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86. 你們不要怪罪到裴肆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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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86. 你們不要怪罪到裴肆頭上
神武侯立刻說：“老夫和彧王殿下一起過去，可行？”
他眼神希冀，似乎裴肆下一秒點頭，他就能立刻收拾好鐘魚愛吃的常用的一起跟過去。
這可是他的發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好好長到十六歲，又為了鐘家聲名孤身加入王府的孩子。
神武侯頭發花白，渴求地望著裴肆的眼睛，期待著後者的反應。
裴肆食指輕輕點了點眉心，神情疲憊：“侯爺，靈淵應該不想將您也卷進這場風波裏。”
“......”神武侯悲傷地閉了閉眼睛。
這件事，李承儀的目標是裴肆，鐘魚受他所牽連，但是神武侯暫時是安全的。
如果鐘魚在此，他應該也是不希望父親露面、被李承儀盯上的。
再者說，裴肆苦求皇帝答應自己協助李承儀，就是為了能夠深入參與到這件事中，讓李承儀有所提防，行事才不會太過大膽。也正是如此，李承儀估計不會讓他立刻掌握疫民營的狀況，來接自己的短。
“彧王殿下......勞煩你，一定要替老夫見一眼魚兒，好讓我安心。”神武侯輕輕拍了拍裴肆的肩膀，胸口長嘆出一口濁氣，“他母親在天之靈，也一定會保佑魚兒的吧。”
裴肆默然。
他回想了一下那日見到最後一眼的鐘魚，後者那雙漂亮的上揚眉目中滿滿的情意還留在他的腦海裏。他家靈淵到底犯了什麽錯，造了什麽孽，要在和自己成親之後變故四起？
送別神武侯後，裴肆一下子像被抽了筋一般，往後幾步，跌坐在靠椅上。
一旁的折久見狀忙要將袖口中的藥物拿出來，才露出個藥袋子，裴肆便擺了擺手：“不必了。”
折久焦急道：“王爺，您心口絞痛已經這麽多天了，又不肯請太醫，這樣長時間拖下去，人怕是會出事的啊！到時候就算救出了王妃又有什麽用......”
他是真的心急了，不管不顧地把心裏的話全倒了出來，也不管裴肆能不能聽進去了，此刻焦急得厲害。
而裴肆則兀自出了神，輕輕按住自己的心口，隔著幾層布料，感受那裏心臟的跳動。
那裏現在猶在強健地跳動著，可是裴肆卻能從中感受到，它正在一點一點收縮、停滯，這是他的代價。
裴肆讓其他人都先退下了，空蕩蕩的房間裏一時間只留下了他一個人。
四周寂靜，裴肆喘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塊漂亮的玉佩來。
這是鐘魚貼身帶著的玉佩，游魚戲蓮的圖樣，雕刻得鬼斧神工，也是鐘魚最喜歡的一塊配飾。
他走得太急，裴肆都沒時間給他好好留個念想，這塊玉便他自己貼身帶著了。
他將臉龐靠近上去，甚至還能感受到玉佩上鐘魚殘存的體溫。
裴肆用力地吸了一口氣，想將有關鐘魚的一切都吸進肚中，去滋養他那潰爛的皮膚和心臟。
“我原以為，我已經將你救出來了，靈淵。”偌大的房間裏，裴肆低低的聲音響起，“可是到頭來，還是我將你推入了萬劫不覆嗎？”
天命，還是天罰？
裴肆不知道，他眉心緊蹙，感受著心口愈發嚴重的絞痛感，在心中暗下決心。
他一定要抓緊時間，抓緊時間在自己這副身體徹底垮下去之前，帶鐘魚逃出生天。
不管李承儀最終的目的到底是誰，只要他傷害到了鐘魚，只要他將目標放在了鐘魚身上，那麽......
裴肆一定會將他碎屍萬段。
鐘魚緩緩睜開眼睛，第一時間沒有輕舉妄動，而是細致地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這是個暗無天日的地牢。李承儀跟皇帝述職的時候，提出短時間內無法打造出那麽多隔離難民的地方，所以要借用大牢一用。
此舉自然得到了大家的反抗。可是李承儀不急不忙，只問了這些普通百姓們一句話：“你們是想主動被我壓入牢中，還是隨便找個地方住下，等待疫病繼續蔓延，殃及你們的家人？”
這後半句話一說出口，反抗者幾乎就寥寥無幾了。
偶爾有幾個不怕死的，不願意身世清白就被關進這種地方，還要反抗，卻被其他染病者齊心協力，一齊關進了天牢之中。
他們有人不堪叫囂道：“你們在做什麽！你們怎麽能這麽聽之任之地被關在這種地方啊！”
而攔住他的一個女人淚流滿面，頭發蓬亂，聞言也崩潰地說：“可是我們也不能再讓多一人有感染的風險了啊......”
那鬧事者見著女人的眼淚，動作一僵，最後不知考慮到了什麽，緩緩收住了掙紮的身形。
他們幾乎是沒有反抗地，順從地被關進了這所不見天日的大牢之中，徹底與家人朋友們隔絕了。
只有最新被關進來的幾個人，他們還能從這些人口中打聽一下，如今的蓮京是什麽情況。
這幾日，也不是沒有富家子弟被關進來的。對於這些人，李承儀向來是一視同仁，將他們與平民百姓都關在一起，那些尊貴的身份與地位在這個地方毫無用武之處，有些少爺公子們不堪臟亂的環境，竟然活生生地被逼瘋了。
“你說說，如今蓮京，還有掌控好的風險嗎？”其中一個人期期艾艾地哭著說。
“小侯，你是昨日剛進來的，你說說，如今外面是什麽樣子的了？”
被喚小侯的男孩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小心地四下打量一番，這才低聲開口說：“病情蔓延得越來越廣泛，不知為什麽，倒像是比以前更要嚴重了一般，源頭和解藥，都還沒有進展。”
眾人聽了他這話不禁都露出無奈的表情。有脾氣暴躁的已經狠狠錘了一下堅硬的地面，憤恨道：“我們心甘情願被關在這種地方，就是為了讓疫情早日得到控制！怎得這都多少日子過去了，竟然還是毫無進展？我家中妻子快要臨盆，我......”
說到最後，這個身形健壯的男人已是滿面眼淚。
小侯被這氣氛所感染，也暗中掉了幾滴眼淚。他年紀小，消息聽來得也活絡，突然道：“不過最近，城中對於這疫病的源頭，倒是有了幾種猜測。”
“哦？快說來聽聽！”
小侯環顧一圈，見此刻無人看守，這才壓低了聲音：“此話我們都不敢亂說，最近街上一有人這麽討論，就會有穿軍服的人來把人抓走，可怕得很！”
他越這麽賣關子，其他人就越是心急如焚，連聲催促：“現在他們就是在城中巡視的時候，不會有人來這裏管我們的。小侯，你快說啊，我們別說是絕不會往外說的，就算有心告密，這墻高墻深的，我們也無處可說啊。”
“是啊是啊，你快說吧。”
眾人催促之下，小侯有些不好意思，這才乖乖將最近最甚囂塵上的流言和他們說了：“據說，這場疫病，發源於五路口，是鐘小將軍從外歸京時帶在身上的！”
“什麽？”
大家紛紛震驚。他們被與世隔絕這麽久，對外界的印象還停留在“鐘小將軍一人擋百無人能及”的時段中。如今驟然聽來這個消息，如何接受得了？紛紛說不可能。
而小侯卻說得頭頭是道：“真是如此！鐘小將軍身子本就弱一些，染病的面兒也大些，所以才會讓他染上這玩意兒！”
“那照你這麽說，既然鐘小將軍才是發源地，怎麽的，過了這麽久，我們這兒都沒見他的影子？”
“是啊是啊，鐘小將軍人呢？”
小侯被帶來的時候，鐘魚還沒有被李承儀尋到，這件事他自然無從得知，只好沈默以待。
而就在這時，門突然從外被打開了。
所有人皆不約而同地從鐵制的欄桿後面望過去。有些眼力好的，一眼便認出了獄卒們押解進來的是誰，不由得震撼地長大了嘴，指著門口說：“鐘......鐘......”
剛才聽小侯說話的那些人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都不由得一怔，本能地看了過去。
只見獄卒中間，一個勁瘦的男人勉力站著。他似乎很是疲憊的樣子，獄卒不過是將他輕輕一推，他便跌跌撞撞地往前摔出去幾步，勉強笑道：“兄弟們，勞駕輕點兒。”
“鐘小將軍？！”終於有人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驚呼出聲。
鐘魚現在連是哪個地方發出的聲音都判斷不出來了，只好虛虛一笑：“承蒙關照。”
“這怎麽可能......”猶有人不信，不禁喃喃出聲。
獄卒們按照吩咐，一直將鐘魚往裏推，直到推到角落裏甚少人經過的一間獄房才停步，粗魯地打開鐵門上的鎖將人押了進去。
鐘魚本就虛弱，被這麽你來我往地推動，胃中翻江倒海，臉色也瞬間白了幾分。他自從清醒以後還沒有進食進水，現在自然是千百個難受。
然而他心性堅韌，不打算將這些苦楚說出口，只是強撐著，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輕輕靠了一下墻壁，將自己的身子撐了起來，還不忘問：“怎得我一人是獨間？”
其他人都是幾個人關在一個房間裏，不知為何只有鐘魚一人得了這單獨的房間，倒更像是有意為之似的。
眾人雖嘴上不敢說，但心中確實也有了疑問。
以前那些個達官貴人，猶是和他們一間關著；怎麽如今來了個皇親國戚，就一切都與眾不同了？
那獄卒冷冷撇了一眼鐘魚，粗暴地關門落鎖：“不該你問的事情別問。”
嘿，脾氣還挺大。鐘魚生生被氣笑了。他在五路口關叛徒和奸細的獄卒都比這幾個態度好。
然而虎落平陽，再加上他此刻實在是難受的厲害，無意爭辯，只得往後退了幾步，在一堆雜草上的蒲團上打座休憩。
沒多久他便聽見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是那些獄卒走了。鐘魚睜開眼，毫不意外地看見周圍人一堆探求又好奇的表情。
這些表情中哪些有善意、哪些純粹是湊熱鬧、哪些已經染上了陰狠，鐘魚已經無暇去分辨。他撐不了多久，只是虛虛掃了他們一眼，便又閉目養神起來。
“哼，打了這麽多仗，立了這麽多功有什麽用！到頭來人家不還是照樣把你棄如敝履！”有人憤憤道。
他同室的人忙在他身後扯了扯他的衣服，那人一把揮開，不耐煩地反問：“我說錯了不成？這裏又沒其他人，我人都在牢裏了，你還能讓誰來抓我？”
這等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倒讓周圍人都默了聲響。眾人沈默片刻，一人膽子大，率先撿起地上的一塊小石頭，往鐘魚的那間房欄桿縫隙裏一扔。
那石頭咕嚕咕嚕滾在了鐘魚的腳邊。後者睜開眼，平靜地望向石頭來的方向，只見一個男人挑著眉頭對他揚了揚下頜：“怎麽，聽人說這疫病是你帶頭染上的，為何如今才被逮到這個地方？”
鐘魚眼神顫了顫。
無論外界謠言是誰有心從中作梗，他都是最早染上這病的沒錯，只是裴肆管得緊，一直沒走露風聲罷了。
可是如今這件事被爆了出來，他是否是源頭已經不重要了，一旦百姓們認定了是他帶來禍災在前，又刻意隱瞞在後，那麽他們的惡意便倏地有了宣洩的出口，也有了投射的對象。
李承儀說不用他動手，鐘魚也會過得生不如死，正是這個道理。
鐘魚冷靜地望著虎視眈眈等著他作答的人們，他們之中每一個人的臉他都從來沒見過。也許其中有人曾經還歌頌過他的功績，也許有人曾經還以他作為孩子們的榜樣，敦促他們努力學習功課，好好精進武術，以後能像鐘魚一樣征討沙場、保家衛國。
這種無力感，鐘魚前一世也品嘗過。
當所有人都不相信你，你的功勞和苦楚都成了理所當然，被埋在黃土下面無人問津；當所有人都認為你有錯，要你給個說法，而你絞盡腦汁都無法拿出讓他們滿意的答案。
鐘魚這一世終於又嘗到了無力而又無奈的滋味。
他最後哀傷地看了一眼他用力保衛的百姓們，一聲輕嘆：“對不住。”
對不住了，我拿不出你們滿意的答覆，我也回答不了你們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對不住了，我牽連到了你們。
這場疫病來得蹊蹺，所有百姓都是陪葬品，犧牲在權謀爭鬥的利爪之下。
他們本可以免於這場禍事的，是鐘魚的緣故才將他們都牽扯進來。
對於這一點，鐘魚是真情實意地說上一句“對不住”。
可是這層意思很明顯無人能品嘗出來。為首的男人立刻出離憤怒，高聲喝道：“怎麽，你們達官顯貴的命是命，我們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你可以在家中舒舒服服休養，我們就要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熬日子？這是什麽道理！這算什麽道理！”
若不是有鐵門攔著，鐘魚毫不懷疑，這個人會突破身份的限制，直接沖過來給自己兩拳。
而有一有二，只要有人開了這個頭，那剩下的人都會受到鼓舞，一同上來對鐘魚聲討。
鐘魚又是一口長氣。
眼見著男人越鬧越大，其他人趕緊來制止他，生怕引來獄卒：“好了，好了，人都已經在這了，再鬧下去誰知道他家裏那位會怎麽欺負我們......”
這話說出口，男人在徹底啞火。
家裏那位。
裴肆。
彧王殿下。
鐘魚可以忍受別人說自己的不是，可是裴肆，那是裴肆，他們怎麽能說到裴肆頭上？
他家大美人兒已經殫精竭慮了，到底是誰還要怪罪到裴肆身上？
鐘魚覺得自己胸口堵了一口濁氣，讓他呼吸不暢，喘氣都帶著細細密密的疼。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場聲討，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走到鐵門前面，面對爭論不休的眾人，緩緩矮了下來。
他這輩子跪天地跪父母，從還未跪過第三人。此時此刻他卻單膝跪地，這是個認錯的姿勢。緊接著，鐘魚直視方才鬧事那人的眼睛，從地上撿起剛才扔過來的那塊石頭，往自己額頭上狠狠一砸！
瞬間鮮血湧了出來，大股大股順著鐘魚的面頰緩緩流下來。所有人都被他這個舉動驚著了，而鐘魚本人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任由鮮血流了自己滿臉，接著淡淡地說：“是我不好，你們不要怪罪到裴肆頭上。”
他呼吸粗重，面色慘白，嘴唇幹燥到不忍直視。有幾位女人不忍心，驚呼道：“快給他些水！”
一個小孩子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小碗推到鐘魚能夠到的地方，裏面是他沒舍得喝的水，睜著雙溜圓的眼睛怯怯地觀察鐘魚的表情。
鐘魚對他溫和地笑了笑，可是因為額角的傷和滿臉的血，他只能勉強提起一邊的嘴角，此刻笑起來則更像個羅剎，嚇得又讓那孩子往後躲了躲，滿臉害怕。
“多謝......”話音未落，鐘魚便又昏了過去。
這就是鐘魚第一天在疫民營裏受到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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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侯立刻說：“老夫和彧王殿下一起過去，可行？”
他眼神希冀，似乎裴肆下一秒點頭，他就能立刻收拾好鐘魚愛吃的常用的一起跟過去。
這可是他的發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好好長到十六歲，又為了鐘家聲名孤身加入王府的孩子。
神武侯頭發花白，渴求地望著裴肆的眼睛，期待著後者的反應。
裴肆食指輕輕點了點眉心，神情疲憊：“侯爺，靈淵應該不想將您也卷進這場風波裏。”
“......”神武侯悲傷地閉了閉眼睛。
這件事，李承儀的目標是裴肆，鐘魚受他所牽連，但是神武侯暫時是安全的。
如果鐘魚在此，他應該也是不希望父親露面、被李承儀盯上的。
再者說，裴肆苦求皇帝答應自己協助李承儀，就是為了能夠深入參與到這件事中，讓李承儀有所提防，行事才不會太過大膽。也正是如此，李承儀估計不會讓他立刻掌握疫民營的狀況，來接自己的短。
“彧王殿下......勞煩你，一定要替老夫見一眼魚兒，好讓我安心。”神武侯輕輕拍了拍裴肆的肩膀，胸口長嘆出一口濁氣，“他母親在天之靈，也一定會保佑魚兒的吧。”
裴肆默然。
他回想了一下那日見到最後一眼的鐘魚，後者那雙漂亮的上揚眉目中滿滿的情意還留在他的腦海裏。他家靈淵到底犯了什麽錯，造了什麽孽，要在和自己成親之後變故四起？
送別神武侯後，裴肆一下子像被抽了筋一般，往後幾步，跌坐在靠椅上。
一旁的折久見狀忙要將袖口中的藥物拿出來，才露出個藥袋子，裴肆便擺了擺手：“不必了。”
折久焦急道：“王爺，您心口絞痛已經這麽多天了，又不肯請太醫，這樣長時間拖下去，人怕是會出事的啊！到時候就算救出了王妃又有什麽用......”
他是真的心急了，不管不顧地把心裏的話全倒了出來，也不管裴肆能不能聽進去了，此刻焦急得厲害。
而裴肆則兀自出了神，輕輕按住自己的心口，隔著幾層布料，感受那裏心臟的跳動。
那裏現在猶在強健地跳動著，可是裴肆卻能從中感受到，它正在一點一點收縮、停滯，這是他的代價。
裴肆讓其他人都先退下了，空蕩蕩的房間裏一時間只留下了他一個人。
四周寂靜，裴肆喘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塊漂亮的玉佩來。
這是鐘魚貼身帶著的玉佩，游魚戲蓮的圖樣，雕刻得鬼斧神工，也是鐘魚最喜歡的一塊配飾。
他走得太急，裴肆都沒時間給他好好留個念想，這塊玉便他自己貼身帶著了。
他將臉龐靠近上去，甚至還能感受到玉佩上鐘魚殘存的體溫。
裴肆用力地吸了一口氣，想將有關鐘魚的一切都吸進肚中，去滋養他那潰爛的皮膚和心臟。
“我原以為，我已經將你救出來了，靈淵。”偌大的房間裏，裴肆低低的聲音響起，“可是到頭來，還是我將你推入了萬劫不覆嗎？”
天命，還是天罰？
裴肆不知道，他眉心緊蹙，感受著心口愈發嚴重的絞痛感，在心中暗下決心。
他一定要抓緊時間，抓緊時間在自己這副身體徹底垮下去之前，帶鐘魚逃出生天。
不管李承儀最終的目的到底是誰，只要他傷害到了鐘魚，只要他將目標放在了鐘魚身上，那麽......
裴肆一定會將他碎屍萬段。
鐘魚緩緩睜開眼睛，第一時間沒有輕舉妄動，而是細致地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這是個暗無天日的地牢。李承儀跟皇帝述職的時候，提出短時間內無法打造出那麽多隔離難民的地方，所以要借用大牢一用。
此舉自然得到了大家的反抗。可是李承儀不急不忙，只問了這些普通百姓們一句話：“你們是想主動被我壓入牢中，還是隨便找個地方住下，等待疫病繼續蔓延，殃及你們的家人？”
這後半句話一說出口，反抗者幾乎就寥寥無幾了。
偶爾有幾個不怕死的，不願意身世清白就被關進這種地方，還要反抗，卻被其他染病者齊心協力，一齊關進了天牢之中。
他們有人不堪叫囂道：“你們在做什麽！你們怎麽能這麽聽之任之地被關在這種地方啊！”
而攔住他的一個女人淚流滿面，頭發蓬亂，聞言也崩潰地說：“可是我們也不能再讓多一人有感染的風險了啊......”
那鬧事者見著女人的眼淚，動作一僵，最後不知考慮到了什麽，緩緩收住了掙紮的身形。
他們幾乎是沒有反抗地，順從地被關進了這所不見天日的大牢之中，徹底與家人朋友們隔絕了。
只有最新被關進來的幾個人，他們還能從這些人口中打聽一下，如今的蓮京是什麽情況。
這幾日，也不是沒有富家子弟被關進來的。對於這些人，李承儀向來是一視同仁，將他們與平民百姓都關在一起，那些尊貴的身份與地位在這個地方毫無用武之處，有些少爺公子們不堪臟亂的環境，竟然活生生地被逼瘋了。
“你說說，如今蓮京，還有掌控好的風險嗎？”其中一個人期期艾艾地哭著說。
“小侯，你是昨日剛進來的，你說說，如今外面是什麽樣子的了？”
被喚小侯的男孩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小心地四下打量一番，這才低聲開口說：“病情蔓延得越來越廣泛，不知為什麽，倒像是比以前更要嚴重了一般，源頭和解藥，都還沒有進展。”
眾人聽了他這話不禁都露出無奈的表情。有脾氣暴躁的已經狠狠錘了一下堅硬的地面，憤恨道：“我們心甘情願被關在這種地方，就是為了讓疫情早日得到控制！怎得這都多少日子過去了，竟然還是毫無進展？我家中妻子快要臨盆，我......”
說到最後，這個身形健壯的男人已是滿面眼淚。
小侯被這氣氛所感染，也暗中掉了幾滴眼淚。他年紀小，消息聽來得也活絡，突然道：“不過最近，城中對於這疫病的源頭，倒是有了幾種猜測。”
“哦？快說來聽聽！”
小侯環顧一圈，見此刻無人看守，這才壓低了聲音：“此話我們都不敢亂說，最近街上一有人這麽討論，就會有穿軍服的人來把人抓走，可怕得很！”
他越這麽賣關子，其他人就越是心急如焚，連聲催促：“現在他們就是在城中巡視的時候，不會有人來這裏管我們的。小侯，你快說啊，我們別說是絕不會往外說的，就算有心告密，這墻高墻深的，我們也無處可說啊。”
“是啊是啊，你快說吧。”
眾人催促之下，小侯有些不好意思，這才乖乖將最近最甚囂塵上的流言和他們說了：“據說，這場疫病，發源於五路口，是鐘小將軍從外歸京時帶在身上的！”
“什麽？”
大家紛紛震驚。他們被與世隔絕這麽久，對外界的印象還停留在“鐘小將軍一人擋百無人能及”的時段中。如今驟然聽來這個消息，如何接受得了？紛紛說不可能。
而小侯卻說得頭頭是道：“真是如此！鐘小將軍身子本就弱一些，染病的面兒也大些，所以才會讓他染上這玩意兒！”
“那照你這麽說，既然鐘小將軍才是發源地，怎麽的，過了這麽久，我們這兒都沒見他的影子？”
“是啊是啊，鐘小將軍人呢？”
小侯被帶來的時候，鐘魚還沒有被李承儀尋到，這件事他自然無從得知，只好沈默以待。
而就在這時，門突然從外被打開了。
所有人皆不約而同地從鐵制的欄桿後面望過去。有些眼力好的，一眼便認出了獄卒們押解進來的是誰，不由得震撼地長大了嘴，指著門口說：“鐘......鐘......”
剛才聽小侯說話的那些人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都不由得一怔，本能地看了過去。
只見獄卒中間，一個勁瘦的男人勉力站著。他似乎很是疲憊的樣子，獄卒不過是將他輕輕一推，他便跌跌撞撞地往前摔出去幾步，勉強笑道：“兄弟們，勞駕輕點兒。”
“鐘小將軍？！”終於有人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驚呼出聲。
鐘魚現在連是哪個地方發出的聲音都判斷不出來了，只好虛虛一笑：“承蒙關照。”
“這怎麽可能......”猶有人不信，不禁喃喃出聲。
獄卒們按照吩咐，一直將鐘魚往裏推，直到推到角落裏甚少人經過的一間獄房才停步，粗魯地打開鐵門上的鎖將人押了進去。
鐘魚本就虛弱，被這麽你來我往地推動，胃中翻江倒海，臉色也瞬間白了幾分。他自從清醒以後還沒有進食進水，現在自然是千百個難受。
然而他心性堅韌，不打算將這些苦楚說出口，只是強撐著，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輕輕靠了一下墻壁，將自己的身子撐了起來，還不忘問：“怎得我一人是獨間？”
其他人都是幾個人關在一個房間裏，不知為何只有鐘魚一人得了這單獨的房間，倒更像是有意為之似的。
眾人雖嘴上不敢說，但心中確實也有了疑問。
以前那些個達官貴人，猶是和他們一間關著；怎麽如今來了個皇親國戚，就一切都與眾不同了？
那獄卒冷冷撇了一眼鐘魚，粗暴地關門落鎖：“不該你問的事情別問。”
嘿，脾氣還挺大。鐘魚生生被氣笑了。他在五路口關叛徒和奸細的獄卒都比這幾個態度好。
然而虎落平陽，再加上他此刻實在是難受的厲害，無意爭辯，只得往後退了幾步，在一堆雜草上的蒲團上打座休憩。
沒多久他便聽見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是那些獄卒走了。鐘魚睜開眼，毫不意外地看見周圍人一堆探求又好奇的表情。
這些表情中哪些有善意、哪些純粹是湊熱鬧、哪些已經染上了陰狠，鐘魚已經無暇去分辨。他撐不了多久，只是虛虛掃了他們一眼，便又閉目養神起來。
“哼，打了這麽多仗，立了這麽多功有什麽用！到頭來人家不還是照樣把你棄如敝履！”有人憤憤道。
他同室的人忙在他身後扯了扯他的衣服，那人一把揮開，不耐煩地反問：“我說錯了不成？這裏又沒其他人，我人都在牢裏了，你還能讓誰來抓我？”
這等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倒讓周圍人都默了聲響。眾人沈默片刻，一人膽子大，率先撿起地上的一塊小石頭，往鐘魚的那間房欄桿縫隙裏一扔。
那石頭咕嚕咕嚕滾在了鐘魚的腳邊。後者睜開眼，平靜地望向石頭來的方向，只見一個男人挑著眉頭對他揚了揚下頜：“怎麽，聽人說這疫病是你帶頭染上的，為何如今才被逮到這個地方？”
鐘魚眼神顫了顫。
無論外界謠言是誰有心從中作梗，他都是最早染上這病的沒錯，只是裴肆管得緊，一直沒走露風聲罷了。
可是如今這件事被爆了出來，他是否是源頭已經不重要了，一旦百姓們認定了是他帶來禍災在前，又刻意隱瞞在後，那麽他們的惡意便倏地有了宣洩的出口，也有了投射的對象。
李承儀說不用他動手，鐘魚也會過得生不如死，正是這個道理。
鐘魚冷靜地望著虎視眈眈等著他作答的人們，他們之中每一個人的臉他都從來沒見過。也許其中有人曾經還歌頌過他的功績，也許有人曾經還以他作為孩子們的榜樣，敦促他們努力學習功課，好好精進武術，以後能像鐘魚一樣征討沙場、保家衛國。
這種無力感，鐘魚前一世也品嘗過。
當所有人都不相信你，你的功勞和苦楚都成了理所當然，被埋在黃土下面無人問津；當所有人都認為你有錯，要你給個說法，而你絞盡腦汁都無法拿出讓他們滿意的答案。
鐘魚這一世終於又嘗到了無力而又無奈的滋味。
他最後哀傷地看了一眼他用力保衛的百姓們，一聲輕嘆：“對不住。”
對不住了，我拿不出你們滿意的答覆，我也回答不了你們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對不住了，我牽連到了你們。
這場疫病來得蹊蹺，所有百姓都是陪葬品，犧牲在權謀爭鬥的利爪之下。
他們本可以免於這場禍事的，是鐘魚的緣故才將他們都牽扯進來。
對於這一點，鐘魚是真情實意地說上一句“對不住”。
可是這層意思很明顯無人能品嘗出來。為首的男人立刻出離憤怒，高聲喝道：“怎麽，你們達官顯貴的命是命，我們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你可以在家中舒舒服服休養，我們就要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熬日子？這是什麽道理！這算什麽道理！”
若不是有鐵門攔著，鐘魚毫不懷疑，這個人會突破身份的限制，直接沖過來給自己兩拳。
而有一有二，只要有人開了這個頭，那剩下的人都會受到鼓舞，一同上來對鐘魚聲討。
鐘魚又是一口長氣。
眼見著男人越鬧越大，其他人趕緊來制止他，生怕引來獄卒：“好了，好了，人都已經在這了，再鬧下去誰知道他家裏那位會怎麽欺負我們......”
這話說出口，男人在徹底啞火。
家裏那位。
裴肆。
彧王殿下。
鐘魚可以忍受別人說自己的不是，可是裴肆，那是裴肆，他們怎麽能說到裴肆頭上？
他家大美人兒已經殫精竭慮了，到底是誰還要怪罪到裴肆身上？
鐘魚覺得自己胸口堵了一口濁氣，讓他呼吸不暢，喘氣都帶著細細密密的疼。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場聲討，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走到鐵門前面，面對爭論不休的眾人，緩緩矮了下來。
他這輩子跪天地跪父母，從還未跪過第三人。此時此刻他卻單膝跪地，這是個認錯的姿勢。緊接著，鐘魚直視方才鬧事那人的眼睛，從地上撿起剛才扔過來的那塊石頭，往自己額頭上狠狠一砸！
瞬間鮮血湧了出來，大股大股順著鐘魚的面頰緩緩流下來。所有人都被他這個舉動驚著了，而鐘魚本人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任由鮮血流了自己滿臉，接著淡淡地說：“是我不好，你們不要怪罪到裴肆頭上。”
他呼吸粗重，面色慘白，嘴唇幹燥到不忍直視。有幾位女人不忍心，驚呼道：“快給他些水！”
一個小孩子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小碗推到鐘魚能夠到的地方，裏面是他沒舍得喝的水，睜著雙溜圓的眼睛怯怯地觀察鐘魚的表情。
鐘魚對他溫和地笑了笑，可是因為額角的傷和滿臉的血，他只能勉強提起一邊的嘴角，此刻笑起來則更像個羅剎，嚇得又讓那孩子往後躲了躲，滿臉害怕。
“多謝......”話音未落，鐘魚便又昏了過去。
這就是鐘魚第一天在疫民營裏受到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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