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真正的現實（20）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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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實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視線裏所有東西都是模模糊糊的，嗯，這才是她原本的視力，右側小腿刺痛的感覺也在提醒著她：這才是真正的現實。
扭頭看看周圍，吊瓶，輸液管。
唉，頭好疼，自己這是躺了有多久呢，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桌椅和墻壁，還有這標志性的消毒水味，果然這裏是醫院呢。
她坐起身，從桌子上拿起自己的眼鏡戴上，旁邊床上響起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姐姐，你醒啦？”
安靜的病房裏，這聲音顯得特別清脆嘹亮，也讓門外傳來一陣騷動，有人走了進來。
“你終於醒了，你要把我嚇死了！我怎麽叫你都不醒！你這可讓我怎麽辦啊！你是怎麽回事啊？！”
說話的是小和，後面跟著的是白壹。
隨後，又來了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一番檢查後。
“她現在狀態挺好的，已經沒事了。”醫生說。
“可她沒事怎麽會昏迷呢？她一定是有什麽問題吧？”小和問道。
醫生回答：“李小實各項指標都很正常，之所以會昏迷，是因為休息不好，加上精神壓力過大，或者受到了巨大刺激導致的。”
白壹站在一邊，似乎想說什麽，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開口。
幾個醫生收起診療工具，在病歷本上寫了些什麽，隨後說道：“李小實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好好靜養，註意不要有太大壓力。休息幾天，出去和朋友好好玩一玩，年輕人嘛，不要總這麽壓抑著自己，要學會讓自己開心一點。”
小和看他們要走了，急忙追問：“哎大夫，那她用不用吃什麽藥啊？”
“不用，”一個醫生說，“她之所以會這樣，就是壓力過大造成的，不是所有病都能靠藥來治，心態也是很重要的。”
醫生們離開了病房。
小和看著坐在床上發呆的小實：“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抓起小實的手，“我們今天就回家，我給你做飯，你好好休息，等你身體好了我再給你聯系應聘的事，相親也再等幾天再說……”
白壹忽然打斷她：“……行了，你怎麽還提那些？”
小和似乎有些不滿，眼神游移了一下，不說話了。
小實很驚訝白壹語氣的轉變，她和白壹對視了一下，發現他的眼神怪怪的，和之前那種被憤怒占據的兇神惡煞完全不一樣，那是……茫然和愧疚？
她推開小和的手，拔掉輸液針，下地站起身走出病房。
“你要到哪兒去？”小和不安地跟了上來。
她沒回答。
“你說話呀，你要去哪兒呀？你還沒好呢……”
小實沒理她，此時，她覺得心口有一股火辣辣的東西堵著，她不想說話，只想吐。
惡心，這種曾經隱藏在身體裏、隱藏在心裏的惡心感，現在已經到了喉嚨，洗手間就在前面，這樣走太慢了，得跑起來……跑起來……
小和在背後跟著，見她開始跑，就想追上去，然而她忽然發現，被她天天叫做“瘸子”的小實竟然得那麽快，自己根本追不上，於是她就在後面大叫：“你別跑，你是瘸子！你腿有毛病！你別跑！”
呵，真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有“毛病”，是嗎？
神奇的是，在她跑出去十幾米之後，腿上的刺痛感竟然出乎意料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肌肉舒張和收縮產生的十足的活力，充滿了整個身體。
這種感覺讓人興奮，不過現在還是想吐。
小實沖進隔間鎖上門，心口灼熱但又惡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一次，她不再壓抑自己，而是任由那種痛苦沖出喉嚨，伴隨著一股苦澀感，她發現自己吐出的都只是清水，但吐完後，整個人一下子就輕松了。
哈哈……
不知道為什麽，她就笑了出來。
小和這時才劈裏啪啦地跑進洗手間，剛好聽到了她的笑聲，立刻拍門大聲問：“你怎麽回事？你怎麽可能跑得那麽快，你是瘸子知道嗎？你的眼神又那麽差，你怎麽可以亂跑呢？你在幹嘛？你為什麽笑？你為什麽鎖門？”她想開門進來，發現不行，又想從隔間外向裏看，但這一次，隔間的門高度超過兩米，距離地板縫隙也很小，她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小實，就在外面不停地拍門大喊大叫：“你在幹嘛，你開門呀，你出來呀！你在幹嘛？”
以往小實聽到這種聲音，心裏肯定會煩得不得了，可是現在她好像……好像聽不到這聲音了，更準確地說，是接收不到那聲音裏負面的情緒了。
喘了口氣，緩了一會兒，她按下沖水鍵。
只要接受了負面能量，就一定要有發洩出去的方法，如果不這樣做，這種能量就會留在身體裏，造成各種意義上的破壞。
過去的自己真是蠢啊，竟然把這種痛苦都憋在心裏……簡直蠢爆了。
小和還在拍門大叫，直到另外一個隔間裏傳出忍無可忍的吼聲：“拍什麽拍！還能幹嘛？來這不就是上廁所嗎？”
旁邊也響起一個聲音：“就是，在廁所還這麽吵，真差勁。”
小和一下就沒動靜了。
小實看著旋轉下沈的水，鼻子裏哼了一聲。
當天下午，小實就出院了，看著表格上的登記，原來自己是在前天夜裏昏迷的，算到現在，也只過去了一天多而已，這一天，可是真夠漫長的。
“我的電腦在哪裏？”回到家後小實問道。
“我都給你表弟了，你還想往回要啊？你用電腦做什麽啊？”
“我要繼續畫稿子。”
小和很擅長觀察小實的情緒，以便從中找出可以打壓的把柄，此時她也是如此，她一邊註意著小實的反應，一邊繼續說：“你有什麽可畫的，你還想去那個騙人的工作室呀？你那些稿子畫出來能當飯吃嗎？就知道做那些沒用的事，還不如聽我的先去上班呢。”
說完，她又開始觀察小實的反應。
小實知道她在期待什麽：我戳你痛處，你心情低落，我再趁機攻擊你，說服你，讓你聽我的。
然而小實依然很平靜，是發自心底的那種平靜。
見她沒反應，小和不甘心地盯著她繼續說：“醒來就想玩電腦，果然是讀書讀傻了，怪不得會昏迷呢，腦子都壞了吧，嘖嘖嘖！”
小實沒說什麽，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用手機下了訂單。
幾天後，小實用最後的存款買下的二手筆記本電腦和繪圖板到貨了，她用一個背包將它們隨時帶在身邊，繼續用一切可以專心的時間，跟工作室裏的人交流，進一步完成畫稿。雖然有一些稿件已經被丟掉了，但這對她來說都不是問題，她對自己處理過的文件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所以恢覆稿件只需要多花一點時間，甚至可以畫的比之前還要好。另外她也接了些零散工作，總算是把生活維持了下來。她給自己的房門重新裝鎖，並在門上貼了隔音板。最主要的是，現在無論小和怎麽用語言刺激她，她都沒有反應了。倒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徹底沒了感覺。
我不會再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甚至是情緒上，浪費任何一丁點時間。
自從她昏迷後，白壹對她的態度和以前就不太一樣了，這次看到她平安無事地醒來，白壹只是囑咐了幾句，就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中去、不再提要她工作和相親的事了。
小和呢，雖然還是有點想控制小實，但她現在更加膽怯了，大概是怕小實再昏過去吧。不管她是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還是只是因為害怕惡果而不去做，這一切……
這一切，都和我沒關系。
本來嘛，小實只是收入不高，又不是不能獨立生存，生活方面她可以管理得很好，小和那些語言攻擊也不過是雞蛋裏挑骨頭，如果對語言攻擊免疫，那就幾乎沒什麽問題了。
小和這邊，當她發現自己真的已經無法控制小實的交際圈和生活圈時，她似乎更加抓狂了，攻擊的範圍也變得有些……“饑不擇食”？小實的衣著穿戴，言談舉止，看東西的眼神，呼吸的方式，拿東西的方式，喜歡的事物，甚至是臉上長了一個痘，都會成為小和的攻擊焦點，並趁機貼上一堆標簽：“你囂張，你不懂事，你有問題，你不孝，你書呆子，你什麽都不行，你是傻子，你是瘸子，你是廢人。”不僅如此，小實正常跟她講話的時候，她都要拼命地打斷、搶話，並把話題往攻擊小實的方向上轉移。小實偶爾打個噴嚏，她都要立刻給“下診斷”，說小實肯定是得了這個病那個病各種病，還跑到藥店買各種藥片和補品要小實吃，小實依舊和顏悅色地拒絕。
有一次，小實無意間看到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搜索欄，在輸入框下有幾條搜索歷史，內容分別為：小孩為什麽不理我？小孩為什麽不聽我的話？怎樣讓小孩聽我的話？
後來，小和開始鬧生病了，買各種藥品補品給自己吃，經常耍脾氣，生活也過得亂七八糟。小實依舊專心做著自己的事，無論小和怎麽跟她鬧，她就是不急不氣，每天交代好必要的生活事項後，就跟工作室的朋友們開語音聊天去了。
再後來，小和停止了吃藥和耍鬧，又換了個方法——她開始模仿小實了，她買了和小實類似款式的衣服、梳了和小實一樣的斜劉海披肩發，還想加入小實的交際圈、參加他們的聚會，甚至還對小實示威說：“怎麽了？你們懂的東西，我也懂！”
對此，小實並沒有說什麽，而是看著發型設計參考書，買了一套理發工具，給自己剪了一個早就想剪的清爽短發。這下小和模仿不了了，因為在她的觀念中，女性就得長發飄飄的才像話，於是放棄模仿之後，她又開始百般抨擊小實的短發是多麽難看，如何如何。對此，小實的回答一律都是：“好的，嗯。”同時加上發自心底的和顏悅色。
“你嗯什麽呀？我說你你還不愛聽了是吧？你這樣的人就是不行！你……”
看著小和那副樣子，她想到了一個詞：氣急敗壞。
半年後，在與工作室的合作下，他們終於把白星的故事做出了成稿。
“效果真的很不錯呀。”小實在群裏看著程林發的場景圖讚嘆道。
“是你整理得詳細，我只不過是修了下後期而已，嘿嘿嘿。”程林說。
夏夜嵐也點讚：“果然小星沒看錯人，小實你太棒啦啊呀～”
武揚：“接下來只要尋找平臺發布就好了。”
程林：“不過，我們這個作品太不主流了，真的會有人看麽……”
小實：“我們不是為了吸引點擊而創作的，我們只是負責把這個故事講出來，僅此而已。”
程林：“嗯，你說的對，嘿嘿。”
時風：“啊～～有點兒激動。”
霞露姐回覆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尚可則發了一個肌肉的表情，嗯，很符合她的性格。
小實看著群成員裏白星的頭像，她的頭像是一片一半藍色一半白色的羽毛，現在雖然是灰的，不過小實知道，她現在肯定正在一個更加多彩的世界裏自由快樂地活著。
將心中積累的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負面情緒全部清除後，小實繪圖的速度和質量開始翻倍提升，或者說，現在的她才是原本的自己。
丟掉包袱，拋卻負擔，現在的她，只是她自己。
雖然，要從之前那個狀態恢覆成現在的樣子，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兩個高大的身影依舊在欺辱她，沈浸在發洩惡劣情緒的快感之中，卻沒想到，他們長年累月將負能量都灌輸在她心中、又不許她發洩出來，導致這些負能量濃縮在了一起，最終誕生出了一個新的東西。
起初她以為那是一個黑洞，一個吸收她生命的黑洞，這個黑洞甚至會操縱她主動去吸收周圍的負面因素，讓自己的內心更加惡劣，同時更強化了黑洞的力量，如此惡性循環。
但在這一天，她突然改變了。
那是在她放棄了一切，將精神回歸原點之後，在最初的記憶中找到的東西。
那是一個聲音，是一個被壓迫、被破壞、被扭曲，卻又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消滅的聲音。
想存在，想活下去。
無論如何，只想活下去，作為自己。
無論如何，只是想要，找回真實的自己。
哪怕現在的自己已經破爛不堪，哪怕自己已經不能百分之百恢覆成原來的樣子，那些都不重要了。現在，只想拋棄那些糾葛，消除那些阻礙，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軌跡上。他們戳人弱點的行為，也不過是讓自己痛一下、受點傷而已嘛，跟自己隱藏的真正毅力相比，他們可差得太遠嘍。
不會再做這種無意義的妥協了。
被他們踩在腳下踢打的她，放棄了蜷縮的姿勢，猛一個翻身，將那兩個身影狠狠推開。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看似高大強壯，被推開的時候卻是輕飄飄軟綿綿的，簡直不堪一擊，她這一揮手，他們就像兩個小沙包一樣被甩飛出去跌落在地上。那威風的氣勢瞬間就沒了，身形也開始縮小，就像氣球漏氣了似的，又過了片刻，籠罩在他們身上的模糊影子也徹底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兩個小嬰兒，他們大哭著，短短的手腳拼命踢打著，連憤怒的表情也毫無威脅力。
她楞了，看著那兩個小嬰兒可憐的樣子，竟然本能地走過去想要抱抱他們。然而就在她伸出手的一瞬間，兩個嬰兒忽然撲到她胳膊上，對著她用盡全身力氣又抓又咬，眼神裏也射出了不屬於嬰兒的兇狠目光。
她嚇了一跳，手臂被咬得劇痛，拼命甩開他們，躲得遠遠的。
兩個嬰兒被丟在地上，又楚楚可憐地哭了起來。
這才是他們原本的樣子，她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她讓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們自己不肯長大，卻又想得到長大後才有的一切，所以他們給自己罩上了看似大人的外皮，可假的終究是假的，到最後，他們依舊只是小孩子，弱小、需要被愛，但也是因為弱小，所以他們又讓自己變得無比兇悍。
他們和她一樣，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不同的是，他們選擇將自己的包袱都推脫給她。
而她，選擇了自己拯救自己。
看著嬰兒們哭泣的樣子，她再也不敢靠近，而是選擇遠遠離開。
幾年後，小實搬出了那個小房間，獨自去了很遠的地方，小和對此很不滿意。
“你為什麽要搬走，你讓我自己住是什麽意思？”
小實在長途電話裏回答：“你需要的是一個丈夫，我不是你的丈夫，你也不可能把我改造成你的丈夫。你監護人的身份早就該結束了，每個人都要成長，面對下一個人生階段，停留在原地只會坑人害己。你想要什麽，就自己去追求，不要在原地等著別人給你送過來。”
“可是，我都這麽大年齡了，我都50歲了，我哪有那麽多精力……”
“你原來那個同事，都70歲了還在學唱歌跳舞，你年齡比她大嗎？你身體比她差嗎？”
“她、她那是……我、我跟她不一樣……”
“我希望你能把找借口的精力放在更有用的事上面。不管是不是有血緣的人，首先你得是一個獨立的人，然後才能談別的。自己不獨立，就急著組建家庭，先是過度依賴丈夫，遭到反感後又過度依賴我，就不能反思一下自己到底有什麽問題嗎？明明自己可以站起來走，偏要抱著別人的腿，拖著別人走不快還怪人給你臉色看嗎？”
“你說的這叫什麽話？！”小和的聲音裏透出了哭腔。
“我說的都是你做過的事，如果有哪裏不對，請你指出來。”
“……”小和不說話了。
“你都說自己50歲了，可你連同齡朋友都沒有，連個交際圈都沒有，你的同事、你的兄弟姐妹們都能聚在一起吃飯聚會逛街旅游，平時他們也都會自己找事做，你為什麽就不能加入他們？自己好好想想吧。”
“……”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只再說一遍，想要什麽，自己去努力。生活方面，我給你辦了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我會讓裏面保持一定的金額，你需要用錢就去取，還不夠用就給我打電話。”
也許是在過去的生活模式裏沈浸太久了，小和根本不接受這種改變，還是拼命想要把一切變回過去的樣子。據小實的表哥說，小和又是鬧可憐、鬧生病、鬧絕食，還跑去跟親戚們告狀。
然而這一次，親友們都站在了小實這邊。
“李姐啊，小實她自己什麽都能做好，做得比你強多了，你還管她幹嘛呢？她要是個十來歲的孩子，那咱是得管，可她現在都多大了，咱們還跟著搗什麽亂呢？”
“對呀，姐，咱們得學會自己找新生活，你總不能永遠把她當小孩吧？那不就不正常了嗎？再說了，你之前又給她找工作又給她相親的，不就是為了讓她獨立嗎？現在她已經做到了，你咋又不樂意了呢？”
“老妹，你換個角度想想，如果咱們爸媽還像你管小實那樣管你，你會是啥感覺？”
“就是啊，三姐，你還說小實不聽話呢，我可是記得，你以前跟爸媽頂嘴那叫一個厲害，小實這孩子，我都沒見她跟你頂過嘴，她已經夠聽話的了。”
親友們集體輪番勸說著，本來是跑來告狀的小和還是有點不服氣：“你們根本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不聽我的話……”
“其實我跟你說啊，老妹，小實真的已經很乖了，你咋就這麽不知足呢？你是沒看見我兒子，這要是換成我兒子，你早就氣瘋了。我兒子17歲就完全不聽我話了，自己跑去打工做買賣，後來他硬是靠自己開了家公司，當上小老板了，現在生活比我們都好，這不就挺好了嗎？孩子不聽話是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犯法不害人，你管那麽多幹嘛呢？當年我兒子要是真聽我話了，跟我這把老骨頭一樣只知道上班，那他肯定就開不成公司了。”
“就是就是，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咱們不能老是拿咱們那一套要求他們呀，你說小實不聽話？我倒覺得呀，她是太聽話了，聽話都聽傻了。”
“我們是看著小實長大的，她做啥事都猶猶豫豫的，還一直看你臉色，我看呀，就是你管太多了，這可不行呀老妹，孩子早晚得離開咱們獨立生活，你能管她一輩子嗎？就算你能管她一輩子，她還得天天聽你的，那樣還能活得快樂嗎？”
“孩子太聽話，遇事自己都沒個主意，那可就真的完了。小實都27了，你還管啥呀，她做的那些事你哪個能搞懂啊？你就找點自己的事兒做唄。”
“可不是麽，姐，我最近天天跟樓下老哥哥們學象棋，以前我從來不接觸這些，我還說呢，象棋能有啥意思，可現在這不也上癮了麽。要不，姐，你也跟我一起學吧，真的特好玩兒。”
小和還是不甘心：“可是，她……”
“嘖！小李，你還想讓小實怎麽樣？她小時候愛唱愛跳愛彈琴，你不讓學，對吧？後來她喜歡看書了，你又說不行。她連跟樓下水果店的姐們多說幾句話你都不讓，她老老實實呆家裏你還不滿意，那你自己說，你到底想讓她幹嘛？”
小實還是有點不服氣的樣子，她想說什麽，可剛一吸氣，就開始咳嗽起來。
“看吧，醫生都告訴你少說話了，你這天天扯著嗓子喊，咽炎又犯了吧。行了，多喝點水。”一位老阿姨拍拍小和的後背安慰道。
另一邊，長途電話裏，小實對白壹說：“因為過去的各種原因，你沒能很好的體驗一回把孩子從小養大的過程，我希望你可以重新組建一個家庭，養個小孩，看著他在你身邊一天天長大，完整地體會這種生活。我知道，這種生活，是你一直向往的，所以，你才希望我也能夠結婚生子。”
“那你呢？”白壹問。
“我本來就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呀，我對婚姻從來都沒有向往過，你讓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我一點快樂都不會有，你難道要讓我後半輩子一直不快樂地活著嗎？我現在生活安排全都由自己說了算，吃什麽穿什麽想去哪兒玩都隨意，而且工作也是我喜歡的事之一，這有什麽不好嗎？”
“可結婚是人生大事，你這樣不行的，人必須要結婚生子，才是對自己負責任。”
“結婚生子是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任，讓自己快樂，才是對自己負責任。”
“……”白壹沒說話，只是在嘆氣。
“每個人的世界觀都不一樣，沒有什麽生活方式是唯一的。我養的魚在水裏游，我養的鸚鵡在院子裏飛。總不能說，我覺得水裏好，就逼著鸚鵡也跳進水裏生活吧？那不就淹死了？反過來也是一樣，把魚丟到空中，它不渴死也會摔死的，你說對不對？”
“……你的觀點，我不同意……也不反對。”
“我知道讓你接受我的觀點還太超脫，我也知道你們希望我有好的生活，我不會強迫你們接受我的想法，但我必須要說明，有的人適合結婚生子，也有的人適合自己生活，而我剛好屬於後者，我現在每天生活都很充實而且自由自在，開心得不得了，這難道還不夠好嗎？如果我早早就結了婚，那麽我也就不會擁有現在這一切了。你是希望我在自己不喜歡的生活裏痛苦呢，還是希望我在自己喜歡的生活裏快樂一輩子呢？”
“……說不過你……一個人在外，註意安全。”
“嗯～”
她又回來了，帶著兩個大包裹，裏面裝滿了衣服和食物。
她來到那兩個嬰兒近前，把包裹放下，在地上搭了兩頂帳篷，在裏面鋪好了床。
兩個嬰兒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只是緊緊盯著她看。
她將這一切都準備好，指了指那兩包衣服和食物，然後轉身走掉了。
見她走遠，兩個小嬰兒忽然用極快的速度站起來，撲到包裹裏，翻出那些衣服胡亂穿在身上，又爭搶著翻出食物拿到各自的帳篷，躲在被褥裏狼吞虎咽起來。
她在遠處看到了這一切，然後，默默轉身離開。
三年後。
某地一個旅游景點，一個中年女人正和一個中年男人攜手前行，時不時停下來拍幾張照片，他們在一家餐廳吃過飯後，又來到游樂園，坐上摩天輪，中年女人看著外面的景色，感慨道：“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世界這麽大啊。”
某地的公園，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中年女人領著一個小孩在散步，那小孩最多也就一兩歲的樣子，走路還不太穩，但是活力十足，他掙脫父母的手，跑到兒童游樂沙坑邊上，抓起一把沙子，然後看著沙子從指縫滑落下去的樣子，笑得很開心。中年女人想要阻止，中年男人說：“讓他自己去體驗吧，咱們在旁邊保護著，就夠了。”
某地一棟居民樓裏，一戶人家，一對看起來已經步入老年的夫婦，輪番抱著一個十多歲的肥胖男孩，男孩已經開始長個子了，但卻還是像個幾歲小孩一樣耍著脾氣。
“這孩子怎麽了，怎麽就是不聽話呢？我們餵你吃飯呢，你怎麽不吃啊，筷子都拿不好，怎麽回事啊？”
“外婆不是告訴你要用右手拿筷子嗎？你怎麽總用左手，這怎麽行？我們都是為你好，你要聽話，懂嗎？”
然而男孩既不吃飯，也不回答，只顧賴在他們膝蓋上撒潑，大吵大鬧。
窗外，路過兩個小區的住戶在議論。
“那家在吵什麽呢，打孩子嗎？”
“你不知道嗎，那家原來有倆女兒，後來不知怎麽的都沒啦，就剩下大女兒生的孩子了。”
“那孩子父親呢？”
“不知道呀……”
……
夜晚，落地窗前。
她坐在舒適的單人沙發上，手裏端著高腳杯，裏面裝的是鮮榨橙汁。
房間裏沒開燈，只有她一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欣賞著窗外的夜景。
片刻，她扭頭，看著擺在辦公桌上的日歷。
“時間過得好快呀，不知不覺，我也是三十歲的人了耶。”
三十歲的人，卻還是享受不了紅酒，只愛喝果汁呢。
“是呀，我大概也沒什麽長進了吧。”
她把高腳杯放在桌子上，杯子旁邊，立著一個A4大小的相框，裏面是一幅畫，畫上是藍天、白雲和沙灘，一群年輕人正圍在一起開著燒烤派對，正中間的位置，是一個梳著披肩發皮膚白皙笑得很開心的女孩。大家正拿著鮮榨橙汁，擠在一起擺出幹杯的pose。
畫框的玻璃上，倒映著窗外的城市夜景，色彩斑斕的燈光，如同夢境中飛舞的精靈一般，星星點點，閃閃爍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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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頭看看周圍，吊瓶，輸液管。
唉，頭好疼，自己這是躺了有多久呢，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桌椅和墻壁，還有這標志性的消毒水味，果然這裏是醫院呢。
她坐起身，從桌子上拿起自己的眼鏡戴上，旁邊床上響起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姐姐，你醒啦？”
安靜的病房裏，這聲音顯得特別清脆嘹亮，也讓門外傳來一陣騷動，有人走了進來。
“你終於醒了，你要把我嚇死了！我怎麽叫你都不醒！你這可讓我怎麽辦啊！你是怎麽回事啊？！”
說話的是小和，後面跟著的是白壹。
隨後，又來了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一番檢查後。
“她現在狀態挺好的，已經沒事了。”醫生說。
“可她沒事怎麽會昏迷呢？她一定是有什麽問題吧？”小和問道。
醫生回答：“李小實各項指標都很正常，之所以會昏迷，是因為休息不好，加上精神壓力過大，或者受到了巨大刺激導致的。”
白壹站在一邊，似乎想說什麽，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開口。
幾個醫生收起診療工具，在病歷本上寫了些什麽，隨後說道：“李小實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好好靜養，註意不要有太大壓力。休息幾天，出去和朋友好好玩一玩，年輕人嘛，不要總這麽壓抑著自己，要學會讓自己開心一點。”
小和看他們要走了，急忙追問：“哎大夫，那她用不用吃什麽藥啊？”
“不用，”一個醫生說，“她之所以會這樣，就是壓力過大造成的，不是所有病都能靠藥來治，心態也是很重要的。”
醫生們離開了病房。
小和看著坐在床上發呆的小實：“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抓起小實的手，“我們今天就回家，我給你做飯，你好好休息，等你身體好了我再給你聯系應聘的事，相親也再等幾天再說……”
白壹忽然打斷她：“……行了，你怎麽還提那些？”
小和似乎有些不滿，眼神游移了一下，不說話了。
小實很驚訝白壹語氣的轉變，她和白壹對視了一下，發現他的眼神怪怪的，和之前那種被憤怒占據的兇神惡煞完全不一樣，那是……茫然和愧疚？
她推開小和的手，拔掉輸液針，下地站起身走出病房。
“你要到哪兒去？”小和不安地跟了上來。
她沒回答。
“你說話呀，你要去哪兒呀？你還沒好呢……”
小實沒理她，此時，她覺得心口有一股火辣辣的東西堵著，她不想說話，只想吐。
惡心，這種曾經隱藏在身體裏、隱藏在心裏的惡心感，現在已經到了喉嚨，洗手間就在前面，這樣走太慢了，得跑起來……跑起來……
小和在背後跟著，見她開始跑，就想追上去，然而她忽然發現，被她天天叫做“瘸子”的小實竟然得那麽快，自己根本追不上，於是她就在後面大叫：“你別跑，你是瘸子！你腿有毛病！你別跑！”
呵，真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有“毛病”，是嗎？
神奇的是，在她跑出去十幾米之後，腿上的刺痛感竟然出乎意料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肌肉舒張和收縮產生的十足的活力，充滿了整個身體。
這種感覺讓人興奮，不過現在還是想吐。
小實沖進隔間鎖上門，心口灼熱但又惡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一次，她不再壓抑自己，而是任由那種痛苦沖出喉嚨，伴隨著一股苦澀感，她發現自己吐出的都只是清水，但吐完後，整個人一下子就輕松了。
哈哈……
不知道為什麽，她就笑了出來。
小和這時才劈裏啪啦地跑進洗手間，剛好聽到了她的笑聲，立刻拍門大聲問：“你怎麽回事？你怎麽可能跑得那麽快，你是瘸子知道嗎？你的眼神又那麽差，你怎麽可以亂跑呢？你在幹嘛？你為什麽笑？你為什麽鎖門？”她想開門進來，發現不行，又想從隔間外向裏看，但這一次，隔間的門高度超過兩米，距離地板縫隙也很小，她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小實，就在外面不停地拍門大喊大叫：“你在幹嘛，你開門呀，你出來呀！你在幹嘛？”
以往小實聽到這種聲音，心裏肯定會煩得不得了，可是現在她好像……好像聽不到這聲音了，更準確地說，是接收不到那聲音裏負面的情緒了。
喘了口氣，緩了一會兒，她按下沖水鍵。
只要接受了負面能量，就一定要有發洩出去的方法，如果不這樣做，這種能量就會留在身體裏，造成各種意義上的破壞。
過去的自己真是蠢啊，竟然把這種痛苦都憋在心裏……簡直蠢爆了。
小和還在拍門大叫，直到另外一個隔間裏傳出忍無可忍的吼聲：“拍什麽拍！還能幹嘛？來這不就是上廁所嗎？”
旁邊也響起一個聲音：“就是，在廁所還這麽吵，真差勁。”
小和一下就沒動靜了。
小實看著旋轉下沈的水，鼻子裏哼了一聲。
當天下午，小實就出院了，看著表格上的登記，原來自己是在前天夜裏昏迷的，算到現在，也只過去了一天多而已，這一天，可是真夠漫長的。
“我的電腦在哪裏？”回到家後小實問道。
“我都給你表弟了，你還想往回要啊？你用電腦做什麽啊？”
“我要繼續畫稿子。”
小和很擅長觀察小實的情緒，以便從中找出可以打壓的把柄，此時她也是如此，她一邊註意著小實的反應，一邊繼續說：“你有什麽可畫的，你還想去那個騙人的工作室呀？你那些稿子畫出來能當飯吃嗎？就知道做那些沒用的事，還不如聽我的先去上班呢。”
說完，她又開始觀察小實的反應。
小實知道她在期待什麽：我戳你痛處，你心情低落，我再趁機攻擊你，說服你，讓你聽我的。
然而小實依然很平靜，是發自心底的那種平靜。
見她沒反應，小和不甘心地盯著她繼續說：“醒來就想玩電腦，果然是讀書讀傻了，怪不得會昏迷呢，腦子都壞了吧，嘖嘖嘖！”
小實沒說什麽，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用手機下了訂單。
幾天後，小實用最後的存款買下的二手筆記本電腦和繪圖板到貨了，她用一個背包將它們隨時帶在身邊，繼續用一切可以專心的時間，跟工作室裏的人交流，進一步完成畫稿。雖然有一些稿件已經被丟掉了，但這對她來說都不是問題，她對自己處理過的文件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所以恢覆稿件只需要多花一點時間，甚至可以畫的比之前還要好。另外她也接了些零散工作，總算是把生活維持了下來。她給自己的房門重新裝鎖，並在門上貼了隔音板。最主要的是，現在無論小和怎麽用語言刺激她，她都沒有反應了。倒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徹底沒了感覺。
我不會再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甚至是情緒上，浪費任何一丁點時間。
自從她昏迷後，白壹對她的態度和以前就不太一樣了，這次看到她平安無事地醒來，白壹只是囑咐了幾句，就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中去、不再提要她工作和相親的事了。
小和呢，雖然還是有點想控制小實，但她現在更加膽怯了，大概是怕小實再昏過去吧。不管她是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還是只是因為害怕惡果而不去做，這一切……
這一切，都和我沒關系。
本來嘛，小實只是收入不高，又不是不能獨立生存，生活方面她可以管理得很好，小和那些語言攻擊也不過是雞蛋裏挑骨頭，如果對語言攻擊免疫，那就幾乎沒什麽問題了。
小和這邊，當她發現自己真的已經無法控制小實的交際圈和生活圈時，她似乎更加抓狂了，攻擊的範圍也變得有些……“饑不擇食”？小實的衣著穿戴，言談舉止，看東西的眼神，呼吸的方式，拿東西的方式，喜歡的事物，甚至是臉上長了一個痘，都會成為小和的攻擊焦點，並趁機貼上一堆標簽：“你囂張，你不懂事，你有問題，你不孝，你書呆子，你什麽都不行，你是傻子，你是瘸子，你是廢人。”不僅如此，小實正常跟她講話的時候，她都要拼命地打斷、搶話，並把話題往攻擊小實的方向上轉移。小實偶爾打個噴嚏，她都要立刻給“下診斷”，說小實肯定是得了這個病那個病各種病，還跑到藥店買各種藥片和補品要小實吃，小實依舊和顏悅色地拒絕。
有一次，小實無意間看到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搜索欄，在輸入框下有幾條搜索歷史，內容分別為：小孩為什麽不理我？小孩為什麽不聽我的話？怎樣讓小孩聽我的話？
後來，小和開始鬧生病了，買各種藥品補品給自己吃，經常耍脾氣，生活也過得亂七八糟。小實依舊專心做著自己的事，無論小和怎麽跟她鬧，她就是不急不氣，每天交代好必要的生活事項後，就跟工作室的朋友們開語音聊天去了。
再後來，小和停止了吃藥和耍鬧，又換了個方法——她開始模仿小實了，她買了和小實類似款式的衣服、梳了和小實一樣的斜劉海披肩發，還想加入小實的交際圈、參加他們的聚會，甚至還對小實示威說：“怎麽了？你們懂的東西，我也懂！”
對此，小實並沒有說什麽，而是看著發型設計參考書，買了一套理發工具，給自己剪了一個早就想剪的清爽短發。這下小和模仿不了了，因為在她的觀念中，女性就得長發飄飄的才像話，於是放棄模仿之後，她又開始百般抨擊小實的短發是多麽難看，如何如何。對此，小實的回答一律都是：“好的，嗯。”同時加上發自心底的和顏悅色。
“你嗯什麽呀？我說你你還不愛聽了是吧？你這樣的人就是不行！你……”
看著小和那副樣子，她想到了一個詞：氣急敗壞。
半年後，在與工作室的合作下，他們終於把白星的故事做出了成稿。
“效果真的很不錯呀。”小實在群裏看著程林發的場景圖讚嘆道。
“是你整理得詳細，我只不過是修了下後期而已，嘿嘿嘿。”程林說。
夏夜嵐也點讚：“果然小星沒看錯人，小實你太棒啦啊呀～”
武揚：“接下來只要尋找平臺發布就好了。”
程林：“不過，我們這個作品太不主流了，真的會有人看麽……”
小實：“我們不是為了吸引點擊而創作的，我們只是負責把這個故事講出來，僅此而已。”
程林：“嗯，你說的對，嘿嘿。”
時風：“啊～～有點兒激動。”
霞露姐回覆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尚可則發了一個肌肉的表情，嗯，很符合她的性格。
小實看著群成員裏白星的頭像，她的頭像是一片一半藍色一半白色的羽毛，現在雖然是灰的，不過小實知道，她現在肯定正在一個更加多彩的世界裏自由快樂地活著。
將心中積累的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負面情緒全部清除後，小實繪圖的速度和質量開始翻倍提升，或者說，現在的她才是原本的自己。
丟掉包袱，拋卻負擔，現在的她，只是她自己。
雖然，要從之前那個狀態恢覆成現在的樣子，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兩個高大的身影依舊在欺辱她，沈浸在發洩惡劣情緒的快感之中，卻沒想到，他們長年累月將負能量都灌輸在她心中、又不許她發洩出來，導致這些負能量濃縮在了一起，最終誕生出了一個新的東西。
起初她以為那是一個黑洞，一個吸收她生命的黑洞，這個黑洞甚至會操縱她主動去吸收周圍的負面因素，讓自己的內心更加惡劣，同時更強化了黑洞的力量，如此惡性循環。
但在這一天，她突然改變了。
那是在她放棄了一切，將精神回歸原點之後，在最初的記憶中找到的東西。
那是一個聲音，是一個被壓迫、被破壞、被扭曲，卻又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消滅的聲音。
想存在，想活下去。
無論如何，只想活下去，作為自己。
無論如何，只是想要，找回真實的自己。
哪怕現在的自己已經破爛不堪，哪怕自己已經不能百分之百恢覆成原來的樣子，那些都不重要了。現在，只想拋棄那些糾葛，消除那些阻礙，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軌跡上。他們戳人弱點的行為，也不過是讓自己痛一下、受點傷而已嘛，跟自己隱藏的真正毅力相比，他們可差得太遠嘍。
不會再做這種無意義的妥協了。
被他們踩在腳下踢打的她，放棄了蜷縮的姿勢，猛一個翻身，將那兩個身影狠狠推開。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看似高大強壯，被推開的時候卻是輕飄飄軟綿綿的，簡直不堪一擊，她這一揮手，他們就像兩個小沙包一樣被甩飛出去跌落在地上。那威風的氣勢瞬間就沒了，身形也開始縮小，就像氣球漏氣了似的，又過了片刻，籠罩在他們身上的模糊影子也徹底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兩個小嬰兒，他們大哭著，短短的手腳拼命踢打著，連憤怒的表情也毫無威脅力。
她楞了，看著那兩個小嬰兒可憐的樣子，竟然本能地走過去想要抱抱他們。然而就在她伸出手的一瞬間，兩個嬰兒忽然撲到她胳膊上，對著她用盡全身力氣又抓又咬，眼神裏也射出了不屬於嬰兒的兇狠目光。
她嚇了一跳，手臂被咬得劇痛，拼命甩開他們，躲得遠遠的。
兩個嬰兒被丟在地上，又楚楚可憐地哭了起來。
這才是他們原本的樣子，她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她讓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們自己不肯長大，卻又想得到長大後才有的一切，所以他們給自己罩上了看似大人的外皮，可假的終究是假的，到最後，他們依舊只是小孩子，弱小、需要被愛，但也是因為弱小，所以他們又讓自己變得無比兇悍。
他們和她一樣，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不同的是，他們選擇將自己的包袱都推脫給她。
而她，選擇了自己拯救自己。
看著嬰兒們哭泣的樣子，她再也不敢靠近，而是選擇遠遠離開。
幾年後，小實搬出了那個小房間，獨自去了很遠的地方，小和對此很不滿意。
“你為什麽要搬走，你讓我自己住是什麽意思？”
小實在長途電話裏回答：“你需要的是一個丈夫，我不是你的丈夫，你也不可能把我改造成你的丈夫。你監護人的身份早就該結束了，每個人都要成長，面對下一個人生階段，停留在原地只會坑人害己。你想要什麽，就自己去追求，不要在原地等著別人給你送過來。”
“可是，我都這麽大年齡了，我都50歲了，我哪有那麽多精力……”
“你原來那個同事，都70歲了還在學唱歌跳舞，你年齡比她大嗎？你身體比她差嗎？”
“她、她那是……我、我跟她不一樣……”
“我希望你能把找借口的精力放在更有用的事上面。不管是不是有血緣的人，首先你得是一個獨立的人，然後才能談別的。自己不獨立，就急著組建家庭，先是過度依賴丈夫，遭到反感後又過度依賴我，就不能反思一下自己到底有什麽問題嗎？明明自己可以站起來走，偏要抱著別人的腿，拖著別人走不快還怪人給你臉色看嗎？”
“你說的這叫什麽話？！”小和的聲音裏透出了哭腔。
“我說的都是你做過的事，如果有哪裏不對，請你指出來。”
“……”小和不說話了。
“你都說自己50歲了，可你連同齡朋友都沒有，連個交際圈都沒有，你的同事、你的兄弟姐妹們都能聚在一起吃飯聚會逛街旅游，平時他們也都會自己找事做，你為什麽就不能加入他們？自己好好想想吧。”
“……”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只再說一遍，想要什麽，自己去努力。生活方面，我給你辦了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我會讓裏面保持一定的金額，你需要用錢就去取，還不夠用就給我打電話。”
也許是在過去的生活模式裏沈浸太久了，小和根本不接受這種改變，還是拼命想要把一切變回過去的樣子。據小實的表哥說，小和又是鬧可憐、鬧生病、鬧絕食，還跑去跟親戚們告狀。
然而這一次，親友們都站在了小實這邊。
“李姐啊，小實她自己什麽都能做好，做得比你強多了，你還管她幹嘛呢？她要是個十來歲的孩子，那咱是得管，可她現在都多大了，咱們還跟著搗什麽亂呢？”
“對呀，姐，咱們得學會自己找新生活，你總不能永遠把她當小孩吧？那不就不正常了嗎？再說了，你之前又給她找工作又給她相親的，不就是為了讓她獨立嗎？現在她已經做到了，你咋又不樂意了呢？”
“老妹，你換個角度想想，如果咱們爸媽還像你管小實那樣管你，你會是啥感覺？”
“就是啊，三姐，你還說小實不聽話呢，我可是記得，你以前跟爸媽頂嘴那叫一個厲害，小實這孩子，我都沒見她跟你頂過嘴，她已經夠聽話的了。”
親友們集體輪番勸說著，本來是跑來告狀的小和還是有點不服氣：“你們根本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不聽我的話……”
“其實我跟你說啊，老妹，小實真的已經很乖了，你咋就這麽不知足呢？你是沒看見我兒子，這要是換成我兒子，你早就氣瘋了。我兒子17歲就完全不聽我話了，自己跑去打工做買賣，後來他硬是靠自己開了家公司，當上小老板了，現在生活比我們都好，這不就挺好了嗎？孩子不聽話是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犯法不害人，你管那麽多幹嘛呢？當年我兒子要是真聽我話了，跟我這把老骨頭一樣只知道上班，那他肯定就開不成公司了。”
“就是就是，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咱們不能老是拿咱們那一套要求他們呀，你說小實不聽話？我倒覺得呀，她是太聽話了，聽話都聽傻了。”
“我們是看著小實長大的，她做啥事都猶猶豫豫的，還一直看你臉色，我看呀，就是你管太多了，這可不行呀老妹，孩子早晚得離開咱們獨立生活，你能管她一輩子嗎？就算你能管她一輩子，她還得天天聽你的，那樣還能活得快樂嗎？”
“孩子太聽話，遇事自己都沒個主意，那可就真的完了。小實都27了，你還管啥呀，她做的那些事你哪個能搞懂啊？你就找點自己的事兒做唄。”
“可不是麽，姐，我最近天天跟樓下老哥哥們學象棋，以前我從來不接觸這些，我還說呢，象棋能有啥意思，可現在這不也上癮了麽。要不，姐，你也跟我一起學吧，真的特好玩兒。”
小和還是不甘心：“可是，她……”
“嘖！小李，你還想讓小實怎麽樣？她小時候愛唱愛跳愛彈琴，你不讓學，對吧？後來她喜歡看書了，你又說不行。她連跟樓下水果店的姐們多說幾句話你都不讓，她老老實實呆家裏你還不滿意，那你自己說，你到底想讓她幹嘛？”
小實還是有點不服氣的樣子，她想說什麽，可剛一吸氣，就開始咳嗽起來。
“看吧，醫生都告訴你少說話了，你這天天扯著嗓子喊，咽炎又犯了吧。行了，多喝點水。”一位老阿姨拍拍小和的後背安慰道。
另一邊，長途電話裏，小實對白壹說：“因為過去的各種原因，你沒能很好的體驗一回把孩子從小養大的過程，我希望你可以重新組建一個家庭，養個小孩，看著他在你身邊一天天長大，完整地體會這種生活。我知道，這種生活，是你一直向往的，所以，你才希望我也能夠結婚生子。”
“那你呢？”白壹問。
“我本來就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呀，我對婚姻從來都沒有向往過，你讓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我一點快樂都不會有，你難道要讓我後半輩子一直不快樂地活著嗎？我現在生活安排全都由自己說了算，吃什麽穿什麽想去哪兒玩都隨意，而且工作也是我喜歡的事之一，這有什麽不好嗎？”
“可結婚是人生大事，你這樣不行的，人必須要結婚生子，才是對自己負責任。”
“結婚生子是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任，讓自己快樂，才是對自己負責任。”
“……”白壹沒說話，只是在嘆氣。
“每個人的世界觀都不一樣，沒有什麽生活方式是唯一的。我養的魚在水裏游，我養的鸚鵡在院子裏飛。總不能說，我覺得水裏好，就逼著鸚鵡也跳進水裏生活吧？那不就淹死了？反過來也是一樣，把魚丟到空中，它不渴死也會摔死的，你說對不對？”
“……你的觀點，我不同意……也不反對。”
“我知道讓你接受我的觀點還太超脫，我也知道你們希望我有好的生活，我不會強迫你們接受我的想法，但我必須要說明，有的人適合結婚生子，也有的人適合自己生活，而我剛好屬於後者，我現在每天生活都很充實而且自由自在，開心得不得了，這難道還不夠好嗎？如果我早早就結了婚，那麽我也就不會擁有現在這一切了。你是希望我在自己不喜歡的生活裏痛苦呢，還是希望我在自己喜歡的生活裏快樂一輩子呢？”
“……說不過你……一個人在外，註意安全。”
“嗯～”
她又回來了，帶著兩個大包裹，裏面裝滿了衣服和食物。
她來到那兩個嬰兒近前，把包裹放下，在地上搭了兩頂帳篷，在裏面鋪好了床。
兩個嬰兒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只是緊緊盯著她看。
她將這一切都準備好，指了指那兩包衣服和食物，然後轉身走掉了。
見她走遠，兩個小嬰兒忽然用極快的速度站起來，撲到包裹裏，翻出那些衣服胡亂穿在身上，又爭搶著翻出食物拿到各自的帳篷，躲在被褥裏狼吞虎咽起來。
她在遠處看到了這一切，然後，默默轉身離開。
三年後。
某地一個旅游景點，一個中年女人正和一個中年男人攜手前行，時不時停下來拍幾張照片，他們在一家餐廳吃過飯後，又來到游樂園，坐上摩天輪，中年女人看著外面的景色，感慨道：“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世界這麽大啊。”
某地的公園，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中年女人領著一個小孩在散步，那小孩最多也就一兩歲的樣子，走路還不太穩，但是活力十足，他掙脫父母的手，跑到兒童游樂沙坑邊上，抓起一把沙子，然後看著沙子從指縫滑落下去的樣子，笑得很開心。中年女人想要阻止，中年男人說：“讓他自己去體驗吧，咱們在旁邊保護著，就夠了。”
某地一棟居民樓裏，一戶人家，一對看起來已經步入老年的夫婦，輪番抱著一個十多歲的肥胖男孩，男孩已經開始長個子了，但卻還是像個幾歲小孩一樣耍著脾氣。
“這孩子怎麽了，怎麽就是不聽話呢？我們餵你吃飯呢，你怎麽不吃啊，筷子都拿不好，怎麽回事啊？”
“外婆不是告訴你要用右手拿筷子嗎？你怎麽總用左手，這怎麽行？我們都是為你好，你要聽話，懂嗎？”
然而男孩既不吃飯，也不回答，只顧賴在他們膝蓋上撒潑，大吵大鬧。
窗外，路過兩個小區的住戶在議論。
“那家在吵什麽呢，打孩子嗎？”
“你不知道嗎，那家原來有倆女兒，後來不知怎麽的都沒啦，就剩下大女兒生的孩子了。”
“那孩子父親呢？”
“不知道呀……”
……
夜晚，落地窗前。
她坐在舒適的單人沙發上，手裏端著高腳杯，裏面裝的是鮮榨橙汁。
房間裏沒開燈，只有她一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欣賞著窗外的夜景。
片刻，她扭頭，看著擺在辦公桌上的日歷。
“時間過得好快呀，不知不覺，我也是三十歲的人了耶。”
三十歲的人，卻還是享受不了紅酒，只愛喝果汁呢。
“是呀，我大概也沒什麽長進了吧。”
她把高腳杯放在桌子上，杯子旁邊，立著一個A4大小的相框，裏面是一幅畫，畫上是藍天、白雲和沙灘，一群年輕人正圍在一起開著燒烤派對，正中間的位置，是一個梳著披肩發皮膚白皙笑得很開心的女孩。大家正拿著鮮榨橙汁，擠在一起擺出幹杯的pose。
畫框的玻璃上，倒映著窗外的城市夜景，色彩斑斕的燈光，如同夢境中飛舞的精靈一般，星星點點，閃閃爍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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