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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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一瞬間，允鶴心裏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最後都化作一聲怒叱，“胡鬧！你們跑回來做什麽？！”
遲瑞從馬背上跳下來，剛想朝允鶴身上撲，聽到他的叱喝 ，腳步在原地頓了頓，仍是沖了過去：“我……想幫你……”
允鶴一言不發，將他單手挾於肋下，快步翻身上馬，一扯韁繩：“所有人跟著我跑——”他看到前方樹林頗為茂盛，縱馬直入。
叢林馭馬，本就需要極其高明的馬術，允鶴努力避開灌木樹枝，仍是被不少枝杈劃破了衣服，拉出血痕。
一根一臂粗的樹枝以極其刁鉆的角度橫生出來。
允鶴將遲瑞護緊在懷裏，側出半個肩膀，生生將樹枝撞斷。樹皮擦在他肩頭上，數點血珠在暗夜中無聲飛濺。
允鶴渾然不覺，仍在催馬前行。
遲瑞幾次想要發問，聲音均被馬蹄聲踏碎，耳畔聞得允鶴急促的氣喘，又聽到身後不時傳來的慘呼，忍不住頻頻回頭。
“別亂動！”在顛簸之下，允鶴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不穩。
突地，馬蹄知被什麽東西絆住，轟然跪倒。
允鶴前翻出去，抱著遲瑞在地上一滾，單臂撐地半跪而起。
遲瑞只覺得眼前一花，霎時間天旋地轉，手臂擦在泥地上、灌木叢上無不疼得。他咬緊牙關，正準備爬起來，一股溫熱濃稠的液體順著他脖子鉆裏衣，濡濕了他的衣襟。
側頭，下意識擡手摸了一把，濃重的腥味在掌心綻開。
遲瑞大驚之下，猛然起身：“允鶴哥哥！！”
允鶴半個身子靠在他肩頭上，微闔著眼略略擺手。
飛蟲穿入叢林，被分散了些，卻仍在不住伺機襲人。
“我沒力氣，走不出去了……”深吸口氣，允鶴目力穿透遠處：不住遇襲的人發出絕望的求救聲，卻很快被飛蟲淹沒了。
遲瑞雙手回抱著他，似想用力把他抱起來，連試幾次都不成功。
他顯然也已察覺到這裏一切都不對勁，張開雙臂攔在他身前：“我……會保護你！”
允鶴支起一條腿，側頭枕在自己的膝上。
被他稚嫩的言辭和動作逗笑了，他輕笑著摸了摸遲瑞的頭：“你保護我？來——”他伸手，把他圈在兩臂中間，讓他直面了叢林深處那些肆虐的飛蟲。
飛蟲掩映在夜色當中，分散成一小股一小股。所經行處，樹木大片傾倒。
人影被吞沒過後，不留痕跡。
遲瑞深吸口氣，用力咬著唇，竭力讓自己的後背挺得更直一些，始終不挪開身形：“我能！保護你……讓它們……先吃掉我……！”
允鶴強行把他的臉扳回來，與他前額相抵，唇邊化開絲笑意：“吃掉你，還怎麽保護我？”
他的語聲中帶著一貫的調侃，幽幽嘆了口氣，逐漸認真起來：“你不該往回跑，知道嗎？這些人還有你，本該是可以平安不涉險的。”
“我……可我……”
“我知道你想幫我。”允鶴笑容中帶著無奈，“可現在，我們誰也走不脫了。怎麽辦？”
遲瑞滿臉自責與內疚，用力抽了抽鼻子：“我……應該獨自回來……不害人……”
“哎……”允鶴擡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你看，你每次都錯，所以接下來要聽我的話。”
遲瑞帶著濃重的鼻音：“嗯……”
“好。我給你的符鳥還在嗎？”
遲瑞哆嗦著手，從懷裏掏出那只符紙疊成的紙鶴，捧過去：“在的……”
允鶴把它拿在手裏，念動咒語。
亮黃色的光鳥一聲長鳴，發出耀眼光芒。
“去吧。”
“去……？”遲瑞茫然，看了看光鳥，又回頭看了看允鶴，“我們……一起嗎？”
允鶴搖頭：“不了。我的職責是除魔衛道，守護蒼生，防止妖亂。你先走，去昆侖虛。我晚點再去找你，與你會合。”
遲瑞用力咬著唇，擡眼望向允鶴平靜得有如暗夜般的一雙眸子。
允鶴的目光一如既往，從容且淡定。
“我不……”遲瑞忽搖頭，吐出兩個字。
允鶴凝起眉，正要伸手過去。
遲瑞卻倏然退開了：“你騙我的……”他像個耍賴的孩子，拼命推開允鶴，“我不去……我只留在這裏！！”
“你剛剛才答應了我！”
“不……你都在騙我……你不會走的，你不會去找我了！！”
允鶴強行抓住他雙手：“我疼得厲害，你就不能輕點？”他有意袒露出胸前傷口，“別鬧脾氣了，我現在好歹是傷患。”
遲瑞指尖顫抖，嗚咽了聲，又倔強的抽回手：“……別……別想拉我上去……我不去……”他眼眶通紅，噙著淚，“你讓我一個人……我以後怎麽辦……”
允鶴沈聲道：“你長大了，不能總依靠我……”
遲瑞帶著哭腔：“可你……之前還說要……一直陪著我……”
允鶴張了張嘴，還未答話，一小股飛蟲繞過片枝杈，朝二人襲來。
眸光陡然一銳，他迅速將遲瑞護在身下臥倒。
細小的飛蟲如同透骨毒砂，打入他的脊背。
允鶴渾身肌肉驀的一僵，雙手緊成拳，手肘竭力撐住地面，瞬間冷汗如瀑。
細小的飛蟲入體，在他經絡處肆虐游走。他眼前大片灰黑，唇色迅速染白，耳邊嗡嗡作響。
餘下僅有的全部力量都在與這些細小的飛蟲抗衡。
遲瑞不斷在呼喚他的名字，晃動他的身體，他卻毫不察覺。
突的，肩上一股暖流急沖進來，被飛蟲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經絡猛然騰起一股力量，生生將這些入體的飛蟲溺卷消殺。
允鶴一口氣喘了上來，用力搖了搖頭。
遲瑞攥緊他肩頭的雙手發出極其亮眼的清光。
光華當中，那少年雙目閉緊，臉色白得就像一張紙。
心頭掠過絲恐慌，允鶴用力掙開他的手。
遲瑞身子一晃，摔在兩丈之外。
危急關頭，他體內那盞源於允鶴身上的魂火自然而然生出了袒護原主的意圖，迸發出神力。
允鶴疾步上前，一手按在他心脈上。凡人強行催動神力，隨時都有被震斷經脈的危險。
遲瑞埋臉在他的臂彎裏，大口喘著氣。他渾身虛乏，一手卻始終攥緊允鶴的衣袖，將它繞過自己的腕子，在上面死死打了個結。
允鶴：“……你是定要跟著我了？”
遲瑞用力點頭。
允鶴深深看了他一眼，忽道：“符鳥只能載一個人。若我們兩人都折損在這裏，不明智。不必要的犧牲，沒有價值。”
遲瑞想了想，松開他衣袖上的結扣：“那我擋……你走！”
允鶴垂首：“你確定？”
遲瑞毫不猶豫的點頭，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鋤頭。
允鶴微瞇起眼：“你不怕？”他語氣帶著誘導性，“輪回與死亡是凡人最為恐懼的事情。幽冥地界，無星無月，暗無天日，你是知道的。”
遲瑞聽他提到“幽冥”二字，情不自禁倒吸口涼氣：“不……不怕的！”
允鶴不再推辭，縱身躍到光鳥背上。
亮黃色的光鳥展翅起飛，掠過遲瑞頭頂。
遲瑞仰頭，揮手：“允鶴哥哥……保重！”
允鶴在符鳥的光翼中垂眸。
少年站在原地，如墨玉般的眸子中寫滿留戀與如釋重負的輕松。
他在最後關頭棄他獨自逃生，他目中竟無半點懼色。
允鶴微微揚起唇角，在光鳥慢慢騰空的瞬間迅速探手下來，抓住那少年的腕子，用力一提，將他拉上鳥背。
光鳥提速升空，與此同時，他縱身躍回地面。
“保重！”極輕的一句。允鶴頭也不回，迎向那些嗡嗡來襲的飛蟲。
遲瑞雙手竭力伸出，卻仍抓了個空。
“我從來都不後悔，把你從幽冥地界裏帶回來，即便料到會有今日的結果。我知道你一個人怕黑，所以這一次，便不歡迎你去了。”
這是允鶴留在他耳邊的最後一句話。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遲瑞還未回過神來，人已身在半空。
允鶴一指劃破自己的手臂，大片乳白色的聖光流瀉而出。
最後一搏，散去修為，賭上千年道行。
叢林當中淩亂飛舞的飛蟲似乎感應到了危險，開始集結、退縮。
允鶴揮手，大片聖光燎向飛蟲。
觸到光芒的飛蟲死傷大片，紛紛墜地。
允鶴略躬著身子，長吸口氣，繼續挺直了腰桿往前邁步。
遲瑞趴在光鳥背上，他分明看到了，允鶴每走一步，身上的顏色都比前一步要模糊，接近透明。
他拼命拍著光鳥：“停下……停下來！”
光鳥越飛越高。
允鶴不知在他身上施了什麽咒，讓他牢牢黏在了鳥背上，難以動彈。
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刺穿了，遲瑞死命掙紮，痛苦的嘶喊。明明在往天上飛，他卻覺得自己已墜入了無邊的深淵。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正分崩離析。
腳底處卻有一股力量升騰而起，沖出體外。
光鳥受到沖擊，碎成無數光片。
遲瑞從高處跌下，身子被橫亙出來的枝杈稍稍一擋，又壓斷無數細枝灌木，終於落地。
他踉蹌著爬起來：“允鶴哥哥……”剛跨出一步，又被樹枝絆住摔倒。
允鶴在大片聖光中回頭。
遲瑞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越跑越快，終於在他將要轉身的瞬間撲進他懷中。
允鶴沒有說話，低頭註視著他。
“別騙我……”遲瑞喘勻了氣息，急遽的開口。
允鶴噗嗤一聲，笑了。他笑容中帶著無奈：“非要見證這一幕嗎？”又揚手化去大片飛蟲，“我散功的時候，全身會在一瞬間碎裂，說不定會嚇著你。”
話音剛落，空中忽墜下個圓滾滾的火球。
火球落到叢林當中，卻並不鋪展燃燒，暗紅色的光紋漾開。一股無形的沖擊之力掀飛了剛剛聚到一處的兩人。
細碎的飛蟲全部被擠壓變成齏粉，爆碎開來。天地間光影有一瞬間的顛倒。
允鶴被這股力道直接擊中，抱著遲瑞淩空打了個滾，重重摔在地上。
遲瑞從他身上爬起來：“允鶴哥哥！！”
允鶴無聲動了動嘴角，罵了句聽不懂的話，目光卻是明亮的。
他臂上的裂口仍流淌著大片聖光。
遲瑞撕下片衣擺把它強行裹緊，又以袖子拭擦幹凈他嘴角的血漬。
而後，樹影搖晃，簌簌作響，如同昆山玉碎的一聲鳥鳴，通體火紅的鳳鳥張開羽翼，盤旋一周，落在遲瑞身旁。
“果然是你！”鳳鳥微瞇起眸子，跳到允鶴胸前。
允鶴悶哼一聲，忍無可忍，把它推下去：“滾……不知道自己多重嗎？”
鳳鳥被推了個趔趄，不滿的偏著頭：“我看到聖光，就猜到是你，特意下來助你！”
遲瑞聽到它聲音耳熟：“你……你是緋羽？！”
緋羽看他的目光帶了幾分冷意，挪開幾步，裝作不聞：“允鶴，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允鶴渾身都是傷，躺在地上懶得動彈：“你眼睛瞎了麽，沒看到我們是兩個人？”
緋羽不吭聲，用火紅色的喙子蹭了蹭他的額頭，叼出顆藥丸送到他唇邊。
允鶴半是嫌棄半是將就，把藥丸咽下去。身上氣息漸漸流暢，他臉上恢覆了絲血色，手邊流淌的大片聖光收住 。
緋羽渾身沐浴著一層火樣光芒，安靜的蹲在他身側。它已現出朱雀雛形，體型以比先前長出兩三倍，頂上生出纖長的鳳冠，身後披著長長的尾翎，卻仍似以往那樣用頭拱著他的下巴。
允鶴推開它的腦袋：“都長這麽大了，還蹭。”
緋羽翹起尾巴，翎羽輕輕掃過他掌心：“允鶴，你看，我的尾巴全部長出來了，漂亮吧？好看吧？”
“好看。”允鶴敷衍的擡手，摸了摸它的翎羽，“你平日不研究治愈術，也不懂藥理，誰給你的丹藥？”
緋羽道：“師尊給的。”
註意到它稱呼的變更，允鶴輕眨了眨眼：“師父把你收了？”
緋羽點頭。
“化形也是他助你的？”
緋羽得意的甩了甩尾巴的長翎：“是的。”
允鶴一笑，目光透過深邃的蒼穹：“所以，這次也是他命你下山來抓我吧。”
緋羽一怔，隔了有會才道：“不是的……師尊讓我先去保護長安城裏的百姓。”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二人一鳥都靜在了這裏，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獲救的鎮民們循著緋羽身上散發出來的淺淡的火光，結成隊踉蹌走來：“這……這是朱雀啊！”
“神鳥！”
一時間，眾人高呼神鳥，聲音大躁。
緋羽未化形之前，聽到神鳥二字便沾沾自喜，如今反倒不好意思了，偏著頭望向別處：“別喊了。你們趕緊走吧。”它用翅膀指了路，“沿著這前面去，沿途都是安全的。”
一眾人跪拜過後，才陸續結伴離去。
允鶴拿手肘撐起半身後，就實在沒了力氣，微側著身子不住喘氣。
遲瑞忙伸手過去，摟著他的肩頭把他抱起來，靠坐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俱是從高處跌落時的撞傷及擦傷，卻仍努力挺直腰桿，讓允鶴能夠靠得舒服些。
身體承受著對方壓過來的大半重量，遲瑞不由的難過起來。
他不敢去碰他身上的傷口，也不知道怎樣能讓他好受些。
允鶴沖他揚起個寬慰的笑臉，嘴唇微動，做了個“沒事”的口型，把掌心放在他手背上。
遲瑞默然，反握住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是冰的，明顯失卻了平日的溫度。
緋羽遣散百姓，又重新回到允鶴身側，挨著他蹲下。靜了有會，低聲問道：“允鶴，你為什麽要盜仙草？靈芝仙草，是師尊最喜歡的寶貝。師尊是因為信任你，才交給你看管。”他側頭，認真的看著他的臉，“你是為了救這個凡人，是不是？幽冥教主，十殿閻羅，他們告狀都告到師尊那裏去了。說你大鬧地府，強行把人帶走……師尊氣得很，還不定要怎麽罰你。”
緋羽體型增長，蹲著的高度也能與允鶴坐著齊肩。
允鶴索性圈住它脖子，讓它分擔了大部分遲瑞那邊的承重：“你既然都知道，還問來做什麽。”肩頭又往它身上靠了靠，同門之間的仙靈之氣相融，讓他接近枯竭的靈力得到些微增補，愜意的閉起眼睛，“看來胖點還是有用的，至少這個時候能當個軟墊。”
緋羽頓時炸了毛：“我才不胖！”
允鶴一句話成功轉移了話題：“即便化形了，脾氣還是老樣子。”
遲瑞感覺自己身上的受力輕了，又看允鶴半個身子都往緋羽身邊靠過去，莫名失落起來。
緋羽狠狠的用爪子刨了下地：“我好心要提醒你，你老是挑剔我！”睨了遲瑞一眼，它忿忿不平起來，“你只對他好！”
“允鶴！你是上仙，怎麽能因為一個凡人屢屢犯戒！”
允鶴無語，拍了拍它的腦袋：“怎麽，我不過調侃你一句，就生出這許多嗔念？我平日待你嚴苛一點，難道不是為你好？”
緋羽耷拉著腦袋，嘀咕道：“你平日裏那麽通透的一個人，這會子怎麽又犯糊塗呢？當日小玉被毒死了，你還勸我說命數造化……”
允鶴聽出它心有不滿：“小玉的情況與他不同。”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就先皺了眉。按說眾生平等，若說要有什麽不同，那是真的沒什麽不同。或許唯一的不同就是它是小玉，而他是遲瑞。只能說，是他的情感偏向不同。
允鶴低頭，按住自己的眉心：無怪乎凡人飛升，歷劫重重。情感一物，果真是最能影響人判斷的。
想通這一層，他反倒釋然了：“你說得對。監守自盜，本身是我錯。強入地界，擾亂幽冥也是我的錯。我全部都認了，也從未想過逃。當日取仙草，我就預備了接受天雷刑。”
“天雷刑？！”緋羽驚住，“允鶴，你知道天雷刑是什麽嗎？！”
允鶴泰然：“我入門比你早，對於本門的刑罰戒律，一清二楚。監守自盜，本該如此。”
緋羽喃喃道：“天雷刑無異於渡劫，若不抗不過去，豈非……”搖頭，“不會的。長安大封已破，要穩固封印，必要選最祥瑞的修士散……”他說到這裏，忽然打住話頭，含糊幾聲，改口道，“除你之外，長安封印估計沒人可以修覆。師尊絕不會如此量刑……”
允鶴輕笑了聲：“只有我可以，這話未免有假。封印當日是師父親手布下的，難道他老人家也修覆不了？”
緋羽用力甩著頭：“反正，師尊總歸還是疼你的。你就好好認個錯，說不定師尊一高興，罰幾下戒鞭就算了。”它眼睛一亮，“要不這樣吧，允鶴，你把這個凡人主動交還給幽冥教主，將功補過說不定……”
遲瑞始終安靜聽著他們之間的對答，心中的震驚無法抑制。他知道允鶴救他，定是付出極大代價，卻沒想到這個代價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大得多。
天雷刑……遲瑞想起緋羽提到這三個字時，渾身發抖，羽翼畿張的模樣，又聽它忽然提出建議，馬上應道：“好……我願意去……”
允鶴皺眉，靠在他肩上的身形稍離：“你可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遲瑞點頭，輕道：“我知道的……我應該，回我該去的地方……”
允鶴瞪眼瞧著他：“你該去的地方在哪？”
遲瑞側頭，避開他的視線，小聲道：“我知道……”
允鶴容色清冷：“你不可能知道！”
遲瑞禁不住他吼，肩膀抖了幾下，不敢做聲。
允鶴聲音淡下去，卻仍無回轉的餘地：“我不會交人的。這樣的念頭你也斷不可再起！”
緋羽：“……”仍在賣力游說，“他都願意了！”
“我不願意。”允鶴一字一頓，回想起十殿閻羅，生死簿上竟沒有這少年的半點記載，此事越想越蹊蹺，補充道，“絕無可能。”
遲瑞臉上掛了好幾處被樹枝灌木刮蹭的傷口。他風寒未愈，這驟然一驚一跑又吹了風，登時覺得鼻塞聲重，消渴難忍，下意識抿了開裂的嘴唇：“緋羽說，天雷……”
允鶴雙手捂住他的耳朵：“這不是你要擔心的，你也沒有聽到。”他顯然已經累到極點，臉上全是倦容。
遲瑞將自己的目光從允鶴眼底抽離，掩去許多覆雜的情緒：允鶴哥哥的眸子從來都是閃著清澈明光，神采飛揚的……
然而在適才的那一刻，他卻分明看到了黯然。
微動了動嘴唇，遲瑞再次擡眼，忽覺身上一輕，大片光芒模糊了視線。待得反應過來，臂彎處已伏倒了只白鶴。
白鶴身上有些狼狽，羽翼上布滿許多大大小小仍未愈合的裂口，周身漾著一圈純白的光暈。
它微闔著眼，呼吸平緩，顯然已陷入沈睡。
遲瑞驟見允鶴現了原型，又驚又怕：“緋羽……”他明知道對方對自己已有了成見，卻仍忍不住出聲求助。
緋羽沒吭聲，隔了有會才道：“他修為有損，無法維持人形，所以才暫時化出原型進入休眠。”
遲瑞追問：“那……很嚴重嗎？”
緋羽冷哼一聲，暗道：這凡人當真愚蠢，這種情況還能不嚴重嗎？嘴上仍是說道，“鶴仙君千年修行，法力深厚，自然不會把這些小傷放在眼裏。”
遲瑞聽它這麽說，一顆懸起的心方才落定，紅著眼眶把頭頸貼到白鶴的丹頂上。
緋羽身上綻出紅光，化成個十二三歲少年的模樣。一身火紅衣裳，模樣雖未長開，五官卻已十分精致，眸中神采奕奕，滿是英氣，不肥也不矮。
遲瑞怔住，在他記憶中，緋羽唯一那次現出人形，還是個小胖墩模樣。
“你……”
緋羽被他這麽看著，極不不自在的輕“哼”一聲：“看夠沒有！沒見過神鳥化形？”
遲瑞忙收斂目光，低頭規規矩矩的盯著自己的腳尖：他不喜歡我看……
“我……”
緋羽又道：“你這麽低著頭幹什麽，我長得很醜嗎？”
遲瑞：“……”
緋羽哼哼唧唧，把手伸過去：“他法力耗盡了，需要休息。你把我家允鶴交給我。”
遲瑞本能退了一步：“你要把他……帶去哪裏？”
緋羽瞪眼：“我還能害他？”頗為氣憤的瞥了他一眼，“若不是你，他才不會鬧成現在這樣！”
遲瑞抿緊了唇，雙手抱著白鶴不作聲。
緋羽看他始終不動：“幹什麽！你還想趁我們家允鶴抱元守一，元神入定的時候把他肉身拐走是吧！！”
遲瑞分辯道：“我沒有……”他看到緋羽執意要把允鶴帶走，“我……他……”有心想要解釋清楚，又怕話說多了會吵醒允鶴，輕搖了搖頭，“我跟你去。你剛剛說的……我去解釋……如果要罰，我願意替他的……”
“你？”緋羽冷笑了聲，“別說天雷刑，就是普通的戒鞭，你一個凡人挨一鞭子估計也就廢了。”
遲瑞不退步：“那……我也情願！”
緋羽睨了他一眼：“你情願，我師父可不願。罰你？那不就等於殺生。我師父才沒那麽傻！”他哼哼兩聲，臉色倒是好看些了，“得了吧。我也不是真討厭你。說實話，我心裏挺服氣的，就是佩服我們家允鶴。我知道他為什麽救你。小玉被毒死那會，我也難過，我也想過若能起死回生多好，我只是沒這個本事做罷了。”他擺擺手，“算了，不說這些。我要帶他回去。你就別去了，免得我師父看到你，愈發不高興，罰得更重些。”
遲瑞抱著白鶴不言不語。許久才鼓起勇氣，直面他的目光：“可我想去。我想……陪著他……我不會讓他受重罰的……”
緋羽不屑：“就你？你又有什麽能耐，能勸得動我師父。”
遲瑞垂首：“我有我自己的辦法……”他霍然擡頭，眼神是出人意料的堅定，“我……絕不連累大家的。”
緋羽不作聲，尋思道：如今亂世了，把這凡人一個丟在這荒郊裏，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我如今修仙了，可不能間接殺生。況且，真丟下他，還不知道允鶴會怎樣來氣。
重新化出朱雀外形：“上來吧。坐穩了！”
遲瑞忙道：“謝謝你……緋羽。”
緋羽把頭一偏：“我才不是要幫你。我是怕允鶴睡醒，發現你不見了，又要罵我。”它嘴裏嘟嘟囔囔，動作卻沒有停歇，展開翅膀沖開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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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允鶴心裏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最後都化作一聲怒叱，“胡鬧！你們跑回來做什麽？！”
遲瑞從馬背上跳下來，剛想朝允鶴身上撲，聽到他的叱喝 ，腳步在原地頓了頓，仍是沖了過去：“我……想幫你……”
允鶴一言不發，將他單手挾於肋下，快步翻身上馬，一扯韁繩：“所有人跟著我跑——”他看到前方樹林頗為茂盛，縱馬直入。
叢林馭馬，本就需要極其高明的馬術，允鶴努力避開灌木樹枝，仍是被不少枝杈劃破了衣服，拉出血痕。
一根一臂粗的樹枝以極其刁鉆的角度橫生出來。
允鶴將遲瑞護緊在懷裏，側出半個肩膀，生生將樹枝撞斷。樹皮擦在他肩頭上，數點血珠在暗夜中無聲飛濺。
允鶴渾然不覺，仍在催馬前行。
遲瑞幾次想要發問，聲音均被馬蹄聲踏碎，耳畔聞得允鶴急促的氣喘，又聽到身後不時傳來的慘呼，忍不住頻頻回頭。
“別亂動！”在顛簸之下，允鶴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不穩。
突地，馬蹄知被什麽東西絆住，轟然跪倒。
允鶴前翻出去，抱著遲瑞在地上一滾，單臂撐地半跪而起。
遲瑞只覺得眼前一花，霎時間天旋地轉，手臂擦在泥地上、灌木叢上無不疼得。他咬緊牙關，正準備爬起來，一股溫熱濃稠的液體順著他脖子鉆裏衣，濡濕了他的衣襟。
側頭，下意識擡手摸了一把，濃重的腥味在掌心綻開。
遲瑞大驚之下，猛然起身：“允鶴哥哥！！”
允鶴半個身子靠在他肩頭上，微闔著眼略略擺手。
飛蟲穿入叢林，被分散了些，卻仍在不住伺機襲人。
“我沒力氣，走不出去了……”深吸口氣，允鶴目力穿透遠處：不住遇襲的人發出絕望的求救聲，卻很快被飛蟲淹沒了。
遲瑞雙手回抱著他，似想用力把他抱起來，連試幾次都不成功。
他顯然也已察覺到這裏一切都不對勁，張開雙臂攔在他身前：“我……會保護你！”
允鶴支起一條腿，側頭枕在自己的膝上。
被他稚嫩的言辭和動作逗笑了，他輕笑著摸了摸遲瑞的頭：“你保護我？來——”他伸手，把他圈在兩臂中間，讓他直面了叢林深處那些肆虐的飛蟲。
飛蟲掩映在夜色當中，分散成一小股一小股。所經行處，樹木大片傾倒。
人影被吞沒過後，不留痕跡。
遲瑞深吸口氣，用力咬著唇，竭力讓自己的後背挺得更直一些，始終不挪開身形：“我能！保護你……讓它們……先吃掉我……！”
允鶴強行把他的臉扳回來，與他前額相抵，唇邊化開絲笑意：“吃掉你，還怎麽保護我？”
他的語聲中帶著一貫的調侃，幽幽嘆了口氣，逐漸認真起來：“你不該往回跑，知道嗎？這些人還有你，本該是可以平安不涉險的。”
“我……可我……”
“我知道你想幫我。”允鶴笑容中帶著無奈，“可現在，我們誰也走不脫了。怎麽辦？”
遲瑞滿臉自責與內疚，用力抽了抽鼻子：“我……應該獨自回來……不害人……”
“哎……”允鶴擡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你看，你每次都錯，所以接下來要聽我的話。”
遲瑞帶著濃重的鼻音：“嗯……”
“好。我給你的符鳥還在嗎？”
遲瑞哆嗦著手，從懷裏掏出那只符紙疊成的紙鶴，捧過去：“在的……”
允鶴把它拿在手裏，念動咒語。
亮黃色的光鳥一聲長鳴，發出耀眼光芒。
“去吧。”
“去……？”遲瑞茫然，看了看光鳥，又回頭看了看允鶴，“我們……一起嗎？”
允鶴搖頭：“不了。我的職責是除魔衛道，守護蒼生，防止妖亂。你先走，去昆侖虛。我晚點再去找你，與你會合。”
遲瑞用力咬著唇，擡眼望向允鶴平靜得有如暗夜般的一雙眸子。
允鶴的目光一如既往，從容且淡定。
“我不……”遲瑞忽搖頭，吐出兩個字。
允鶴凝起眉，正要伸手過去。
遲瑞卻倏然退開了：“你騙我的……”他像個耍賴的孩子，拼命推開允鶴，“我不去……我只留在這裏！！”
“你剛剛才答應了我！”
“不……你都在騙我……你不會走的，你不會去找我了！！”
允鶴強行抓住他雙手：“我疼得厲害，你就不能輕點？”他有意袒露出胸前傷口，“別鬧脾氣了，我現在好歹是傷患。”
遲瑞指尖顫抖，嗚咽了聲，又倔強的抽回手：“……別……別想拉我上去……我不去……”他眼眶通紅，噙著淚，“你讓我一個人……我以後怎麽辦……”
允鶴沈聲道：“你長大了，不能總依靠我……”
遲瑞帶著哭腔：“可你……之前還說要……一直陪著我……”
允鶴張了張嘴，還未答話，一小股飛蟲繞過片枝杈，朝二人襲來。
眸光陡然一銳，他迅速將遲瑞護在身下臥倒。
細小的飛蟲如同透骨毒砂，打入他的脊背。
允鶴渾身肌肉驀的一僵，雙手緊成拳，手肘竭力撐住地面，瞬間冷汗如瀑。
細小的飛蟲入體，在他經絡處肆虐游走。他眼前大片灰黑，唇色迅速染白，耳邊嗡嗡作響。
餘下僅有的全部力量都在與這些細小的飛蟲抗衡。
遲瑞不斷在呼喚他的名字，晃動他的身體，他卻毫不察覺。
突的，肩上一股暖流急沖進來，被飛蟲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經絡猛然騰起一股力量，生生將這些入體的飛蟲溺卷消殺。
允鶴一口氣喘了上來，用力搖了搖頭。
遲瑞攥緊他肩頭的雙手發出極其亮眼的清光。
光華當中，那少年雙目閉緊，臉色白得就像一張紙。
心頭掠過絲恐慌，允鶴用力掙開他的手。
遲瑞身子一晃，摔在兩丈之外。
危急關頭，他體內那盞源於允鶴身上的魂火自然而然生出了袒護原主的意圖，迸發出神力。
允鶴疾步上前，一手按在他心脈上。凡人強行催動神力，隨時都有被震斷經脈的危險。
遲瑞埋臉在他的臂彎裏，大口喘著氣。他渾身虛乏，一手卻始終攥緊允鶴的衣袖，將它繞過自己的腕子，在上面死死打了個結。
允鶴：“……你是定要跟著我了？”
遲瑞用力點頭。
允鶴深深看了他一眼，忽道：“符鳥只能載一個人。若我們兩人都折損在這裏，不明智。不必要的犧牲，沒有價值。”
遲瑞想了想，松開他衣袖上的結扣：“那我擋……你走！”
允鶴垂首：“你確定？”
遲瑞毫不猶豫的點頭，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鋤頭。
允鶴微瞇起眼：“你不怕？”他語氣帶著誘導性，“輪回與死亡是凡人最為恐懼的事情。幽冥地界，無星無月，暗無天日，你是知道的。”
遲瑞聽他提到“幽冥”二字，情不自禁倒吸口涼氣：“不……不怕的！”
允鶴不再推辭，縱身躍到光鳥背上。
亮黃色的光鳥展翅起飛，掠過遲瑞頭頂。
遲瑞仰頭，揮手：“允鶴哥哥……保重！”
允鶴在符鳥的光翼中垂眸。
少年站在原地，如墨玉般的眸子中寫滿留戀與如釋重負的輕松。
他在最後關頭棄他獨自逃生，他目中竟無半點懼色。
允鶴微微揚起唇角，在光鳥慢慢騰空的瞬間迅速探手下來，抓住那少年的腕子，用力一提，將他拉上鳥背。
光鳥提速升空，與此同時，他縱身躍回地面。
“保重！”極輕的一句。允鶴頭也不回，迎向那些嗡嗡來襲的飛蟲。
遲瑞雙手竭力伸出，卻仍抓了個空。
“我從來都不後悔，把你從幽冥地界裏帶回來，即便料到會有今日的結果。我知道你一個人怕黑，所以這一次，便不歡迎你去了。”
這是允鶴留在他耳邊的最後一句話。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遲瑞還未回過神來，人已身在半空。
允鶴一指劃破自己的手臂，大片乳白色的聖光流瀉而出。
最後一搏，散去修為，賭上千年道行。
叢林當中淩亂飛舞的飛蟲似乎感應到了危險，開始集結、退縮。
允鶴揮手，大片聖光燎向飛蟲。
觸到光芒的飛蟲死傷大片，紛紛墜地。
允鶴略躬著身子，長吸口氣，繼續挺直了腰桿往前邁步。
遲瑞趴在光鳥背上，他分明看到了，允鶴每走一步，身上的顏色都比前一步要模糊，接近透明。
他拼命拍著光鳥：“停下……停下來！”
光鳥越飛越高。
允鶴不知在他身上施了什麽咒，讓他牢牢黏在了鳥背上，難以動彈。
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刺穿了，遲瑞死命掙紮，痛苦的嘶喊。明明在往天上飛，他卻覺得自己已墜入了無邊的深淵。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正分崩離析。
腳底處卻有一股力量升騰而起，沖出體外。
光鳥受到沖擊，碎成無數光片。
遲瑞從高處跌下，身子被橫亙出來的枝杈稍稍一擋，又壓斷無數細枝灌木，終於落地。
他踉蹌著爬起來：“允鶴哥哥……”剛跨出一步，又被樹枝絆住摔倒。
允鶴在大片聖光中回頭。
遲瑞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越跑越快，終於在他將要轉身的瞬間撲進他懷中。
允鶴沒有說話，低頭註視著他。
“別騙我……”遲瑞喘勻了氣息，急遽的開口。
允鶴噗嗤一聲，笑了。他笑容中帶著無奈：“非要見證這一幕嗎？”又揚手化去大片飛蟲，“我散功的時候，全身會在一瞬間碎裂，說不定會嚇著你。”
話音剛落，空中忽墜下個圓滾滾的火球。
火球落到叢林當中，卻並不鋪展燃燒，暗紅色的光紋漾開。一股無形的沖擊之力掀飛了剛剛聚到一處的兩人。
細碎的飛蟲全部被擠壓變成齏粉，爆碎開來。天地間光影有一瞬間的顛倒。
允鶴被這股力道直接擊中，抱著遲瑞淩空打了個滾，重重摔在地上。
遲瑞從他身上爬起來：“允鶴哥哥！！”
允鶴無聲動了動嘴角，罵了句聽不懂的話，目光卻是明亮的。
他臂上的裂口仍流淌著大片聖光。
遲瑞撕下片衣擺把它強行裹緊，又以袖子拭擦幹凈他嘴角的血漬。
而後，樹影搖晃，簌簌作響，如同昆山玉碎的一聲鳥鳴，通體火紅的鳳鳥張開羽翼，盤旋一周，落在遲瑞身旁。
“果然是你！”鳳鳥微瞇起眸子，跳到允鶴胸前。
允鶴悶哼一聲，忍無可忍，把它推下去：“滾……不知道自己多重嗎？”
鳳鳥被推了個趔趄，不滿的偏著頭：“我看到聖光，就猜到是你，特意下來助你！”
遲瑞聽到它聲音耳熟：“你……你是緋羽？！”
緋羽看他的目光帶了幾分冷意，挪開幾步，裝作不聞：“允鶴，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允鶴渾身都是傷，躺在地上懶得動彈：“你眼睛瞎了麽，沒看到我們是兩個人？”
緋羽不吭聲，用火紅色的喙子蹭了蹭他的額頭，叼出顆藥丸送到他唇邊。
允鶴半是嫌棄半是將就，把藥丸咽下去。身上氣息漸漸流暢，他臉上恢覆了絲血色，手邊流淌的大片聖光收住 。
緋羽渾身沐浴著一層火樣光芒，安靜的蹲在他身側。它已現出朱雀雛形，體型以比先前長出兩三倍，頂上生出纖長的鳳冠，身後披著長長的尾翎，卻仍似以往那樣用頭拱著他的下巴。
允鶴推開它的腦袋：“都長這麽大了，還蹭。”
緋羽翹起尾巴，翎羽輕輕掃過他掌心：“允鶴，你看，我的尾巴全部長出來了，漂亮吧？好看吧？”
“好看。”允鶴敷衍的擡手，摸了摸它的翎羽，“你平日不研究治愈術，也不懂藥理，誰給你的丹藥？”
緋羽道：“師尊給的。”
註意到它稱呼的變更，允鶴輕眨了眨眼：“師父把你收了？”
緋羽點頭。
“化形也是他助你的？”
緋羽得意的甩了甩尾巴的長翎：“是的。”
允鶴一笑，目光透過深邃的蒼穹：“所以，這次也是他命你下山來抓我吧。”
緋羽一怔，隔了有會才道：“不是的……師尊讓我先去保護長安城裏的百姓。”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二人一鳥都靜在了這裏，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獲救的鎮民們循著緋羽身上散發出來的淺淡的火光，結成隊踉蹌走來：“這……這是朱雀啊！”
“神鳥！”
一時間，眾人高呼神鳥，聲音大躁。
緋羽未化形之前，聽到神鳥二字便沾沾自喜，如今反倒不好意思了，偏著頭望向別處：“別喊了。你們趕緊走吧。”它用翅膀指了路，“沿著這前面去，沿途都是安全的。”
一眾人跪拜過後，才陸續結伴離去。
允鶴拿手肘撐起半身後，就實在沒了力氣，微側著身子不住喘氣。
遲瑞忙伸手過去，摟著他的肩頭把他抱起來，靠坐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俱是從高處跌落時的撞傷及擦傷，卻仍努力挺直腰桿，讓允鶴能夠靠得舒服些。
身體承受著對方壓過來的大半重量，遲瑞不由的難過起來。
他不敢去碰他身上的傷口，也不知道怎樣能讓他好受些。
允鶴沖他揚起個寬慰的笑臉，嘴唇微動，做了個“沒事”的口型，把掌心放在他手背上。
遲瑞默然，反握住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是冰的，明顯失卻了平日的溫度。
緋羽遣散百姓，又重新回到允鶴身側，挨著他蹲下。靜了有會，低聲問道：“允鶴，你為什麽要盜仙草？靈芝仙草，是師尊最喜歡的寶貝。師尊是因為信任你，才交給你看管。”他側頭，認真的看著他的臉，“你是為了救這個凡人，是不是？幽冥教主，十殿閻羅，他們告狀都告到師尊那裏去了。說你大鬧地府，強行把人帶走……師尊氣得很，還不定要怎麽罰你。”
緋羽體型增長，蹲著的高度也能與允鶴坐著齊肩。
允鶴索性圈住它脖子，讓它分擔了大部分遲瑞那邊的承重：“你既然都知道，還問來做什麽。”肩頭又往它身上靠了靠，同門之間的仙靈之氣相融，讓他接近枯竭的靈力得到些微增補，愜意的閉起眼睛，“看來胖點還是有用的，至少這個時候能當個軟墊。”
緋羽頓時炸了毛：“我才不胖！”
允鶴一句話成功轉移了話題：“即便化形了，脾氣還是老樣子。”
遲瑞感覺自己身上的受力輕了，又看允鶴半個身子都往緋羽身邊靠過去，莫名失落起來。
緋羽狠狠的用爪子刨了下地：“我好心要提醒你，你老是挑剔我！”睨了遲瑞一眼，它忿忿不平起來，“你只對他好！”
“允鶴！你是上仙，怎麽能因為一個凡人屢屢犯戒！”
允鶴無語，拍了拍它的腦袋：“怎麽，我不過調侃你一句，就生出這許多嗔念？我平日待你嚴苛一點，難道不是為你好？”
緋羽耷拉著腦袋，嘀咕道：“你平日裏那麽通透的一個人，這會子怎麽又犯糊塗呢？當日小玉被毒死了，你還勸我說命數造化……”
允鶴聽出它心有不滿：“小玉的情況與他不同。”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就先皺了眉。按說眾生平等，若說要有什麽不同，那是真的沒什麽不同。或許唯一的不同就是它是小玉，而他是遲瑞。只能說，是他的情感偏向不同。
允鶴低頭，按住自己的眉心：無怪乎凡人飛升，歷劫重重。情感一物，果真是最能影響人判斷的。
想通這一層，他反倒釋然了：“你說得對。監守自盜，本身是我錯。強入地界，擾亂幽冥也是我的錯。我全部都認了，也從未想過逃。當日取仙草，我就預備了接受天雷刑。”
“天雷刑？！”緋羽驚住，“允鶴，你知道天雷刑是什麽嗎？！”
允鶴泰然：“我入門比你早，對於本門的刑罰戒律，一清二楚。監守自盜，本該如此。”
緋羽喃喃道：“天雷刑無異於渡劫，若不抗不過去，豈非……”搖頭，“不會的。長安大封已破，要穩固封印，必要選最祥瑞的修士散……”他說到這裏，忽然打住話頭，含糊幾聲，改口道，“除你之外，長安封印估計沒人可以修覆。師尊絕不會如此量刑……”
允鶴輕笑了聲：“只有我可以，這話未免有假。封印當日是師父親手布下的，難道他老人家也修覆不了？”
緋羽用力甩著頭：“反正，師尊總歸還是疼你的。你就好好認個錯，說不定師尊一高興，罰幾下戒鞭就算了。”它眼睛一亮，“要不這樣吧，允鶴，你把這個凡人主動交還給幽冥教主，將功補過說不定……”
遲瑞始終安靜聽著他們之間的對答，心中的震驚無法抑制。他知道允鶴救他，定是付出極大代價，卻沒想到這個代價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大得多。
天雷刑……遲瑞想起緋羽提到這三個字時，渾身發抖，羽翼畿張的模樣，又聽它忽然提出建議，馬上應道：“好……我願意去……”
允鶴皺眉，靠在他肩上的身形稍離：“你可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遲瑞點頭，輕道：“我知道的……我應該，回我該去的地方……”
允鶴瞪眼瞧著他：“你該去的地方在哪？”
遲瑞側頭，避開他的視線，小聲道：“我知道……”
允鶴容色清冷：“你不可能知道！”
遲瑞禁不住他吼，肩膀抖了幾下，不敢做聲。
允鶴聲音淡下去，卻仍無回轉的餘地：“我不會交人的。這樣的念頭你也斷不可再起！”
緋羽：“……”仍在賣力游說，“他都願意了！”
“我不願意。”允鶴一字一頓，回想起十殿閻羅，生死簿上竟沒有這少年的半點記載，此事越想越蹊蹺，補充道，“絕無可能。”
遲瑞臉上掛了好幾處被樹枝灌木刮蹭的傷口。他風寒未愈，這驟然一驚一跑又吹了風，登時覺得鼻塞聲重，消渴難忍，下意識抿了開裂的嘴唇：“緋羽說，天雷……”
允鶴雙手捂住他的耳朵：“這不是你要擔心的，你也沒有聽到。”他顯然已經累到極點，臉上全是倦容。
遲瑞將自己的目光從允鶴眼底抽離，掩去許多覆雜的情緒：允鶴哥哥的眸子從來都是閃著清澈明光，神采飛揚的……
然而在適才的那一刻，他卻分明看到了黯然。
微動了動嘴唇，遲瑞再次擡眼，忽覺身上一輕，大片光芒模糊了視線。待得反應過來，臂彎處已伏倒了只白鶴。
白鶴身上有些狼狽，羽翼上布滿許多大大小小仍未愈合的裂口，周身漾著一圈純白的光暈。
它微闔著眼，呼吸平緩，顯然已陷入沈睡。
遲瑞驟見允鶴現了原型，又驚又怕：“緋羽……”他明知道對方對自己已有了成見，卻仍忍不住出聲求助。
緋羽沒吭聲，隔了有會才道：“他修為有損，無法維持人形，所以才暫時化出原型進入休眠。”
遲瑞追問：“那……很嚴重嗎？”
緋羽冷哼一聲，暗道：這凡人當真愚蠢，這種情況還能不嚴重嗎？嘴上仍是說道，“鶴仙君千年修行，法力深厚，自然不會把這些小傷放在眼裏。”
遲瑞聽它這麽說，一顆懸起的心方才落定，紅著眼眶把頭頸貼到白鶴的丹頂上。
緋羽身上綻出紅光，化成個十二三歲少年的模樣。一身火紅衣裳，模樣雖未長開，五官卻已十分精致，眸中神采奕奕，滿是英氣，不肥也不矮。
遲瑞怔住，在他記憶中，緋羽唯一那次現出人形，還是個小胖墩模樣。
“你……”
緋羽被他這麽看著，極不不自在的輕“哼”一聲：“看夠沒有！沒見過神鳥化形？”
遲瑞忙收斂目光，低頭規規矩矩的盯著自己的腳尖：他不喜歡我看……
“我……”
緋羽又道：“你這麽低著頭幹什麽，我長得很醜嗎？”
遲瑞：“……”
緋羽哼哼唧唧，把手伸過去：“他法力耗盡了，需要休息。你把我家允鶴交給我。”
遲瑞本能退了一步：“你要把他……帶去哪裏？”
緋羽瞪眼：“我還能害他？”頗為氣憤的瞥了他一眼，“若不是你，他才不會鬧成現在這樣！”
遲瑞抿緊了唇，雙手抱著白鶴不作聲。
緋羽看他始終不動：“幹什麽！你還想趁我們家允鶴抱元守一，元神入定的時候把他肉身拐走是吧！！”
遲瑞分辯道：“我沒有……”他看到緋羽執意要把允鶴帶走，“我……他……”有心想要解釋清楚，又怕話說多了會吵醒允鶴，輕搖了搖頭，“我跟你去。你剛剛說的……我去解釋……如果要罰，我願意替他的……”
“你？”緋羽冷笑了聲，“別說天雷刑，就是普通的戒鞭，你一個凡人挨一鞭子估計也就廢了。”
遲瑞不退步：“那……我也情願！”
緋羽睨了他一眼：“你情願，我師父可不願。罰你？那不就等於殺生。我師父才沒那麽傻！”他哼哼兩聲，臉色倒是好看些了，“得了吧。我也不是真討厭你。說實話，我心裏挺服氣的，就是佩服我們家允鶴。我知道他為什麽救你。小玉被毒死那會，我也難過，我也想過若能起死回生多好，我只是沒這個本事做罷了。”他擺擺手，“算了，不說這些。我要帶他回去。你就別去了，免得我師父看到你，愈發不高興，罰得更重些。”
遲瑞抱著白鶴不言不語。許久才鼓起勇氣，直面他的目光：“可我想去。我想……陪著他……我不會讓他受重罰的……”
緋羽不屑：“就你？你又有什麽能耐，能勸得動我師父。”
遲瑞垂首：“我有我自己的辦法……”他霍然擡頭，眼神是出人意料的堅定，“我……絕不連累大家的。”
緋羽不作聲，尋思道：如今亂世了，把這凡人一個丟在這荒郊裏，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我如今修仙了，可不能間接殺生。況且，真丟下他，還不知道允鶴會怎樣來氣。
重新化出朱雀外形：“上來吧。坐穩了！”
遲瑞忙道：“謝謝你……緋羽。”
緋羽把頭一偏：“我才不是要幫你。我是怕允鶴睡醒，發現你不見了，又要罵我。”它嘴裏嘟嘟囔囔，動作卻沒有停歇，展開翅膀沖開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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