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實忘記了：有的人之所以不敢翻護欄踩花草，並不是因為知道這樣做不對，而是單純害怕懲罰而已。當她放松警惕，小和還是會再次闖進來，對她心裏的花園大肆踐踏。

幾個月後的一天，小實去一趟工作室那邊送一份稿件。

在工作室樓下的花園裏，她看到了夏夜嵐。

“小實～”夏夜嵐依舊像以前那樣親切地打著招呼。

小實把厚厚一疊稿子交給她：“這是白星發給我的資料，我全都整理了一遍，有時間幫忙看一下哈。”

夏夜嵐接過：“畫了這麽多呀。”

“欸嘿嘿。”

“之前你在工作室的時候，出圖不是很多呢，現在進步蠻大的。”

“因為有白星的草稿做基礎嘛，如果從白紙起稿，我肯定畫不了這麽快的。對了，現在她怎麽樣了，和你們聯系了嗎？”

夏夜嵐嘆氣：“她本人好像不太能上網，之前我們收到過她賬號發的消息，才知道她的賬號給她表妹用了，她表妹說能去她家看看，有什麽事就會告訴咱們。”

“哦……”

她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片刻，夏夜嵐問道：“……小實，你真的不考慮回工作室嗎？”

小實搖頭：“我覺得我這古怪性格，可能不適合留在那兒吧，也沒關系啦，如果需要幫忙的話，你們可以隨時聯系我。”

“那好吧，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說了再見，可是夏夜嵐走後，她卻在花園裏楞楞地站了幾個小時。

真沒想到，這裏竟然是最後一次見到白星的地方。

那些白色的雛菊已經過了花期，雕謝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些五顏六色的花朵在盛開著。

以後，還會再見到嗎？

小實沒回家，她在市區繁華的街道中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廣場，穿過集市，路過公園，路過河邊，經過那些在風中微微搖晃的遮陽傘，她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河面上泛著陽光的波瀾。

這裏本是一個熱鬧的景區，但她仿佛和周圍的行人不在同一個世界一般，沒有任何想法，沒有任何情感，只是這樣安靜地坐著。直到頭頂的陽光明媚變成了深邃夜空，直到星星點點的燈光在河面上跳動，直到周圍的行人越來越少，直到，只剩下她自己。

這一天，過得平淡無奇，卻又很輕松。

回家吧，雖然那裏並不是心目中真正的家，只是一個暫住之地。

回去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無論自己的生活有多惡心，也一定要過下去，不僅要過下去，還要改變它。

這是白星要我做的事，也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今天右小腿很爭氣，走了那麽多路，到現在居然都沒痛呢。

走進樓道的時候，小實看到單元門口放著一個黑色大垃圾袋，因為太大了，不能放進公共垃圾箱，就只能留在地上等車收走，袋子裏裝滿了東西，在袋口處，有幾根觀賞植物的枝條從裏面露了出來。

這是誰家在整理舊物嗎？小實看著那根枝條，和自己種的花是同一個品種，而且從葉子的狀態來看，養得還是挺不錯的，怎麽就扔了呢？

唉，畢竟是別人的事，自己在這裏亂想什麽呢，回去吧。整理好稿件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才是真正的開始。

不為名利，只為做出自己真心想做出的東西。

這樣想著，她走上樓梯，打開門。

客廳裏，小和滿臉笑意地招呼著她：“你回來啦，吃飯吧。”

小實看到了滿桌的菜肴，做得還挺有模有樣的，看來，小和如果能心態陽光一點，還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嘛。

只是，在這種美好的景象之下，總覺得有什麽不太對。

小和又端了一盤菜上來，同時準備了兩個高腳杯倒上紅酒：“今天過節，咱們喝一點，開心一下。”

小實看著她的笑臉，怪異的感覺更重了。不過，也難得她能這樣和顏悅色，自己還是配合一下吧。

“哦好，我換個衣服就來。”

打開臥室門的瞬間，她終於明白，那種怪異感是怎麽回事了。

自己的房間，完全變了。

家具擺放的位置變了，自己擺放的東西沒了，電腦不見了，她窗臺上那幾盆花也不見了，她自己制作的手工藝品、桌子上的稿子、資料書全都不見了。拉開櫃門，裏面的衣服也不對，自己買的那些衣服都沒了，剩下的衣服也都被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又打開儲物櫃，裏面收集的雜志周邊也全都不翼而飛。

“這怎麽回事？！”小實從房間裏沖出來，“你動過我東西？”

小和依舊笑盈盈的：“來，坐下吃飯。”

“我在問你，我的東西怎麽都沒了，怎麽連家具都挪了？”

“來，我今天跑了好幾個市場，給你買了這麽多好吃的，都是你愛吃的。”

“我養的花呢？”

“快吃，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在問你話，你為什麽要動我房間，你把我的東西拿到哪兒去了？”

“來，嘗嘗這個。”小和依舊滿面笑容，夾起一塊肉放在小實盤子裏。

“我在問你話！！我的東西都哪兒去了！！！”

對方依舊像沒聽見一樣，端起高腳杯：“來，幹杯。”

小實不說話了，也不動，眼睛直直盯著她。

在這種逼視下，小和終於漸漸收起笑容，放下杯子。

“我的花，你拿到哪兒去了？”

對方不說話。

“我的衣服呢？”

還是不說話。

“我那些書和資料呢？”

小和面無表情，似乎在咬著牙，就是不開口。

小實忽然想起了什麽，她起身沖出家門來到樓下，找到剛才那個大垃圾袋，打開。

裏面，是被砸碎的花盆，那被連根拔起又折斷的枝條，正是自己養的花。在散落的泥土下面，小實還發現了自己被撕碎的衣服和書稿，還有自己做的手工藝品也被搗爛了塞在裏面。

“我的電腦呢？”小實返回樓上，繼續問。

小和抿著嘴，瞪著眼，很難想象這是張幾分鐘之前還笑得像花一樣的臉，終於，她咬牙切齒說出一句：“我給你表弟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臉上甚至透出了一絲扭曲。

那一瞬間，小實就明白了一切。

小和，她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有錯，她所做的一切，甚至是看似反省和妥協的行為，也不過是為了讓小實放松警惕。

我想要控制你的一切，如果這個想法不能實現，那麽，我就報覆你。

這報覆的手段是如此心機，先趁你不在破壞你心愛的一切，然後再對你百般的熱情，讓你找不到借口發怒。

這意圖，再明顯不過了：你敢不聽我的，你敢不順著我的心意，那我就是要惡心你！

頭暈，心口絞痛。

小實不再說話，走回房間，躺下。本來她還想鎖上門，然而在摸到門把手的時候，才發現鎖也被拆掉了。

她鉆進被子，戴上耳機，在轟鳴的音樂聲中，有一些說話聲，哦不，是喊叫聲，從耳機外傳來，內容，呵呵……還是那些了：“廢物”、“不孝”、“沒良心”、“我對你付出那麽多你就對我這個態度”、“你一天到晚看書看電腦看花為什麽就是不看我”、“我跑那麽多路買那麽多菜還不都是為了你”、“你為什麽就是不聽我的”、“你就是不行”……

今天小和的聲音格外的大呢，畢竟鎖被拆了，沒有了門的阻擋，她也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門口罵，聲音自然也就大了很多。

在讓耳朵刺痛的音樂聲裏，小實睜著眼睛，意識卻漸漸模糊了。她不知道小和是什麽時候罵夠回自己房間去的，她就這麽楞楞地看著窗外的天空，看著它從深邃的藍色，漸漸明亮起來。

小和好像醒得很早，敞開的房門外清晰地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似乎說著“見面地點”、“相親會”什麽的。

呵，又來了……

十幾分鐘後，家裏大門開了，至少有五六個人湧了進來，伴隨著七大姑八大姨的聲音瞬間爆滿了整個客廳，沒幾秒鐘，她們就沖進小實的房間，幾乎是把她架了出來，紛紛說著什麽：要見男方、都給安排好了、相親、姑娘多漂亮、化個妝……

小實一晚上沒睡，現在就像個屍體一樣，在亂七八糟的聲音中，自己的頭發和臉被她們擺弄來擺弄去，還被換了衣服，最後又被拉著出了門。

那一天，她記不清發生了什麽，因為七大姑八大姨的聲音像一連串不間斷高頻聲波一般，一直刺激著她的聽覺，她什麽都聽不清，意識也模糊著，只記得自己像個商品一樣被擺在桌子後，對面好像來過幾個男的，然後又走了，等到散場的時候，她麻木地站起身，看見坐在一邊的阿姨們，一個個對著她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小和也坐在她們之中，目光和小實剛好對上。

小和一臉得意，好像一個勝利者。

事情還沒完。

那天回家，好不容易在即將天明時刻睡著的小實，沒幾分鐘又被從床上拖了起來。

在連續的疲勞和折騰之下，現在的小實真的變成了木偶一般，麻木、呆滯。

出乎意料的是，白壹竟然在樓下等著，他叫小和帶著小實進了一家美妝店，意識恍惚中，小實聽到了預定、化妝、造型之類的詞語。

小和對她說：“我們都給你安排好了，化個妝，做個造型，再換身衣服，就可以去面試了。”

面試？什麽面試？

還沒等她想明白，就被人按在了椅子上，有人梳她的頭發，有人刮她的眉毛，有人給她擦臉。

一小時後，她自然垂直的頭發被燙成了波浪頭，臉上也抹上了一堆散發著香氣的粉末和膏狀物，皮膚開始癢了起來。接著，她又被小和拉進更衣室，換上了西裝套裙和高跟鞋。整個過程中，她就像是塊破布一樣，被人扯來扯去。

全都裝扮好了，她又被推到鏡子前，小和一臉得意和幸福地讓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怎麽樣，我們特意給你安排好的，這家店在時尚方面做的特別好，看看，現在的樣子多美呀。”

小實沒說話，甚至沒有感覺。也可能其實是有感覺的，只不過，她在努力告訴自己，要麻木，不然就會當場瘋掉。

她面無表情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波浪發，西裝套裙，高跟鞋，臉上的粉蓋住了自己原本的膚色。

這個人，是誰啊……

小和拿出手機，摟著她，把頭往她臉上湊：“來，笑一個，笑一個我拍個照片……笑一笑嘛，你怎麽不會笑啊？”

小實始終沒有表情，但小和還是拍了很多照片，並且在接下來去面試地點的出租車上一直看著那些照片，一會兒自己看，一會兒又給小實看，滿臉欣喜，之後還把照片做成段視頻分享到朋友圈，一邊打字一邊還念出聲來：“我女兒好漂亮，我女兒昨天去相親了，今天要去面試了，幸福的生活就在眼前了。”

發完之後，她又滿意地看著小實的臉，上下打量著：“真好，這才是你應該有的樣子，這樣我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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