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8章 68.情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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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68.情哥哥
他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鐘魚眉心微蹙。
夢中還是他和裴肆二人，只不過他卻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只不過這故事的兩個人正好和自己與裴肆長相一致、姓名一致罷了。
他看到秋獵鐘魚一鳴驚人，皇帝將流光劍賜予他；他看到裴肆目光溫和，一路看著鐘魚一邊將獵物清點幹凈，一邊偷偷往自己這裏走，趁所有人不註意，將他采到的野花扔在裴肆桌上。
鐘魚欲蓋彌彰地催促：“快收起來快收起來！我路上看見了覺得好看隨便摘的。”
而裴肆卻不想聽他的話，聞言柔聲反問：“為什麽要收起來？”
鐘魚摸摸鼻子：“我只給你一個人摘了，被人看見多不好。”
裴肆先是一楞，隨後禁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就是好看的，明明是一樣天生下垂的眼角和鴉睫，卻在此刻呈現出一股溫順無害的氣質來。鐘魚都這麽不好意思了，裴肆自然不會再和人對著幹，思考片刻，實在不舍得這滿目秋色只能躋身於自己小小的衣袍，便往前探身，擡頭望著鐘魚莞爾：“那，靈淵幫我插到發髻上吧。”
鐘魚一笑。
不知為何，明明這段記憶他毫無印象，他卻還是會因為裴肆毫不設防的溫和笑意而內心雀躍起來。
畫面接著一轉，他看見無邊月色下，鐘魚靈活地闖入深宮之中，沒有驚起一只鳥雀。他一路潛到宮中最偏遠的一處宮殿，那兒有座湖心亭，此刻湖面盛著滿滿的月光。
裴肆應該還沒有分府獨居，此刻一身白衣，背手而立，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寂寥之感。
鐘魚似乎莫名有些心虛，偷偷來到他身後，伸出右手在他右肩拍了一下，緊接著人立刻躲到他的左邊，試圖開一個小玩笑。
沒想到裴肆最了解他不過，幾乎是鐘魚拍到他的那一瞬間他便擡手抓住了鐘魚的腕子，放在手心細細摩挲了一番，低聲無奈道：“還是這麽貪玩。”
鐘魚嘿嘿傻樂，被識破了幹脆也不裝了，探頭過去從下往上看著裴肆不虞的臉色，小聲問：“你還不高興嗎？”
裴肆眼睫顫了顫，沒有說話。而鐘魚最受不了兩個人之間突然的沈默，有些著急地轉到裴肆面前，討好似的去拉他的衣角：“你別不高興了子釗，你明知我與那明月小姐毫無可能，都是，都是你皇兄說媒，管我什麽事......”
他是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更不明白為何心上人突然就冷了臉不搭理自己，此刻心中慌得厲害，又難免委屈，話說著說著便也不自知地帶了些撒嬌的意味在裏頭。
那言語中的小兒女心思全灑在了尾音裏，就連月光也牽扯不清，投射在鐘魚的發梢、耳廓、眼睫上，清淩淩一派無辜，看得裴肆就算天大的怒氣此刻也得先靠邊站，還沒說話氣就散了三分。
他沒想到自己會因為今日家宴上鐘魚意外被人說了親事而失控成這樣，他無心奪嫡，但也知道這是皇兄為了鞏固自己勢力而做出的舉動。鐘魚男大當婚，若是神武侯也有意，這事兒自然而然是該成的......
可是他心裏怎麽就這麽不痛快呢。
鐘魚還在哄他，他這會兒開始就很會拿捏裴肆的命門了，把語氣放軟身段放低，溜圓的眼睛可憐巴巴，就連眼尾的痣都活色生香起來。裴肆暗嘆口氣，無奈道：“你若成親，我也算你半個兄長，還要給你包個大大的紅包......”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鐘魚就炸了，一把甩開裴肆的衣角，氣得臉都憋紅了，一時控制不住音量：“誰要你做我哥哥！誰稀得和你做兄弟！”
“哎。”裴肆眉心輕蹙，豎起食指在嘴邊，示意鐘魚低聲些，這畢竟還是在宮闈之內。
鐘魚冷靜下來了些許，掀起眼簾瞪他，兩手叉腰發了好大的脾氣，叫人一時間都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來賠禮道歉還是興師問罪的。
裴肆看著好笑，那表情又把鐘魚惹怒了，憤憤地沖過去，兩手捧著裴肆的臉，用力地將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就算是哥哥，那也是情哥哥。”鐘魚不滿地撅嘴，情態是有些嬌憨的，一眼便知，他對裴肆信任得不得了。
裴肆揉他的耳朵，哄他下來好好說話，溫和又儒雅，和現在的鐘魚所熟悉的疏離冷漠完全不一樣。他見裴肆從自己那不離手的檀香扇尾卸下一塊玉佩，輕輕地纏在鐘魚勁瘦的腰間。
“這是什麽？”鐘魚好奇地問。
裴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心情頗佳，還能開個小玩笑：“情哥哥送你的信物。”
這稱呼是鐘魚先叫出來的，可是現在這三個字從裴肆低沈的語氣中說出來，平白惹鐘魚紅了耳根。他把那塊玉拿起來看，是游魚戲蓮的造型，雕工精致，玉的成色也是上品，絕對出自大師手筆。他心下滿意，又被哄高興了，就湊在裴肆耳根討好他說：“情哥哥，我不會和別人成親的。”
鐘魚目睹這一切，只覺得自己冰冷僵硬的身軀逐漸被一股暖流所包圍住了。
一時之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二人曾如此親密無間而感動，還是因為見到裴肆曾經如此溫柔生動而感動。
這一世，他一睜開眼，見到的裴肆就是陰鷙狠辣的，又是沈默寂寥的。
他的子釗，都學不會好好笑一笑了。
鐘魚覺得有些難過，他看著鏡花水月中親密的二人，目光落在裴肆自然揚起的嘴角，無比希望自己能穿過時空的隔膜，進去擁抱這一刻幸福的兩個人。
......怎麽就到了如此境地。
畫面再一轉，他見到了自己的屍體。
這些日子，這幾年，鐘魚經常在夢中見到自己。往往他都停留在被萬箭穿心的那一刻，痛苦折磨都銘記於心，可是他從來沒真正見過自己死後的樣子。
裴肆面色蒼白，身形瘦了不少，沈默地站在棺材旁，眼神空洞，盯著鐘魚的臉看。
一旁的掌事太監看了看天色，小聲說：“殿下，時候不早了。鐘將軍本就是叛軍待遇處置的，奴才已經鬥膽讓殿下見他最後一眼了。這聖上要是怪罪下來......”
裴肆還是沒有說話。
久久地，裴肆輕手輕腳地解下自己腰間的玉，放在鐘魚的胸膛上，那是最貼近心跳的位置。
他無數次摩挲著鐘魚僵硬的面龐，他已經將鐘魚身上的傷痕都能一一數出來了。鐘魚的臉被一滴水濺上，隨後而來的是更多豆大的淚珠。裴肆無聲地流著眼淚，明明表情還是木然的，可是眼睛紅得厲害，那滴滴淚水說是血淚也不為過，他是世間最心痛的男人。
“靈淵，你第一次隨神武侯進宮時，我意外落水，是你救了我。你對我說，好一只旱鴨子，掉進水裏只會撲騰。”許是想到了曾經鐘魚的靈動身姿，裴肆嘴角勉強勾了一下，稍縱即逝，又抿直了去，“那時候，我就記得你了。靈淵，那時候我就愛慕你了。”
那時候我就愛慕你了。
鐘魚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無數光束投入他的腦海，鐘魚頭痛欲裂，雙手扣著膝蓋，指甲邊緣用力到發白。鐘魚痛苦地抱頭跪在地上，無力承受驟然多出來的、另一個人的記憶，他頭痛得要爆炸了。
“子釗，子釗......”
裴肆的名字像是什麽靈丹妙藥，鐘魚無力還擊，只能唇齒間一句一句地呢喃著愛人的名字。他覺得眼眶酸澀脹痛，他想哭，他想嚎叫，他想痛快地流淚。可是他張了好幾次嘴，都沒能暢暢快快地為自己和裴肆流出一滴眼淚。
裴肆......他的子釗......
他想起來了，他全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自己與裴肆兩小無猜，想起來他們在望月亭私會的每一個夜晚。他想起來裴肆雙頰粉紅在自己耳邊說的甜膩情話，想起來他們曾私定終身，今生不渝。
可是......可是......
黃粱夢斷，一朝魂歸。他將裴肆一個人扔在這個人世間，讓他生生承受這麽多折辱和壓迫。鐘魚覺得自己心臟鼓動，一下一下過快地跳躍，他要擁抱裴肆，要親吻裴肆，就現在，他要見到裴肆！
一滴晶瑩的眼淚慢慢積聚在鐘魚的眼角，他呆楞地伸手將它抹去，凝視著自己指尖一點濕潤，那一刻他才找回了痛哭的能力。
他......把裴肆忘了。
他怎麽能把裴肆忘了！
“殿下，您已經三天沒歇息了，多少註意點自己的身子啊。”折久從三青手中接過食盒，送到裴肆身邊，低聲勸道。
裴肆坐在鐘魚床邊閉目養神，聞言只說：“你倒是管起我了。”
折久無奈，但還是進言：“殿下......”
“我心裏有數。”裴肆冷漠地吐出五個字，還是一動未動。
折久知道這就是勸不動了，心中暗嘆，只好轉身離開。
自從鐘魚重傷昏迷後，裴肆又陷入了折久熟悉的冷淡中。
淡漠，孤獨，拒人於千裏之外，這就是鐘魚沒嫁過來之前的裴肆。
有時折久會想，如果當初神武侯誓死不願將世子交出來，那裴肆是不是到現在還是孤身一人，冷冷清清。
想到四皇妃，折久心底更難受了。
那日誰都沒想到谷元辛會突然出現在皇宮之中，還能趁亂重傷鐘魚。事後查起來，也只處置了一幹做事不力、沒有看好谷元辛的相關人士，可是將谷元辛放出來的元兇卻一直沒有找到。
而那日鐘魚拼了命也要刺入谷元辛胸口的那一劍，最後還是要了谷元辛的命。
一代梟雄，就這麽死在了敵國的皇宮之中。
烽齊那邊派人來信，他們已經結束了派系鬥爭，選定了新王。新王力主修生養息，希望能和大靖友好相處，最近朝堂上也是爭議不斷。
神武侯抱病請假，已連續多日避免上朝，一心記掛他這還未蘇醒的孩子。
可是最沈默的還是裴肆。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妻子因宮變而傷，更無人敢打擾他。裴霆被後續趕到的神武侯控制住了，皇後等相關人員也一應暫時壓入大牢。內憂外患集合在了一起，竟也是個多事之秋。
而後續皇上會怎麽處置裴霆，怎麽聯系烽齊，這些裴肆都無暇過問。
他望著床榻上安睡的鐘魚，眼底情緒覆雜萬分。
鐘魚的臉色蒼白，整個人都蒙上了一股灰敗的死氣。如果不是沈青讓每日都還能把到微弱的脈象，裴肆甚至以為鐘魚是不是又死了。
他感覺不到累，也感覺不到饑餓。他只想他的小魚兒能睜開眼，再用那雙黑亮的眼眸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喚上一聲“子釗”。
“......子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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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還是他和裴肆二人，只不過他卻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只不過這故事的兩個人正好和自己與裴肆長相一致、姓名一致罷了。
他看到秋獵鐘魚一鳴驚人，皇帝將流光劍賜予他；他看到裴肆目光溫和，一路看著鐘魚一邊將獵物清點幹凈，一邊偷偷往自己這裏走，趁所有人不註意，將他采到的野花扔在裴肆桌上。
鐘魚欲蓋彌彰地催促：“快收起來快收起來！我路上看見了覺得好看隨便摘的。”
而裴肆卻不想聽他的話，聞言柔聲反問：“為什麽要收起來？”
鐘魚摸摸鼻子：“我只給你一個人摘了，被人看見多不好。”
裴肆先是一楞，隨後禁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就是好看的，明明是一樣天生下垂的眼角和鴉睫，卻在此刻呈現出一股溫順無害的氣質來。鐘魚都這麽不好意思了，裴肆自然不會再和人對著幹，思考片刻，實在不舍得這滿目秋色只能躋身於自己小小的衣袍，便往前探身，擡頭望著鐘魚莞爾：“那，靈淵幫我插到發髻上吧。”
鐘魚一笑。
不知為何，明明這段記憶他毫無印象，他卻還是會因為裴肆毫不設防的溫和笑意而內心雀躍起來。
畫面接著一轉，他看見無邊月色下，鐘魚靈活地闖入深宮之中，沒有驚起一只鳥雀。他一路潛到宮中最偏遠的一處宮殿，那兒有座湖心亭，此刻湖面盛著滿滿的月光。
裴肆應該還沒有分府獨居，此刻一身白衣，背手而立，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寂寥之感。
鐘魚似乎莫名有些心虛，偷偷來到他身後，伸出右手在他右肩拍了一下，緊接著人立刻躲到他的左邊，試圖開一個小玩笑。
沒想到裴肆最了解他不過，幾乎是鐘魚拍到他的那一瞬間他便擡手抓住了鐘魚的腕子，放在手心細細摩挲了一番，低聲無奈道：“還是這麽貪玩。”
鐘魚嘿嘿傻樂，被識破了幹脆也不裝了，探頭過去從下往上看著裴肆不虞的臉色，小聲問：“你還不高興嗎？”
裴肆眼睫顫了顫，沒有說話。而鐘魚最受不了兩個人之間突然的沈默，有些著急地轉到裴肆面前，討好似的去拉他的衣角：“你別不高興了子釗，你明知我與那明月小姐毫無可能，都是，都是你皇兄說媒，管我什麽事......”
他是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更不明白為何心上人突然就冷了臉不搭理自己，此刻心中慌得厲害，又難免委屈，話說著說著便也不自知地帶了些撒嬌的意味在裏頭。
那言語中的小兒女心思全灑在了尾音裏，就連月光也牽扯不清，投射在鐘魚的發梢、耳廓、眼睫上，清淩淩一派無辜，看得裴肆就算天大的怒氣此刻也得先靠邊站，還沒說話氣就散了三分。
他沒想到自己會因為今日家宴上鐘魚意外被人說了親事而失控成這樣，他無心奪嫡，但也知道這是皇兄為了鞏固自己勢力而做出的舉動。鐘魚男大當婚，若是神武侯也有意，這事兒自然而然是該成的......
可是他心裏怎麽就這麽不痛快呢。
鐘魚還在哄他，他這會兒開始就很會拿捏裴肆的命門了，把語氣放軟身段放低，溜圓的眼睛可憐巴巴，就連眼尾的痣都活色生香起來。裴肆暗嘆口氣，無奈道：“你若成親，我也算你半個兄長，還要給你包個大大的紅包......”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鐘魚就炸了，一把甩開裴肆的衣角，氣得臉都憋紅了，一時控制不住音量：“誰要你做我哥哥！誰稀得和你做兄弟！”
“哎。”裴肆眉心輕蹙，豎起食指在嘴邊，示意鐘魚低聲些，這畢竟還是在宮闈之內。
鐘魚冷靜下來了些許，掀起眼簾瞪他，兩手叉腰發了好大的脾氣，叫人一時間都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來賠禮道歉還是興師問罪的。
裴肆看著好笑，那表情又把鐘魚惹怒了，憤憤地沖過去，兩手捧著裴肆的臉，用力地將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就算是哥哥，那也是情哥哥。”鐘魚不滿地撅嘴，情態是有些嬌憨的，一眼便知，他對裴肆信任得不得了。
裴肆揉他的耳朵，哄他下來好好說話，溫和又儒雅，和現在的鐘魚所熟悉的疏離冷漠完全不一樣。他見裴肆從自己那不離手的檀香扇尾卸下一塊玉佩，輕輕地纏在鐘魚勁瘦的腰間。
“這是什麽？”鐘魚好奇地問。
裴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心情頗佳，還能開個小玩笑：“情哥哥送你的信物。”
這稱呼是鐘魚先叫出來的，可是現在這三個字從裴肆低沈的語氣中說出來，平白惹鐘魚紅了耳根。他把那塊玉拿起來看，是游魚戲蓮的造型，雕工精致，玉的成色也是上品，絕對出自大師手筆。他心下滿意，又被哄高興了，就湊在裴肆耳根討好他說：“情哥哥，我不會和別人成親的。”
鐘魚目睹這一切，只覺得自己冰冷僵硬的身軀逐漸被一股暖流所包圍住了。
一時之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二人曾如此親密無間而感動，還是因為見到裴肆曾經如此溫柔生動而感動。
這一世，他一睜開眼，見到的裴肆就是陰鷙狠辣的，又是沈默寂寥的。
他的子釗，都學不會好好笑一笑了。
鐘魚覺得有些難過，他看著鏡花水月中親密的二人，目光落在裴肆自然揚起的嘴角，無比希望自己能穿過時空的隔膜，進去擁抱這一刻幸福的兩個人。
......怎麽就到了如此境地。
畫面再一轉，他見到了自己的屍體。
這些日子，這幾年，鐘魚經常在夢中見到自己。往往他都停留在被萬箭穿心的那一刻，痛苦折磨都銘記於心，可是他從來沒真正見過自己死後的樣子。
裴肆面色蒼白，身形瘦了不少，沈默地站在棺材旁，眼神空洞，盯著鐘魚的臉看。
一旁的掌事太監看了看天色，小聲說：“殿下，時候不早了。鐘將軍本就是叛軍待遇處置的，奴才已經鬥膽讓殿下見他最後一眼了。這聖上要是怪罪下來......”
裴肆還是沒有說話。
久久地，裴肆輕手輕腳地解下自己腰間的玉，放在鐘魚的胸膛上，那是最貼近心跳的位置。
他無數次摩挲著鐘魚僵硬的面龐，他已經將鐘魚身上的傷痕都能一一數出來了。鐘魚的臉被一滴水濺上，隨後而來的是更多豆大的淚珠。裴肆無聲地流著眼淚，明明表情還是木然的，可是眼睛紅得厲害，那滴滴淚水說是血淚也不為過，他是世間最心痛的男人。
“靈淵，你第一次隨神武侯進宮時，我意外落水，是你救了我。你對我說，好一只旱鴨子，掉進水裏只會撲騰。”許是想到了曾經鐘魚的靈動身姿，裴肆嘴角勉強勾了一下，稍縱即逝，又抿直了去，“那時候，我就記得你了。靈淵，那時候我就愛慕你了。”
那時候我就愛慕你了。
鐘魚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無數光束投入他的腦海，鐘魚頭痛欲裂，雙手扣著膝蓋，指甲邊緣用力到發白。鐘魚痛苦地抱頭跪在地上，無力承受驟然多出來的、另一個人的記憶，他頭痛得要爆炸了。
“子釗，子釗......”
裴肆的名字像是什麽靈丹妙藥，鐘魚無力還擊，只能唇齒間一句一句地呢喃著愛人的名字。他覺得眼眶酸澀脹痛，他想哭，他想嚎叫，他想痛快地流淚。可是他張了好幾次嘴，都沒能暢暢快快地為自己和裴肆流出一滴眼淚。
裴肆......他的子釗......
他想起來了，他全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自己與裴肆兩小無猜，想起來他們在望月亭私會的每一個夜晚。他想起來裴肆雙頰粉紅在自己耳邊說的甜膩情話，想起來他們曾私定終身，今生不渝。
可是......可是......
黃粱夢斷，一朝魂歸。他將裴肆一個人扔在這個人世間，讓他生生承受這麽多折辱和壓迫。鐘魚覺得自己心臟鼓動，一下一下過快地跳躍，他要擁抱裴肆，要親吻裴肆，就現在，他要見到裴肆！
一滴晶瑩的眼淚慢慢積聚在鐘魚的眼角，他呆楞地伸手將它抹去，凝視著自己指尖一點濕潤，那一刻他才找回了痛哭的能力。
他......把裴肆忘了。
他怎麽能把裴肆忘了！
“殿下，您已經三天沒歇息了，多少註意點自己的身子啊。”折久從三青手中接過食盒，送到裴肆身邊，低聲勸道。
裴肆坐在鐘魚床邊閉目養神，聞言只說：“你倒是管起我了。”
折久無奈，但還是進言：“殿下......”
“我心裏有數。”裴肆冷漠地吐出五個字，還是一動未動。
折久知道這就是勸不動了，心中暗嘆，只好轉身離開。
自從鐘魚重傷昏迷後，裴肆又陷入了折久熟悉的冷淡中。
淡漠，孤獨，拒人於千裏之外，這就是鐘魚沒嫁過來之前的裴肆。
有時折久會想，如果當初神武侯誓死不願將世子交出來，那裴肆是不是到現在還是孤身一人，冷冷清清。
想到四皇妃，折久心底更難受了。
那日誰都沒想到谷元辛會突然出現在皇宮之中，還能趁亂重傷鐘魚。事後查起來，也只處置了一幹做事不力、沒有看好谷元辛的相關人士，可是將谷元辛放出來的元兇卻一直沒有找到。
而那日鐘魚拼了命也要刺入谷元辛胸口的那一劍，最後還是要了谷元辛的命。
一代梟雄，就這麽死在了敵國的皇宮之中。
烽齊那邊派人來信，他們已經結束了派系鬥爭，選定了新王。新王力主修生養息，希望能和大靖友好相處，最近朝堂上也是爭議不斷。
神武侯抱病請假，已連續多日避免上朝，一心記掛他這還未蘇醒的孩子。
可是最沈默的還是裴肆。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妻子因宮變而傷，更無人敢打擾他。裴霆被後續趕到的神武侯控制住了，皇後等相關人員也一應暫時壓入大牢。內憂外患集合在了一起，竟也是個多事之秋。
而後續皇上會怎麽處置裴霆，怎麽聯系烽齊，這些裴肆都無暇過問。
他望著床榻上安睡的鐘魚，眼底情緒覆雜萬分。
鐘魚的臉色蒼白，整個人都蒙上了一股灰敗的死氣。如果不是沈青讓每日都還能把到微弱的脈象，裴肆甚至以為鐘魚是不是又死了。
他感覺不到累，也感覺不到饑餓。他只想他的小魚兒能睜開眼，再用那雙黑亮的眼眸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喚上一聲“子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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