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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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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一路往西,過了嘉峪關,進入漠北地區。沿途十分荒涼,官道被幾場雪覆蓋,驛站與驛站之間,往往跑幾天也見不到一個車隊。偶爾有幾個打獵歸來的獵戶,提溜著數目有限的獵物目送駿馬疾馳而去。

再翻過陰山,便進入回紇地界,人煙愈發稀少。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染白了長城內外近千裏地域。

榆溪州一處民宅內,寬大的浴桶蒸騰著熱氣。

遲瑞披頭散發,趴在浴桶內,泡著裏頭放了生姜的熱水。

大地冰封,氣溫驟然降下來。

遲瑞身上仍是南下時的衣服,已經不足以禦寒。他凡事都不主動開口對人言,強撐著趕了一路,在還沒來得及進入下一座縣城前就已發起了高熱。

允鶴不得不放慢了速度,趁著他在泡澡的時候,大步流星地往毛皮鋪子裏去。

漠北不比中原大唐,少有成衣店鋪。

允鶴面容俊朗,衣衫單薄,很快引來街上不少人的註目。

片刻後他買了好幾身皮襖,又挑了頂狐帽走出來。

風雪又起了,且比昨夜來得更加猛烈,寒氣灌入呼吸,嗆得人生疼。暴風雪將天地攪成一片混沌。

允鶴不由自主呵了下手。他向來對寒暑溫度無感,此刻卻真切感覺到冷,這確實不是什麽好征兆。

感染風寒之人最容易犯困,遲瑞自己泡完熱水澡,看到允鶴還沒有回來,爬進被窩裏哆哆嗦嗦的蜷成一團。

隔了有會,允鶴回來了,看到他已經鉆回被窩裏,把新買回來的一張羊毛毯子加蓋在上面,又探手進去摸了摸他的額頭,仍是滾燙的。

“趕路急了……”允鶴低嘆了聲。

遲瑞閉著眼睛,昏昏頓頓:“沒關系……我……睡一覺就好……”

“病去如抽絲,哪那麽容易好了。”允鶴替他把被子重新掖好,“你先養病,我給你配點藥,等好了,我們就改道,沿著山脈背風走,沒那麽冷。”

遲瑞又含糊應了聲:“發一會汗……能好……”

允鶴不再鬧他,翻出街鎮上買來的柴胡、白芷一物,開始配藥。

傍晚時候,遲瑞服過藥,又出了一身汗,總算恢覆了幾分精神,喝了大半碗粥之後,就拿出顧昀送他的畫倚在床頭上看,不時以手指在上面虛虛的勾畫。

允鶴坐在燈下研究陣圖。

遲瑞看了一會畫,擡眼看到允鶴深鎖著眉,剛想要湊過去。

身形微微一動,允鶴便即制止了:“才剛好了些,就別下來見風了。”將畫好的幾個陣圖拿過去給他看,“你看哪個更像是那天晚上,從陰兵身上掉出來紙符的圖樣?”

遲瑞低頭,在這幾張陣圖上來回比對:“都……有些像……”

允鶴皺眉:“那就是都不像了。”

遲瑞還待再說什麽,允鶴已經揚手,將這些陣圖全部撕了。

“罷了,多想無益。”他彈指打熄了燈火,只留下小盞燭臺在床頭照明,“休息吧。”

遲瑞白天裏睡多了,此刻反而睡不著,看到允鶴已閉目盤腿,忍不住湊近了些,邊細看他的面容邊比對畫像。

他悄悄的拿過張白紙,舉到允鶴面前,又準備去拿筆對著描畫。

允鶴驀然睜眼,抓住他的手笑了笑:“怎麽忽然對我的臉這麽感興趣?”

遲瑞輕抿了抿嘴,如實道:“想畫張畫……留著……以後允鶴哥哥不在……畫就能陪我……”

允鶴一怔,指了指顧愷之的畫:“你不是已經有一張……”

遲瑞搖頭:“我想……自己畫。”

允鶴收了他的畫筆:“別畫了。”

遲瑞目中的光漸漸褪下去:“……我畫得不好……你不喜歡?”

“不是。”允鶴凝目看著他,“我會陪著你的。”他略微思索,“說讓你一直跟著我,這樣的話或許不好聽,然則,我近期是真的這麽打算的。”

遲瑞驚訝的擡眼。

允鶴使勁摸摸他的頭:“我自入世後,這世上就本該只有一件事讓我上心,那是關於長安城的安危。然而認識你之後,又多了一個你。我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親人,同族血親都已經歷經輪回了。只有一個師尊。緋羽算是我的同門,還有就是你了,我是真的想把你當弟弟疼,帶你回昆侖虛去,去我修行的地方。然則昆侖虛十分清苦,遠不比俗世繁華,況且你又有血親兄長在此。故而我曾動過這樣的念頭,卻很快就打消了。如今長安妖亂,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下界,是說什麽也得先把你帶回去的。”

“所以現在,安心休息。”他說完,重新閉目打坐。

遲瑞仍有許多層出不窮的念頭,他反覆回味著允鶴的一番話,雙手抓著被子的邊緣,直至真的倦了,才漸漸睡去。

半夜裏忽然敲起了警鐘,霎時間尖叫聲,孩童哭聲,亂成一片。

“朝廷平叛征兵啦——”

“快走,快走——”

室內一陣乒乓作響。緊接沈重的嘭一聲,顯然是有人翻墻自後院逃了。

遲瑞自睡夢中驚醒:“怎麽……??”

允鶴並不點燈,一襲白衣立在窗前,伸指戳破紗窗朝外看去。

遠處馬蹄聲急響,大隊人馬從南而來。月光下,軍隊的鎧甲鋥亮,閃閃發光。

鎮上居民或是逾墻逃走,或是奪門而出,唯恐走得慢了一步,給官兵撞上了,抓到戰場上去。

馬匹馳到大街上,馬蹄鐵和青石板相擊,發出錚錚之聲。

有人大聲叫道:“鎮上年滿十六壯丁統統站到大門口,隨部隊走——”

“朝廷征兵,若有違者,一個個給砍了腦袋!”

這些人口中呼喝,縱馬在大街上來回奔馳。

有跑慢了的青壯年,均被這些騎兵以套繩套住,拖了回來。

稍有反抗的,就被以刀背擊暈扔上馬背。

“哥哥——”

“你不要抓走我哥哥,放手……嗚嗚……”小女孩的哭聲猝然響起,而又迅速化作聲淒厲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不要傷我的孩子……”女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一戶普通人家白色的紗窗上噴濺上大灘血。

小女孩的尖叫有如犀利的哨子,歇斯底裏,傳到遲瑞耳朵裏。

遲瑞發著抖,從床上跳下來。

允鶴一眼辨出軍隊中時濃時淡的妖氣,返身將他橫抱而起,從另一扇窗子躍入後院:“走——”

與此同時,樓下大門被人暴力砸開。

“裏面的人滾出來!”

允鶴閃身進了後廚,陳米、油香夾雜著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廚房一側堆了高高的稻草和劈好的木頭。

院子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重。

“裏面的人別藏了!麻利的滾出來隨官爺走!若被揪出來,擡手就是一刀!”

允鶴抱著遲瑞,躬身鉆進稻草裏。

稻草的灰塵和黴味激得遲瑞忍不住想打噴嚏。他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此時倒真心希望,自己能是個啞巴了。

又是砰的一聲,廚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身著鎧甲的武士罵罵咧咧的沖進來,踢翻無數鍋碗瓢盆,又提起長刀對著草垛一陣猛砍猛刺。

數團猩紅的血肉被刀鋒帶起,又紛揚落下,灑了一地暗花。

卻是一窩正在酣睡的倉鼠,觸上了這胡亂砍落的長刀。

這些刀既密,又毫無章法。

遲瑞咬緊牙關,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幾次,長刀的寒意已沁入他的肌膚,讓他忍不住想要跳起來大叫。

手腕上忽然一緊,一股怪異的氣息從他手上源源不斷傳來。

遲瑞劇烈跳到的心隨著這股氣息逐漸放平,慢慢進入一種忘我狀態,仿佛已化身成石。

就在這一刻,長刀從兩人身上橫掃而過。

官差察覺不到異樣,收了刀開始搜索別的地方。

允鶴將氣息收回。

遲瑞聽得外面腳步聲越行越遠,直至不聞,這才長出口氣,整個人癱軟下來。

允鶴拉著他從草垛裏鉆出來。

廚房濕冷,遲瑞腳上沒穿鞋,哆嗦著打了兩個噴嚏。

“冷嗎?”允鶴脫下自己的短靴套在他腳上,“我回去拿件衣服,你在這裏等。這個地方不能留了,那些人不是朝廷的正式軍隊。”

遲瑞忙抓他的衣袖:“我能堅持的……這就走吧……”

允鶴看到他身上只著單衣:“再怎麽也得多加幾件衣服,放心,我很快就能回來。”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獰笑。

“果然躲在裏頭!這種把戲,老子見多了——”

腳步聲密集,包圍了整個後廚。身穿鎧甲的武士一腳踹飛了木門,堵在門口,臉上掛著絲甕中捉鱉的得意。

允鶴皺眉,倒沒想過這些人只是詐,並未走遠,目光掃過一圈。

這些士兵明明只是普通人 ,身上卻或多或少沾染了妖氣。顯然這隊伍當中,是藏著有妖的。

“抓起來——”為首的士兵一聲令下,身後鎧甲武士往門口沖去。

允鶴不願與一群普通人多作糾纏,背起遲瑞從窗口縱身飛躍。

墻頭上有士兵甩出套繩。

允鶴騰出一臂,將套繩全部抓在手裏,用力一扯,飛出鉤索,迅速攀上墻頭。

套繩另一端士兵自墻頭倒栽下來,結實摔在地上。

又有大量手持強弩的士兵湧出來,現場一片混亂。

遲瑞頭昏腦漲趴在允鶴背上,還淌著鼻涕。

允鶴聽得身後箭弦急響,風聲淩厲,便知這是專射騎兵的強弩,連馬匹都可穿透。當即一個側身,單臂將遲瑞轉到身前抱緊:“閉眼睛,咱們跳——”

下落瞬間,他揚手接住數支弩箭,反擲回去。

士兵們縱聲大喊:“他們逃啦——”

允鶴從小巷沖出大路,恰恰撞見兩名騎兵用套繩拖著七八個青壯年縱馬疾馳。

馬匹奔馳速度極快,那些青壯年奔跑不及,摔在地上,很快被拖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

“你抱緊我!”允鶴朝懷中人低聲囑咐了句,單足在地上用力一蹬,身形騰空,迎頭一掌將那騎兵劈下馬背。與此同時,他手中幻出數柄飛刀,叮叮切斷套繩。

身後被馬匹拖行的青壯年得到解脫。

“快走!”允鶴清喝一聲,一手抱著遲瑞,一手提韁繩,猛夾馬腹。

並騎的另一騎兵大怒,提劍橫削過來。

“大膽!”

允鶴頭也不回,一足踏於馬鐙之上,另一足回旋踢出,將那人直接踹翻。

獲救的鎮民慌亂的自地上爬起來:“救命恩人……”

允鶴揚聲:“還不快走?”

一語提醒仍戰戰兢兢發著抖的眾人。其中一個青年動作飛快,翻身搶了另一匹馬,探手過去拉上自己的同伴:“走——”

其餘人各自拐進巷子逃散。

允鶴單手禦馬,朝著城門方向筆直沖去,沿途不住以飛刀解救已被軍隊捕獲的人。

一路所遇均是普通人,不論平民還是將士……真正的妖物還未出現!

就在這時,斜刺裏一匹高頭大馬橫沖出來,馬背上一人身披紫絨灰甲,手提纓槍,高聲喊道:“燕王安祿山順應天命,討伐逆賊楊國忠,以清君側,鎮上青壯年者,一律隨行!”

兩匹馬迎面疾馳,眼看就要撞到一處。

遲瑞攥緊了允鶴的衣襟,驚呼出聲。

“燕王?”允鶴微瞇起眼,如同夜色般的眼眸中湧動出暗潮:總算現身了!

他一手護緊了懷中的人,另一手猛提韁繩,不避不讓,迎著對方筆直沖去。

兩匹駿馬即將撞上的瞬間,灰甲人憑著高超馬術,撥轉馬頭,挺槍斜刺,擬借狂奔的沖勁,將對方連人帶馬全部挑翻。

允鶴偏不閃躲,同樣微調了方向,急撞過去。

灰甲人臉上變色,這麽撞過去,怕是要兩敗俱傷。

兩匹馬馬頭相碰的剎那,遲瑞摟緊了允鶴的脖子,半張臉埋在他的肩窩裏。

驀然間白光耀眼,允鶴的護體神光迎面狂摧過去。

光羽飛散,駿馬長嘶。

灰甲人□□馬匹人立而起,被撞得淩空翻了個跟頭,重重摔在地上。

與此同時,允鶴催動咒訣,一掌印在灰甲人胸口。

“中!”

灰甲人被掀飛出去,狂吼一聲,身形暴漲數尺,撐破鎧甲,露出裏頭黝黑健碩的肌肉。

他渾身蒸騰起濃烈的黑霧,面容已經完全辨不出是個人的模樣,獸臉獠牙,頜下口水滴淋不斷。

四周聞聲而來的軍隊和仍在逃散的百姓全部怔住了。

“將……將軍?”

“什麽將軍!!是妖……妖怪……!”不知是誰顫抖著喊出一聲。

前來支援的軍隊步步後退:“我們的領兵……是妖?”

“不是說……楊國忠才是妖?”

允鶴立於馬背之上,朗聲道:“安祿山自己就是妖!妖亂朝廷,力清君側不過是他起兵造反借口!謀朝篡位,出師無名,你們若再執迷不悟,與妖為伍,時間久了自己也會變成妖!”

“我們……自己也會變成妖?”士兵們倉皇四顧,面面相覷。

忽有人狂叫一聲:“我不想變成妖——”神經質似的轉身狂奔出街角。

更多人開始往後退,本來對立的鎮民和軍隊此刻反倒陣型一致了,紛紛奪路往外逃。

“站住!”妖化的將軍一聲怒吼,向逃散的軍隊竄了過去。

他落地聲重,青石板的街巷漾起大股煙塵:“燕王陛下順應天命,乃創世之神!本座為他麾下神將,凡人眼拙,休得妄言!”

他說話的時候,嘴裏吐出長長的猩紅色舌頭,面容愈發猙獰可怖。

“哇!好嚇人——”這些士兵俱是安祿山軍隊沿途招納新編的,還沒經過正式訓練,看到眼前這一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裏管他說了什麽,一溜煙逃命去了。

妖將軍怒極,五指畿張,濕黑的瘴氣在他的掌心凝結成團。

隨後,他長臂一抖,黑團疾飛而出,與正在奔走的人撞在一起。

空中爆發出噝噝的嘯響,慘呼聲四起。被黑團襲中的人身形迅速侵蝕殆盡,化作一架森森白骨,嘩然散落。

遲瑞雙手抓緊了馬鞍,眼睜睜看著這些人慘死。

皮質的馬鞍上被摳出個洞。

“放肆!”

聲波的震顫自脊背上傳來,貼緊的暖意驟然抽離。

允鶴手掌一揮,白焰化生為羽翼,向妖將軍猛撲過去。

妖將軍單臂朝上一格,將光翼擋在身前,灰黑色的眸子攀沿上死亡的肅殺。他垂手,一掌按在地面上,暴喝道:“起!”

大街上的青石地板不住波動,突地如萬千魚鱗般翻飛而起!

馬群驚嘶,一只只巨大的蛹在地底下被托舉上來。

霎時間整個鎮上陰氣森森。

遲瑞情不自禁地打起冷顫,巨蛹出現後,整個鎮上冷氣逼人,幾乎要將他凍僵。

輕微的爆炸聲接連而起,街鎮上數百只巨蛹倏然裂出縫隙。

微光自縫隙中透出來。

光線越來越多,縱橫交錯,在夜色中折射出萬千光芒。

最後,磷光閃爍,巨蛹完全爆開,裏頭蜷縮著的人形事物慢慢站立起來。

它們慢慢挪動頸項盯著四處逃散的人群,虛無的眼眶中一片的漆黑,似人非人。

轟然間一聲疾響,鎮上湧起了狂風。狂風中低沈的咆哮聲響成一片,兩股不同的聲音嘶咬碰撞在一起,形成淒厲的聲爆,在夜色中炸開。

妖將軍一聲令下:“順者昌,逆者亡!殺!”

巨蛹化生出的妖物撲向鎮上居民和流竄的士兵。

妖風襲來,遲瑞風寒未愈,在馬背上不住打著噴嚏,忽感覺身後,允鶴環住他的臂膀用力緊了緊。

“你騎著馬,帶好九靈珠,把鎮民領到安全的地方去!”

妖將軍奔襲過來,允鶴一個側身下馬,揚手激發九靈聖珠上的靈氣。

遲瑞坐騎周圍燃起聖光。

“走——”允鶴一聲清喝,剎那間白光鋪天蓋地噴發出去,在風裏化作實體,凝成數柄利劍射出。

他情知這一擊如不能立威,必不能讓遲瑞安心撤離。

手中袖箭接連飛出,帶著強光射進戰陣,所過之處如烈陽融雪,漆黑的小鎮頓時被撕開一個口子。

與此同時,他丹田腹內一陣絞痛。

靈體損耗,氣力將竭,他咬緊牙關,速戰速決。

妖將軍身上被洞穿許多窟窿,一條臂膀被袖箭射穿,懸在一側。

他煩躁的嘶叫一聲,索性將整條手臂撕扯下來,扔到地上,單臂提刀朝允鶴沖來。

這個妖將軍顯然剛被妖化不久,對妖力的掌控還不熟悉,依舊保持了素日行軍的搏擊習慣。

允鶴體內真氣已然用竭,天璣簪化成短劍,虛晃一招,“唰”一聲沖到五步開外,回身一個旋絞,將他樸刀絞斷。

妖將軍怒吼連連,拋開斷刀伸臂往允鶴胸前抓去。

允鶴雙手回轉,喝出咒文,拼著被他五指抓傷的風險推出法印。

五彩華光綻於長夜。

法印生效,妖將軍身形瞬間被鎮下。

與此同時,允鶴胸前一涼,渾身肌肉隨之繃緊。

妖將軍寸把來長指甲刺破他的身體,在他胸口處抓出五個幽深的血洞。

天際寒鴉掠過,發出驚悚嘶啞的叫喊。

允鶴抿緊了唇,強行壓下喉間翻湧上來的腥甜,短劍橫出,斜揮向上。

妖將軍僅餘的一只手臂被削斷,軀體在法印的壓迫下不斷變形,恍若被無數只手拉扯著,砰然炸開。

暗夜中濃烈的血腥氣如蜿蜒的細蛇,爬滿了整個城鎮。

巨蛹中生出的妖物像是陡然間被剪斷線的木偶,齊刷刷頓住,而後又宛如被個無聊的孩子扯動了線條,亂抖起來,最後砰的一聲,自頭頸處噴出黑色流瀑般的飛蟲,摔在地上。

飛蟲筆直沖天,卷住一只黑鴉。

黑鴉發出喑啞的慘叫,還未來得及撲騰,瞬間只剩下數根羽毛在空中飄零。

四面八方的飛蟲集結起來,填滿了整個城鎮上空。

鎮上仍未撤出的人們看到妖將軍被殺,其餘妖物均已倒地,瑟瑟發抖的望向允鶴。

“高人!”有人喊。

“天神下凡!”

此刻,鎮上無論士兵還是居民,均混作一團,紛紛拜倒。

允鶴用力按壓著胸口的血洞,減緩血流速度,仰頭望向天幕,臉上褪去顏色:“別拜了,這裏不安全,趕緊走!離開這個小鎮,越遠越好——”

他率先轉身,奔出城門。

百姓們跟緊了步伐撤離。

身後,嗡嗡之聲大作,黑壓壓的飛蟲追逐著人群,沿途建築物不斷坍塌,傳來巨響。

允鶴沖出鎮子口,轉入荒郊。

若是以往,以他的實力,他完全可以放出護盾,安然欣賞著這些飛蟲自投羅網,又或者引來烈焰,將它們燒成灰燼,再有放個結界,把它們困死其中。然而眼下,他丹田之內空空蕩蕩,連一絲法力都抽不出來。

光憑兩條腿,他或許能跑贏這些飛蟲,但身後的凡人怎麽辦?

疾風在耳邊掠過,身後不時傳來的呼救聲讓他不忍去聽。

腦海裏千百個念頭紛雜而來:消耗大量法力去維護一人,棄更多百姓於不顧,究竟算不算違了當日下山的承諾?

他還未得出答案,遠處傳來一聲呼喊。

“允鶴哥哥——”

“天神,我們來助你!”

允鶴驀然擡頭,就見遲瑞手裏拖著把不知是哪裏撿來的鋤頭,在馬背上顛簸得搖搖欲墜。他身後跟著浩浩蕩蕩參差不齊的二三十人,這些人手上各自拿了兵刃,正往鎮子的方向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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