時間被蠱蟲折磨，讓他的身心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折磨和削弱。他在逃出忠伯侯府的時候，差點就因為困頓的神智和疲憊的身體而跌下墻頭被人發現。
好不容易逃跑成功，如何回到彧王府又是一件難事。謝石穿雖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麽樣的情狀，但好歹在李承儀那兒呆了這麽久，光是從那些下人刻意壓低的討論中就聽來了不少，自然提高了戒備心，小心翼翼地躲過李承儀的巡衛兵。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看到“彧王府”的牌匾的時候，小小少年差點激動地哭了出來。可是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不能從大門大搖大擺地進去，他絕對會給裴肆惹上麻煩的。
於是，一直等到現在，裴肆出門，他才尋到了一個好機會，從專供下人出入的後門處靈活地躲了進去。
“折久大哥......”謝石穿說到底年紀也小，又突然被人擄走這麽多天，此刻終於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感動地當場眼眶就紅了。他眼淚汪汪地拽著折久的衣擺，勉力將自己撐起來，再一擡頭時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掉，“嚇死我了......我以為我再也看不見你們了......”
他再一擡頭，毫不意外地看見了自家威嚴十足的姑爺。心中那股憤懣的情緒頓時更加濃烈了，不顧折久的拉扯，一個猛子就跪在裴肆腳邊，對他磕了好幾個響頭：“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少爺！殿下，求您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我幫幫少爺，見上少爺一面吧！”
“你什麽意思？”折久迅速反應過來，“什麽叫是你害了王妃？”
謝石穿眼淚止不住，兀自跪在地上，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嗚咽著說些顛三倒四的話。他心虛極了，也愧疚極了。如果說他現在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意義，那一定就是在死之前給裴肆通告一聲，至少能幫上一點是一點......
這般想著，他哭得氣都快喘不上來。再也見不到少爺的恐懼經過這麽多天的發酵終於在今天到達了巔峰，他要被自責淹沒了。
可是謝石穿卻突然感覺到自己面前浮現出一大塊陰影。
是裴肆。此時此刻他微微俯下身子，保證自己能和謝石穿對視。他天生下垂的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前這個痛苦的少年，朱唇輕啟：“本王現在沒工夫清算誰對誰錯，把你這幾天的遭遇說出來，事態緊急。”
謝石穿一楞，裴肆不禁蹙眉：“還要本王再說一遍麽？”
他很快反應過來，連忙搖了搖頭，眼淚都被他的動作甩得左右兩邊都是。謝石穿清了清嗓子，把自己這幾日在忠伯侯府上的所見所聞都說了出來。
在說到李承儀親口承認了是自己下手毒害鐘魚的時候，裴肆深深吸了口氣，覺得胸口那股憤懣快要將他裹挾至死。
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他對鐘魚的保護已經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可誰能想到李承儀厚積薄發，在一開始只是輕巧地將自己的目標定在了謝石穿身上。
而那時，鐘魚還在感慨他家孩子膽大心細，運氣又好，第一次做任務就立了功，臨危不亂，頗有鐘家人之風。
都是圈套，都是圈套罷了。
“李承儀後來為我的話蠱惑，竟意外將那致眠蟲留給了我，我一直仔細養著，等又過幾日，他們以為我要投降了，對我的戒備之心也大大降低。我便找了個李承儀進宮面聖的機會，將那致眠蟲下在負責我的看守身上，偷了他們的佩劍殺了出來。”
這其中自然險象環生，但謝石穿爭分奪秒，並不準備將所有的過程都說出來。他努力將李承儀把自己抓起來的事情偽裝成他的猜忌和威脅，可是還是不能完全隱沒掉裏面的暧昧氣息。
最後，謝石穿也放棄了抵抗，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裴肆一眼，堅決地說：“殿下，我真的沒有勾結李承儀之心，無論他對我真心還是假意，我都誓死追隨少爺，這是我生命的意義。”
其實他不用多說，在座的人也能感覺得到。
李承儀許諾了謝石穿安穩富有的下半生，提前將他抓到忠伯侯府，表面上是軟禁，其實也是保護。
而謝石穿放棄了這麽多令人心動的條件，甘願冒著大風險回到彧王府，甚至不惜利用了李承儀為數不多的憐憫和心軟。
李承儀最後可是動了殺心的，可是謝石穿還是回來了。
謝石穿還在兀自絮絮叨叨：“我知道我如此粗心，給少爺帶來了這麽大的禍災，已是罪無可赦。可是我從有記憶開始就在伺候少爺了，能不能等少爺脫離了生命危險，塵埃落定之後再治我的罪？我還能不能再看上少爺一眼？”
拳拳真心，字字都是為了少爺。就連忠仆折久聽了也不免為之動容，將求情的目光投向了裴肆。
他知道，只要是和王妃有關的事情，王爺就不免下手兇狠。可是這可是謝石穿，是王妃從侯府時期就陪伴身邊的忠仆，裴肆會如何處置他？
裴肆靜靜地望著謝石穿憂郁的臉，久久沒有開口。
“就算要處置你，也是靈淵親自來。”終於，裴肆輕飄飄地扔下一句話，“可是本王認為，你何錯之有？”
謝石穿的眼睛緩緩瞪大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又一輪大滴大滴的淚水。
“嗚嗚嗚......殿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將蠱蟲帶到少爺身上的，我真的沒有意識到......”謝石穿忍不住放聲大哭，像個孩子一般。
折久心軟，忍不住在他身邊跪下，輕輕將這個和三青差不多大的孩子擁入懷中，拍了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好了，好了，沒有人怪罪你的石頭，這不是你的錯。”
錯就錯在李承儀將目標放在了他身上，錯就錯在他對鐘魚忠肝義膽。
“你說什麽？”裴肆卻突然敏銳地捕捉到了謝石穿話語中的字眼，“你怎麽知道，靈淵是被人下了蠱？”
“是李承儀親口所說......”謝石穿說著說著表情一頓，立刻激動地說，“你們推斷出來少爺是被下蠱了？太棒了！殿下，李承儀要報仇，他是要報仇才下了這麽大一盤棋的！”
裴肆瞇了瞇眼睛：“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是！”好不容易能幫上忙，謝石穿不僅更激動了。他剛想說些什麽，久久沒有進食的身體就發出了抗議，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又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折久忙囑咐三青，讓他送些吃食過來。三青聽說謝石穿虎口脫險，自然是高興到不行，沒多久就擺了一大桌子的菜，擔憂地守在自己這個好朋友身邊，心急如焚。
吃了東西，謝石穿也恢覆了些力氣。他立刻將李承儀所有的陰謀詭計，包括他那無法言說的身世，這麽多年心中暗藏的憤懣，全部說了出來。
裴肆了然。
有了謝石穿這番說辭，先前在宮中，雲貴妃所說的陳年舊事就也能一一對上了。
李承儀確實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利用裴霆也確實是為了回來報仇。
他氣裴肆奪了屬於他的寵愛，懼鐘魚身上背的那道判詞，幹脆一鼓作氣，直接布下了天羅地網，要將二人一網打盡。
如果說烽齊是專門針對鐘魚設下的關卡，那不如說，此次疫病才是他們精心準備的後手。
若不是鐘魚命大擊敗了谷元辛，那麽他們可能本來也不願意動用波及範圍如此之廣、傷害如此之大的不可控蠱毒。
“對了！”謝石穿突然想到，“我被關起來的時候，還有人來看過我。”
他直直望著裴肆的眼睛：“她一身白衣，鬥笠覆面，見了我就沒個好臉色，應該是恨極了我。我聽過李承儀怎麽稱呼她，他叫她‘祿姬’。”
相似的名字讓在場去過五路口前線的人都同時想到了另外一個名字。
——阿鹿。
沈青讓的聲音猶在耳邊，他懷疑阿鹿才是養蠱的高手，她在五路口的茶館成了天然的繁殖地。
如果阿鹿就是祿姬，那她究竟是什麽人，才能知曉李承儀的所有秘密，並付出自己的全部青春和愛情，將烽齊國君都計算在內，只為了置鐘魚和裴肆於死地？
可是這麽多年過去，當年的陳年舊事，若非親歷者，誰又會知曉這麽多呢？
“你有沒有聽到，此次京城中肆虐的這個蠱蟲叫什麽，生長於何地，解藥又是什麽？”
謝石穿拼命回想，但還是徒然地搖了搖頭：“李承儀並非對我毫無戒心，這種事情他不可能告訴我。但是我想起來......那個祿姬，身上有一股茶香，會不會這是突破點？”
“沒錯，她在五路口時，也是在二樓開了一個茶館謀生。可是王爺測試過，那個女人對茶葉並不精通，甚至外行也算不上，會不會這才是壓制蠱蟲的秘訣？”折久也立刻跟上。
裴肆最後一錘定音：“折久，你去給楚孝秧他們送個口信，讓他們多多關註祿姬茶館裏的那些茶葉。”
折久立刻道：“是！”
謝石穿消失了這麽久，精力損失巨大，在強打精神將自己這幾天 所見所聞都告訴裴肆之後，他終於撐不住，由三青護送回自己的房間，沈沈睡去。
將眾人都分配好了任務之後，屋內一時間就只剩下了裴肆一人。
他輕輕走到鐘魚慣坐的那把美人榻上，躺了下來，靜靜感受鐘魚在這裏留下的最後一絲氣息。
他想見鐘魚，他想瘋了。上次那回短暫的見面無異於飲鴆止渴，裴肆還是思念鐘魚到不行。
就快有眉目了，就快有了。
突然，裴肆的眉心緊緊蹙了起來，人也從美人榻上坐直了起來。
等到李承儀回到府中，發現謝石穿已經消失了，他會怎麽樣？
據謝石穿所說，他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了謝石穿，那就不會再留謝石穿活口。現在謝石穿跑了，相當於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證拱手相送到了裴肆手中，他會不會以為，自己會用謝石穿所親眼看見的、親耳聽見的情報，在皇帝面前說上些什麽？
這些都屬實，可是謝石穿的身份註定了他的話在皇上面前會大打折扣。但是，無論如何，真相的力量或許比所有人所想象的都要大，更不用說，如果謝石穿在皇帝面前精準地說出了當年那樁皇室秘辛，難道皇帝還會對他的話存疑嗎？
既然這樣，那麽李承儀下一步會是什麽？
裴肆強迫自己去往李承儀的角度上想，無數次模擬自己如果是李承儀，此時此刻會做出什麽樣的舉動。
終於，他眉頭突然一松。
......他知道了。
如果真相敗露，一旦有一點點的可能性，那麽李承儀都會毫不猶豫地加速自己的進程。
他一定會對鐘魚下手。
只要鐘魚死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到時候就算皇帝真的疑心到了他的身上，他也可以有一線生機。
只是......
裴肆細細思索著。
李承儀這種人，必定會保證萬無一失之後才動手的吧。
如果不能一舉掰倒他自己，或者不能一擊斃命皇帝，那麽他想來應該不會輕舉妄動。
那麽......
李承儀在對鐘魚下手的同時，也必定會加速皇帝服用長生不老藥的速度！
“廢物！混賬！”
忠伯侯府中，一聲劇烈的破碎聲襲來。往裏看去，李承儀憤怒地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瓷器破碎迸發出劇烈的聲響，而李承儀本人猶然未覺。
“你們這麽多人，看不住一個虛弱又疲憊的謝石穿......你們這麽多人！”李承儀憤怒地重覆了三遍。
負責看守謝石穿的幾個侍衛紛紛低低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自己又無意間制造了什麽聲響，又將李承儀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之前那個被謝石穿下了致眠蟲的侍衛，就在被李承儀叫醒之後，又被人一劍刺穿了胸口，毫不猶豫。
那就是他們的下場。
“說啊，他怎麽跑的？嗯！說話！”李承儀暴躁地踹了一腳離自己最近的侍衛，後者頓時抖如篩糠，跌跌撞撞地磕了幾個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李承儀困獸一般，在不大的屋子裏來回踱步，眉宇間的憤怒憎恨宛如化作實質了一般，直直射向那個早已遠走高飛的男孩背影上。
他都能想象到這個少年是如何躲過所有人的監視，敏捷而迅速地盤旋在房檐之上；他當然也能猜測出，現在謝石穿人身在何處，又對誰說了什麽話。
那日謝石穿故作羞澀的臉頰又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他明明給過謝石穿機會的，不止一次；他明明是真的想和謝石穿相守下去的，可是謝石穿把這一切都毀了！
李承儀只覺得那張無辜的臉在嘲笑自己，他在肆意地辱罵自己又笨又傻，竟然真的相信他會背叛鐘魚......他居然還在祿姬面前振振有詞！
說曹操曹操到。門外，一個白衣女子翩然而至，平靜地走到了人群中央，無視了周圍所有人害怕又期盼的目光。
“連宸。”她輕聲喚道。
李承儀呆呆地擡頭，望向祿姬。他的眼神裏有憤怒，有悲傷，有自責。此時此刻不知為何，他在祿姬面前更像一個孩子，而不是別人面前殺伐果斷的掌權人。他快控制不住他自己了。
“祿姬......你是對的。”李承儀輕聲呢喃。
祿姬不置可否：“我告訴過你了。”
“為什麽？”李承儀忍不住問，“為什麽他也要拋棄我？父親在我出生前就拋棄我，母親也留下我一人，為什麽所有人都要拋棄我？難道那道判詞說的是我，我才應該眾叛親離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通紅，嗜血一般。他太激動了，在喪失理智的邊緣，謝石穿的離開對他來說打擊太大了，他心中一直還有那單純幾日竹林的相處點滴。
“連宸......你從一開始接近他，就是抱著其他目的的。”祿姬忍不住道，“你用猜忌和利用換來的也必定只能是猜忌和利用，你怎麽能奢求你自己得到謝石穿的真心？”
“可是谷元辛不就給了你他的真心嗎？在你假死騙他說是鐘家人所為後？”李承儀口不擇言，又在看到祿姬一瞬間凝固的臉色後感到了一絲後悔，“對不住。”
祿姬輕輕搖了搖頭。
“別想著謝石穿了。他背叛你，是他自找的，他會後悔的。”祿姬輕聲道，“當下最要緊的，是我們的大業。”
就快到了，就快完成了。
李承儀臉上又重新燃起希望的色彩。
母親...... 我很快就要為你報仇了。
你這一輩子過得太苦了，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就撒手人寰。不過你放心，你沒有的，你錯過的，我都會幫你補回來。
皇宮裏靜悄悄的。
皇帝服了藥，萎靡不振地倒在榻上，還在堅持不懈地批奏折。
裴肆請見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小時候感受過的有力大手此刻變得枯槁，曾以為永遠威嚴強硬的父親也在此刻露出了老人家的疲態來。
這幾年來，裴肆空前意識到了自己父皇生命力的流逝。
奪嫡之戰，無論裴肆自己本人願不願意加入，他都被卷入了這場黑泥之中。
從前他躲避，他想逃出去。現在他不會，他要爭要搶，再把得到的好東西，全都拿去給鐘魚。
這是他欠鐘魚的。
“你來了？”皇帝輕聲問，並不見多抵觸的樣子。
這個兒子，他畢竟真情實感地疼了很多年。
裴肆緩步上前，在皇帝面前輕輕跪下，久違的乖順懂事之模樣，讓這段時間父子之間若有若無的隔閡頃刻間灰飛煙滅。
“父皇。”裴肆輕聲喚道。
皇帝閉了閉眼睛，算是一句回應。
他服用了李承儀的藥物之後就太虛弱了，李承儀騙他說這是正常現象，因為長生不老就是要打碎全身骨肉再重組，這個過程中勢必會感覺到痛苦。
“疼嗎？”裴肆又問。
皇帝極緩極緩地搖了搖頭。
“兒臣做了一個夢。”裴肆又說，“夢到靈淵死了，戰死的。他身上中了好多箭，送到兒臣面前的時候，鮮血都凝固成了血痂，他被穿透了。父皇，靈淵是戰死的。”
皇帝輕輕眨了眨眼睛。
“而他死後，兒臣一蹶不振。裴霆前來欺辱兒臣，他同樣說，他新得了一種長生不老的藥，要先在兒臣身上試試效果。”裴肆冷漠地說，他那淡然的語氣好像在說什麽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平靜地很，似乎那真的就是一個夢。
“兒臣不願意吃，最後是裴霆強逼著我咽下那顆丹藥。他說那是長生不老的藥，可是甫一入口兒臣便覺得萬念俱灰，渾身乏力，仿佛全世界最痛苦最難過的事情正在發生。”
皇帝的眼睛微微瞪大，好似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裴肆繼續講述他的夢：“父皇，您猜猜，兒臣這個夢，最後怎麽樣了？”
皇帝停頓片刻，說：“你是想勸朕，不要聽信連宸的讒言。”
“兒臣死了。”裴肆毫不避諱地說，“吃了那長生不老的藥丸之後，兒臣死了。”
皇帝明顯不信任他的表情。可是裴肆也不在乎了。
他死了。
他曾經真的死了，就為了這個荒謬到幾乎可笑的理由。
他已經無從查證裴霆手上的長生不老藥是否是李承儀所給，但他覺得八九不離十。他死在了裴霆的羞辱之下，死得痛苦萬分，毫無尊嚴。
這世上怎麽會有人主動吃下這種惡心的藥丸，而這人居然還正好是他尊貴的父皇？
“父皇。”裴肆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居高臨下地望著皇帝消瘦的臉，薄唇輕啟，“福姬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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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久大驚失色，剛想高聲喊一聲，但及時止損，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竭力壓制住脫口而出的一聲：“謝石穿？”
謝石穿此刻看著非常虛弱。長時間被蠱蟲折磨，讓他的身心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折磨和削弱。他在逃出忠伯侯府的時候，差點就因為困頓的神智和疲憊的身體而跌下墻頭被人發現。
好不容易逃跑成功，如何回到彧王府又是一件難事。謝石穿雖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麽樣的情狀，但好歹在李承儀那兒呆了這麽久，光是從那些下人刻意壓低的討論中就聽來了不少，自然提高了戒備心，小心翼翼地躲過李承儀的巡衛兵。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看到“彧王府”的牌匾的時候，小小少年差點激動地哭了出來。可是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不能從大門大搖大擺地進去，他絕對會給裴肆惹上麻煩的。
於是，一直等到現在，裴肆出門，他才尋到了一個好機會，從專供下人出入的後門處靈活地躲了進去。
“折久大哥......”謝石穿說到底年紀也小，又突然被人擄走這麽多天，此刻終於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感動地當場眼眶就紅了。他眼淚汪汪地拽著折久的衣擺，勉力將自己撐起來，再一擡頭時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掉，“嚇死我了......我以為我再也看不見你們了......”
他再一擡頭，毫不意外地看見了自家威嚴十足的姑爺。心中那股憤懣的情緒頓時更加濃烈了，不顧折久的拉扯，一個猛子就跪在裴肆腳邊，對他磕了好幾個響頭：“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少爺！殿下，求您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我幫幫少爺，見上少爺一面吧！”
“你什麽意思？”折久迅速反應過來，“什麽叫是你害了王妃？”
謝石穿眼淚止不住，兀自跪在地上，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嗚咽著說些顛三倒四的話。他心虛極了，也愧疚極了。如果說他現在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意義，那一定就是在死之前給裴肆通告一聲，至少能幫上一點是一點......
這般想著，他哭得氣都快喘不上來。再也見不到少爺的恐懼經過這麽多天的發酵終於在今天到達了巔峰，他要被自責淹沒了。
可是謝石穿卻突然感覺到自己面前浮現出一大塊陰影。
是裴肆。此時此刻他微微俯下身子，保證自己能和謝石穿對視。他天生下垂的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前這個痛苦的少年，朱唇輕啟：“本王現在沒工夫清算誰對誰錯，把你這幾天的遭遇說出來，事態緊急。”
謝石穿一楞，裴肆不禁蹙眉：“還要本王再說一遍麽？”
他很快反應過來，連忙搖了搖頭，眼淚都被他的動作甩得左右兩邊都是。謝石穿清了清嗓子，把自己這幾日在忠伯侯府上的所見所聞都說了出來。
在說到李承儀親口承認了是自己下手毒害鐘魚的時候，裴肆深深吸了口氣，覺得胸口那股憤懣快要將他裹挾至死。
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他對鐘魚的保護已經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可誰能想到李承儀厚積薄發，在一開始只是輕巧地將自己的目標定在了謝石穿身上。
而那時，鐘魚還在感慨他家孩子膽大心細，運氣又好，第一次做任務就立了功，臨危不亂，頗有鐘家人之風。
都是圈套，都是圈套罷了。
“李承儀後來為我的話蠱惑，竟意外將那致眠蟲留給了我，我一直仔細養著，等又過幾日，他們以為我要投降了，對我的戒備之心也大大降低。我便找了個李承儀進宮面聖的機會，將那致眠蟲下在負責我的看守身上，偷了他們的佩劍殺了出來。”
這其中自然險象環生，但謝石穿爭分奪秒，並不準備將所有的過程都說出來。他努力將李承儀把自己抓起來的事情偽裝成他的猜忌和威脅，可是還是不能完全隱沒掉裏面的暧昧氣息。
最後，謝石穿也放棄了抵抗，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裴肆一眼，堅決地說：“殿下，我真的沒有勾結李承儀之心，無論他對我真心還是假意，我都誓死追隨少爺，這是我生命的意義。”
其實他不用多說，在座的人也能感覺得到。
李承儀許諾了謝石穿安穩富有的下半生，提前將他抓到忠伯侯府，表面上是軟禁，其實也是保護。
而謝石穿放棄了這麽多令人心動的條件，甘願冒著大風險回到彧王府，甚至不惜利用了李承儀為數不多的憐憫和心軟。
李承儀最後可是動了殺心的，可是謝石穿還是回來了。
謝石穿還在兀自絮絮叨叨：“我知道我如此粗心，給少爺帶來了這麽大的禍災，已是罪無可赦。可是我從有記憶開始就在伺候少爺了，能不能等少爺脫離了生命危險，塵埃落定之後再治我的罪？我還能不能再看上少爺一眼？”
拳拳真心，字字都是為了少爺。就連忠仆折久聽了也不免為之動容，將求情的目光投向了裴肆。
他知道，只要是和王妃有關的事情，王爺就不免下手兇狠。可是這可是謝石穿，是王妃從侯府時期就陪伴身邊的忠仆，裴肆會如何處置他？
裴肆靜靜地望著謝石穿憂郁的臉，久久沒有開口。
“就算要處置你，也是靈淵親自來。”終於，裴肆輕飄飄地扔下一句話，“可是本王認為，你何錯之有？”
謝石穿的眼睛緩緩瞪大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又一輪大滴大滴的淚水。
“嗚嗚嗚......殿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將蠱蟲帶到少爺身上的，我真的沒有意識到......”謝石穿忍不住放聲大哭，像個孩子一般。
折久心軟，忍不住在他身邊跪下，輕輕將這個和三青差不多大的孩子擁入懷中，拍了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好了，好了，沒有人怪罪你的石頭，這不是你的錯。”
錯就錯在李承儀將目標放在了他身上，錯就錯在他對鐘魚忠肝義膽。
“你說什麽？”裴肆卻突然敏銳地捕捉到了謝石穿話語中的字眼，“你怎麽知道，靈淵是被人下了蠱？”
“是李承儀親口所說......”謝石穿說著說著表情一頓，立刻激動地說，“你們推斷出來少爺是被下蠱了？太棒了！殿下，李承儀要報仇，他是要報仇才下了這麽大一盤棋的！”
裴肆瞇了瞇眼睛：“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是！”好不容易能幫上忙，謝石穿不僅更激動了。他剛想說些什麽，久久沒有進食的身體就發出了抗議，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又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折久忙囑咐三青，讓他送些吃食過來。三青聽說謝石穿虎口脫險，自然是高興到不行，沒多久就擺了一大桌子的菜，擔憂地守在自己這個好朋友身邊，心急如焚。
吃了東西，謝石穿也恢覆了些力氣。他立刻將李承儀所有的陰謀詭計，包括他那無法言說的身世，這麽多年心中暗藏的憤懣，全部說了出來。
裴肆了然。
有了謝石穿這番說辭，先前在宮中，雲貴妃所說的陳年舊事就也能一一對上了。
李承儀確實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利用裴霆也確實是為了回來報仇。
他氣裴肆奪了屬於他的寵愛，懼鐘魚身上背的那道判詞，幹脆一鼓作氣，直接布下了天羅地網，要將二人一網打盡。
如果說烽齊是專門針對鐘魚設下的關卡，那不如說，此次疫病才是他們精心準備的後手。
若不是鐘魚命大擊敗了谷元辛，那麽他們可能本來也不願意動用波及範圍如此之廣、傷害如此之大的不可控蠱毒。
“對了！”謝石穿突然想到，“我被關起來的時候，還有人來看過我。”
他直直望著裴肆的眼睛：“她一身白衣，鬥笠覆面，見了我就沒個好臉色，應該是恨極了我。我聽過李承儀怎麽稱呼她，他叫她‘祿姬’。”
相似的名字讓在場去過五路口前線的人都同時想到了另外一個名字。
——阿鹿。
沈青讓的聲音猶在耳邊，他懷疑阿鹿才是養蠱的高手，她在五路口的茶館成了天然的繁殖地。
如果阿鹿就是祿姬，那她究竟是什麽人，才能知曉李承儀的所有秘密，並付出自己的全部青春和愛情，將烽齊國君都計算在內，只為了置鐘魚和裴肆於死地？
可是這麽多年過去，當年的陳年舊事，若非親歷者，誰又會知曉這麽多呢？
“你有沒有聽到，此次京城中肆虐的這個蠱蟲叫什麽，生長於何地，解藥又是什麽？”
謝石穿拼命回想，但還是徒然地搖了搖頭：“李承儀並非對我毫無戒心，這種事情他不可能告訴我。但是我想起來......那個祿姬，身上有一股茶香，會不會這是突破點？”
“沒錯，她在五路口時，也是在二樓開了一個茶館謀生。可是王爺測試過，那個女人對茶葉並不精通，甚至外行也算不上，會不會這才是壓制蠱蟲的秘訣？”折久也立刻跟上。
裴肆最後一錘定音：“折久，你去給楚孝秧他們送個口信，讓他們多多關註祿姬茶館裏的那些茶葉。”
折久立刻道：“是！”
謝石穿消失了這麽久，精力損失巨大，在強打精神將自己這幾天 所見所聞都告訴裴肆之後，他終於撐不住，由三青護送回自己的房間，沈沈睡去。
將眾人都分配好了任務之後，屋內一時間就只剩下了裴肆一人。
他輕輕走到鐘魚慣坐的那把美人榻上，躺了下來，靜靜感受鐘魚在這裏留下的最後一絲氣息。
他想見鐘魚，他想瘋了。上次那回短暫的見面無異於飲鴆止渴，裴肆還是思念鐘魚到不行。
就快有眉目了，就快有了。
突然，裴肆的眉心緊緊蹙了起來，人也從美人榻上坐直了起來。
等到李承儀回到府中，發現謝石穿已經消失了，他會怎麽樣？
據謝石穿所說，他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了謝石穿，那就不會再留謝石穿活口。現在謝石穿跑了，相當於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證拱手相送到了裴肆手中，他會不會以為，自己會用謝石穿所親眼看見的、親耳聽見的情報，在皇帝面前說上些什麽？
這些都屬實，可是謝石穿的身份註定了他的話在皇上面前會大打折扣。但是，無論如何，真相的力量或許比所有人所想象的都要大，更不用說，如果謝石穿在皇帝面前精準地說出了當年那樁皇室秘辛，難道皇帝還會對他的話存疑嗎？
既然這樣，那麽李承儀下一步會是什麽？
裴肆強迫自己去往李承儀的角度上想，無數次模擬自己如果是李承儀，此時此刻會做出什麽樣的舉動。
終於，他眉頭突然一松。
......他知道了。
如果真相敗露，一旦有一點點的可能性，那麽李承儀都會毫不猶豫地加速自己的進程。
他一定會對鐘魚下手。
只要鐘魚死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到時候就算皇帝真的疑心到了他的身上，他也可以有一線生機。
只是......
裴肆細細思索著。
李承儀這種人，必定會保證萬無一失之後才動手的吧。
如果不能一舉掰倒他自己，或者不能一擊斃命皇帝，那麽他想來應該不會輕舉妄動。
那麽......
李承儀在對鐘魚下手的同時，也必定會加速皇帝服用長生不老藥的速度！
“廢物！混賬！”
忠伯侯府中，一聲劇烈的破碎聲襲來。往裏看去，李承儀憤怒地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瓷器破碎迸發出劇烈的聲響，而李承儀本人猶然未覺。
“你們這麽多人，看不住一個虛弱又疲憊的謝石穿......你們這麽多人！”李承儀憤怒地重覆了三遍。
負責看守謝石穿的幾個侍衛紛紛低低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自己又無意間制造了什麽聲響，又將李承儀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之前那個被謝石穿下了致眠蟲的侍衛，就在被李承儀叫醒之後，又被人一劍刺穿了胸口，毫不猶豫。
那就是他們的下場。
“說啊，他怎麽跑的？嗯！說話！”李承儀暴躁地踹了一腳離自己最近的侍衛，後者頓時抖如篩糠，跌跌撞撞地磕了幾個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李承儀困獸一般，在不大的屋子裏來回踱步，眉宇間的憤怒憎恨宛如化作實質了一般，直直射向那個早已遠走高飛的男孩背影上。
他都能想象到這個少年是如何躲過所有人的監視，敏捷而迅速地盤旋在房檐之上；他當然也能猜測出，現在謝石穿人身在何處，又對誰說了什麽話。
那日謝石穿故作羞澀的臉頰又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他明明給過謝石穿機會的，不止一次；他明明是真的想和謝石穿相守下去的，可是謝石穿把這一切都毀了！
李承儀只覺得那張無辜的臉在嘲笑自己，他在肆意地辱罵自己又笨又傻，竟然真的相信他會背叛鐘魚......他居然還在祿姬面前振振有詞！
說曹操曹操到。門外，一個白衣女子翩然而至，平靜地走到了人群中央，無視了周圍所有人害怕又期盼的目光。
“連宸。”她輕聲喚道。
李承儀呆呆地擡頭，望向祿姬。他的眼神裏有憤怒，有悲傷，有自責。此時此刻不知為何，他在祿姬面前更像一個孩子，而不是別人面前殺伐果斷的掌權人。他快控制不住他自己了。
“祿姬......你是對的。”李承儀輕聲呢喃。
祿姬不置可否：“我告訴過你了。”
“為什麽？”李承儀忍不住問，“為什麽他也要拋棄我？父親在我出生前就拋棄我，母親也留下我一人，為什麽所有人都要拋棄我？難道那道判詞說的是我，我才應該眾叛親離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通紅，嗜血一般。他太激動了，在喪失理智的邊緣，謝石穿的離開對他來說打擊太大了，他心中一直還有那單純幾日竹林的相處點滴。
“連宸......你從一開始接近他，就是抱著其他目的的。”祿姬忍不住道，“你用猜忌和利用換來的也必定只能是猜忌和利用，你怎麽能奢求你自己得到謝石穿的真心？”
“可是谷元辛不就給了你他的真心嗎？在你假死騙他說是鐘家人所為後？”李承儀口不擇言，又在看到祿姬一瞬間凝固的臉色後感到了一絲後悔，“對不住。”
祿姬輕輕搖了搖頭。
“別想著謝石穿了。他背叛你，是他自找的，他會後悔的。”祿姬輕聲道，“當下最要緊的，是我們的大業。”
就快到了，就快完成了。
李承儀臉上又重新燃起希望的色彩。
母親...... 我很快就要為你報仇了。
你這一輩子過得太苦了，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就撒手人寰。不過你放心，你沒有的，你錯過的，我都會幫你補回來。
皇宮裏靜悄悄的。
皇帝服了藥，萎靡不振地倒在榻上，還在堅持不懈地批奏折。
裴肆請見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小時候感受過的有力大手此刻變得枯槁，曾以為永遠威嚴強硬的父親也在此刻露出了老人家的疲態來。
這幾年來，裴肆空前意識到了自己父皇生命力的流逝。
奪嫡之戰，無論裴肆自己本人願不願意加入，他都被卷入了這場黑泥之中。
從前他躲避，他想逃出去。現在他不會，他要爭要搶，再把得到的好東西，全都拿去給鐘魚。
這是他欠鐘魚的。
“你來了？”皇帝輕聲問，並不見多抵觸的樣子。
這個兒子，他畢竟真情實感地疼了很多年。
裴肆緩步上前，在皇帝面前輕輕跪下，久違的乖順懂事之模樣，讓這段時間父子之間若有若無的隔閡頃刻間灰飛煙滅。
“父皇。”裴肆輕聲喚道。
皇帝閉了閉眼睛，算是一句回應。
他服用了李承儀的藥物之後就太虛弱了，李承儀騙他說這是正常現象，因為長生不老就是要打碎全身骨肉再重組，這個過程中勢必會感覺到痛苦。
“疼嗎？”裴肆又問。
皇帝極緩極緩地搖了搖頭。
“兒臣做了一個夢。”裴肆又說，“夢到靈淵死了，戰死的。他身上中了好多箭，送到兒臣面前的時候，鮮血都凝固成了血痂，他被穿透了。父皇，靈淵是戰死的。”
皇帝輕輕眨了眨眼睛。
“而他死後，兒臣一蹶不振。裴霆前來欺辱兒臣，他同樣說，他新得了一種長生不老的藥，要先在兒臣身上試試效果。”裴肆冷漠地說，他那淡然的語氣好像在說什麽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平靜地很，似乎那真的就是一個夢。
“兒臣不願意吃，最後是裴霆強逼著我咽下那顆丹藥。他說那是長生不老的藥，可是甫一入口兒臣便覺得萬念俱灰，渾身乏力，仿佛全世界最痛苦最難過的事情正在發生。”
皇帝的眼睛微微瞪大，好似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裴肆繼續講述他的夢：“父皇，您猜猜，兒臣這個夢，最後怎麽樣了？”
皇帝停頓片刻，說：“你是想勸朕，不要聽信連宸的讒言。”
“兒臣死了。”裴肆毫不避諱地說，“吃了那長生不老的藥丸之後，兒臣死了。”
皇帝明顯不信任他的表情。可是裴肆也不在乎了。
他死了。
他曾經真的死了，就為了這個荒謬到幾乎可笑的理由。
他已經無從查證裴霆手上的長生不老藥是否是李承儀所給，但他覺得八九不離十。他死在了裴霆的羞辱之下，死得痛苦萬分，毫無尊嚴。
這世上怎麽會有人主動吃下這種惡心的藥丸，而這人居然還正好是他尊貴的父皇？
“父皇。”裴肆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居高臨下地望著皇帝消瘦的臉，薄唇輕啟，“福姬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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