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真正的現實（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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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天臺上，頭頂那覆蓋整個天空的黑雲消失了，面前的光球也消失了，這裏，只剩下我自己。
天空，變成了透徹的藍，看著就那麽神清氣爽，極遠處還能看到一群飛鳥，我知道，那是小藍它們。
藍色的晴空
青色的羽翼
純白的生靈
融化在風裏
留下軌跡
是的，我也可以，讓自己重新飛起來……之前為什麽要說是飄啊，我明明就是在飛嘛。
沒了包袱，輕松得不得了，我就這樣毫不猶豫地離開地面，飛上了天。
這裏很高，視野當然也很好，所有的風景都一覽無餘，只是，先去哪裏好呢？
我想了想，然後在心裏選擇了一個方向，開始朝那邊飛了過去。
風從耳邊狂亂地掠過，我的速度應該很快，不過此時的我已經沒有了任何恐懼，倒不是膽子變大了，而是一種……坦然？從容？大概吧。
嗨，管它是什麽呢，沒時間去想那些別人制造的定義，我只是跟著自己的感覺而已。
這裏真的好高啊，剛才上來的那座“塔”到底是有多高呢，我回頭想看一眼，卻發現那座塔早就不見了。
嗯，也對，本來它也只是我用來存放記憶的地方，現在收回了記憶，它自然就消失嘍。不僅如此，那些城市景觀，也都正在慢慢消散。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並沒有什麽異常，有異常的是那個假小實，她和被隱藏起來的淩真一樣，都不存在了。現在在這裏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我越過那片即將消散的高樓大廈，越過市郊那片農場，越過森林，來到海邊，在沙灘和棕櫚樹之間，我看到了那家小小的旅館，又越過一片森林，在一座半島上，我看到了那座之前讓我受盡了心理恐懼的奇怪大山，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它真的就像是一個樹樁耶，相比之下周圍的森林反而更像是陪襯物了。之前連爬山都要恐高的我，現在卻在以一個更高的角度去俯視它。
有的時候，看似困住自己的難題，只要換個角度看，就會發現也不過如此。
另外，有關“世”的傳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反正……應該不是在這裏就能解開的問題了，或許，要等很久之後吧。
我緩緩下降，在山頂那個洞穴附近，找到了一個閃閃發亮的小東西，是我之前落在這裏的那顆海螺形狀的小掛墜，至於那個營地，已經不見了——其實一開始也並不存在，都只是我想象力的產物而已。我落在地上，看著這裏的環境，感覺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個時候，只不過這一次，我什麽都不會害怕了。
撿起石頭，我又一次飛起來，離開這座半島，越過沙灘，在山中的森林裏找到了那棟只住著一個人但卻熱鬧非凡的豪宅。從這裏看過去，那座五層高的別墅就像是放在草叢裏的小玩具一樣，不知道裏面的“人”都在做什麽呢？
正想著，一縷黑色的霧氣從別墅升起，向我緩緩飄了過來，雖然是不透光的墨黑色，但我知道它沒有惡意。它慢慢靠近我，同時顏色也漸漸變得透明，像浮在空中的一團水一樣晶瑩剔透，最後化作一個小女孩的模樣。
這一次，我看清了她一直被遮擋的臉——實際上也是我不想看見而已——那是我自己的臉。
我向她招手：“這就對了嘛，不要那麽黑漆漆的，多嚇人，現在這個樣子不是挺好的嘛。”
她向我微笑。
我看著她：“我說過，我會回來接你的。”
她點點頭，又化成了水的樣子，將我包圍，最後消失了。
在她消失的瞬間，我就覺得自己不再那麽輕盈，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重量感，我握握拳頭，感覺自己的手更有力了。
憤怒，是為了產生力量保護自己。她是我憤怒的化身，也是我想要保護自己的意志的化身。
離開別墅，飛過森林，又回到城市。
雲端學院，又來到這裏了，每次來這兒的心情都不一樣呢，新奇的、期待的、快樂的、焦慮的、恐慌的、疑惑的甚至是絕望的，而這一次，我的心情，是釋然。
落在宿舍樓前，走進樓道，來到302室，開門。
果然，這裏的一切都已經恢覆原樣，當然了，也是空無一人。
我穿過漂亮的客廳，來到自己的房間前，推開門。
這裏依舊是我喜歡的樣子，柔軟的厚地毯，掛著紗簾幔帳的床鋪，好想躺上去再睡一覺啊，我甚至還能腦補出小藍趴在這裏的樣子呢。
我回身推開淩真的房門——只是一個空房間，什麽都沒有。
我又回到客廳，看著這裏的布置，沙發，電視，落地窗，我還記得大家在客廳裏玩游戲的場面，還在廚房聚餐，在樓下逛夜市，在廣場看表演，後來為了救那只小藍，我們還鬧出過那麽多不靠譜的事。尤其是後來遇到的那個人，就是那個……伴隨著一道亮光出現在客廳裏的人。
“這裏已經沒問題了。”鏡澄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我，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麽正經的表情呢。
“有件事我想問你，”我說，“之前你在山頂的營地裏對我講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淩真，也就是我自己，對吧？”
“這還不都是你安排好的嘛。”
“嗯，也對哈……啊，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
“你跟那個偷獵團夥之間的事，其實也都是編的吧？”
“……”
“這個世界是我創造的，那些偷獵者的事，放生小藍的事，都只是我想象力的產物而已，但，你的表現，卻從來都不在我安排的規則之內。”
“……”
“你，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從一開始，你就不屬於這裏……你到底是誰？”
“我？”，鏡澄挑了一下眉，“我啊……我只是一個覆制品，一個碎片的覆制品，僅此而已。”
“碎片的覆制品？”
他笑了：“現在的你，還沒有資格看到我本來的樣子呢，實在差得太遠啦……”
“哦？看來前路還很漫長嘍？”
“漫長才有意思嘛。”鏡澄走到陽臺上，背對著我站在陽光裏，“我只是負責監視這個世界裏的你而已，現在你的問題解決了，我也該回去了，還有好多事要處理呢。”
“……那個天睿，也是和你一起來的吧？”
鏡澄聳肩：“啊，他也是剛好有空，就來這裏客串一下的，天睿這個化名確實聽著像家用電器呢，回去我會勸他換個名兒的……啊，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那，該說再見了。”
“再見嗎？嗯……也差不多。”
一道耀眼的光芒過後，客廳裏又剩下了我自己。
我也走到陽臺上，雙腳離地，重新飛起。
只剩那裏了，那家酒店。
幾分鐘後，我進入酒店大廳，曾經那麽豪華的地方現在已經變得破敗不堪，同樣的空無一人。
看著它快要崩塌的樣子，我知道，得抓緊時間了。
徑直走入電梯，按下按鈕，電梯間又開始劇烈晃動，而我，平靜地等著它開門，出電梯，穿過走廊，來到那扇熟悉的破門前。
這一次，我是直接找到這裏的，因為這路線也都是我安排好的，只要我想，我就可以隨時在這裏制造出口。
來到那個廢棄的游樂場，在滑梯底部，我看到了那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她還坐在那裏，低著頭抽泣。
上次見到她的時候還覺得很怪異，然而這一次，我直接就走過去將她扶起來，她擡起頭看著我，那張臉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童年版的淩真……也就是我自己的臉。看著她滿臉是淚的樣子，我蹲下來，抱住她。
“我來接你了。”
“我……我害怕，不要傷害我……”
我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別怕，已經沒事了，我已經讓他們消失了。回來吧，這一次，我會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你。”
她蜷縮在我懷裏，點點頭，閉上眼睛，下一刻，她整個人瞬間化成一團白霧，環繞在我周圍，又瞬間消失。
我站起身，感覺自己又變重了一些。
她是我的“本我”，是我靈魂核心中的一部分，這麽多年，為了避免被傷害，我一直都把她藏在這裏。有她在，我才是真正的“自己”。
“把你丟在這兒這麽久，真是抱歉啊……”
滑梯後面，有一幅巨大的墻繪，畫著沙灘與大海，在正中間的位置，剛好畫著沙灘上的貝殼和海螺，其中有一個海螺的圖案是凹進去的……
不是吧？這麽過時的設定……
我走上前，把從山頂撿回來的那顆海螺形透明石掛墜放了進去，那幅畫就憑空消失了，眼前灰色的墻壁上只有一個門洞，裏面黑漆漆的，散發著一股寒氣。
我邁步走進去，同時背後響起了巨大的聲音，回頭看時，游樂場連同周圍那些建築物全部都碎裂崩塌，徹底變成了廢墟。
只能往前走了，雖然看不到這裏有什麽，但我並不覺得害怕，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腳下的路很平整，像是人工修築的隧道。
走了很久，我看到眼前有微弱的亮光，那輪廓看上去就像是一扇門，我很自然地伸手去推，然後，進入了一條走廊。
這裏是室內，這裝修，這配色，還有這個味道……這不就是那個貴重物品保管處嘛。
我再回頭看，發現背後的門也消失了。
這還真是沒有回頭路呀，我笑。
前面那扇門，像是為我準備好了一樣敞開著，我徑直走進去，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那盞燈，它的樣子，和我之前畫過的“符”，和這家店鋪的招牌，和我在塔頂觸碰過的光球，都是同樣的造型。
“好漂亮……”
“是嗎？”
“嗯……”
“送給你。”
“哎？你、你你會送東西給我？！”
“很奇怪嗎？我也從沒說過我不會送禮物啊。”
“可是，你過生日，卻送我禮物？這……不合邏輯吧？”
“怎麽了？不喜歡？”
“不是這個問題……它是很好看，可是，你為什麽要送給我呢？”
“這盞燈，很多年前就被我保管在這裏了，只是最近才拿出來，你看，它竟然還會亮呢。”
“……”
“這麽多年，我一直保管著它，哪怕遇到再難過的事，只要看到它亮著，我就會覺得，還有希望。這家店是保管貴重物品的地方，我說的貴重不是指價錢，而是一件東西在你心中的價值。只要交納指定年份的保管金，這裏就會為你提供保管室，你可以理解為租了個倉庫。”
“哦……不過既然你覺得它重要，為什麽不放在家裏呢？”
“我的家，並不能保存這樣的東西，之前就是因為差點被毀掉，我才把它轉移到這裏。”
“被毀掉？誰要毀掉它？”
“總之，今天是我的生日，借著這個機會，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希望你，在之後必要的時刻，帶著它，到那個地方……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因為……到那個時候，我大概就不能陪著你了。”
沈浸在回憶中，我端著小燈走出那家店，一路來到那個許願洞前。
許願洞，這名字還真是……淩真跟我一樣都是取名廢呢。
進入大廳，我來到水池前，走下去。
水還是那麽涼，看著那滿是五顏六色天然礦石的石墻，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塊透明無色的石頭，那是虛假的我和淩真——也就是我自己選擇的許願石，許願這種事，其實我覺得還是有點浪漫主義了，不過也無妨啦，開心就好。
我輕輕按亮了手裏的燈，走到墻壁前伸手觸碰那塊石頭，在接觸到它的那一刻，手裏的燈突然啪一聲爆裂開來，但它的光卻沒有消失，而是化作了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圍繞在我的周圍，同時我面前的巨大石墻也轟然崩塌，顯出一條漆黑的隧道。而且與之前那個隧道有所不同的是，這裏充滿了……水，這水填滿了整個隧道，卻沒有溢到外面來，像一道反重力水墻，立在我面前。
面對這種怪異的景象，我絲毫不覺得震驚，也沒有猶豫，那些光點在我周圍旋轉著，我走了進去，整個人都浸在了水中，耳朵裏只能聽見沈悶的隆隆聲，這還真是泡在水裏了啊，只不過，我完全沒有感覺到窒息，而是繼續平靜地向前走。
你不害怕嗎？
“別以為這樣就可以嚇到我。”
哎呀，失敗失敗。
“你不是應該消失嗎，怎麽你也出現在我腦子裏了？”
我也不是完全消失啦，而且我還要替代你心裏的一部分，畢竟，有些傷害是不能覆原的。
“好吧。”
這盞燈，你把它取出來了呀。
“當然嘍。”
嘿嘿。
“……”
餵。
“嗯？”
反正都到了這裏，就把那個故事聽完，怎麽樣？
“什麽故事？”
就是我寫的那個啊，你不是看過嘛，其實那個也不是真結局啦。
“《人造荊棘》嗎？”
原來你記得啊。
“我當然記得，而且我也知道，它還有個真正的結局呢。”
那株變成怪物的植物，用無數駭人的荊棘，徹底把“貝”和“幾”兩個人驅逐出了自己的世界。
過了很多年，那兩個人終於有了各自的生活。
而那片荊棘叢中，也逐漸形成了寬闊平坦的草原和森林，裏面生活著各種動物。在這片廣闊地帶的中心，可以看到一根灰色的、細細的木樁，它的身上還殘留著被剝皮、踢打的傷痕，它已經幹枯了，碎裂的枯木和周圍破裂的花盆碎片堆在一起。
一陣風吹過，枯木的碎片和花盆的碎片全都化成粉末，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了一處痕跡——一塊被落葉覆蓋的、濕潤的土地。
在落葉叢中，有兩片嫩綠色的新芽，悄悄地，從土裏鉆了出來。
“這就是結局了吧？”
是呀。
“不錯不錯。”
不過，你知道那個“貝”和“幾”為什麽要那樣對待那棵樹嗎？
“因為他們焦慮啊。”
Bingo～
沒有安全感，就會焦慮，所以才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周圍的事物都在自己的可控範圍之內，這樣，就覺得自己好像“安全”了，雖然這種做法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如果不從心底徹底改變自己，那麽無論他們做什麽，無論你為他們犧牲多少，他們都不會從根本上消除焦慮，而且還會對你提出越來越多不切實際的要求。而另一方面，想從根本改變也要面對更多的不確定因素，這樣又會導致更多更多的焦慮，這也是他們所不想面對的。
不想改變自己，無法適應變化，沒有安全感，產生焦慮，不想面對焦慮，不想改變自己，無法適應變化，沒有安全感，更加焦慮……如此循環。
他們看似經歷了很多，實際上只是在焦慮的圈子裏來回沖撞而已，除了年齡以外，他們什麽都沒有改變。更過分的是，他們還想把你也拉進這個圈子裏，以此來固化他們“不肯改變”的想法。這是本能，簡單粗暴滿是問題的本能，但這也是他們主動選擇的，主動選擇就應該要主動承擔後果。
可現在他們卻又把要承擔的後果推給了你，他們說你的那些“缺點”和“問題”，其實都是他們自己身上的，不僅如此，他們還把對你發脾氣的行為說成是“鍛煉你的心理素質”，可當他們自己遇到相同狀況的時候，倒是鬧得比誰都兇呢。
“是啊，又可憐，又可笑，又可氣。”
苦大仇深式的付出，把自己的想法做成包袱寄托給別人，道德綁架，奪取控制權，糾纏共生，這些根本不是愛，全部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抓著對方死纏爛打不放手的自私行為。
真正的愛，是發自內心的獨立、尊重、同理心、溫柔、包容、無私，以及，懂得放手。
“不管過去如何，全部都到此為止吧。”
不要被他們的負能量洗腦，不要被他們帶進消極的漩渦，不要再糾纏下去。
自己的問題，就是要自己解決，也只有自己才能解決。我自己的也是，他們的也是。
“所以，我可以對他們保持尊重和適度的幫助，但他們想做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完成。從今以後，我的雙腳只為我自己站立，只為我自己行走，我只為我自己活著。”
唉，盡管這腳已經瘸了呢。
“沒辦法，但至少我還能走。至於會走多遠，也許……真的只能看運氣了，但，這就足夠了。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我只是想作為自己活下去，僅此而已。”
啊，好像……到了呢。
隧道前方出現了一片彩色的光點，而我身邊的光點忽然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金色的長龍朝前飛去，我被留在了黑暗處。
不用怕，走過去，觸摸那些光。
我的手碰到了那些光，是涼涼滑滑的石頭。
眼前的黑色忽然崩裂，現出了外面的景象。
這裏，我也來過。
那是在海邊小村的時候，在臺風過後，我為了尋找做木板畫的素材，潛入了海底的洞穴裏，裏面都是各種顏色好看的石頭，而我現在就在這洞穴的最深處……原來這裏還有一條隧道呢，我還記得當時，有一只像大魚一樣的金色海怪幫助了我。
金色光點組成的長龍聚集在眼前，光芒越來越耀眼……
“又見到你了。”我伸出手去，拉住了那只金色海怪的鰭。它身上的鰭像絲帶一樣，在水中柔軟地漂浮著，散發著柔和的金光。
它看了我幾秒鐘後，轉身拉著我游出了洞穴，它身上散發出的金光，像一道沖擊波，將原本黑暗恐怖的海底世界全部照亮，淺藍色的海水，淺金色的海底，這色調，像是在童話世界裏一般，讓人安心。
是的，我現在身處海底，但我並沒有感到壓力和窒息，反而覺得頭腦更加清醒了。金色海怪帶著我，穿過色彩斑斕的珊瑚、海草和魚群，一直上游來到海面。
從水裏探出頭，我看到了久違的陽光，從藍到讓人想打哈欠的天空中灑下來，暖洋洋地照在臉上，照在海面上，照在海邊的沙灘上，還有……沙灘上的他們。
還是那個山坡，還是山坡上弗裏莎姐姐的小屋，開滿了和天空同款顏色的花朵。小希和林風在向我招手，我還看到了穿著沙灘褲的小盟少爺以及一臉高冷的Kelin，還有正在故意唱歌跑調的方雷武揚，長發飄飄的霞露莘，玩著NS的程林，正在搭烤爐的時風，嬌小可愛的夏夜嵐，帥氣瀟灑的尚可，還有……蹲在岸邊伸手拉住我的白星。
“你們啊……真是的。”
金色海怪在背後推了我一下，我拉住白星的手，走上岸邊，回頭和海怪道別。
白星撲上來抱住我：“小實！我……”
“停！不許說傷感的話。”
“什麽呀，我是想說我沒事啦，他們也都沒事了，對不對，大家？”
其他人一臉應付地點頭“對對對”，然後繼續忙各自的事。
“餵！你們好歹認真一點嘛～”
我看著他們：“你們……來這裏是……”
我還沒問完，小盟少爺就把時風剛搭好的烤爐架子“咚”一聲墩在了地上。
時風：“啊！你輕點好不好啊，一會兒又散架啦！”
程林：“散了你再組裝上不就行了。”
尚可：“你啊，當初就應該拿個結實一點的來。”
小盟：“嗯哼，我們來這裏……當然是吃飯的！我把家裏的食材全都帶來了，能烤的都烤了吃，烤壞了的都給Kelin吃……哎呀！”他回頭看著握拳的Kelin，“你不要再敲了，你一天敲我幾百回啊，頭都快讓你敲禿了……”
Kelin：“你總說這種找打的話，我不敲你敲誰？”
小盟：“別這樣嘛，你身為一個大品牌的創始人怎麽對搭檔這麽粗暴的……”
我：“什麽？品牌？”
看來小盟似乎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Kelin摩拳擦掌沖他走過去準備放個大招，小盟跳起來就跑。
他們兩個跑開之後，其他人把各種食材和桌子椅子都搬了過來，大家亂七八糟地準備著，連弗裏莎姐姐都加入了他們。
小希和林風朝我走過來。
“好久不見啦～”我向他們打著招呼。
“是呀，我們好像很久沒見了，卻又好像剛剛才見過一樣。”小希說。
“確實是好久了，”我思考著，“距離上次到現在，也得有幾個月了吧？雖然這裏的時間也是由我隨意調定的。”
“不，”小希搖搖頭，“我說的是，你，淩真。”
我一下就明白了，之前我在這裏住著的時候，房間裏那幅被臺風吹走的木板畫，其實就是淩真做的。
“嗯，是我，我回來了。”
小希笑了，接著她和林風對視了一下：“終於要結束了，我們也可以回去了。”
“你們……也‘回去’？”
“是呀，以後你就會知道的。”
“到現在了還在賣關子呀……”
“嘿嘿。”
弗裏莎姐姐朝這邊招手：“小希，林風，你們來一下，幫我把水果準備好。”
“好～”他們兩個跑了過去。
“你回來啦，”程林的聲音出現在我旁邊。
“你什麽時候過來的，嚇我一跳。”我撓撓頭。
“嘿嘿。”他放下NS，看著我，“現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自己之前曾那樣對過他……真的是太丟人了。
“其實啊，”程林說，“你應該擁有更自由的未來，說真的，咱們兩個並不合適……我這話不是發好人卡……你懂的吧？”
我點頭：“我知道，我當時也是憑著一種不正常的思維，只是想著‘得到’某種關系，好像‘得到’了就等於勝利了一樣……是我自己太幼稚了，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
“以後，工作室還需要你的幫忙哦。”
“當然，雖然我不會回去，但我會給你們當外援。”
“真的不打算回來嗎？”
“是呀，畢竟我更喜歡自由啦，哈哈哈。”
夏夜嵐的聲音傳了過來：“程林別玩了，快過來倒調料。小實也不許偷懶，一起幫忙啦～”
“哦！來啦！”
我沒有猶豫，立刻加入了這熱鬧的氛圍之中，跟他們一起做燒烤，做鮮榨橙汁，一起吃吃喝喝聊天一起開心。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幼兒園的孩子，一切形象全都不要了，只顧著放肆地大笑著。直到太陽從當空移到了天邊，直到天空由藍色變成了橙紅色，直到夕陽把海水染成金色，直到，最後的時刻。
“真是的，時間也太快了。”我對著夕陽的方向自言自語。
氣氛漸漸沈了下來，該來的還是要來，這也是我自己選擇的。
“弗裏莎，小希，林風，還有小盟少爺，Kelin先生，武揚，霞露姐，程林，尚可，夏夜嵐，時風，我在這裏經歷了很多有趣的事，感謝你們能陪我一起。”我看向白星，“你也一樣，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再幫你創造一個世界，你可以一直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不用的啦，”白星調皮地笑了，“我也有屬於自己的世界哦，只要心是自由的，世界就是無限的。”
我身後，響起一片撲翅膀的聲音，由遠及近，是小藍和它的同伴們，那群長著白色羽毛藍色羽翼的、又肥胖又可愛又呆萌的海鳥。
已經，不能留下了。
已經，要告別了。
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金色的光將我托到空中，海鳥群撲棱棱飛起來將我包圍，越升越高，地上的一切都在變小，都在消散，最後，再也看不到了……
我懸浮在極高的地方，左邊是金色的夕陽與橙紅色的天空，右邊是銀白的月亮與星光閃爍的夜空。
那些海鳥將我送到此處，便離開我，在下方盤旋著，這個高度已經是它們的極限了，最後這段旅程，一定要我自己走完。
我繼續向上飄，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有點可怕，但我還是堅持著，直到周圍幾乎完全變成一片虛無的時候，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站在地上，眼前還是那條熟悉的街道，所有的建築物都沒有顏色，只有我面前那棟樓，記憶中是“家”的地方。之前來這裏時，那層樓都被濃霧籠罩著，而現在，霧氣已經全部消失了。
這並不奇怪，之前是因為我不想看到，才用霧將它掩蓋起來的。
我浮上去，來到窗前，裏面是一片亮閃閃的光點，像聚集在一起的精靈，我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放棄消極的思考習慣，忘掉那些會耗費自己生命的糾葛，放下過去的一切。
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是什麽呢？
是我的時間。
上天送給我的寶貴時間，我要好好珍惜，好好使用，不會再隨便浪費一絲一毫，一分一秒。
現在，我才發現，原來，真正的世界就在眼前，真正的自己，就在這裏。
在一片斑斕的光亮之中，我再次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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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變成了透徹的藍，看著就那麽神清氣爽，極遠處還能看到一群飛鳥，我知道，那是小藍它們。
藍色的晴空
青色的羽翼
純白的生靈
融化在風裏
留下軌跡
是的，我也可以，讓自己重新飛起來……之前為什麽要說是飄啊，我明明就是在飛嘛。
沒了包袱，輕松得不得了，我就這樣毫不猶豫地離開地面，飛上了天。
這裏很高，視野當然也很好，所有的風景都一覽無餘，只是，先去哪裏好呢？
我想了想，然後在心裏選擇了一個方向，開始朝那邊飛了過去。
風從耳邊狂亂地掠過，我的速度應該很快，不過此時的我已經沒有了任何恐懼，倒不是膽子變大了，而是一種……坦然？從容？大概吧。
嗨，管它是什麽呢，沒時間去想那些別人制造的定義，我只是跟著自己的感覺而已。
這裏真的好高啊，剛才上來的那座“塔”到底是有多高呢，我回頭想看一眼，卻發現那座塔早就不見了。
嗯，也對，本來它也只是我用來存放記憶的地方，現在收回了記憶，它自然就消失嘍。不僅如此，那些城市景觀，也都正在慢慢消散。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並沒有什麽異常，有異常的是那個假小實，她和被隱藏起來的淩真一樣，都不存在了。現在在這裏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我越過那片即將消散的高樓大廈，越過市郊那片農場，越過森林，來到海邊，在沙灘和棕櫚樹之間，我看到了那家小小的旅館，又越過一片森林，在一座半島上，我看到了那座之前讓我受盡了心理恐懼的奇怪大山，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它真的就像是一個樹樁耶，相比之下周圍的森林反而更像是陪襯物了。之前連爬山都要恐高的我，現在卻在以一個更高的角度去俯視它。
有的時候，看似困住自己的難題，只要換個角度看，就會發現也不過如此。
另外，有關“世”的傳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反正……應該不是在這裏就能解開的問題了，或許，要等很久之後吧。
我緩緩下降，在山頂那個洞穴附近，找到了一個閃閃發亮的小東西，是我之前落在這裏的那顆海螺形狀的小掛墜，至於那個營地，已經不見了——其實一開始也並不存在，都只是我想象力的產物而已。我落在地上，看著這裏的環境，感覺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個時候，只不過這一次，我什麽都不會害怕了。
撿起石頭，我又一次飛起來，離開這座半島，越過沙灘，在山中的森林裏找到了那棟只住著一個人但卻熱鬧非凡的豪宅。從這裏看過去，那座五層高的別墅就像是放在草叢裏的小玩具一樣，不知道裏面的“人”都在做什麽呢？
正想著，一縷黑色的霧氣從別墅升起，向我緩緩飄了過來，雖然是不透光的墨黑色，但我知道它沒有惡意。它慢慢靠近我，同時顏色也漸漸變得透明，像浮在空中的一團水一樣晶瑩剔透，最後化作一個小女孩的模樣。
這一次，我看清了她一直被遮擋的臉——實際上也是我不想看見而已——那是我自己的臉。
我向她招手：“這就對了嘛，不要那麽黑漆漆的，多嚇人，現在這個樣子不是挺好的嘛。”
她向我微笑。
我看著她：“我說過，我會回來接你的。”
她點點頭，又化成了水的樣子，將我包圍，最後消失了。
在她消失的瞬間，我就覺得自己不再那麽輕盈，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重量感，我握握拳頭，感覺自己的手更有力了。
憤怒，是為了產生力量保護自己。她是我憤怒的化身，也是我想要保護自己的意志的化身。
離開別墅，飛過森林，又回到城市。
雲端學院，又來到這裏了，每次來這兒的心情都不一樣呢，新奇的、期待的、快樂的、焦慮的、恐慌的、疑惑的甚至是絕望的，而這一次，我的心情，是釋然。
落在宿舍樓前，走進樓道，來到302室，開門。
果然，這裏的一切都已經恢覆原樣，當然了，也是空無一人。
我穿過漂亮的客廳，來到自己的房間前，推開門。
這裏依舊是我喜歡的樣子，柔軟的厚地毯，掛著紗簾幔帳的床鋪，好想躺上去再睡一覺啊，我甚至還能腦補出小藍趴在這裏的樣子呢。
我回身推開淩真的房門——只是一個空房間，什麽都沒有。
我又回到客廳，看著這裏的布置，沙發，電視，落地窗，我還記得大家在客廳裏玩游戲的場面，還在廚房聚餐，在樓下逛夜市，在廣場看表演，後來為了救那只小藍，我們還鬧出過那麽多不靠譜的事。尤其是後來遇到的那個人，就是那個……伴隨著一道亮光出現在客廳裏的人。
“這裏已經沒問題了。”鏡澄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我，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麽正經的表情呢。
“有件事我想問你，”我說，“之前你在山頂的營地裏對我講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淩真，也就是我自己，對吧？”
“這還不都是你安排好的嘛。”
“嗯，也對哈……啊，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
“你跟那個偷獵團夥之間的事，其實也都是編的吧？”
“……”
“這個世界是我創造的，那些偷獵者的事，放生小藍的事，都只是我想象力的產物而已，但，你的表現，卻從來都不在我安排的規則之內。”
“……”
“你，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從一開始，你就不屬於這裏……你到底是誰？”
“我？”，鏡澄挑了一下眉，“我啊……我只是一個覆制品，一個碎片的覆制品，僅此而已。”
“碎片的覆制品？”
他笑了：“現在的你，還沒有資格看到我本來的樣子呢，實在差得太遠啦……”
“哦？看來前路還很漫長嘍？”
“漫長才有意思嘛。”鏡澄走到陽臺上，背對著我站在陽光裏，“我只是負責監視這個世界裏的你而已，現在你的問題解決了，我也該回去了，還有好多事要處理呢。”
“……那個天睿，也是和你一起來的吧？”
鏡澄聳肩：“啊，他也是剛好有空，就來這裏客串一下的，天睿這個化名確實聽著像家用電器呢，回去我會勸他換個名兒的……啊，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那，該說再見了。”
“再見嗎？嗯……也差不多。”
一道耀眼的光芒過後，客廳裏又剩下了我自己。
我也走到陽臺上，雙腳離地，重新飛起。
只剩那裏了，那家酒店。
幾分鐘後，我進入酒店大廳，曾經那麽豪華的地方現在已經變得破敗不堪，同樣的空無一人。
看著它快要崩塌的樣子，我知道，得抓緊時間了。
徑直走入電梯，按下按鈕，電梯間又開始劇烈晃動，而我，平靜地等著它開門，出電梯，穿過走廊，來到那扇熟悉的破門前。
這一次，我是直接找到這裏的，因為這路線也都是我安排好的，只要我想，我就可以隨時在這裏制造出口。
來到那個廢棄的游樂場，在滑梯底部，我看到了那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她還坐在那裏，低著頭抽泣。
上次見到她的時候還覺得很怪異，然而這一次，我直接就走過去將她扶起來，她擡起頭看著我，那張臉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童年版的淩真……也就是我自己的臉。看著她滿臉是淚的樣子，我蹲下來，抱住她。
“我來接你了。”
“我……我害怕，不要傷害我……”
我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別怕，已經沒事了，我已經讓他們消失了。回來吧，這一次，我會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你。”
她蜷縮在我懷裏，點點頭，閉上眼睛，下一刻，她整個人瞬間化成一團白霧，環繞在我周圍，又瞬間消失。
我站起身，感覺自己又變重了一些。
她是我的“本我”，是我靈魂核心中的一部分，這麽多年，為了避免被傷害，我一直都把她藏在這裏。有她在，我才是真正的“自己”。
“把你丟在這兒這麽久，真是抱歉啊……”
滑梯後面，有一幅巨大的墻繪，畫著沙灘與大海，在正中間的位置，剛好畫著沙灘上的貝殼和海螺，其中有一個海螺的圖案是凹進去的……
不是吧？這麽過時的設定……
我走上前，把從山頂撿回來的那顆海螺形透明石掛墜放了進去，那幅畫就憑空消失了，眼前灰色的墻壁上只有一個門洞，裏面黑漆漆的，散發著一股寒氣。
我邁步走進去，同時背後響起了巨大的聲音，回頭看時，游樂場連同周圍那些建築物全部都碎裂崩塌，徹底變成了廢墟。
只能往前走了，雖然看不到這裏有什麽，但我並不覺得害怕，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腳下的路很平整，像是人工修築的隧道。
走了很久，我看到眼前有微弱的亮光，那輪廓看上去就像是一扇門，我很自然地伸手去推，然後，進入了一條走廊。
這裏是室內，這裝修，這配色，還有這個味道……這不就是那個貴重物品保管處嘛。
我再回頭看，發現背後的門也消失了。
這還真是沒有回頭路呀，我笑。
前面那扇門，像是為我準備好了一樣敞開著，我徑直走進去，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那盞燈，它的樣子，和我之前畫過的“符”，和這家店鋪的招牌，和我在塔頂觸碰過的光球，都是同樣的造型。
“好漂亮……”
“是嗎？”
“嗯……”
“送給你。”
“哎？你、你你會送東西給我？！”
“很奇怪嗎？我也從沒說過我不會送禮物啊。”
“可是，你過生日，卻送我禮物？這……不合邏輯吧？”
“怎麽了？不喜歡？”
“不是這個問題……它是很好看，可是，你為什麽要送給我呢？”
“這盞燈，很多年前就被我保管在這裏了，只是最近才拿出來，你看，它竟然還會亮呢。”
“……”
“這麽多年，我一直保管著它，哪怕遇到再難過的事，只要看到它亮著，我就會覺得，還有希望。這家店是保管貴重物品的地方，我說的貴重不是指價錢，而是一件東西在你心中的價值。只要交納指定年份的保管金，這裏就會為你提供保管室，你可以理解為租了個倉庫。”
“哦……不過既然你覺得它重要，為什麽不放在家裏呢？”
“我的家，並不能保存這樣的東西，之前就是因為差點被毀掉，我才把它轉移到這裏。”
“被毀掉？誰要毀掉它？”
“總之，今天是我的生日，借著這個機會，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希望你，在之後必要的時刻，帶著它，到那個地方……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因為……到那個時候，我大概就不能陪著你了。”
沈浸在回憶中，我端著小燈走出那家店，一路來到那個許願洞前。
許願洞，這名字還真是……淩真跟我一樣都是取名廢呢。
進入大廳，我來到水池前，走下去。
水還是那麽涼，看著那滿是五顏六色天然礦石的石墻，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塊透明無色的石頭，那是虛假的我和淩真——也就是我自己選擇的許願石，許願這種事，其實我覺得還是有點浪漫主義了，不過也無妨啦，開心就好。
我輕輕按亮了手裏的燈，走到墻壁前伸手觸碰那塊石頭，在接觸到它的那一刻，手裏的燈突然啪一聲爆裂開來，但它的光卻沒有消失，而是化作了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圍繞在我的周圍，同時我面前的巨大石墻也轟然崩塌，顯出一條漆黑的隧道。而且與之前那個隧道有所不同的是，這裏充滿了……水，這水填滿了整個隧道，卻沒有溢到外面來，像一道反重力水墻，立在我面前。
面對這種怪異的景象，我絲毫不覺得震驚，也沒有猶豫，那些光點在我周圍旋轉著，我走了進去，整個人都浸在了水中，耳朵裏只能聽見沈悶的隆隆聲，這還真是泡在水裏了啊，只不過，我完全沒有感覺到窒息，而是繼續平靜地向前走。
你不害怕嗎？
“別以為這樣就可以嚇到我。”
哎呀，失敗失敗。
“你不是應該消失嗎，怎麽你也出現在我腦子裏了？”
我也不是完全消失啦，而且我還要替代你心裏的一部分，畢竟，有些傷害是不能覆原的。
“好吧。”
這盞燈，你把它取出來了呀。
“當然嘍。”
嘿嘿。
“……”
餵。
“嗯？”
反正都到了這裏，就把那個故事聽完，怎麽樣？
“什麽故事？”
就是我寫的那個啊，你不是看過嘛，其實那個也不是真結局啦。
“《人造荊棘》嗎？”
原來你記得啊。
“我當然記得，而且我也知道，它還有個真正的結局呢。”
那株變成怪物的植物，用無數駭人的荊棘，徹底把“貝”和“幾”兩個人驅逐出了自己的世界。
過了很多年，那兩個人終於有了各自的生活。
而那片荊棘叢中，也逐漸形成了寬闊平坦的草原和森林，裏面生活著各種動物。在這片廣闊地帶的中心，可以看到一根灰色的、細細的木樁，它的身上還殘留著被剝皮、踢打的傷痕，它已經幹枯了，碎裂的枯木和周圍破裂的花盆碎片堆在一起。
一陣風吹過，枯木的碎片和花盆的碎片全都化成粉末，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了一處痕跡——一塊被落葉覆蓋的、濕潤的土地。
在落葉叢中，有兩片嫩綠色的新芽，悄悄地，從土裏鉆了出來。
“這就是結局了吧？”
是呀。
“不錯不錯。”
不過，你知道那個“貝”和“幾”為什麽要那樣對待那棵樹嗎？
“因為他們焦慮啊。”
Bingo～
沒有安全感，就會焦慮，所以才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周圍的事物都在自己的可控範圍之內，這樣，就覺得自己好像“安全”了，雖然這種做法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如果不從心底徹底改變自己，那麽無論他們做什麽，無論你為他們犧牲多少，他們都不會從根本上消除焦慮，而且還會對你提出越來越多不切實際的要求。而另一方面，想從根本改變也要面對更多的不確定因素，這樣又會導致更多更多的焦慮，這也是他們所不想面對的。
不想改變自己，無法適應變化，沒有安全感，產生焦慮，不想面對焦慮，不想改變自己，無法適應變化，沒有安全感，更加焦慮……如此循環。
他們看似經歷了很多，實際上只是在焦慮的圈子裏來回沖撞而已，除了年齡以外，他們什麽都沒有改變。更過分的是，他們還想把你也拉進這個圈子裏，以此來固化他們“不肯改變”的想法。這是本能，簡單粗暴滿是問題的本能，但這也是他們主動選擇的，主動選擇就應該要主動承擔後果。
可現在他們卻又把要承擔的後果推給了你，他們說你的那些“缺點”和“問題”，其實都是他們自己身上的，不僅如此，他們還把對你發脾氣的行為說成是“鍛煉你的心理素質”，可當他們自己遇到相同狀況的時候，倒是鬧得比誰都兇呢。
“是啊，又可憐，又可笑，又可氣。”
苦大仇深式的付出，把自己的想法做成包袱寄托給別人，道德綁架，奪取控制權，糾纏共生，這些根本不是愛，全部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抓著對方死纏爛打不放手的自私行為。
真正的愛，是發自內心的獨立、尊重、同理心、溫柔、包容、無私，以及，懂得放手。
“不管過去如何，全部都到此為止吧。”
不要被他們的負能量洗腦，不要被他們帶進消極的漩渦，不要再糾纏下去。
自己的問題，就是要自己解決，也只有自己才能解決。我自己的也是，他們的也是。
“所以，我可以對他們保持尊重和適度的幫助，但他們想做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完成。從今以後，我的雙腳只為我自己站立，只為我自己行走，我只為我自己活著。”
唉，盡管這腳已經瘸了呢。
“沒辦法，但至少我還能走。至於會走多遠，也許……真的只能看運氣了，但，這就足夠了。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我只是想作為自己活下去，僅此而已。”
啊，好像……到了呢。
隧道前方出現了一片彩色的光點，而我身邊的光點忽然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金色的長龍朝前飛去，我被留在了黑暗處。
不用怕，走過去，觸摸那些光。
我的手碰到了那些光，是涼涼滑滑的石頭。
眼前的黑色忽然崩裂，現出了外面的景象。
這裏，我也來過。
那是在海邊小村的時候，在臺風過後，我為了尋找做木板畫的素材，潛入了海底的洞穴裏，裏面都是各種顏色好看的石頭，而我現在就在這洞穴的最深處……原來這裏還有一條隧道呢，我還記得當時，有一只像大魚一樣的金色海怪幫助了我。
金色光點組成的長龍聚集在眼前，光芒越來越耀眼……
“又見到你了。”我伸出手去，拉住了那只金色海怪的鰭。它身上的鰭像絲帶一樣，在水中柔軟地漂浮著，散發著柔和的金光。
它看了我幾秒鐘後，轉身拉著我游出了洞穴，它身上散發出的金光，像一道沖擊波，將原本黑暗恐怖的海底世界全部照亮，淺藍色的海水，淺金色的海底，這色調，像是在童話世界裏一般，讓人安心。
是的，我現在身處海底，但我並沒有感到壓力和窒息，反而覺得頭腦更加清醒了。金色海怪帶著我，穿過色彩斑斕的珊瑚、海草和魚群，一直上游來到海面。
從水裏探出頭，我看到了久違的陽光，從藍到讓人想打哈欠的天空中灑下來，暖洋洋地照在臉上，照在海面上，照在海邊的沙灘上，還有……沙灘上的他們。
還是那個山坡，還是山坡上弗裏莎姐姐的小屋，開滿了和天空同款顏色的花朵。小希和林風在向我招手，我還看到了穿著沙灘褲的小盟少爺以及一臉高冷的Kelin，還有正在故意唱歌跑調的方雷武揚，長發飄飄的霞露莘，玩著NS的程林，正在搭烤爐的時風，嬌小可愛的夏夜嵐，帥氣瀟灑的尚可，還有……蹲在岸邊伸手拉住我的白星。
“你們啊……真是的。”
金色海怪在背後推了我一下，我拉住白星的手，走上岸邊，回頭和海怪道別。
白星撲上來抱住我：“小實！我……”
“停！不許說傷感的話。”
“什麽呀，我是想說我沒事啦，他們也都沒事了，對不對，大家？”
其他人一臉應付地點頭“對對對”，然後繼續忙各自的事。
“餵！你們好歹認真一點嘛～”
我看著他們：“你們……來這裏是……”
我還沒問完，小盟少爺就把時風剛搭好的烤爐架子“咚”一聲墩在了地上。
時風：“啊！你輕點好不好啊，一會兒又散架啦！”
程林：“散了你再組裝上不就行了。”
尚可：“你啊，當初就應該拿個結實一點的來。”
小盟：“嗯哼，我們來這裏……當然是吃飯的！我把家裏的食材全都帶來了，能烤的都烤了吃，烤壞了的都給Kelin吃……哎呀！”他回頭看著握拳的Kelin，“你不要再敲了，你一天敲我幾百回啊，頭都快讓你敲禿了……”
Kelin：“你總說這種找打的話，我不敲你敲誰？”
小盟：“別這樣嘛，你身為一個大品牌的創始人怎麽對搭檔這麽粗暴的……”
我：“什麽？品牌？”
看來小盟似乎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Kelin摩拳擦掌沖他走過去準備放個大招，小盟跳起來就跑。
他們兩個跑開之後，其他人把各種食材和桌子椅子都搬了過來，大家亂七八糟地準備著，連弗裏莎姐姐都加入了他們。
小希和林風朝我走過來。
“好久不見啦～”我向他們打著招呼。
“是呀，我們好像很久沒見了，卻又好像剛剛才見過一樣。”小希說。
“確實是好久了，”我思考著，“距離上次到現在，也得有幾個月了吧？雖然這裏的時間也是由我隨意調定的。”
“不，”小希搖搖頭，“我說的是，你，淩真。”
我一下就明白了，之前我在這裏住著的時候，房間裏那幅被臺風吹走的木板畫，其實就是淩真做的。
“嗯，是我，我回來了。”
小希笑了，接著她和林風對視了一下：“終於要結束了，我們也可以回去了。”
“你們……也‘回去’？”
“是呀，以後你就會知道的。”
“到現在了還在賣關子呀……”
“嘿嘿。”
弗裏莎姐姐朝這邊招手：“小希，林風，你們來一下，幫我把水果準備好。”
“好～”他們兩個跑了過去。
“你回來啦，”程林的聲音出現在我旁邊。
“你什麽時候過來的，嚇我一跳。”我撓撓頭。
“嘿嘿。”他放下NS，看著我，“現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自己之前曾那樣對過他……真的是太丟人了。
“其實啊，”程林說，“你應該擁有更自由的未來，說真的，咱們兩個並不合適……我這話不是發好人卡……你懂的吧？”
我點頭：“我知道，我當時也是憑著一種不正常的思維，只是想著‘得到’某種關系，好像‘得到’了就等於勝利了一樣……是我自己太幼稚了，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
“以後，工作室還需要你的幫忙哦。”
“當然，雖然我不會回去，但我會給你們當外援。”
“真的不打算回來嗎？”
“是呀，畢竟我更喜歡自由啦，哈哈哈。”
夏夜嵐的聲音傳了過來：“程林別玩了，快過來倒調料。小實也不許偷懶，一起幫忙啦～”
“哦！來啦！”
我沒有猶豫，立刻加入了這熱鬧的氛圍之中，跟他們一起做燒烤，做鮮榨橙汁，一起吃吃喝喝聊天一起開心。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幼兒園的孩子，一切形象全都不要了，只顧著放肆地大笑著。直到太陽從當空移到了天邊，直到天空由藍色變成了橙紅色，直到夕陽把海水染成金色，直到，最後的時刻。
“真是的，時間也太快了。”我對著夕陽的方向自言自語。
氣氛漸漸沈了下來，該來的還是要來，這也是我自己選擇的。
“弗裏莎，小希，林風，還有小盟少爺，Kelin先生，武揚，霞露姐，程林，尚可，夏夜嵐，時風，我在這裏經歷了很多有趣的事，感謝你們能陪我一起。”我看向白星，“你也一樣，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再幫你創造一個世界，你可以一直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不用的啦，”白星調皮地笑了，“我也有屬於自己的世界哦，只要心是自由的，世界就是無限的。”
我身後，響起一片撲翅膀的聲音，由遠及近，是小藍和它的同伴們，那群長著白色羽毛藍色羽翼的、又肥胖又可愛又呆萌的海鳥。
已經，不能留下了。
已經，要告別了。
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金色的光將我托到空中，海鳥群撲棱棱飛起來將我包圍，越升越高，地上的一切都在變小，都在消散，最後，再也看不到了……
我懸浮在極高的地方，左邊是金色的夕陽與橙紅色的天空，右邊是銀白的月亮與星光閃爍的夜空。
那些海鳥將我送到此處，便離開我，在下方盤旋著，這個高度已經是它們的極限了，最後這段旅程，一定要我自己走完。
我繼續向上飄，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有點可怕，但我還是堅持著，直到周圍幾乎完全變成一片虛無的時候，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站在地上，眼前還是那條熟悉的街道，所有的建築物都沒有顏色，只有我面前那棟樓，記憶中是“家”的地方。之前來這裏時，那層樓都被濃霧籠罩著，而現在，霧氣已經全部消失了。
這並不奇怪，之前是因為我不想看到，才用霧將它掩蓋起來的。
我浮上去，來到窗前，裏面是一片亮閃閃的光點，像聚集在一起的精靈，我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放棄消極的思考習慣，忘掉那些會耗費自己生命的糾葛，放下過去的一切。
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是什麽呢？
是我的時間。
上天送給我的寶貴時間，我要好好珍惜，好好使用，不會再隨便浪費一絲一毫，一分一秒。
現在，我才發現，原來，真正的世界就在眼前，真正的自己，就在這裏。
在一片斑斕的光亮之中，我再次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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